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之際，彈指一揮間。看似歸於和平的廣袤大地之上，強國林立，兩個強大亦繁榮的帝國因歷經無數戰火而屹立不倒。在進行了無數次戰亂、統一和嘗試改革之後，一個制度和社會近乎完美的帝國“昭焰”穩穩地統治住了東方大陸。為謹遵先帝周義凱的遺命，昭焰帝周朔與由西同昭焰接壤的——同為號稱永不淪陷的義蒼帝國繼續保持著不成文的互不侵犯關系。完成統一後的兩國均不願為戰爭而再度疲憊下去，遂以昭焰西北與義蒼東北連接處接壤的一大片名為“烏婪”的無人區地點為界，建立軍事緩沖區，以此延續著昭焰先帝與義蒼帝國苦苦維持的那孱弱不堪的表面友好。

昭焰與義蒼兩國之間從未覬覦過烏婪，但並非沒有野心，而是因為兩國建立起的緩沖地帶著實是一個不毛之地。受惡劣的地緣環境影響，烏婪境內寸草不生一片荒涼，種糧不得植草不能，放眼望去仿若洪荒。地勢與氣候上，更是令人望而卻步，烏婪氣候詭異，北臨極寒之地，南接原始森林，此刻是晴天，片刻之間便可能暴雪，偶爾不期而至的颶風更是令烏婪的氣候雪上加霜。對於部分信敬鬼神的民眾，則認為這片荒土是被拋棄的惡鬼居住之地，因此對這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燙手山芋，誰都不願去碰，何談開發，故此並沒有誰會打算觸碰這個毫無爭奪意義的大片荒土。

然而重壓之下必有亡命脫兔，因義蒼帝國的極度男尊民風，境內女性無論人格還是基本人權都在時時刻刻受到剝削，不僅女性被提出求愛後不得拒絕，義蒼帝國甚至將奸殺女性這等喪盡天良之行僅僅歸為“掠奪財產”之列。對於這個無比強大而又富有凝聚力的帝國，女人們無力反抗，一部分女性便決定自尋生路。而思索再三，她們決定的去處便是烏婪，於是，通過種種障礙，一個名為何若鳳的女性領袖帶領著一眾女性同伴和少數自願追隨的男性，設法離開了義蒼帝國，來到了另一片人間地獄。不過她們並不在乎烏婪那對人類充滿惡意的環境，對她們來說，殘酷的人心總比殘酷的環境更加險惡。

面對何若鳳一眾突然規模化消失的情況，自然瞞不過義蒼帝徐軾，但在聽聞她們擅自離境的消息後，他並不放在心上，甚至也完全沒有關心因她們的離境而損失了多少邊境戰士。徐軾認為，在義蒼法律上來講，雖然此舉當屬叛國，但他堅信這是一次自取滅亡的愚蠢選擇，女人們不僅要在烏婪那不毛之地艱難地設法生存，還要面臨南邊原始森林裏潛伏著的無數威脅，甚至要面對北邊極寒之地的嚴寒和頻繁突發的災難天氣。即便最後有殘存下來的人勉強適應了環境，也躲不過疫病的折磨，更發展不了經濟，終究逃不過滅亡。

然而雄踞於一旁的昭焰帝國也並非對此一無所知，在得知西北邊境的情況後，繼位不久的昭焰帝則對這群面臨苦難的女人充滿了同情心。盡管這群難民令人不安地進入了緩沖區，周朔也沒有對她們進行驅趕，並準許她們對昭焰境內進行一定程度的貿易，甚至進行了大量的人道援助。周朔認為，自己剛剛繼位，斷不該再延續先帝周義凱的單純嚴父般政策，撫民心保證統一後的和平才是優先考慮的問題。在此幫助下，女人們勉強在烏婪紮了營，成立了一個由數百餘逃難女性和少量男性追隨者共同建立的小團體。以烏婪南面邊境的原始森林為生存來源，盡力彌補烏婪的一無所有，加上昭焰的大量援助資源，烏婪的命運開始得以改變。

