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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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一擲
那天在塔莫灣，站崗的士兵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成千上萬的霧鴉自北方飛來，烏雲一般遮蔽了整片天空。信使帶來了血色的噩耗——瘋牢中的怪物被喚醒了。
前往瘋牢的隊伍中只有數人幸免於難，包括伊夫林在內的六名七塔法師，以及三十一名黃金營戰士下落不明。在將費裏哀圖奧碾成了平地之後，貝拉特開始向南方移動。從報告上來看，它已經將經過的兩座人類城鎮破壞殆盡，這還不包括那些沒人能送出霧鴉的小村落。它不但身軀龐大，而且踏足之處都發生了嚴重的地裂，幾乎將整個南境撕成了兩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沒有沿商道向西前往人口稠密的王城，但是根據留守法師的說法，貝拉特造成的裂痕還在不斷地向四周擴散。照這個情形來看。王城也不能幸免於難。
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覆過來以後，希倫娜和科瑞恩立即命令七塔法師及黃金營的戰士前往現場阻擊敵人，同時給王城和各大城鎮回信，讓宮廷法師安排傳送法陣，將平民轉移到深山裏避難。兩個人忙於處理事務，結果沒過多長時間便收到了先遣隊發出的霧鴉。這只鳥通體鮮紅，身上沒有攜帶任何信件。紅鴉的出現只意味著一件事——第一批迎戰貝拉特的戰士全軍覆沒了。
“別再調他們去了，殿下。”
希倫娜剛要開口，科瑞恩就從她的表情看出了她想說的話。“我們的人手嚴重不足，現在必須以保護您為重。貝拉特是沖著您來的，要不是您在這裏，它一定會直接前往王城。”
希倫娜把手中的信件重重地摔在桌上：“現在它去不去王城結果都是一樣。裂痕一直在向那邊擴散，即使安排了傳送法陣，能不能趕上還不好說。再這樣下去，光是艾厄尼奧斯境內就要死掉一大半人！”
“我知道，但是現在只能盡量挽回損失。”老法師臉色蒼白。希倫娜真想沖他大吼大叫，問問他這本該是完美無瑕的計劃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為什麽消滅了奈爾和他的同黨，貝拉特還能覆活？現在說什麽都太晚了，她只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還是再派出些人手，讓他們到貝拉特的必經之路上去，趕在它到達之前引導平民避難。”她嘆息了一聲。“只有這樣了。科瑞恩師傅，既然我們知道它要去哪裏，你們可以提前做準備。陷阱、魔法陣，什麽都行，總有能消滅它的手段吧？”
“我們會盡力去做。”法師謹慎地說。
他的表情讓她心裏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之後發生的事情也證實了她的猜測。七塔又派出了數人，準備使用先前原本想用在瘋牢中的法陣，在埃莫拉斯荒地上截擊貝拉特。他們擬定了一個詳細的作戰計劃——讓法師和飛行部隊配合擾亂它的註意力，其他人發動法陣把它的力量給吸幹。可惜周密的準備也沒能為他們帶來勝利，科瑞恩的副手巴德裏克灰溜溜地逃回到塔莫灣，感嘆人類的魔法在這山峰一樣大的怪物面前毫無威力，他們的計劃就像是五歲小孩想通過扔泥巴塊阻止一匹奔馬。科瑞恩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吩咐他帶人去救援平民，然後轉向希倫娜，告訴她貝拉特會在黃昏時分到達塔莫灣。
“如果那時候還是沒有能阻止它的手段，您就先躲到龍域上去吧。從目前的情報判斷，這怪物沒有飛行的力量。”
“那就讓雷婭說中了，哪有遇事逃跑的女王？”希倫娜搖了搖頭。“它要來找我，就讓它來吧。能用死亡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科瑞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我正是擔心這一點。貝拉特幾乎已經不剩下一絲理性，就算殺了你，它也會前去尋找下一個目標。等土地的力量最終將它消滅時，地表也不會再有存活的人類，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呢。”
“那你還有什麽辦法？”希倫娜脫口而出。科瑞恩和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回答。帳內死氣沈沈，女王的提問懸在了半空中。
她洩氣地坐了下來，又想起了雷婭。難道她現在還在期盼雷婭的援助，期盼紅龍像拯救高塔上的女孩一樣拯救這個王國？這種想法簡直說得上是厚顏無恥。雷婭已經走了，她是因為對他們失望才離開的。就算她願意幫忙，那怪物像山那麽大，而紅龍的體型比騎獸也大不了多少。她有什麽權力要求雷婭為了人類賠上性命？
“……抱歉，科瑞恩師傅，就按照您的安排處理吧。”她用盡可能自然的聲音說道。七塔的法師們正要離開帳篷，一個紅頭發的人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堵住了他們的去路。雷婭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滿身都是泥汙和血跡，可她走起路來氣勢十足。
“你說的沒錯，那東西大得嚇人，噴火也燒不死它。”她沒有對在場的人打招呼，徑直對著科瑞恩說道。
“你……你已經見到它了？”
雷婭轉頭看向希倫娜，臉上到處都是難看的劃痕。希倫娜後悔自己出言輕率。
“見到了，我認為它並非完全難以對付。”
*
這次離開後，她可能一百年內都不會再回來，所以她想最後看一眼自己誕生的世界。到達埃莫拉斯荒地時，她正好聽見了怪物的咆哮聲。眼前的景象令她堅信末日已至——大地破碎，而山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她降低高度，才發現那不是山，而是貝拉特化身成的巨獸。
