現在在京城提起裴家，怕是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一輩人才知道。

裴老爺子一輩子跟隨在先帝爺的身邊，之後更是在先帝爺的授意下成為當今聖上的老師，這份“帝師”的殊榮是多少人耗盡一輩子的心血也掙不回來的？

身為一代儒學大家，裴老爺子一輩子都風清傲骨，本想著年歲大了可以重歸田園，卻沒想到先帝爺竟然把太子托付給了自己。

雖是不舍，但謝雲野鶴的心思也只好暫且作罷，也幸好太子天性人善，又十分聰慧。每每裴老爺子稍微一點撥，他便明白了書中的奧妙。

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登基的那一天，裴老爺子便呈上了告老還鄉折子。聖上雖然不舍，可師徒多年，裴老爺子的心思他還是清楚的，考慮半天還是允了。

裴老爺子有一兒一女，女兒年紀稍大，前不久剛剛嫁給剛被聖上提拔上前的吏部尚書蘇淮為妻；兒子年紀尚幼，性情秉性又頑皮得很，想來也不是個入朝為官的料。得了聖上的恩準，裴老爺子立馬就收拾了東西，和女兒道了別，帶著老妻和幼子便踏上了回鄉的路。

之後又過了這麽將近二十年，哪裏還會有人記得京裏有這麽一戶人家呢？

提起蘇淮的先夫人，眾人頂多是唏噓一聲她的早逝，並不知道她是誰家之女……

“您說外祖父和外祖母要來？”聽到這個消息，蘇岫有些驚訝，“兩個老人年歲都不小了，而且離京城這麽遠，長途跋涉，身體恐怕會吃不消吧？”

“誰說不是呢？”蘇老夫人也有些憂心忡忡，除了擔憂他們旅途艱辛，更擔心他們到了之後發生的事情，畢竟當年素雲去世的時候裴老爺子曾經放出話來：這輩子不會再進蘇家的門。

“祖母？”

蘇老夫人有些心不在焉，“沒事兒，就是聽說你外祖父他們要回京，感覺恍若隔世。一眨眼他們走了都快二十年了，最後一次見你外祖母還是她急匆匆地來家裏和你娘說他們要回鄉了。你娘當時還不信，卻沒想到他們真的帶著你舅舅連夜出城了。”

“後來你出生給他們寫信，本想著把老兩口接回來，可你外祖父偏偏不肯，最後還是托人給你帶了個他親手雕刻的小木馬和你外祖母親手縫的滿滿一包袱的小肚兜。”

“那我娘……”

蘇老夫人早就猜到了她會問起這件事，搖了搖頭，“當時你舅舅自己一個人來的，你外祖父急得把腿摔壞了，你外祖母離不開。”

蘇老夫人對那一天記憶深刻，狂風，驟雨，以及那個面目猙獰的青年。

只是四五年沒見，再見裴修遠，蘇老夫人竟然有些恍惚。

“你是……修遠？”蘇老夫人依稀記得那個黏著娘親時常來府裏做客的小猴子，每次見了自己嘴都甜得不行。

裴修遠只當是沒有聽見，他直直地朝著姐姐的靈位一步一步滿滿地走過去。滿臉的雨水順著下巴低落下來，還是要把靈堂的地面砸出一個窟窿。裴修遠重重地跪在地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把頭貼在那塊漆黑的棺木上，小聲嘟囔著，似是在和靜靜躺裏面的人說著姐弟間的悄悄話。

沒過多久，他滿滿起身，走到那塊“行屍走肉”跟前，然後重重給他一拳。

“少爺！”府裏的下人被這變故都嚇傻了，反應過來立馬上前去攔住裴修遠。

“不要攔！”蘇老夫人啞著嗓子發話，這是他該受的，誰也替不了……

兩拳！

三拳！

……

沒人攔，蘇淮也不躲。

裴修遠越打越用力，蘇淮嘴邊漸漸溢出了些血跡，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

“我不會讓你如意的”，裴修遠終於放下了自己的拳頭，深深看著癱軟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

裴修遠把蘇淮隱沒在心裏，遲遲不敢想的東西揪了出來。

“我姐，不想見你。”

“轟隆”一聲巨雷響，裴修遠破門而出，屋內蘇老夫人跪在蒲團上默默念經，而蘇淮，早已淚流滿面……

“所以，這麽多年，舅舅和外祖父，外祖母都沒有來過？”

蘇老夫人嘆了口氣，繼而點點頭，“你舅舅回去後沒多久，你外祖父就派人給府裏捎了信兒來，說是這輩子再也不會踏進咱們蘇府一步。”

“那這次？”

“我就是擔心於此。”蘇老夫人一臉愁容，“你娘這件事情的確是我們蘇家對不起他們裴家，理應他們怪罪，只是……”蘇老夫人滿心淒涼，本是最親密無間的兩家人，最後竟然鬧得這般下場。

“你舅舅前幾日給玉卿來信，說讓他幫忙在京裏找個院子，定是想著等你成完親再回去。”看著自己跟前水靈靈的孫女，蘇老夫人越發覺得對不起裴家老兩口，至少孫女，孫子都在自己身前，可最應該在他們身前盡孝的素雲卻……，“等你舅舅他們到了，你就去那邊多住幾日，你外祖母肯定想你想得緊，前些日子見了你弟弟，心裏面只怕最惦記的還是你。”

……

又過了大概十來日，舅舅果然到了。

“姐姐！姐姐！”蘇玉卿一大早就來蘇岫房裏催她，“姐姐你倒是快點兒啊！”

蘇岫本就著急，被他這麽一催，心裏更是上火，“你怎麽不昨天晚上告訴我說舅舅今天早上就到，好讓我提前做個準備啊！”

蘇玉卿吐吐舌頭，“姐姐，我幫你拎著點心！”

蘇岫搖搖頭，也顧不得他，“舅舅讓你找的宅子你找好了沒？”

“挑了幾處，等舅舅閑了，我再帶他一起去看看。”

“舅舅說沒說外祖母她們何時回到啊？”

“具體說是也不清楚，舅舅因為要提前過來打點事物就比外祖母他們早出發了五六天，不過依著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身體，路上應該會走得慢些，不過再慢十日左右也到了吧？”

蘇岫點點頭，也來不及再問其他，趕緊讓秋雯幫自己把鬥篷披上，便急匆匆地出了門。

結果兩人一到城門口卻發現來得似乎有點兒早，就連城門口買餛飩的老大爺都還沒開門。

蘇玉卿見狀有些不好意思，他昨天聽到下人來報說舅舅今天早上就會到，整個晚上都興奮得睡不著覺，見天剛微微亮，就急急忙忙從床上翻了起來，用涼水洗了吧臉，清醒了幾分，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藍色外衫，也沒看到底是什麽時辰，就往蘇岫的院兒裏跑，結果就是姐弟兩人被晾在了空無一人的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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