女人們的付出似乎真的得到了加倍的回報，半年後，荒涼無比的烏婪，因逃難女性們的經營有道，儼然成為昭焰帝國與義蒼帝國之間獨樹一幟的仙境。此處不再荒涼無比，烏婪平原之上豎起了大片建築，並有人定期由原始森林中獵取野獸向昭焰進行易物。此後，部分慕名而來的富商、閑客甚至是詩人亦不畏風雨，紛紛接踵而至造訪烏婪，只為欣賞這曾經仿若洪荒的魔鬼平原，驚嘆這烏婪如今別樣的景色。

遠在義蒼，得知烏婪的蛻變，義蒼帝徐軾非常詫異，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如此無助的一群女人，居然僅靠半年時間便讓烏婪的價值化無為有。他自然懷疑到昭焰帝國的頭上，資源匱乏的烏婪若沒有實際可靠的援助，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故此打算對昭焰進行抗議，但群臣紛紛勸阻，不讚成他鋌而走險破壞兩國來之不易的表面友好。其餘若幹影響尚且不談，軍力上，盡管昭焰帝國的七百三十萬軍隊和完美的戰爭建設都出自先帝周義凱之手，但剛剛繼位的周朔也似乎並非庸才。若是與昭焰帝國撕破臉皮，不僅是置義蒼帝國的子民於危機之中，更是對義蒼五百六十萬戰士的不負責任。於是，思考再三，徐軾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以接收叛逃者之名義，下令對烏婪進行召回。他於召回書上大筆一揮，要求難民們放棄任何抵抗，並對烏婪難民們強調了義蒼律法:“私自逃離國家並在境外建立政權屬叛國行為，女性叛國罪上加罪，逃離者本屬義蒼帝國，故此私自開發的烏婪也終將劃為義蒼帝國領土。限十日之內放棄自治，等待義蒼帝國接收烏婪。”

“啪！”何若沁一把從使者手中搶過召回書，屋內不停傳出紙張被搓揉的聲音。“這是何等無恥!對此等無理索要竟絲毫不羞於啟齒！”緊緊攥著從義蒼帝國傳來的召回書，何若鳳怒火中燒，最終還是將它撕了個粉碎。“一度逼得我們無路可走，置我們生命於不顧，現在覬覦我們苦心建設的烏婪，便想連著我們一起要回去嗎？怎一個無恥了得!”

“那，我們就必定要妥協嗎？”旁邊一個男隨從緊緊握著樸刀，眼神中透著的滿是困惑和不安。

憤怒的何若鳳秀目一瞪:“為何要妥協？若是回去，不僅我們這半年的努力白費，苦難更要卷土重來，就算只扣一個叛國罪都會讓我們不得翻身!義蒼帝國那群偽君子本就沒給過我們活路，既然如此，就算死也是要死在屬於自己的家園裏！寧要站著死，我也絕不再願意跪著活下去!”說罷，她將那召回書撕得更加如粉如末，對面前那位帶著鄙夷目光的義蒼使者大罵道:“快給我滾！我拒絕這種無恥的要求，我們早已不再是義蒼的人，義蒼也早已不管我們女人的死活了，若我們僅僅在這裏獨立生活也算是所謂的建立政權，那麽我便索性真的建立政權給你們看，我們絕不向偽君子低頭!”使者早已不耐煩，他起身不屑地看了何若鳳一眼，便甩著步子裝模作樣地走了，剩下何若鳳站在那裏強忍淚水。待使者徹底離開了視線，何若鳳忍不住淚流不止。

“我的好姐姐，哭若是能解決問題，天下豈不是早就可以太平？”遠遠的見何若沁從屋外走進來，似乎對姐姐哭泣的樣子很是不滿。她走上前拭去何若鳳臉頰上的淚水，對何若鳳反問道：“以前困於義蒼帝國那等地獄，我們尚且能無數次面對追兵而應對自如，怎麽好不容易逃出來了，姐姐反倒變得脆弱了許多？”