這十年間奈爾和法師們不知道對它做了什麽，它現在龐大得難以辨別形狀，全身還覆蓋著厚厚的灰色鱗甲。雷婭眼睜睜地看著它踏過一座小鎮，將鎮上大部分建築踩得粉碎，而伴隨它的步伐出現的裂痕又將小鎮的剩餘部分卷入了地下。眨眼之間，一座人類城鎮消失在了世界上。
與其去思考它出現的原因，不如想辦法殺死它。雷婭放慢速度接近了巨獸，用力朝著它的頭部（她認為的頭部）噴火。火焰熏黑了鱗甲，但是似乎沒有對它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銀手黨法師至少在這部分上取得了成功，貝拉特的鱗甲和龍裔一樣具有強大的耐火性。雷婭冒險落在它身上，用爪子抓住鱗甲的縫隙處固定住自己，又狠狠往剛才燒過的地方噴了幾口。她盡了全力，終於將鱗甲熔化了一小部分。缺口處露出下層厚厚的皮膚組織，她再次噴火，卻發現硬皮下面還有一層硬皮，簡直就像在剝洋蔥。她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來，要是還有同類幫忙，或許能通過車輪戰將它消滅，但這世上哪還有其他龍呢？即便如此，雷婭也不願意放棄，她正準備再次嘗試，忽然什麽東西擊中，被捶得飛了出去——巨獸用它的其中一條前臂打了她，就像撣飛一只蒼蠅。
這一下把她打得暈頭轉向。她摔在地上，險些墜入了裂縫中，幸虧翅膀還完好，才及時逃離了死亡深淵。雷婭飛到高處，怒氣沖沖地望著巨獸遠去的背影。它沒有前往王城，而是一路南下，沖著不焚山的方向去了。希倫娜等人還留在塔莫灣，或許他們才是它的目標。她懷疑七塔法師能不能對付得了這東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們很可能會逃到龍域上去。只要貝拉特不能飛，龍域就是個很好的避難地，可是被裂痕貫穿的艾厄尼奧斯無論如何都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候，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消滅它的方法。
*
“不行。”科瑞恩一邊說一邊後退。“太瘋狂了……太瘋狂了……”
“是嗎？反正等你們都掉到了地下，就不用再聽我這瘋龍的意見了。”雷婭毫不客氣地說。
“龍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現在卻想要把它毀掉。”
“龍域是由人類魔法創造出的建築。只要那把作為鑰匙的寶劍還在，它總能恢覆原樣。人死了難道還能覆生嗎？”
科瑞恩無助地看了一眼希倫娜，女王緊緊地咬著嘴唇，似乎正在思考。
“可是龍域始終是由巖石組成的。目前七塔使用的殺傷性法術都不奏效，我不認為它會害怕墜落的石頭。”
“我們不需要殺死它，只需要把它砸到裂縫裏去去，讓土地替我們完成這樁工作。”雷婭說。“這樣一來，地裂也會停止。土地吃下了這個大家夥，就會像填飽了肚子的野獸一樣心滿意足，一段時間內不會再活動。上一次多虧它吞噬了萬相之神，龍裔和人類才幸存了下來，這次我們也可以使用一樣的方法。龍域重新現世後，不焚山中間多出了一個深谷。我們可以把貝拉特引到那兒去，讓龍域的碎片正好落在它頭上。”
“我還是覺得這個主意有點過於理想化了。”希倫娜憂郁地說。“把它引到既定的位置上已經不是什麽簡單的任務，龍域離地那麽遙遠，我們怎麽能確定碎片能正好砸中它？萬一失敗，那才是一切都完了。”
“我可以做到。”一直沈默不語的科瑞恩忽然插了一句嘴。“創生之道並不適於破壞，但如果只是改變力的方向，或是單純地增強力的作用，對七塔法師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理論上來說，我的人可以在龍域被破壞後將碎片集中在一點上，精準地壓制住那巨獸。龍域的石量不少，雷婭的計劃確實有可能實現，但是現在還有兩個問題要解決……”
他撫摸著自己下巴上灰白色的胡茬。
“一是如何把貝拉特引導不焚山裏去。從雷婭的描述來看，它對她沒有什麽興趣；第二，如何在一瞬間摧毀整個龍域。讓它發生墜落。我不相信只要拔出鑰匙它就會散架，焦土戰爭那時候，龍域是在失去了鑰匙以後被人類擊毀的。按照我的推測，只要想辦法調整構成龍域的符文，就能讓它在失去鑰匙的瞬間崩落。要完成這個任務，必須要有一位富有經驗，而且精研創生之道的法師留在龍域上。他本人生還的幾率不大，而且他還得想辦法保存那把龍息之劍，讓它回到我們手裏。”
“第一點可以解決。貝拉特是沖著我來的，只要我親自去引誘它，它必然會跟上。”希倫娜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道。
“殿下……”老法師長嘆了一聲。“你確實想這麽做嗎？”
“當然了，現在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科瑞恩點了點頭。
“既然您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麽該由我登上龍域。”
“還有我！”
沒等希倫娜回答，阿萊克一頭栽進了帳篷。他滿頭大汗，喘個不停，就好像剛剛繞著艾厄尼奧斯跑了一圈回來。在場的三個人都被嚇了一跳，一聲不吭地等著他發言。
“你不能一個人上去。就算你能力再強，也得有人在你工作的時候把那把劍取下來。”他好不容易直起腰來，按著胸口對科瑞恩說。
“……我打算找一個下屬陪同。”
“法師可是稀缺資源！何況你的手下還得應付那些碎片呢？我是那把劍現在的主人，而且我算是……多餘的人，這差事我來做最合適。”
“也不用這麽說，雖然風險很大，但我沒打算死在龍域上。”科瑞恩有點不高興地看著他。“當然，如果你下定了決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很樂意幫忙，法師大人。”阿萊克的聲音透著一種明顯很不真實的熱情。雷婭留意到他在偷偷地看自己，於是抱起雙臂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挪開了目光。
