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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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江的朋友,是在柯江上大學時結交的。他與柯江不一樣,早已舉家移民,但做派與國內的紈絝子弟並無什麽太大區別。按照柯江以前的性子,兩人自然年輕時一拍即合,成為一道去喝酒玩車泡男人的狐朋狗友。他坐在柯江的左邊,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謝白景看,嘴角的笑始終掉不下來。

在路上謝白景那一嗓子,著實把他們給嚇一大跳。為了生命安全著想,總不能在大馬路上開始生死追逐賽,這回柯江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幹脆翹了局,老老實實地隨意找了家清吧,幾人坐在一起,一時之間皆默默無語,柯江冷著臉,謝白景直勾勾地盯著他,氛圍挺尷尬,只有柯江的朋友嘴角掛著笑。柯江對他身邊的這位朋友了解得很,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是看上謝白景了。

要說平時看上,那倒也不稀奇。謝白景生得盤亮條順,高瘦幹凈,五官俊朗精致不說,一股清風霽月的冷冷清清的味道,能把柯江迷得五迷三道的就靠這個。可那是以前了,現在這時候的謝白景,穿著一件最普通最不打眼的直男T恤,冒出些許小小的胡茬,眼裏全是血絲,神色中滿是倦意,怎麽還能讓人給看上呢?

柯江突然道:“有事?”

他這話顯然是對謝白景說的。謝白景的眼神本就始終落在他身上,艱澀地開口:“好久不見了。”

說久,其實也不久。只是他這些日子都在盲目地找柯江,覺得時間比以往都要漫長。

“你該回去了,”柯江不鹹不淡地,“雖然新銳不歸我管,但也是柯家的產業,別讓他們虧錢。”

謝白景慢慢地將唇抿起來。他漆黑的眼睛裏的感情太濃重而盛烈了,讓柯江被燙得垂下眼睛,避免與他直視。

“別這麽兇啊,”朋友擠了擠柯江的臂膊,饒有興趣地看向謝白景:“你在這兒都待了幾天了?”

謝白景這才將視線給予他,而第一個看到的卻是兩人緊貼的臂肘,其次才是那人的臉。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面對柯江的艱澀與木訥都好似乍然被收起,只剩下慣有的疏離:“半個多月。”

朋友:“噢——我明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你們也隔了……呃,不少秋哈。”

“你閉嘴吧。”柯江沒好氣地,“謝白景,你有話說?”

謝白景:“我想…單獨與你聊聊。”

柯江正有此意。有外人在場,柯江並不打算說什麽刻薄的話。也許是在他的潛意識裏,仍忍不住將年輕人的自尊心好好地珍視著。如果只有兩人的對話,那就方便多了。他準備許久的話,也該派上用場,清清楚楚地與謝白景說明白,徹底斷了這人的念頭。他身旁的朋友聞言,也不是不識趣的人,雖既對謝白景感興趣,又想多聽聽八卦,但仍悻悻然地起身,在遠處的吧臺落座。

柯江:“你說吧。”

謝白景:“他是誰?”

柯江沒想到,謝白景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再看不懂謝白景眼裏的警惕與敵意,他就算以前白哄過謝白景那麽多場了。他本能簡單地解釋是朋友,但話到嘴邊,又道:“跟你有關系嗎啊?”

謝白景垂下眼睛,將那雙沈沈的眸子半擋住,像被人兇過的小流浪狗。柯江最看不來他這樣故作委屈的模樣,好像他真被自己怎麽地了似的!柯江:“謝白景,你當初為了你那點兒事業,跟柯成搞了不少勾當,現在又要把事業給毀了,圖什麽呢?”他頓了頓,面上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兩次都討不著半點好,虧我以前還覺得你挺聰明。”

謝白景:“那你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麽辦?”

柯江想也不想:“回國,你當你的大明星去。”

“可我回不去了。”謝白景擡眼看他,帶了點兒真摯的歉意,說得坦坦蕩蕩,“我一直在想你。哪怕我回去,我也沒有辦法工作。徐總是我的頂頭上司,和我相處得不好,在你走後尤甚。等我這次回國,我可能再也接不到工作了。”

“你說得很對,我確實不聰明。”謝白景說,“上一次是我犯過最大的錯誤,但這次不是,這次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很清醒。”

柯江窒住,僵了半晌,幹巴巴地:“徐立沒法拿你怎麽樣,只要你回去。”

謝白景:“柯成讓李助理給我布置了一個任務,想讓我再次接近你。”

柯江一手撐著下巴,神色並沒有什麽波動,示意他接著講。

“我沒有拒絕。”

柯江:“哦。”

“他讓我接近你,是期望我能再次傷害你,”謝白景說,“可我不會了。柯江,我不會再讓你傷心了。”

在清吧昏暗的燈光下,年輕人疲倦的面容也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暖光。柯江眼尖地註意到,謝白景似乎有些緊張,鼻尖有些細細密密的汗珠。在說這樣這句話時,他說得很篤定,但仍帶著惴惴。這樣一句稱不上表白的宣言,比最老土的情話都不如,沒什麽花言巧語,甚至都不會委婉一點兒,只有一句幹澀的,“我不會再讓你傷心了”,既是表白,又像是承諾。但比起情人間的誓言,又少了些海誓山盟的前提。

柯江曾經聽過多少人或真情或假意的情話,他自己也說過不少,自詡在這方面,他還無人能敵。只是他也明白,有許許多多的真心,是無法用漂亮的辭藻來修飾的,真心天然不漂亮,它很笨拙,很粗糙,很不體面。也正是之前與謝白景談的他,只會拿著一把舊房子的鑰匙,拙劣地問你願意住進來麽;只會在擁抱時說“不要離開我”,在一個合適的時機說一句我愛你。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也許現在的謝白景,是懷揣著真心的。

謝白景:“我上次在電話中說的,也是認真的。柯江,我也是後來才慢慢發現,你比所有人、所有東西都重要,比我原本以為的要重要很多。我想認認真真地追求你一次,可我害怕——”

柯江下意識地:“害怕什麽?”