何若鳳低頭不語，淚水依舊不住地往下流，何若沁無可奈何，拍了拍何若鳳的肩膀自信滿滿道：“若你無法披荊斬棘，就交給我，我可以保證，讓徐軾那廝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何若鳳只當此話是戲言，沒有理會何若沁。在她看來，如今尚未滿19歲的妹妹雖然已是武功高強聰慧無比，但面對義蒼帝國這等龐大無匹的存在，憑她那點小本事，簡直如同兒戲。

傍晚，在昭焰帝國的邊境線上，一名士兵正打著呵欠，慵懶地輕倚著拒鹿角，開著小差。突然從他背後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驚得他立刻抄起武器回頭。只見一少女捧著一個布袋站在他面前，故作俏皮道：“杵子哥又在偷懶了不是？整天神經兮兮的，小心哪天真的把我砍了，到時候只怕你哭都來不及呢。”

“哪能啊小祖宗~”士兵撓了撓頭笑道：“我就是砍了老周一家子都不會砍你這麽可人的妹妹是不是？哎？又抱著一大袋子，此次又是什麽收獲？”

少女一撇嘴，直接把袋子塞給了士兵：“喏，都是留給你的，烏婪那邊的特產~”

士兵打開袋子一瞧，袋子裏滿滿的全是鹿肉。他不由得驚訝道：“小妹不是在同我開玩笑吧，這麽多肉，都是給我的？”

“哼！不吃？不吃也罷，原始森林那麽危險，我可沒有若沁姐姐的本事，平時還不樂意給你打呢！”說罷少女便裝作要搶回鹿肉的樣子。

“哎別啊靜馨妹妹，我這不是受寵若驚了嘛！”士兵憨憨一笑，繼續問道：“說吧，靜馨妹妹有何事需要我幫忙”

少女甜甜地笑著回道：“若沁姐姐要你幫忙設法替我們向都城轉達請求，聽說義蒼皇帝那個流氓要對烏婪圖謀不軌，似乎是要來搶奪烏婪的地盤。我們不想再回義蒼受難，所以我們需要昭焰國的軍援～”

“哦~~~”士兵恍然大悟：“我還納悶靜馨妹妹今天怎麽突然給我送這麽多好吃的，原來是賄賂！”他輕輕地彈了一下少女的額頭，一拍胸脯承諾道：“交給哥哥我了！晚上宋洛將軍來巡，我一定為你轉達！”

少女嬌哼了一聲，從身上取下一個以翎毛為結的小物件，放到士兵手心裏說道：“這個也給你，是鳳翎結，我自己做的，一定要給我收好，若是丟了或壞了，看我怎麽收拾你~”說罷，她甜笑著跑回烏婪。

士兵看著手中的“鳳翎結”，臉上也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這小妹妹，已經開始懂得送信物了嗎？”

☆、昭芒遍地

五日後，在昭焰帝國烈煌城的大殿內，一名年輕的將領向昭焰帝周朔行禮道：“稟皇上，自邊疆宋洛將軍那裏傳來消息，義蒼帝國似乎準備對烏婪產生越境行為，並計劃對烏婪的難民們造成威脅和傷害，故此烏婪難民向皇上求援，希望我們派遣軍隊入駐。”

周朔聽罷將信將疑，好似自說自話道：“當真？徐軾他莫非是發了失心瘋？且不論烏婪現今是否有人居住，他以國家名義跨進烏婪便屬無視條約而越界，冒著軍事沖突的危險做這種事，當真可能嗎？”

“皇上聖明。”一大臣趁機接話道：“終究不是自己人，再怎麽講也是來自異國的難民，話不可盡信，誰人敢說這必定不是義蒼帝國的陰謀？先故意派人到烏婪紮根，然後便以內政為由進軍烏婪，最終順勢駐紮重兵封住昭焰西北大門的可能性也並非不存在。”

