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裏清風˙自渡篇04

師青玄朝她一頷首示意此法有用，跟著一作揖，表示須得委屈她一夜。

芳無妒意會，耳雖不能聞，卻不妨礙她言語，搖頭淺笑道：「……多謝公子。曉沁，帶公子去梳洗吧！」

明知二小姐聽不見，曉沁仍應了一聲，走前低聲吩咐了曉嵐：「曉嵐，公子說，那妖物名白話仙人，以聲禍人。二小姐耳中的布條天亮前除不得，天一亮，咱們便啟程送小姐去靜樂寺。」

曉嵐詫異問道：「二小姐舍得？」

曉沁無聲地握住她手，重重一點頭，曉嵐意會，登時道：「二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曉沁道：「我的心同妳一樣。妳好生照料二小姐，我去去便回！」

她說罷便領著師青玄到芳無妒鄰室，隔著窗紙，師青玄瞧著內院仍是一片鬧哄哄的，問道：「芳府上下，究竟有多少人？」

曉沁算道：「從前老爺在世時，少說三百人。守喪期間裁了一半，又譴了一些人回老家，半月前李公公帶了侍衛……眼下加起來通共一百五十多人吧！」

師青玄心想人多手雜，白話仙人恐更不好對付，遂道：「靜樂寺一行，不宜大張旗鼓，只安排幾個忠心可靠的人護送便是。」

曉沁此時對他的話奉若神明，道：「是，我稍後便去辦。」

她一面應承，一面熟練地端了盆熱水，擰了帕子道：「曉沁伺候公子擦身吧！」

師青玄忙道：「別啊，我受不起！」

其實他出生富貴之家，侍女服侍原無不妥，只是他心中將曉沁當作了朋友，自不願委屈了她。

曉沁卻不甚在意，利索地將他往交床上一按，拿起浸了熱水方巾，半跪在地，拉起師青玄的袖子，擦拭手臂道：「公子是小姐的恩人，是救我們於水火的活神仙，有什麽受不起的！」

她快人快語，說罷卻感覺到師青玄全身一僵，仿佛連熱水也冷了下來，曉沁頓時停下手，仰起臉問：「……公子，是曉沁說錯了什麽嗎？」

師青玄回過神，笑道：「沒有，妳說的是極好的話！活神仙！哈哈哈哈哈……」

曉沁年紀雖小，卻是極其機敏，見師青玄笑聲雖響，眉宇間不見喜色，料定是自己說錯了話，引得他傷心，登時心中不安，一轉話題：「聽公子口音不似本地人，你來皇城做什麽呀？」

「我啊……」師青玄視線望著水盆冒出的氤氳熱氣，悠悠道：「我來找朋友玩，想到皇城最好的酒樓包酒席，天天放鞭炮唱大戲……」

曉沁道：「哎呀，竟是我們耽誤了公子設宴！不知宴請的是哪家公子，曉沁當擇日登門致歉。」

師青玄仰起頭，接過曉沁手上的帕子，將臉埋進帕子內擦拭，含糊道：「無妨。我暫時……見不著他了。」

曉沁見他似有倦意，便不再問，轉身去開箱櫃尋了一套幹凈衣裳，又開門喚人端來些許酒菜，安頓妥當後，躬身道：「快三更天了，公子用些酒菜，早點安歇吧。夜裏有什麽需要，隨時可喚人。」

師青玄謝道：「多謝，妳同無妒也早些歇息吧！」

曉沁微微一笑，關上門往隔壁芳無妒閨房去了，師青玄隱隱聽見她在長廊上斥道：「輕聲些！莫擾了二小姐！」

經她一斥，內院紛擾之聲漸歇，師青玄舒了口氣，打量著桌上飯菜，並不動筷，須臾，伸手取過酒壺，斟滿後舉杯，仰起頭道：「……哥，這杯敬你。」

他單喚這聲「哥」已是眼眶一熱，深吸口氣，纖手一側，酒水灑於地下。

接著他覆斟一杯，舉杯後僵了片刻，想著在窄巷裏，那人對他說的話。

他說，師無渡逆天改命，我家破人亡，由始至終，都是為了你。

他說，犯不著動你的命。你走吧。

師青玄紅著眼眶，啞聲道：「賀兄，這杯敬你。」

接著同樣手腕一翻，酒水傾瀉而下。

晃了晃空蕩蕩的酒盞，師青玄若有所感，澀然笑道：「傾酒飛升，從一開始便錯了……我能活下來，更是錯中之錯。」

他說罷擱下酒盞，抱起酒壺道：「杜康兄，如今你是我第一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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