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裏清風˙逝水篇03

師青玄倏然睜開了眼。

他發現自己的手正緊緊攢著頸上所掛的那枚長命鎖，掌心隱隱作痛。他支起虛軟的身子，惶惶然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不在幽冥水府。

時已入夜，這是一條落雨的暗巷，暗巷盡頭，一雙森冷清亮的眼眸正盯著自己。

「──……」

師青玄自然不會不認得這雙眼眸，相視的瞬間，他本能地想張嘴喚他，猛地想起師無渡慘死，頓時噎住了聲音說不出話。

見此，對方隱沒於黑暗亦不言語，只目光如刃地與他互望，仿佛要用這樣目光死死釘穿師青玄一般。

「……賀兄。」

良久，師青玄下定決心似地開口：「我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沒用，可我還是要向你說一句：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的家人。我哥和我造的孽，萬死莫贖，我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償還你……所以，不管、不管是以死謝罪，或是換命……我……絕無怨言……」

他是鼓足了勇氣說出這樣一番話，說罷便垂首等著賀玄發落。

賀玄大半張臉龐被陰影所籠罩，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卻看得見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轉，接著便傳來賀玄冰冷的聲音。

「犯不著。」

「……賀兄？」

「我說，犯不著。」

師青玄：「……」

賀玄道：「師無渡逆天改命、我家破人亡……由始至終，都是為了你。」

自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像緩緩刺進體內的刀刃，師青玄臉色蒼白地聽著，身子虛軟，幾乎連站也站不穩。

「我恨過你，恨你坐享其成又懵然無知，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但歸根結柢，這是師無渡種下的因。」賀玄話鋒一轉，斷然道：「師無渡既死，我已經報仇了。至於你，師青玄──」

這聲突如其來的「師青玄」，賀玄的語氣已由清冷轉為沈靜，甚至帶著一絲超然。

「兜兜轉轉，我找了幾百年，恨了幾百年，如今我不想再這麽下去……你法力既失、又沒了兄長，我犯不著動你的命，你走吧。」

種種糾葛，原以為至死方休，未料他此刻輕描淡寫的一句揭過，師青玄驚訝地睜大眼睛，一時千百種滋味湧上心頭，淚水不由自主順著雨水汩汩流下。

見他落淚，賀玄輕挪身形，一步步自巷底走近師青玄。

每接近一步，他的輪廓非但沒有更加清晰，反而愈加透明──師青玄立即便明白了這是賀玄的分身，且源自於賀玄的意念，分身正逐漸淡化、消失……形同他倆之間的恩怨。

身影消逝前，兩人相距僅一步之遙，看在師青玄眼裏，卻有如咫尺天涯，是那麽樣地悠遠失真、悲不可抑。

他輕啟唇齒，淒然道：「賀兄……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聞此，賀玄身形一凝。

當分身最後一抹殘影消散之際，只聽得他輕聲道：「……別了，青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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