周朔沈默了片刻，向那位傳信的將領命令道：“不管是不是陰謀，邊境發生了異常朕便不得不管，烈羿，朕命你以軍師的身份親率一千人，帶足援助物資探訪烏婪，朕知道你與宋洛的交情，有他在邊境協助，想必你可如虎添翼。若真如烏婪難民所言，此刻正遭義蒼滅頂之威脅，盡管對其鼎力相助。相反，若發現她們另有所圖有欺於朕，亦不必手軟，可將她們……呃，驅趕便是，莫要斬殺。”

年輕將領遲疑了一下，隨即喊了一聲“遵旨”，便告退了。

眼看著義蒼帝國的“十日”期限即將來臨，何若鳳感到心急如焚，她無奈地對旁邊的男隨從喃喃道：“只怕我們真的要盡數毀滅於此了，可惜，我們還沒有真正感受到幸福便要死去。”男隨從走上前作安撫狀對何若鳳說道：“若這一天真的來臨，主子至少也不會孤單，我等定將隨您而去，絕不怯懦半分。”

一聲馬嘶，緊接著門外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坐於一旁的何若沁站起身望著門外，微微一笑道：“總算來了。”

只見門外奔至一隊人馬，滿載物資，帶頭的將領下馬來到門前，取出聖旨正要說話，何若沁便迎了上去嗔道：“你們是周朔派來的援軍吧？怎麽好似烏龜爬一般，現在才到，本姑娘我差點就等不及了。”

將領一驚，對何若沁責問道：“這位姑娘很是無禮嘛，竟直呼皇上姓名，你可知這是大不敬……哎？”

不等他把話說完，何若沁便已不耐煩，一把將他手中的聖旨奪過：“皇帝的名字為何不能說？皇帝不能被直呼其名，那幹脆就把名字忘掉豈不更好？這個也不用念了，本姑娘也沒時間聽。直接告訴我，你姓甚名誰，帶了多少人多少援助，具體如何打算？”

何若鳳被妹妹這大膽的言行嚇得不輕，趕忙上前想阻止她，唯恐她惹怒了眼前這位來援的將領。

然而此將領卻好似被何若沁的霸氣所懾一般，竟沒有發怒，反而溫順地向何若沁匯報起來：“回姑娘的話，末將金烈羿，官至昭焰帝國安北將軍，此次率千人精銳前來援助，另附良馬二十匹、備用甲胄五百副、連弩十架、軍糧十五石。另外，皇上遣末將來此是要讓末將以軍師身份對烏婪的反抗力量進行強化。不知姑娘對此答覆可滿意否？”

何若鳳見沒有激怒金烈羿，尚且松了一口氣，但何若沁卻絲毫不願收斂，不顧何若鳳不安的神情，對金烈羿潑起了冷水：“本姑娘不需要軍師，只需要人，若論運籌帷幄，你怕是也比不得我。眼看義蒼帝國給我們限定的時日就要到了，你來晚了，就要自己解決所有問題。本姑娘勉為其難留你尊嚴，現在要你馬上就將我的隨從們訓練成軍，若是在義蒼軍攻過來之前你沒有做到這些，便更加說明你的才華不濟。那麽你帶來的隊伍，包括你自己，便統統歸我，以後聽從我的指揮，如何？”

“若沁！”一旁的何若鳳忍不住開口斥責道：“將軍千裏迢迢來助我們抵抗來敵，你怎麽能提這等無理的要求，昭焰帝國如此遼闊，自烏婪即便乘千裏馬到昭焰帝國都城一個來回，十日能到也已經是非常盡力了。休要再無禮，若是真的惹得將軍發怒，你可是惹了大禍。”

而金烈羿並沒有絲毫的怒意，他似乎從未見過何若沁這等如此霸氣的女性，不由得在心底讚嘆不已。他馴順地向何若沁答道：“請姑娘安心，末將定能盡力給您一個滿意，只是，您這偌大的烏婪居然連半個城池都沒有，最像樣的建築也不過眼前這個稍大的木屋。若姑娘能假以末將時日，末將願在此處為您修築一座堅實的城，供您姐妹二人使用，姑娘您看如何？”