謝白景:“我害怕你真的走了。”

柯江沈默許久。

他們之間,確實是有過許許多多的好時光的。那些情意深重黏稠的日子,也在後來變成傷人心的利劍。傷疤最終會被抹平,可那些好的、曾讓人珍視的回憶,卻只能不上不下地在那處吊著,不知該落還是該升。

“小謝,”他說,“我已經沒那麽恨你了。現代人,沒啥殺父之仇的,我恨你那麽久做什麽呢?但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跟你再處一回,之前經歷得太累了,我不是跟你一個歲數的小夥子,沒那麽多熱血好拋灑。人總會長記性。”

謝白景:“我明白。”

謝白景:“你等我就好。”

柯江還沒理解他什麽意思,謝白景卻已站起身,俯身過來,越過窄小的桌面,在他臉頰旁邊輕輕落下一個親吻。這個親吻禮貌而不失親密,在意識到是親在臉頰上後,柯江便沒有躲。年輕人洶湧的煙草味道乍然湧上,讓他微微蹙起眉頭,謝白景立馬道:“我下次噴點香水。”

“你……少抽點煙吧。”柯江忍不住說,“趕緊回國去,這段日子把我煩透了。”

謝白景的嘴角慢慢彎起,嗯了一聲。他站直身體,輕聲地:“我不會再騷擾你了。我只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

年輕人彬彬有禮地主動與柯江告別,模樣像個家教良好的紳士。轉身離去時,他的脊背是一如既往地挺直著的,白色的T恤勾勒出他的背部曲線,很好看。柯江的朋友見狀,立馬跳下高腳椅,三步做兩步地過來,直接攬住柯江的肩膀坐下:“哎,這就是那個小男孩?”

柯江沒理。他還在想,自己怎麽就頭腦一昏,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了呢?說那麽明白幹嘛?這不又給謝白景希望了麽?這人明擺著的是不會罷休了,也不知道會不會乖乖聽話回去,還是說繼續給他弄什麽幺蛾子出來。

朋友仍然興致勃勃:“你不要,那我就要了啊?把他聯系方式給我,快點的。”

柯江這才回過神,沖著人不輕不重地捶一擊:“滾吧你。”

在回公寓後,他仍然心情無法平息。他下意識地打開手機,果不其然,沒有之前那樣的信息轟炸了。謝白景發來的短信並不長,很簡單:

[江哥,他們為我訂了明天回國的機票。我還會再來找你,哪怕你不再考慮我,也不要刪除聯系方式。

不久後是你的生日,我想陪你過。]

柯江定定地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回覆。他將手機扔在一邊,哀嘆著倒在床上。

謝白景這小子,不得了,柯江磨著牙想,真不是個好人。

新晉偶像謝白景,終於回國了!

一時之間,媒體記者、粉絲後援會皆奔赴機場接機,要好好看看謝白景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位出道即爆紅的新人,一個月前突然發了數條意義不明的微博,放下一眾工作不管遠飛大洋彼岸,這種任性妄為的事情,實在是既讓人擔心又讓人鄙棄。有人說這是一場失敗的炒作,有人說謝白景肯定在國外有更重要的片約,更多的八卦盛傳,卻是說他是為了追之前的緋聞對象而去的。

謝白景如此回應:“我想散個心。”

會信的人恐怕一個指頭都能數的出來。一個記者大膽發問:“那你是不是為了柯家二少爺柯江才去的?”

“你說江哥嗎?”不同於之前的諱莫如深,謝白景很平靜地反問,“他是我的朋友,正好也在紐約,我當然見過他了。但很可惜,因為他工作很忙,我們也只見過一面。”

他這番話說得實在真摯又坦蕩,明明白白得仿佛什麽都沒有,唯獨身後的助理表情有些不對勁,還好不傷大雅。幸而接下來,謝白景說的話都是他們準備好的稿子,如何道歉,如何安慰粉絲。這段時間他的消失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是人品道德、違反法律的大瑕疵,靠時間也勉強能將其掩蓋。何況他剛出道時拍的那部戲正好上映,所有人的關註點又重新聚焦在熒幕中的謝白景裏。一時之間,謝白景又恢覆了之前24小時緊張的工作密度中,但再忙再累,他也會常常給柯江發條信息,要麽是講講自己,要麽是關心柯江。

兩人之間畢竟是有時差的。柯江睡著時,手機從不響一聲。差不多快到該醒來的時候了,手機才嗡嗡作響。關於他那兒天氣如何、刮風下雨的事,謝白景來的比天氣預報推送還快。

柯江自己心裏說不動容,他媽都不信。他天生就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吃軟不吃硬,別人給他半分好,他總會多給人記幾分。江母一次電話與他,語氣很輕松:“我該回來了,正好給你辦一次生日宴會。就和前年一樣,請些要好的朋友,好不好?”

“啊,不用了,媽,”柯江說,“不是小孩,也不辦壽,弄什麽宴會?”

江母奇怪:“你不是最喜歡熱鬧?”

柯江支支吾吾地:“現在不喜歡了。”

江母不知是猜到了什麽,只淡淡一笑。江母習慣無數社交場合,從頭講究到腳,連笑聲都能做到矜持而不扭捏,讓人聽著便舒服。柯江卻敏銳地覺著,他媽這笑裏,怎麽有些不對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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