“我見到奈爾了。”他收起了笑容，開始講述貝拉特覆活的真實原因。經歷了龍變儀式的人靈魂會受到影響，而貝拉特和奈爾又屬於當中極特別的例子。數十年來他們都是二心同體，殺了奈爾，反而解放了貝拉特的意識。這也是最為諷刺的地方，他們處心積慮地想要消滅王國的威脅，可這一舉措招致了艾厄尼奧斯的毀滅。貝拉特和希倫娜沒有對此過多地發表評論，悔恨也挽回不了什麽，為今之計只有盡最大的力量去補救。
於是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希倫娜本來打算自己乘坐鯰龍去找貝拉特——她自己受過嚴格的飛行訓練，從技巧上來說不比任何黃金營的戰士遜色。但是雷婭認為還是由自己帶著她比較好，要是女王死在了半路上，他們可就前功盡棄了。
希倫娜顯得非常慚愧。
“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怎麽能再讓你去冒險呢？”
“這可不是為了你們。”雷婭故意板著臉說。“那家夥狠狠地給了我一下，這筆賬非得和它算不可。”
科瑞恩把一個特制的小瓶子交給希倫娜，說那裏面裝的是“有史以來速度最快的霧鴉”。等貝拉特到達既定的位置上時，只要打開這個瓶子，他在龍域上就會第一時間收到信號。
“真的有那麽快？要知道，我們可沒辦法讓貝拉特在那地方停留。”雷婭有點不放心。
“我以七塔的名譽向你保證。”
希倫娜把小瓶子裝進腰袋裏，仔細確認扣子已經扣上了。她和科瑞恩要去和其他法師做最後的交代，雷婭覺得跟著去也沒什麽意思，於是便留在了原地。阿萊克已經自顧自地走開了，顯然不願意和她獨處，可她偏偏不想讓他稱心如意。她跟著阿萊克走了過去，後者已經坐在了一棵大樹下，正準備給自己的短劍上油。
這顯然是多此一舉。
“準備從後面捅死科瑞恩嗎？”
阿萊克的動作停了一下，但他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你要小心一點，那家夥踩死你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他盯著劍柄說道。
“我向來都是小心的。”
阿萊克把劍放在一側，仰頭瞪著雷婭。但他沒有直視她的雙眼，而是望著她右肩處的某個位置。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我感覺到你後悔了。”雷婭輕輕地說道。
阿萊克臉上又露出了帶著譏諷的微笑。
那你打算怎麽辦，表現一下你們龍裔特有的寬宏大量？“”
“我沒有資格原諒你。”雷婭說。“如果你非要問我的看法，我也不會原諒你。”
阿萊克站了起來。“從前你可不會這樣高高在上地指摘別人。換成是你經歷了這些事，只會做得比我更狠。我只是個渺小的人類，知道嗎？一個渺小的人類！”
“是啊，你只是個人類，而且還是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活了一百多年，從來就沒有長大過。”
阿萊克差點氣瘋了，要不是科瑞恩正好在這時候趕了過來，場面會變得非常難看。
“怎麽，你們有什麽矛盾要現在解決？”法師奇怪地看了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眼。“走吧，我們現在就走。”
“祝你們此行順利，科瑞恩師傅。”雷婭彬彬有禮地說。“阿萊克，等你回來我再和你算賬。”
阿萊克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眾人聚在一起，目送科瑞恩和阿萊克走進了傳送法陣。青藍色的火光剛一消失，法師們就分別趕往既定的地點。按照科瑞恩的安排，六名七塔法師要占住深谷外側的據點，一見碎石落下便開始施法，整個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希倫娜挑選出的三名黃金營戰士也走上前來，等著女王做出指示。他們三個身材適中，都穿上了和女王相似的皮甲和披風，目的是在掩護希倫娜和雷婭的同時迷惑貝拉特的感官。
“準備好了嗎？”
希倫娜做了一次深呼吸，雷婭握了握她的手，讓她爬到自己背上。一行人飛向北邊，迎接那遠道而來的巨獸。
*
被傳送的感覺就像是掉進了一條瀑布。阿萊克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和科瑞恩已經回到了那座聖殿中。法師們已經清理過了戰場，屍體都消失了，只有滲入地磚中的血跡還隱約可見。科瑞恩將長袍的下擺往身後一掀，大步走向那座燃燒不息的鍛造爐。
“從現在開始，我要完成一些不太熟練的工作。你負責警戒就好，等時機來到時，我會告訴你如何去取那把劍。”
他這話說的就像取劍有什麽難度一樣。阿萊克知道寶劍就留在鍛造爐的頂部。雖然爬高勢必要費點力氣，但也沒什麽可怕的。他沒有提出疑問，因為科瑞恩已經捋起袖子進入了工作狀態。他的動作和蓋吉斯類似，同樣是將手掌放在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詞，但世俗如阿萊克也能看出他們兩個人的能力天差地別——科瑞恩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令整個聖殿都躁動了起來。和凱拉佩那時候一樣，地面上顯現出了無數符文，它們受到法師的召喚，從四面八方湧向他，爭先恐後地展現自己的形態。密密麻麻的符文形成了一個大圓球，將法師裹在中間。阿萊克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隱約見到他在揮舞手臂，強迫身邊的符文改變位置和形狀。龍域上同時回蕩著兩種聲音——魔力湧動帶來的潮聲，以及燃燒的真火發出的轟鳴。