何若沁不以為然，再度向他潑了一次冷水：“漂亮話以後再說吧，先乖乖地給我解決眼前的問題。”說罷不再理會金烈羿，直接走過去查看那些被帶過來的援助物資。

跟隨金烈羿來此的一眾士兵眼睛註視著何若沁的一舉一動，仿佛千百雙眼睛都恨不得貼上去一般，惹得金烈羿尷尬不已，對他們大罵道：“嗨！都醒醒！成何體統！你們這廝是欲心泛濫了嗎？當真是從小便沒見過女子？！”何若鳳遠遠的看到此情形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沒料到，來自昭焰帝國的精銳竟也是這般惜色。

其中一個士兵不甘被罵，小聲嘟囔了一句：“是見過女子不假，可是將軍你見過這般天仙嗎，將軍你若不是呆傻，怎會不喜歡……”金烈羿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他臉上一紅，隨即又由紅變青，失態之下竟幾乎要拔劍。只見此時何若沁走了過來，一把摁住了金烈羿的劍柄，臉上略顯得意地問道：“怎麽，原來你們昭焰帝國還主張滅人欲嗎？他們想看，你阻攔不得難不成還要一個一個將他們殺掉？”然後，她將丹唇貼至金烈羿的耳邊輕聲笑問：“還是說……你羨慕他們？嗯？”

金烈羿被何若沁的一句調戲搞得滿面緋紅，遂不做聲，轉身快步跑向遠處。何若鳳見狀不解，忙向他喊道：“將軍要去哪裏？您一路風塵仆仆舟車勞頓，還沒好好坐下來休息一會啊。”金烈羿聞言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無，無礙。我……觀望地勢！”

看著金烈羿的背影，何若鳳再一次笑出聲來，何若沁見姐姐第一次笑得如此開心，有些不解，遂上前問道：“我的好姐姐，你從剛才就一直笑，究竟是在笑什麽啊？”

“沒什麽~”何若鳳凝望著遠去的金烈羿，莞爾一笑：“枉活了二十一年，我倒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將軍，毫無殺氣，似若無邪。或許，以後他和你會很融洽。”

何若沁推了何若鳳一把氣哼哼道：“姐姐你便與我打趣吧，我這輩子都不會和男人融洽，更何況是這種被我耍得團團轉的蠢男人。在義蒼帝國的那十幾年光陰已經告訴了我，他們都是同一副模樣，虛偽。靠近不得時，總會扮著一副所謂君子的模樣。當你放棄警惕之時，他們便個個露出原形，滿是禽獸的本質！”

何若鳳聽罷依舊沒有停止那銀鈴般的笑聲，她指了指何若沁身後的兩名男隨從故意問道：“那你是說他們也如你所言那般虛偽咯？”

何若沁聞言，立刻做不滿狀：“本就是一句氣話，姐姐你還拿來當真……罷了罷了！講不通！”

☆、首戰告捷

餘暉灑滿了幽還山，烏婪風雪交加的平地上拉起了無數帳篷，何若鳳端著鹿肉走進金烈羿的大帳，見金烈羿低頭看著剛畫好的地圖愁眉不展，便將鹿肉遞給他問道：“將軍似乎有心事？能否同我講講？”金烈羿握拳錘了錘額頭，無奈嘆道：“難啊，處於劣勢而絕地反擊的仗，我自然打過不少，只是如此開闊的平原毫無防守要沖也就罷了，現如今烏婪連個城池都沒有，若是敵軍來的是步兵，我尚且能夠應對自如，若對方派遣大量騎兵，僅靠我帶來的那二十匹馬與十架連弩，只怕是兇多吉少，到時候我們都得變成待割的麥子。你們啊，當真是選了個好地方。”

