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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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白景竟然食髓知味,一句晚安沒夠。第二日,柯江迷迷糊糊地摸到自己手機、一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第一條消息便來自於他:早安,記得吃早飯。

柯江定定地盯了半晌。

他以前常常通宵玩樂,世界裏壓根沒有上午,能一覺睡至日上三竿,自然沒有吃早飯的習慣。而謝白景作息規律,一日三餐定時,入睡起床的時間都恨不得日日如一。兩人同住的時候,不是沒有過這樣那樣的小習慣的分歧。不過那時柯江滿心都是如何將謝白景真正地搞到手,連每天一大早爬起來跟人一塊兒去公司的事都幹得出,吃個早餐就是順便。後來兩人關系稍稍緩和了,謝白景就忙於工作,他自然恢覆原樣,傭人阿姨都同現在一樣幹脆不會來送早餐。他在吃午飯的時候醒來,有時沒什麽胃口,便什麽都不吃。

他猜謝白景是知道的,那人心細如發,比誰都聰明,什麽看不出來。但那時謝白景絕不會主動提醒,他習慣沈默,以旁觀者的角度來冷冷地看一場只有柯江沈湎於其中的戲劇。就算忍不住的情緒的一丁點兒洩露,或者是後來柯江自以為的親近,也只是或真或假的幾句評論而已,從未真正走到戲臺上。

當時的柯江沒明白,現在他明白了。因而看到謝白景如今隔個半小時、一個鐘便趕來的問候,只覺得啼笑皆非。謝白景的耐心很好,哪怕柯江置之不理,也能平靜地問柯江的早餐如何,下午怎麽安排,午覺不要睡太久,小心晚上有雨……雲雲種種溫和的細致的囑咐。基本上每隔一兩條,便會發送他所在的酒店地址,想與柯江見一面。哪怕柯江不回覆半個字,他也勤勤懇懇地一如既往。這個態度放在謝白景身上,足夠顯得卑微而小心,幾乎是把曾經最看重的面子與自尊放在自己腳下踩。

柯江真是奇了怪了,這人好歹也是個正當紅的小偶像,怎麽還沒人管了?他還親自動手搜一搜,發覺謝白景最初演的那部戲還即將上映,正該他回去借機宣傳趁東風的時候,謝白景倒好,拍拍屁股便跑這來騷擾他,想必國內的團隊裏人人都想哭。

柯江並沒有拉黑他,將手機放在一邊,任它隔一會便嗡嗡作響,連眼神都不施舍半點。他如常地吃飯、健身,難得有興致地去超市為自己采購些有的沒的零食,自己開車回家。在晚上的時候,謝白景提過的雨如期而至,淅淅瀝瀝作響。傭人為他準備了豐富的晚餐,他還開了瓶紅酒。謝白景終於按捺不住,打了一通電話來。不知是不是為了來測試有沒有進入黑名單的,在接通的那一刻,年輕人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幾分錯愕:“江寶?”

“別這麽叫了,”柯江說,“不合適吧。”

謝白景沈默幾秒:“哥哥。”

柯江準備了一整天的腹稿,險些被這石破天驚的兩字“哥哥”給徹底打破。

他以前逗弄人,要麽自稱哥哥,要麽讓人喊他哥哥,純粹是個人的惡趣味。看謝白景撒嬌服軟,無疑是個能令人倍感期待的事兒。可放到現在來聽,甚至比“江寶”還讓他感到羞恥。柯江聲音微微擡高:“這麽叫也不行!”

“江哥。”謝白景很快地改了口,這個稱呼就顯得平常多了,雖比柯江想要的仍然親密了些,但有不少年紀小的朋友也這麽喊過柯江。見柯江沈默地接受這個稱呼,謝白景接著道:“吃過晚飯沒有?”

柯江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又立馬道:“有話說話。演了一天,夠了沒?”

“你認為我在表演?”

柯江不置可否地:“沒事我就掛了。”

“我沒有在演。”謝白景固執地重覆一遍,聲音裏甚至有少許難以察覺的,可以稱作為“委屈”的情緒。

嘟的一聲,柯江掛斷了電話。

手機再響,柯江直接地掛斷,將手機倒扣在桌上。想象著對面的謝白景是怎樣的神情,他心裏驟然冒出來那麽些許隱秘的快意,但很快又消散了。柯江再次拿起刀叉,卻覺得滿桌的美食都索然無味,而窗外的雨聲依舊吵到喧鬧。他丟下餐具,像喝白水般將杯底的紅酒一飲而盡,甩甩頭便走。回房的路走至一半,柯江又改變主意了。

總不能為了謝白景,他一輩子都在這座公寓裏與人耗著。柯江想,謝白景總有天會死心,他也該出去玩會兒。

不過四十分鐘,他就換了身衣服,噴完香水。自有朋友特地殷勤來接他,他下樓去坐上車,隨意地:“走吧。”

謝白景並未被這樣的柯江所打倒,他毫不氣餒,接二連三地繼續聯系,盡管柯江從不會回覆,也不再接他的電話。他租了車,雇了兩名司機,每日從早至晚都在這座巨大的城市內晃蕩,以這樣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來找一個不可能出現的人。國內的人早已如同瘋了一般,每日電話短信不停,甚至小李等人都奔赴過來,想將他扛也給扛回國。

“你這樣是違反合同的!”小李怒斥,“你想怎樣?!”