他在一旁等待了很久，先是站著，後來幹脆坐了下來。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他失去了概念。雷婭她們還沒有傳來信號，科瑞恩也沒有停下手上的活計。等待真是一件真折磨人的事情。一直被太陽曬著，他逐漸感到口幹舌燥。龍域上沒有任何遮陰處，畢竟龍也不在乎炎熱。他由衷地佩服起了科瑞恩，法師已經上了年紀，竟可以在烈日下工作這麽久。他們這一類人雖然不用揮舞刀劍，但同樣需要強大的身體素質。如果換成是那個瘦骨伶仃，幾次在施法過程中跌倒的蓋吉斯，恐怕不可能完成這樣的任務……
見鬼，他怎麽能在這時候想起蓋吉斯。
飛舞的符文終於平靜了下來，在科瑞恩的指引下回歸了地面。老法師坐倒在地，此時他已經滿頭是汗，沈重的長袍粘在他身上。
“你們將他葬在哪裏？”
“你說什麽？”
仍有小部分符文繞著法師的大腿旋轉，就像蜜蜂舍不得離開鮮花。他不以為意，只是一臉迷惑地望著阿萊克。
“蓋吉斯，那個被你們出賣了的法師。”
“如果消滅了貝拉特以後王城還在，我們會把他和其他戰死了的七塔法師葬在一起，讓以後的學生永遠記住他的名字。”
阿萊克笑出了聲。“這可真是英雄般的待遇，只可惜他不是自願的，是你們把他推上了祭臺。”
“我必須提醒你一句，你才是真正的兇手，我們可沒有教唆你去謀殺。”
“這個嘛，我承認自己是個渣滓。”阿萊克坦然地說。“等我見到他，會親自向他道歉。”
“你可能並不需要等待太久。”科瑞恩抹去了額上的汗水。“過來吧，準備取劍。”
他把阿萊克叫了過去，在他雙手手背上畫了兩個簡單的符號，然後打發他到龍息之劍旁邊等著。阿萊克抓住鍛造爐上的凸起處向上爬，又一次踩在當初他們登上不焚山時見到的底座上。他正要握住劍柄，科瑞恩叫住了他。
“先別急。記住，如果聽見有人向你提問，就誠實地告訴他你知道的答案。”
“這是什麽意思？”
“這裏的魔法已經存在上千年，可能會有某種防禦措施，我們得闖過這一關。沒關系，我會幫你的。看到霧鴉出現你就動手拔劍，一定要出全力。”
他汗流得太多了，面頰也失去了血色。阿萊克知道這一關並不簡單。
“以後可能沒時間說了，所以現在我想告訴你，我討厭你們七塔。”他高聲說道。“所謂的龍變儀式和桑切的實驗一樣殘忍，你們和他也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差別。只是你們更聰明，甘願給當權者當下仆，把自己的作為正當化了。是你們滿足了貝拉特的野心，讓他變成了今天這幅模樣，你們才是毀滅整個世界元兇。”
“我也討厭你。”科瑞恩笑了，學著阿萊克的方式說話。“你是個以覆仇為名滿足自己的殺戮欲的傭兵，我幾次勸說女王不要和你合作，只是她堅持認為有這個必要。事情解決以後，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彼此彼此。”阿萊克笑嘻嘻地說。
“它來了！快，拔劍！”
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彩光。這霧鴉的速度確實夠快，阿萊克連它的影子都沒見著，看到的只是它留下的痕跡。他立即雙手握住了劍柄，用力朝上一拔。手背上的符號微微發出了亮光，可是龍息之劍卻紋絲不動。
他正準備再試一次，手掌卻像是被粘在了劍柄上一樣，令他既無法拔劍，也無法離開底座。四周越來越炎熱，空氣讓他的肺部產生了燒灼感。頭頂上傳來了動靜，他擡頭一看，只見一頭火焰化作的巨龍正俯視著自己。他忽然明白它的存在正是真火本身，只要它稍微靠近，自己就會在它的觸碰下化為灰燼。
“背誓者，你為何要奪走吾等賴以棲身的樂園？”
巨龍的聲音震得他耳內嗡嗡作響。這難道就是科瑞恩所說的防禦機制嗎？該死的法師說得含含糊糊，早知道應該讓他自己爬上來拔劍。
“……為了拯救人類。”
誠實，那麽這就是標準答案。
“撒謊。”
“這可是實話啊！”阿萊克抗議道，可是燒灼感進一步增強了，每一次呼吸都令他痛苦萬分。巨龍好像在窺視著他的內心，他還能說什麽？要是科瑞恩能多給些提示就好了，他不是說要幫忙的嗎？他隱隱聽見了法師的聲音，科瑞恩在大聲慘叫，處境似乎比他還要艱難，他只能自己解決這件事了。
“為了拯救龍裔！”他又換了一種說法。
“撒謊。”
當然了，這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可他還能說什麽？周圍熱得就像置身於鍛造爐中，要不是龍變儀式改變了他的體質，他根本在這樣的高熱中無法維持清醒的狀態。阿萊克瞇著眼睛（他的雙眼被刺激得不斷流淚），再一次試圖拔出龍息之劍，寶劍像一顆被敲死了的鐵釘一樣紋絲不動，而那火焰龍頭卻離他越來越近。他的身體隨時都會開始燃燒。好吧，如果他這就要死去，那說什麽都無所謂了。
“為了贖罪！”阿萊克用上最後的力氣爆發了出來。“為了保護你的末裔，你這蠢東西。我害怕她會死在這裏！”
突然間寶劍就離開了槽位。阿萊克用力過猛，連人帶劍摔在底座上，鋒利的劍刃劃傷了他的前臂。熱量瞬間就消失了，但他們的處境沒有改善，因為浮空島開始像怒濤中的船只一樣散架，一下子就變得支離破碎。他跳下鍛造爐的時候，幾乎已經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科瑞恩就在不遠處，一動不動，滿臉呆滯，鼻孔、嘴巴和耳朵都在流血。阿萊克喊他，他也沒有反應。
阿萊克在心裏罵了一句。他一邊躲避倒下的鍛造爐，一邊從一塊石板跳到另一塊石板上，努力朝法師靠近。最後一處立足點粉碎時，他一躍而起，牢牢地抓住了科瑞恩，兩人抱在一起開始墜落。
“醒醒！”
科瑞恩還是一臉的茫然。阿萊克頂著巨大的風壓，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拔出腰上的匕首，在法師肩膀上狠狠劃了一刀。科瑞恩痛得叫出了聲，眼裏終於出現了一絲神采。他馬上就理解了現狀，口中念起了傳送咒語。青色的傳送光對現在的阿萊克而言不嚳於神跡，但他只能祈禱科瑞恩施法的速度夠快。在他們四周，浮空島的碎片已經在下方的魔力牽引下不斷往中央靠攏，他們很快就會被這些石塊給活活擠死。
*
希倫娜很害怕。雖然她什麽也沒說，但顫抖的身體和急促的喘息聲無不暴露了這一點。害怕也是自然的，巨獸貝拉特現在緊緊跟在她們後面，龐大的身影遮蔽了日光。雷婭現在無暇去感受恐懼，只要她稍有不慎，巨獸就會將她和艾厄尼奧斯的女王一起踩扁。不久之前，一位伴隨他們飛行的黃金營戰士已經遭到了這樣的命運。