何若鳳思索片刻，起身推開篷布，望著金烈羿。金烈羿無奈勸道：“別別別，快放下，風雪這麽大，我也並非不怕凍。”何若鳳撩住篷布指了指不遠處的幽還山，向金烈羿問道：“此處不正是山巒？從幽還山上以俯瞰的角度攻擊敵人，未必不是好方法啊。”

金烈羿擺了擺手，不假思索地推翻了何若鳳的想法：“那山上你們去過嗎？我白天上去看了一眼，不懼嚴寒的奇異毒蟲遍地都是，周圍也幾乎沒有可以維生的果實甚至植物。這片山看起來似乎很大，但實際上是座孤山，一旦被圍，不必等到糧草用盡，只怕是我們自己面對著這些數量繁多的毒蟲已經一命嗚呼了。”

何若鳳略有失落之意地放下篷布，嘆氣道：“那依將軍之意……我們是無計可施了嗎？”

金烈羿搖搖頭：“只是時間太緊，若是能給我時間，我可回昭焰調來大量弓箭。平原之上弓箭為王，一切都難於時間太倉促，若待我回昭焰得到準令，再取回弓箭，恐怕烏婪早已失守。”

“所以本姑娘早就說過，你倒不如聽從我的命令，把你的軍權讓給我。”何若沁撩開帳篷，抓起金烈羿案上的地圖直接扔在一旁。金烈羿見她毫不客氣還如此置自己的權威於無物，正要發作。豈料剛要站起來，便被何若沁擡手按著腦袋再次坐了回去。

面對行事依舊如此霸道的何若沁，金烈羿心中自是不快，凜色問道：“你到底要作甚？本將軍之前可是給足了你面子，你怎可得寸進尺？”

何若沁哼了一聲：“本姑娘允許你站起來了嗎？不想聽我的命令現在你可以走啊~”

見兩人劍拔弩張，何若鳳一皺眉，正色勸道：“若沁，你越來越無禮了，怎可仗將軍好脾氣而再三欺辱？快向將軍道歉！”

何若沁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她從身後取出兩塊石頭、一副火折子、兩片土紙，又拿出一根繩子，放於案上對金烈羿嘲諷道：“等你想出計策，什麽都晚了。你不懂打仗的話本姑娘教你~聽說過石流星嗎？”金烈羿思索了一會，搖頭不語。

何若沁拾起兩片塗滿硝磺的土紙，分別包在兩塊石頭上，用繩子巧妙地將兩塊石頭穩穩地紮住，然後以火折子將其點燃，隨即甩了幾下擲出帳外。不久，遠遠地便看見兩團火球立在遠處平地上，熊熊燃燒許久不滅。

何若沁看著金烈羿呆滯的表情，伸手掐住金烈羿的下巴問道：“看懂了嗎？廢物？還要本姑娘繼續教你嗎？”

金烈羿似乎如夢初醒，忙回答道：“呃……啊嗯嗯，明白了明白了，若我沒猜錯，若沁姑娘是打算以此法纏住馬匹的四肢，令其灼燒倒地吧？如此野蠻古老的做法，我當真是沒見過，只是，我雖深知此地寒冷，各位都努力存了不少硝磺、土紙和麻繩，這適用的石頭也自然遍地都是，但火折子卻並不是尋常家用得起的，哪裏來的那麽多火折子？”

何若沁不屑的笑了一下，再度嘲諷道：“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蠢啊。”她這突如其來的嘲諷讓金烈羿尷尬不已，何若鳳見狀無奈，只好上前解釋道：“在將軍到來之前，我們與邊境的一些守軍關系甚好，經常會讓靜馨帶著貨物去邊境找人易物，不僅衣物食物換來了不少，光是存於烏婪的火折子就已經囤了半人多高了。故此數量上自不必擔憂，完全可以分發給大批戰士。”

金烈羿拿起案上的火折子看了看，似乎依舊不放心：“此類野蠻原始的戰法，以前從未用過，怕是在餘下的時日裏，我的士兵不能馬上對其掌握自如，不知你們這邊的人是否精通此法？”

