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裏清風˙逝水篇02

幽冥水府正落著絲絲細雨，正在偏殿撿拾扇骨的鬼使青蘿，不由得望著這些憑空而生、遍灑內室的雨絲發楞。

驀地，賀玄清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瞅什麽？趕緊收拾了。」

青蘿回過神，忙道：「是。」

這青蘿原是一縷沈湖幽魂，因生得伶俐，後被賀玄收為己用，協助處理幽冥水府的大小事務。

她看了一眼大殿中央的無頭屍首，自不敢過去收屍，只將拾到的風水二扇畢恭畢敬地呈予賀玄，道：「恭賀大王大仇得報，只是屬下愚昧，不知……法寶該如何處置？」

賀玄睇了她手中殘破的風水二扇，眼神中多了一絲戾氣：「現下風師、水師俱折，留扇何用？」

「是。屬下即刻便處置了。」青蘿連忙差鬼仆收起扇子，深恐二扇多留一刻，便多惹賀玄一分不快。

賀玄仰著臉，神色陰郁地迎向這陣細雨，雨絲落在他蒼白而棱角分明的面上，更顯得森冷淒清。

「──慢。」

他不知想起什麽，忽沈聲道：「妳差人，將風師扇送去極樂坊。」

青蘿擡頭，與賀玄清冷的視線一接，頓時猜到了賀玄心意，應道：「屬下遵命。」臉上的表情似嘆息又似憐憫。

賀玄道：「妳覺著我很傻，是嗎？」

「不。」青蘿道：「屬下覺得大王是恩怨分明之人。」

賀玄自嘲地一勾唇角：「恩怨分明？我與他，同生共命，如何分明？告訴我，青蘿，妳過去手刃仇敵，為何放過了郡主？」

他這話問得青蘿心中一酸，她擡眼，眼中是滿盈淚水。

原來這青蘿雖是沈湖而死，卻非自盡。而是她的夫君打算拋棄糟糠、另娶郡主，竟狠心殺妻弒子，先後將手無縛雞之力的青蘿與稚兒沈入湖中。青蘿眼睜睜見稚兒溺斃氣絕，她尖叫、哭求、嘶吼，夫君不為所動，因此她沈湖後化為厲鬼，誓報殺子之仇。

那時假扮地師的賀玄路經此湖，得知此事，索性助她一臂之力，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男子拖入幽冥水府，由著青蘿銬住了那薄幸的夫君，令他受千刀萬剮淩遲而死。青蘿報仇雪恨，遂為賀玄所用，幫著他打理幽冥水府大小事務。

只是她猶記得，在大殿上，賀玄便是問她這麼一句：「妳殺死夫君，為何卻放過他再娶的郡主？」

青蘿一時語塞，默默垂首流著淚。她當時心道賀玄不懂得自己，今時今日才發現，賀玄是太懂得了。

是以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收回淚水，迎著輕柔飛灑的雨絲，澀然道：「屬下遇人不淑，夫君心狠手辣，可鄙可恨。但那郡主對此毫不知情，她聽信夫君所言，以為我母子失足落水，還派人尋找屍骨安葬。且……她腹中已有子，青蘿雖恨……卻也不忍。」

賀玄凝視著她蒼白的臉龐，像看著自己的倒影。他攤開手掌，露出一直攢在掌心的事物──師青玄的長命金鎖。

他站起身，緩緩步踱至師青玄所在的牢房，半晌，伸手托起他的半邊身子，輕手輕腳將長命金鎖戴上他頸脖，而後毅然決然地打橫抱起師青玄，向追上來的青蘿吩咐道：「神官很快便會搬來救兵，妳帶上要緊事物，隨我離開幽冥水府。」

青蘿得令，忙不送疊張羅人手去處理。

賀玄凝視著懷裏的師青玄，這張曾經神采飛揚、俊秀瀟灑的臉上，此刻布滿磕頭苦苦求饒所留下的血印，緊蹙著雙眉、眼角留著殘淚，狼狽得使人喟嘆。

登時賀玄想別過頭，不再看這張狼狽可笑的臉，卻又著魔似地、不能夠將視線從這樣臉上移開。

這樣矛盾沖突的心緒，恰如最初他倆同名異命；恰如過往他倆亦敵亦友；恰如片刻前他想折磨這個人，又不想再折磨彼此了。

只因對著師青玄，他的心同青蘿一般，雖恨，卻也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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