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裏清風˙自渡篇03

馬車緩緩駛近芳府時，師青玄掀幃一望，遙見黑夜之中，芳府各處點起燈來，門口候著一眾家仆，燈籠火把映得有如白晝。一名約莫二十餘歲的年輕男子立在門前，一派威儀、目光如炬，更顯得身後眾人神色緊張。

「那是李公公。」曉沁低聲在師青玄耳邊道：「他奉旨接二小姐入宮，前幾日帶了一隊侍衛駐守芳府，今日勻了一半的人手隨我去運河救人。可還是…防不住那妖物。」

師青玄這才明白為何芳府家丁如此訓練有素，原來是皇城衛兵所喬裝，點頭道：「皇帝如此看重無妒是好事，沒準事情更容易些。曉沁，一會兒見機行事！」

曉沁決絕地一頷首，待車停後匆匆下車，大步穿過門口眾人、走進芳府內院。

李公公跟上來問道：「曉沁，芳姑娘如何？」

曉沁深吸口氣，轉過身朝李公公一揖，跟著膝蓋彎曲一跪，竟是一揖到地的大禮。

李公公蹙眉道：「這是何意？快起來！」

說著他伸手去攙扶曉沁，兩人雙手相觸，曉沁忽地偷偷從掌心遞過一張紙條，又緊緊地握上一握，滿臉求懇，嘴上道：「公公，二小姐不能入宮！請公公見諒！」

李公公一驚，攢住了掌心的紙條，順勢收進袖中，沈聲道：「天家婚配，豈容兒戲？芳姑娘現下在何處？」

曉沁故意說得響亮：「公公有所不知，方才二小姐給妖物嚇得墜河，好容易撿回一條命，自認福薄，無緣侍奉陛下。天一亮，二小姐便要啟程去城西靜樂寺。」

「靜樂寺」一出，芳府眾人嘩然，管事的王總管首先憋不住了，沖出來道：「這如何使得！」

二小姐的奶娘在旁更是急得直跺腳：「是啊！曉沁莫要胡說！靜樂寺……那是尼姑庵啊！我辛辛苦苦把小姐養大，怎能……怎能讓她做姑子……」

曉沁硬起心腸，環顧眾家仆道：「為免妖物滋擾，只得如此！二小姐心意已決，我們天亮就走！」

李公公不允，道：「此事二小姐做不得主。時辰已定，三日之後，須得入宮。」

曉沁一咬牙，將師青玄與芳無妒交代的應對之詞說了出來：「勞煩公公轉告陛下，妖物如影隨形，唯有皈依佛門，方能躲過此劫。老爺辭世後，芳府無男丁主事，明日王總管去一趟老家，尋芳氏宗親的族兄隨公公入宮請罪。若公公不允……二小姐恐是……等不到陛下……」

聞此，李公公暗忖陛下心系芳無妒，自己不敢貿然逼迫貴人；兼之不明掌心紙條所寫何事，姑且按兵不動，淡聲道：「事關妃嬪入宮，又涉芳姑娘性命，我這就差人回宮稟告陛下，還請芳姑娘稍事歇息。」

見事有轉圜，曉沁伏在地上給他了一個磕頭：「多謝公公體恤。」

李公公道：「快起來吧！好生照料芳姑娘。」

不遠處另一名身姿曼妙的女郎連忙匆匆上前，輕聲喚道：「曉沁，我備好了熱水和姜湯，妳快請二小姐下車吧！」

曉沁點了點頭，幾步奔回芳府前的馬車接人，掀開一角車幃，心中又緊張，又是害怕，低聲道：「都好了。二小姐當心。」

車內遞出一只蒼白纖細的右手，曉沁緊緊地握住，扶著身披大氅的芳無妒邁下車，跟著師青玄也下了馬車，在旁扶著她另一只手。師青玄見此處人多手雜，極可能白話仙人便在其中伺機而動，他一緊張便想笑的毛病一時改不了，只得抿緊了唇強作鎮靜，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芳無妒。

眾人見芳無妒無事歸來，正松一口氣，說時遲那時快，那聲響又劃破了寂靜的黑夜，好似忽然從地底冒出的聲音：「妳這輩子永遠休想再見到皇帝！」

人人均是悚然一驚，張望聲音由何處而來，就連李公公亦是一臉難以置信，斥道：「誰！？」

慌亂之中，在旁的曉沁深吸口氣，一張小巧稚氣的臉雖白得面無血色，與二小姐相握的手卻給了她無比的勇氣，她覷了芳無妒的一眼，強自鎮定，同師青玄牽著芳無妒進房。

三人甫進到房內，適才那名女郎立在一只冒著熱氣的浴桶旁，望著一齊入房的師青玄，女郎神色甚是詫異：「曉沁，這位公子是……？」

曉沁略略回覆血色，松口氣，道：「曉嵐，這位是青風公子，他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公子，這是曉嵐，和我同是二小姐的貼身侍女。」

她說了這麽一串話，芳無妒卻好似未聞，轉向師青玄連連眨眼，開口問道：「……可有用？」

原來方才她對白話仙人的話無動於衷，便是師青玄用了老法子──以布條塞住了她雙耳。是以她只瞥見眾人的驚詫之色，不曾聽見那閑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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