計劃的開頭部分執行的得很順利。巨獸果然對希倫娜的氣息十分敏感，她們剛一靠近它就追了上來，先前它可完全沒有把雷婭放在眼裏。她想知道這是什麽原理，是將軍特別憎恨女王呢，還是王族的血脈確實有特別之處？真相無由得知，但好在它確實中了圈套。接下來她只要避開貝拉特的攻擊，引誘它前往目的地就好。這個目標看似簡單，卻並不容易做到。
雷婭感覺自己就像反覆招惹雄獅的蚊蟲。然而貝拉特雖然龐大，動作卻遠比獅子要靈活，而且它還長著數量驚人的爪子。已經有兩名飛行部隊的戰士死於非命，一人被巨獸踩在了腳下，另一人被它吞入了口中。雷婭只能繼續前進，將死者的慘叫聲拋在腦後，心知不能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再堅持一陣就好。
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她的身體也越來越疲勞，但是他們已經越過了大半個月照谷地，距離不焚山越來越近了……
“雷婭，當心！”
她在空中翻滾兩圈躲過了巨爪的攻擊。希倫娜從她背上掉了下來，她及時接住了女王，可這時候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已經進了巨獸的嘴巴。這裏就像是個巨大的洞穴，裏面到處都是猩紅的粘液。底部躺著鯰龍的殘骸，看上去幾乎只剩下了骨頭……那些粘液不是血，而是一種帶有腐蝕性的消化液。怪物向內吸進了一口氣，猛烈的氣流沖擊下，雷婭只能使出全力保持平衡，她可不敢冒險去觸碰它的口腔內壁。
“它要噴火了，它要噴火了！”希倫娜驚恐地喊道。
巨獸的咽喉深處發出液體汨汨流淌的聲音。感受不到炎熱的氣息，雷婭懷疑它噴不出火，但會像吐息一般將那些消化液噴出來。如果是這樣，她們兩個的下場未必會比被火燒死好看。雷婭孤註一擲地向上飛去，同時噴出一小股火焰。在被卷入巨口中時，她曾隱約看見它的上顎部分有什麽東西，現在借著自己的火光，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個覆蓋著多重鱗甲的圓形鼓包，外形明顯和口腔內其他部分不同。但凡魔法創造的生物身上都會有一個魔力凝聚成的核心，這是它們最脆弱的部分。憑著龍裔的直覺，她判斷這就是貝拉特的弱點，於是再一次使出全力朝它噴火。鼓包上的鱗甲被燒得嘶嘶作響，巨獸發出了一聲低沈的□□，張開了自己的嘴巴。
“快出去，快……”
用不著希倫娜說第二遍，雷婭像一支箭一樣沖出了縫隙，消化液跟在她身後噴湧而出。剛才那一擊顯然威力不夠，貝拉特依舊是精神百倍，但至少雷婭和希倫娜不用在消化液裏洗澡，而且它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我們到了。希倫娜，霧鴉！”
在她們頭頂上，龍域的輪廓依稀可見。希倫娜正要拿出瓶子，一股毒液從後方襲來，雷婭不得不迅速上升避開攻擊。希倫娜大叫了一聲——瓶子從她的手中滑脫了。
裝著霧鴉的瓶子在夕陽下畫出了一個弧線，她用龍的視力瞥見了那一絲閃光，拍動翅膀朝著它飛撲而去。玻璃在她的獠牙下破碎，一道璀璨的光帶直沖雲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雷婭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感到身側重重地挨了一下。這一擊幾乎把她肺裏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被彈飛了老遠一段距離，直到撞上了山石才停下。
“……希倫娜！”
她變回了人形，顧不上自己隱隱作痛的骨頭，趕緊把女王抱了起來。她墜地時沒法維持姿勢，希倫娜肯定是被她的體重壓傷了。女王睜著眼睛，意識似乎還比較清醒，但雷婭知道大事不妙，因為她的嘴邊有一點深顏色的血。
“龍域墜落了嗎？”她用微弱的聲音問道。“法師們成功了沒有？”
“當然，你看！”
她指向頭頂上金紅色的天空。潮聲咆哮不止，浮空島的碎片在諸位法師的操縱下凝聚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錐體，直直地向下墜落，正刺向位於下方的貝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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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塔莫灣，站崗的士兵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成千上萬的霧鴉自北方飛來，烏雲一般遮蔽了整片天空。信使帶來了血色的噩耗——瘋牢中的怪物被喚醒了。
前往瘋牢的隊伍中只有數人幸免於難，包括伊夫林在內的六名七塔法師，以及三十一名黃金營戰士下落不明。在將費裏哀圖奧碾成了平地之後，貝拉特開始向南方移動。從報告上來看，它已經將經過的兩座人類城鎮破壞殆盡，這還不包括那些沒人能送出霧鴉的小村落。它不但身軀龐大，而且踏足之處都發生了嚴重的地裂，幾乎將整個南境撕成了兩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沒有沿商道向西前往人口稠密的王城，但是根據留守法師的說法，貝拉特造成的裂痕還在不斷地向四周擴散。照這個情形來看。王城也不能幸免於難。
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覆過來以後，希倫娜和科瑞恩立即命令七塔法師及黃金營的戰士前往現場阻擊敵人，同時給王城和各大城鎮回信，讓宮廷法師安排傳送法陣，將平民轉移到深山裏避難。兩個人忙於處理事務，結果沒過多長時間便收到了先遣隊發出的霧鴉。這只鳥通體鮮紅，身上沒有攜帶任何信件。紅鴉的出現只意味著一件事——第一批迎戰貝拉特的戰士全軍覆沒了。