何若沁以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看著金烈羿，答道：“答應我，我就告訴你怎麽做。”

金烈羿甚是不解：“答應你？是指何事？”

何若沁不耐煩地再次伸手捏住金烈羿的下巴，晃了兩晃：“本姑娘要你把軍權讓出來，然後聽我的命令啊！把軍隊交給你簡直是浪費，還不如本姑娘去昭焰帝國替你做了這個將軍！”

金烈羿不堪何若沁的折磨，連連喊疼，最終無奈站起，向何若沁作了個揖，答應了她的要求：“依你便是，末將願服從若沁姑娘的命令，請隨意差遣。”

見此情形，站於一旁的何若鳳差點再次笑出聲來，在心底暗暗對自己這個厲害的妹妹表示讚賞。

十日之限轉瞬即逝，由義蒼帝徐軾欽點，有著千人規模的國境接收隊，從義蒼邊境的拓巽城趕到了烏婪邊境。不待片刻，被派去探查的士兵便趕了回來，向領頭的將領霍羽報告：“將軍，那些叛逃者似乎並沒有按皇上的要求在邊境線等候，而是在離邊境線不遠的地方立起了一道由木樁修築的壁壘。”

霍羽聞言立刻跟著士兵走了過去，只見遠處的烏婪以離邊境線約七八丈遠的距離為界，由無數木樁豎起了一道長長的壁壘，綿延至南北兩邊。他呵呵一笑：“這群蠢女人，當真以為這等孱弱的防線能阻得了我嗎？各部，隨我前去破開防禦！”

身後的士兵跟隨上前問道：“將軍，要用燒的嗎？”

霍羽並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拔出佩劍罵道：“破這等不堪一擊的防禦需要火燒？蠢到家了！”他走上近前，摸了摸這木質壁壘，似乎異常光滑，隨後他便順著木樁之間的連接縫隙揮劍砍了下去。

“哢！”壁壘之間的一個連接處被劈開，他將散掉的那部分木樁擡走，然後繼續招呼後面的士兵通過此處，向烏婪深處進發。怎料想，士兵們剛一進入壁壘，就聽見“啪”的一聲，從壁壘後面突然落下一個斷了繩索的小壇子。碎裂的小壇子驟然間燃起了火苗，並點燃了壁壘缺口下面的一處黃顏色粘液，火勢瞬間大了起來。

火苗蔓延著點燃了壁壘內部油光的表面，霎時間，火焰如沖天的火龍般狂舞，周圍尚未來得及逃脫的幾個士兵就這樣不幸遭殃，被點燃了全身。霍羽忙退後命令其他士兵將燒傷的同伴救出，但火勢甚大，不少士兵僅僅是靠近就已經被濃煙嗆得不行。

被燒傷的士兵痛苦地慘叫，卻無法甩脫這被潑了一身似油似粉的粘液，只得遍地滾動以求滅火。這一滾，反倒觸碰了周圍地上的其它粉末和粘液，火勢瞬間連了起來，並烤斷了附近一連串掛在木壁上的小油壇的繩索。大量士兵無法迅速逃離，紛紛被火勢殃及，此處仿佛變成了真正的地獄，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霍羽在心中罵遍了何若鳳的祖宗十八代，他跑到尚未點燃的一部分木壁那裏查看，只見木壁上每隔不到一尺，便掛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油壇。霍羽立即命令已經走進來的幾名士兵過去替他摘下這部分油壇，試圖斷絕其火源，然後由此開出一個缺口。四名士兵聽到命令便趕了過來，紛紛小心翼翼地去摘，豈知剛一觸碰油壇的表面，他們的手掌便開始劇痛不已，緊接著迅速潰爛。

