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裏清風˙隨風篇02

關燈
命裏清風˙隨風篇02

歇得一會兒,天蒙蒙亮,師青玄便起身下床,在室內尋了筆墨,借著窗紙透出的微弱天光,動了動右手,牽動傷處只覺得隱隱生痛,不敢出聲,咬牙將右手肘擱在桌上,寫信給芳無妒、曉沁、曉嵐,以報過她們盛情。

寫罷後,師青玄將信工整地擱於桌案,瞧了一眼睡得正安穩的墨玉,輕手輕腳出了天香樓。

自那日賀玄將他倆恩怨一筆勾消後,師青玄心中更是萬分愧疚,恨不得立刻舍命贖罪才好。在芳府享福的那幾日已覺得不受用了,怎能再厚顏領受芳府的情,去別院養傷做個閑散的富貴公子?便打定主意悄悄離了曉嵐及墨玉。

他離了那條熱鬧的花街酒巷,走過另一條街,忽隱隱聽見一絲哭聲,循聲而去,見一陋室門口坐著幾個孩子,或神色惶惶,或呆若木雞,那哭聲卻是從室內傳出來的。

師青玄走近問:「怎麽了?裏頭哭什麽?」

那孩子瞅了他一眼,道:「我媽媽病了,又沒錢,姐姐急了才哭的。」說完自己也哽咽起來。

「別哭,不著急。」師青玄自己也是兩袖清風,想了一會兒,摘下頸上的長命金鎖道:「我這有黃金,咱們去給你媽媽買藥、請大夫。」

那孩子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轉頭奔進室內,叫道:「姐姐!媽媽!」

不久後那女孩出來了,師青玄問了名字,是個叫寶兒的丫頭,瞧著面黃肌瘦、好生可憐,師青玄便先去將金鎖典當了,買包子給寶兒和幾個孩子吃飽,接著請大夫來看診,又讓寶兒拿錢去抓了藥。

婦人喝藥後悠悠轉醒,師青玄將典當剩下的錢全數給了她,吩咐她好生休養、給自己和孩子們吃些好的。婦人怔怔看著,淚流滿面,因病不得起身,遂想在榻上給師青玄磕頭,師青玄忙說不用,擺手笑道:「出門在外,相逢即是有緣。」一溜煙趕著逃了,當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他腳步輕快,穿過幾條小巷,離繁華的市街越來越遠,拐彎處忽地沖出一個小人兒撞進他懷裏,待得看清,不由得驚呼:「墨玉!」

賀玄所偽的墨玉二話不說,拉起師青玄的手,扭頭便要回街上去。

師青玄停步道:「不成。墨玉,我不能跟你去了。」

賀玄一頓,猛然一回頭,他的眼神微慍,但口不能言,伸出小手在師青玄胸前比劃一番,師青玄一下頓悟,問道:「你是問金鎖嗎?我將它當了。」

我自然知道你將它當了。賀玄心道。

他用力捏了捏師青玄的手,指了指當鋪的方向,示意師青玄將它贖回來。

師青玄意會,搖頭道:「不成,我錢給了寶兒家。大娘病了。」

賀玄踮起腳,一只手指探出,往師青玄胸口一抵,隨後手指又移到了左邊心口,輕輕一觸。

師青玄打趣道:「這什麽法術,我可不懂了。」

賀玄沈著小臉,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寫了幾個字,師青玄俯身,見他書道:「長命鎖,護身符,不可離身。」

師青玄笑道:「你在替我擔心?我沒關系的。那長命鎖和我哥是一對兒,原是長命百歲的盼求,後來願望實現了,現下……我哥與我都用不著了。倒不如兌現,給了其他人倒好。」

唯一護身法寶,他輕描淡寫便揭過,賀玄只覺他未免天真,心中五味雜陳,瞇著眼,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深怕一不小心就露了餡。

師青玄揉揉他的頭發,續道:「多謝關心,咱們就此別過吧!」

賀玄自然不依,跟著站起身,又握上了他手,仰頭看著師青玄,意思再明顯不過,便是死活都要跟著他去。

師青玄嘆道:「好罷,只是我要去的地方,你未必樂意。」

他牽起賀玄,行向巷底的陰暗之處,拐過彎,一街之隔,竟是天旋地隔的貧民窟,觸目所及,盡是窮閻漏屋、家徒四壁之景。

賀玄緊緊攢著師青玄的手,師青玄只將他的機動當成了恐懼,低聲安慰道:「沒事。」

話雖如此,師青玄自己的手也微微顫抖,語氣卻是異常平靜:「我只是……回到了我該回的地方。」

賀玄仰頭看著他,如同看見壇上的神佛,一步步走下神臺,踏入了泥淖之中。

沒來由地,鬼王胸口感受到了一陣刺痛,耳邊響起了師無渡死前的聲音:「閉嘴!你不知道我?要我什麽都沒了,然後看你變成那種爛泥巴地裏的東西,難道我就行嗎?!你不如氣死我!」

師青玄走著走著,最後來到一間被拆得破破爛爛的廟前,廟內七橫八豎睡了一地的乞丐,惡臭四溢。

他松開了賀玄的手,微笑道:「謝謝你陪我走這段路,快回家吧,墨玉,一會兒天就暗了。」

說罷他只身穿過廟門,走進了幽暗之中。

留在門口的賀玄,望著兩人方才相握的手,猶有餘溫,卻像是抓著一縷怎樣也構不著的風跡,只感覺到指間流瀉而過的晚風,讓掌心漸漸變得悲涼而清冷。

師青玄曾害了他,而他又害了師青玄。

這是自己要的嗎?看著師青玄一步一步地淒慘、一步一步地毀滅?為何沒有半分覆仇的快感,只剩下刻骨的淒涼?

「青玄!」

在這一刻,賀玄卸除了自己所有的偽裝,恢覆本相,不顧一切地朝裏面吼道:「你出來!師青玄!你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