“別再調他們去了，殿下。”
希倫娜剛要開口，科瑞恩就從她的表情看出了她想說的話。“我們的人手嚴重不足，現在必須以保護您為重。貝拉特是沖著您來的，要不是您在這裏，它一定會直接前往王城。”
希倫娜把手中的信件重重地摔在桌上：“現在它去不去王城結果都是一樣。裂痕一直在向那邊擴散，即使安排了傳送法陣，能不能趕上還不好說。再這樣下去，光是艾厄尼奧斯境內就要死掉一大半人！”
“我知道，但是現在只能盡量挽回損失。”老法師臉色蒼白。希倫娜真想沖他大吼大叫，問問他這本該是完美無瑕的計劃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為什麽消滅了奈爾和他的同黨，貝拉特還能覆活？現在說什麽都太晚了，她只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還是再派出些人手，讓他們到貝拉特的必經之路上去，趕在它到達之前引導平民避難。”她嘆息了一聲。“只有這樣了。科瑞恩師傅，既然我們知道它要去哪裏，你們可以提前做準備。陷阱、魔法陣，什麽都行，總有能消滅它的手段吧？”
“我們會盡力去做。”法師謹慎地說。
他的表情讓她心裏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之後發生的事情也證實了她的猜測。七塔又派出了數人，準備使用先前原本想用在瘋牢中的法陣，在埃莫拉斯荒地上截擊貝拉特。他們擬定了一個詳細的作戰計劃——讓法師和飛行部隊配合擾亂它的註意力，其他人發動法陣把它的力量給吸幹。可惜周密的準備也沒能為他們帶來勝利，科瑞恩的副手巴德裏克灰溜溜地逃回到塔莫灣，感嘆人類的魔法在這山峰一樣大的怪物面前毫無威力，他們的計劃就像是五歲小孩想通過扔泥巴塊阻止一匹奔馬。科瑞恩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吩咐他帶人去救援平民，然後轉向希倫娜，告訴她貝拉特會在黃昏時分到達塔莫灣。
“如果那時候還是沒有能阻止它的手段，您就先躲到龍域上去吧。從目前的情報判斷，這怪物沒有飛行的力量。”
“那就讓雷婭說中了，哪有遇事逃跑的女王？”希倫娜搖了搖頭。“它要來找我，就讓它來吧。能用死亡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科瑞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我正是擔心這一點。貝拉特幾乎已經不剩下一絲理性，就算殺了你，它也會前去尋找下一個目標。等土地的力量最終將它消滅時，地表也不會再有存活的人類，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呢。”
“那你還有什麽辦法？”希倫娜脫口而出。科瑞恩和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回答。帳內死氣沈沈，女王的提問懸在了半空中。
她洩氣地坐了下來，又想起了雷婭。難道她現在還在期盼雷婭的援助，期盼紅龍像拯救高塔上的女孩一樣拯救這個王國？這種想法簡直說得上是厚顏無恥。雷婭已經走了，她是因為對他們失望才離開的。就算她願意幫忙，那怪物像山那麽大，而紅龍的體型比騎獸也大不了多少。她有什麽權力要求雷婭為了人類賠上性命？
“……抱歉，科瑞恩師傅，就按照您的安排處理吧。”她用盡可能自然的聲音說道。七塔的法師們正要離開帳篷，一個紅頭發的人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堵住了他們的去路。雷婭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滿身都是泥汙和血跡，可她走起路來氣勢十足。
“你說的沒錯，那東西大得嚇人，噴火也燒不死它。”她沒有對在場的人打招呼，徑直對著科瑞恩說道。
“你……你已經見到它了？”
雷婭轉頭看向希倫娜，臉上到處都是難看的劃痕。希倫娜後悔自己出言輕率。
“見到了，我認為它並非完全難以對付。”
*
這次離開後，她可能一百年內都不會再回來，所以她想最後看一眼自己誕生的世界。到達埃莫拉斯荒地時，她正好聽見了怪物的咆哮聲。眼前的景象令她堅信末日已至——大地破碎，而山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她降低高度，才發現那不是山，而是貝拉特化身成的巨獸。
這十年間奈爾和法師們不知道對它做了什麽，它現在龐大得難以辨別形狀，全身還覆蓋著厚厚的灰色鱗甲。雷婭眼睜睜地看著它踏過一座小鎮，將鎮上大部分建築踩得粉碎，而伴隨它的步伐出現的裂痕又將小鎮的剩餘部分卷入了地下。眨眼之間，一座人類城鎮消失在了世界上。
與其去思考它出現的原因，不如想辦法殺死它。雷婭放慢速度接近了巨獸，用力朝著它的頭部（她認為的頭部）噴火。火焰熏黑了鱗甲，但是似乎沒有對它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銀手黨法師至少在這部分上取得了成功，貝拉特的鱗甲和龍裔一樣具有強大的耐火性。雷婭冒險落在它身上，用爪子抓住鱗甲的縫隙處固定住自己，又狠狠往剛才燒過的地方噴了幾口。她盡了全力，終於將鱗甲熔化了一小部分。缺口處露出下層厚厚的皮膚組織，她再次噴火，卻發現硬皮下面還有一層硬皮，簡直就像在剝洋蔥。她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來，要是還有同類幫忙，或許能通過車輪戰將它消滅，但這世上哪還有其他龍呢？即便如此，雷婭也不願意放棄，她正準備再次嘗試，忽然什麽東西擊中，被捶得飛了出去——巨獸用它的其中一條前臂打了她，就像撣飛一只蒼蠅。
這一下把她打得暈頭轉向。她摔在地上，險些墜入了裂縫中，幸虧翅膀還完好，才及時逃離了死亡深淵。雷婭飛到高處，怒氣沖沖地望著巨獸遠去的背影。它沒有前往王城，而是一路南下，沖著不焚山的方向去了。希倫娜等人還留在塔莫灣，或許他們才是它的目標。她懷疑七塔法師能不能對付得了這東西，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們很可能會逃到龍域上去。只要貝拉特不能飛，龍域就是個很好的避難地，可是被裂痕貫穿的艾厄尼奧斯無論如何都要完蛋了。