這下，霍羽徹底不敢輕舉妄動了，他怒罵了兩句，然後不停後退，接著他下達了一個令士兵們不敢相信的命令：“皇上選定由我們來負責收回烏婪，是對我們的信任，若連這一關都過不得，有何顏面妄稱義蒼帝國的戰士！不許怯懦！所有人！都給老子撞！直接撞出一條路！”

士兵們自然不傻，但又不敢違抗霍羽的命令，索性一同抓起被燒傷的同伴，將他們當做盾牌來用，對著木壁猛烈沖撞。呼啦一聲，火墻被肉盾活活撞散，成群的士兵沖進了壁壘。

霍羽咬牙切齒地看著這慘烈的景象，他命令剩下的士兵繼續向前搜尋，甚至要求“不找到這群叛賊不得歸國。”

“呵呵~”只聽前方遠處一座木質的高臺上傳來了清澈的少女蔑笑聲：“火燒義蒼野豬的香氣很不錯，只可惜，吃起來味道一定不怎麽樣~”

霍羽定睛一看，身著戎裝的何若沁站在高臺之上，正以嘲諷的眼神望著自己。他似乎並沒有認出何若沁的臉，見挑釁自己的是一名少女，不由得怒火中燒，執劍指向何若沁發問：“小娼婦，你是何人！適才這些大火可都是你做的好事？！”

何若沁哈哈一笑，繼續罵道：“想不到你的記性也如豬一般蠢～沒錯，不僅是我做的，這烤乳豬的玩法還是我親自為你們想的~怎樣，不服嗎？你姑奶奶我姓何名若沁，你雖記不得我，我可記得你！若是你真的不服……”她伸手一指霍羽的臉挑釁道：“你可以上來試試讓姑奶奶我好好教一下你怎樣做人啊~”

“娘的你個小娼婦！我入你姥姥！”霍羽被徹底激怒，持劍便要沖上高臺。此時，從右前方突然殺出約有二十個騎兵，向霍羽疾馳而來，領頭身著魚鱗甲的將領大喊一聲：“賊痞！休傷我主！”仔細一看，正是金烈羿。

霍羽見來敵氣勢洶洶，驚得直向後退，不住喊道：“來人！快護住老子！”十幾名士兵聞言立刻沖至霍羽身前拔劍護住霍羽。此時騎兵已殺至近前，領頭的金烈羿擡槍一個橫掃，將擋在身前的六名義蒼士兵迅速斬殺，剩下的義蒼士兵則被接踵而至的幾個騎兵挑殺殆盡。霍羽見來將勢不可擋，遂更加慌張地向義蒼邊境方向逃去。

“不成！他要逃！你們快追！”高臺上的何若沁見霍羽想要逃走，急忙命令了一聲，騎兵們聽令後不敢怠慢，立刻拍馬沖向逃竄的霍羽。

霍羽見勢不妙，扔掉了佩劍，亦脫下了甲胄，在逃跑中更是猛地將旁邊的剩餘士兵向後一推，硬生生地擋住了騎兵們的追殺，而霍羽自己總算是成功逃回了義蒼境內。士兵們見主將如此狼狽，隨即士氣全失，跟著霍羽也逃了回去。

防守成功的騎兵們無不歡呼，振臂慶祝這一次揚眉吐氣的小勝，但何若沁似乎並不高興，她走下了高臺，伸手一拉仍在馬上的金烈羿，對他命令道：“給我下來。”

金烈羿聞言立刻下馬，正要詢問緣由，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何若沁的一記耳光便打在了金烈羿的臉上，其餘十幾名騎兵無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金烈羿見救主不被讚賞反受責罰，心中很不是滋味，卻見何若沁聲音顫抖著向金烈羿質問：“為什麽你沒有殺了他……”

金烈羿被這突然的質問搞得很是委屈，剛要辯解，卻又見何若沁提高了聲音再次質問：“為什麽你放走他！放掉誰都好……為什麽你要放走那個無恥之徒！”說到這裏，何若沁掩面而去，只留下了心中茫然的金烈羿和十幾名不知所措的騎兵。

☆、虛義盈蒼

夜裏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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