謝白景很平常地:“我在做柯總吩咐我做的事。”

他的“柯總”,顯然是指柯成。小李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你簡直……像個瘋子。那你事業不要了?!分不清主次?!你這樣的,公司不出一個月,立馬放棄你,讓你坐冷板凳,信不信?你難道還能接著回去讀書嗎,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

謝白景連眼睛都未擡一下,垂眸點了根煙。

小李看著就來氣。身為一個青年偶像,怎麽能是個煙鬼?可謝白景偏偏誰的話也不聽,抽煙抽得明目張膽。他也知道自己與謝白景關系始終不好,又換了人來游說,是平日裏跟著謝白景的小助理。小助理說話就懇切多了,甚至有幾分央求的意味:“謝哥,你想想你的粉絲啊,那麽多小姑娘就盼著你呢,你平時對他們可不是最好了,他們都快擔心死你了。”見謝白景不為所動,他又補充道,“還有我們,都是從最開始就陪著你過來的,那麽幾十個人,各個不說鞠躬盡瘁,也都盡心盡力的,全靠著您吃飯養家了。就您任性一眨眼的事兒,我們都得掉飯碗。”

謝白景漠然地問:“和我有什麽關系?”

怎麽能沒關系呢!小助理一窒,卻被他眼中的冰冷給嚇到了,半晌不敢說話。

他這才意識到,謝白景的冷漠,原來是真的冷漠,真的誰都不在乎。平時展現出來的溫和平靜,只是一種較為漂亮的矯飾罷了。他骨子裏,壓根誰都不相信,誰都不帶任何感情,哪怕是朝夕相處的同事也一樣。

但助理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曾被謝白景吩咐過,有柯江任何消息,都要如實地、在第一時間告訴他,雖然這項任務在謝白景出國後就徹底終止了。他也曾親眼見過,謝白景在與柯江鬧崩後是如何大變模樣。在那個時候,謝白景分明是鮮活的,有明顯的個人情感的。

他小心地試探:“是因為……柯江嗎?”

謝白景冷冷地擡眼看他,瞳孔漆黑,透著不由言說的警告意味。

助理一句話都不敢再說,出門見了小李,只作出一臉無奈模樣的搖頭聳肩。

小李心裏暗恨。他忙忙碌碌這麽久日子,最大的功績便是“捧”出了謝白景。雖背後出主力的不是他,但他也為此沾了不少好處。要見謝白景這樣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爛,他都看不過眼,更不知道該如何跟上面交代。可謝白景偏偏又是個油鹽不進的,不論是威逼利誘都不奏效。助理悄悄暗示他,謝白景這樣真是為了柯江,這點小李是不怎麽信的。謝白景看著就不像是會為談個戀愛就轟轟烈烈要死要活的樣兒,估計是叛逆期到了,不想再走這條路了,想法子擺脫呢!可國內粉絲中的謠言與種種工作,都不能再拖了,一時之間,他急得火急火燎,恨不得將謝白景直接打暈給飛回國。

謝白景依然坐上車,抿著唇,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不斷地後退。他發給柯江的所有信息,那種近乎央求的情意都快掩飾不住,可柯江仍然不會回半個字。

他也思考過,自己這樣究竟值不值得?柯江對他毫無感情,而他現在所拋下的,是他曾經費勁力氣所博得的心血。可能這次搞砸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不用別人來告訴他,他清醒地明白他在幹什麽荒唐的蠢事。謝白景曾自負地以為,自己絕不會是那種在感情中淪陷的人,可事到如今,他比任何人都顯得要狼狽。他規劃得井井有條的人生,似乎從遇到柯江開始,就再也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夜幕低垂,哪怕是鬧市區的街頭,都顯出不合襯那些霓虹燈的安靜。司機回頭看他,問:“還要繼續嗎?”

“回酒店。”謝白景沈沈地。

司機點點頭。謝白景開得薪資不菲,也從不多話,是個很好的老板。可數個小時都這麽漫無目的地開下去,他也有些疲倦。打方向盤掉頭,與一輛敞篷跑車並駕齊驅。開這樣車的人,大多都是手中錢花不完的、不好惹的富二代,司機只略略看了一眼,沒怎麽在意,也不打算超車,始終保持著平穩的車速。謝白景將車窗搖下一半,感受到新鮮的空氣湧入車裏,眼睛半垂下來,考慮之後的路該怎麽走。

柯江坐在副駕駛座上,無趣地打了個哈欠。開車的人是他的大學同學,笑著側頭問他:“聽說你在國內招惹了一個小男孩,他還為你追到這兒來了?”

“他成年了,”柯江悻悻地,“不要說得我跟犯罪了似的。”

朋友戲謔地:“之前怎麽求你,你都不願出來。這幾天倒肯來了,不會還是在躲他吧?真看不出來啊,被一個小男孩攆成這樣。”

柯江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有關謝白景的事兒。本來這幾天就是為了放松放松,逃避一會兒謝白景發了瘋似的關心,晚上躲賊似的出門喝幾杯,卻還動不動被朋友們揶揄。沈浸在酒場中,他又覺得這樣的日子與之前沒什麽分別,沒過幾日便膩味了。朋友盛情邀約,他也不便拒絕,只是在聽到有關謝白景的話題上沈默著。盛夏的夜風呼呼啦啦地往他的臉上吹,將蓬松的頭發都吹得亂七八糟,柯江慢慢放松下來,愜意地閉上眼睛,燈光在他的臉上打下漂亮的光暈。車裏音響開得很大,隨著一首老派的搖滾樂,他還能有心情怡然自得地晃晃身子。

“柯江……”謝白景突然開口。

司機:“什麽?”

“柯江!”謝白景將車窗完全地搖下,高聲喊。旁邊車上的兩人都錯愕地看向他,最最訝然的自然是柯江本人。

年輕人的模樣並不怎麽好看,瘦了許多,眼中透滿了倦色。在認出柯江的那一刻,他眼睛通紅,聲音裏都帶著顫抖。如果不是車還在向前行駛,他絕對會跳下來逮人。

不是吧,柯江心想,這都能被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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