就在這時候，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消滅它的方法。
*
“不行。”科瑞恩一邊說一邊後退。“太瘋狂了……太瘋狂了……”
“是嗎？反正等你們都掉到了地下，就不用再聽我這瘋龍的意見了。”雷婭毫不客氣地說。
“龍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現在卻想要把它毀掉。”
“龍域是由人類魔法創造出的建築。只要那把作為鑰匙的寶劍還在，它總能恢覆原樣。人死了難道還能覆生嗎？”
科瑞恩無助地看了一眼希倫娜，女王緊緊地咬著嘴唇，似乎正在思考。
“可是龍域始終是由巖石組成的。目前七塔使用的殺傷性法術都不奏效，我不認為它會害怕墜落的石頭。”
“我們不需要殺死它，只需要把它砸到裂縫裏去去，讓土地替我們完成這樁工作。”雷婭說。“這樣一來，地裂也會停止。土地吃下了這個大家夥，就會像填飽了肚子的野獸一樣心滿意足，一段時間內不會再活動。上一次多虧它吞噬了萬相之神，龍裔和人類才幸存了下來，這次我們也可以使用一樣的方法。龍域重新現世後，不焚山中間多出了一個深谷。我們可以把貝拉特引到那兒去，讓龍域的碎片正好落在它頭上。”
“我還是覺得這個主意有點過於理想化了。”希倫娜憂郁地說。“把它引到既定的位置上已經不是什麽簡單的任務，龍域離地那麽遙遠，我們怎麽能確定碎片能正好砸中它？萬一失敗，那才是一切都完了。”
“我可以做到。”一直沈默不語的科瑞恩忽然插了一句嘴。“創生之道並不適於破壞，但如果只是改變力的方向，或是單純地增強力的作用，對七塔法師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理論上來說，我的人可以在龍域被破壞後將碎片集中在一點上，精準地壓制住那巨獸。龍域的石量不少，雷婭的計劃確實有可能實現，但是現在還有兩個問題要解決……”
他撫摸著自己下巴上灰白色的胡茬。
“一是如何把貝拉特引導不焚山裏去。從雷婭的描述來看，它對她沒有什麽興趣；第二，如何在一瞬間摧毀整個龍域。讓它發生墜落。我不相信只要拔出鑰匙它就會散架，焦土戰爭那時候，龍域是在失去了鑰匙以後被人類擊毀的。按照我的推測，只要想辦法調整構成龍域的符文，就能讓它在失去鑰匙的瞬間崩落。要完成這個任務，必須要有一位富有經驗，而且精研創生之道的法師留在龍域上。他本人生還的幾率不大，而且他還得想辦法保存那把龍息之劍，讓它回到我們手裏。”
“第一點可以解決。貝拉特是沖著我來的，只要我親自去引誘它，它必然會跟上。”希倫娜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氣說道。
“殿下……”老法師長嘆了一聲。“你確實想這麽做嗎？”
“當然了，現在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科瑞恩點了點頭。
“既然您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麽該由我登上龍域。”
“還有我！”
沒等希倫娜回答，阿萊克一頭栽進了帳篷。他滿頭大汗，喘個不停，就好像剛剛繞著艾厄尼奧斯跑了一圈回來。在場的三個人都被嚇了一跳，一聲不吭地等著他發言。
“你不能一個人上去。就算你能力再強，也得有人在你工作的時候把那把劍取下來。”他好不容易直起腰來，按著胸口對科瑞恩說。
“……我打算找一個下屬陪同。”
“法師可是稀缺資源！何況你的手下還得應付那些碎片呢？我是那把劍現在的主人，而且我算是……多餘的人，這差事我來做最合適。”
“也不用這麽說，雖然風險很大，但我沒打算死在龍域上。”科瑞恩有點不高興地看著他。“當然，如果你下定了決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很樂意幫忙，法師大人。”阿萊克的聲音透著一種明顯很不真實的熱情。雷婭留意到他在偷偷地看自己，於是抱起雙臂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挪開了目光。
“我見到奈爾了。”他收起了笑容，開始講述貝拉特覆活的真實原因。經歷了龍變儀式的人靈魂會受到影響，而貝拉特和奈爾又屬於當中極特別的例子。數十年來他們都是二心同體，殺了奈爾，反而解放了貝拉特的意識。這也是最為諷刺的地方，他們處心積慮地想要消滅王國的威脅，可這一舉措招致了艾厄尼奧斯的毀滅。貝拉特和希倫娜沒有對此過多地發表評論，悔恨也挽回不了什麽，為今之計只有盡最大的力量去補救。
於是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希倫娜本來打算自己乘坐鯰龍去找貝拉特——她自己受過嚴格的飛行訓練，從技巧上來說不比任何黃金營的戰士遜色。但是雷婭認為還是由自己帶著她比較好，要是女王死在了半路上，他們可就前功盡棄了。
希倫娜顯得非常慚愧。
“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怎麽能再讓你去冒險呢？”
“這可不是為了你們。”雷婭故意板著臉說。“那家夥狠狠地給了我一下，這筆賬非得和它算不可。”
科瑞恩把一個特制的小瓶子交給希倫娜，說那裏面裝的是“有史以來速度最快的霧鴉”。等貝拉特到達既定的位置上時，只要打開這個瓶子，他在龍域上就會第一時間收到信號。
“真的有那麽快？要知道，我們可沒辦法讓貝拉特在那地方停留。”雷婭有點不放心。
“我以七塔的名譽向你保證。”
希倫娜把小瓶子裝進腰袋裏，仔細確認扣子已經扣上了。她和科瑞恩要去和其他法師做最後的交代，雷婭覺得跟著去也沒什麽意思，於是便留在了原地。阿萊克已經自顧自地走開了，顯然不願意和她獨處，可她偏偏不想讓他稱心如意。她跟著阿萊克走了過去，後者已經坐在了一棵大樹下，正準備給自己的短劍上油。
這顯然是多此一舉。
“準備從後面捅死科瑞恩嗎？”
阿萊克的動作停了一下，但他沒有理會她的挑釁。
“你要小心一點，那家夥踩死你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他盯著劍柄說道。
“我向來都是小心的。”
阿萊克把劍放在一側，仰頭瞪著雷婭。但他沒有直視她的雙眼，而是望著她右肩處的某個位置。
“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我感覺到你後悔了。”雷婭輕輕地說道。
阿萊克臉上又露出了帶著譏諷的微笑。
那你打算怎麽辦，表現一下你們龍裔特有的寬宏大量？“”
“我沒有資格原諒你。”雷婭說。“如果你非要問我的看法，我也不會原諒你。”
阿萊克站了起來。“從前你可不會這樣高高在上地指摘別人。換成是你經歷了這些事，只會做得比我更狠。我只是個渺小的人類，知道嗎？一個渺小的人類！”
“是啊，你只是個人類，而且還是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活了一百多年，從來就沒有長大過。”
阿萊克差點氣瘋了，要不是科瑞恩正好在這時候趕了過來，場面會變得非常難看。
“怎麽，你們有什麽矛盾要現在解決？”法師奇怪地看了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眼。“走吧，我們現在就走。”
“祝你們此行順利，科瑞恩師傅。”雷婭彬彬有禮地說。“阿萊克，等你回來我再和你算賬。”
阿萊克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眾人聚在一起，目送科瑞恩和阿萊克走進了傳送法陣。青藍色的火光剛一消失，法師們就分別趕往既定的地點。按照科瑞恩的安排，六名七塔法師要占住深谷外側的據點，一見碎石落下便開始施法，整個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希倫娜挑選出的三名黃金營戰士也走上前來，等著女王做出指示。他們三個身材適中，都穿上了和女王相似的皮甲和披風，目的是在掩護希倫娜和雷婭的同時迷惑貝拉特的感官。
“準備好了嗎？”
希倫娜做了一次深呼吸，雷婭握了握她的手，讓她爬到自己背上。一行人飛向北邊，迎接那遠道而來的巨獸。
*
被傳送的感覺就像是掉進了一條瀑布。阿萊克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和科瑞恩已經回到了那座聖殿中。法師們已經清理過了戰場，屍體都消失了，只有滲入地磚中的血跡還隱約可見。科瑞恩將長袍的下擺往身後一掀，大步走向那座燃燒不息的鍛造爐。
“從現在開始，我要完成一些不太熟練的工作。你負責警戒就好，等時機來到時，我會告訴你如何去取那把劍。”
他這話說的就像取劍有什麽難度一樣。阿萊克知道寶劍就留在鍛造爐的頂部。雖然爬高勢必要費點力氣，但也沒什麽可怕的。他沒有提出疑問，因為科瑞恩已經捋起袖子進入了工作狀態。他的動作和蓋吉斯類似，同樣是將手掌放在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詞，但世俗如阿萊克也能看出他們兩個人的能力天差地別——科瑞恩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令整個聖殿都躁動了起來。和凱拉佩那時候一樣，地面上顯現出了無數符文，它們受到法師的召喚，從四面八方湧向他，爭先恐後地展現自己的形態。密密麻麻的符文形成了一個大圓球，將法師裹在中間。阿萊克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隱約見到他在揮舞手臂，強迫身邊的符文改變位置和形狀。龍域上同時回蕩著兩種聲音——魔力湧動帶來的潮聲，以及燃燒的真火發出的轟鳴。
他在一旁等待了很久，先是站著，後來幹脆坐了下來。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他失去了概念。雷婭她們還沒有傳來信號，科瑞恩也沒有停下手上的活計。等待真是一件真折磨人的事情。一直被太陽曬著，他逐漸感到口幹舌燥。龍域上沒有任何遮陰處，畢竟龍也不在乎炎熱。他由衷地佩服起了科瑞恩，法師已經上了年紀，竟可以在烈日下工作這麽久。他們這一類人雖然不用揮舞刀劍，但同樣需要強大的身體素質。如果換成是那個瘦骨伶仃，幾次在施法過程中跌倒的蓋吉斯，恐怕不可能完成這樣的任務……
見鬼，他怎麽能在這時候想起蓋吉斯。
飛舞的符文終於平靜了下來，在科瑞恩的指引下回歸了地面。老法師坐倒在地，此時他已經滿頭是汗，沈重的長袍粘在他身上。
“你們將他葬在哪裏？”
“你說什麽？”
仍有小部分符文繞著法師的大腿旋轉，就像蜜蜂舍不得離開鮮花。他不以為意，只是一臉迷惑地望著阿萊克。
“蓋吉斯，那個被你們出賣了的法師。”
“如果消滅了貝拉特以後王城還在，我們會把他和其他戰死了的七塔法師葬在一起，讓以後的學生永遠記住他的名字。”
阿萊克笑出了聲。“這可真是英雄般的待遇，只可惜他不是自願的，是你們把他推上了祭臺。”
“我必須提醒你一句，你才是真正的兇手，我們可沒有教唆你去謀殺。”
“這個嘛，我承認自己是個渣滓。”阿萊克坦然地說。“等我見到他，會親自向他道歉。”
“你可能並不需要等待太久。”科瑞恩抹去了額上的汗水。“過來吧，準備取劍。”
他把阿萊克叫了過去，在他雙手手背上畫了兩個簡單的符號，然後打發他到龍息之劍旁邊等著。阿萊克抓住鍛造爐上的凸起處向上爬，又一次踩在當初他們登上不焚山時見到的底座上。他正要握住劍柄，科瑞恩叫住了他。
“先別急。記住，如果聽見有人向你提問，就誠實地告訴他你知道的答案。”
“這是什麽意思？”
“這裏的魔法已經存在上千年，可能會有某種防禦措施，我們得闖過這一關。沒關系，我會幫你的。看到霧鴉出現你就動手拔劍，一定要出全力。”
他汗流得太多了，面頰也失去了血色。阿萊克知道這一關並不簡單。
“以後可能沒時間說了，所以現在我想告訴你，我討厭你們七塔。”他高聲說道。“所謂的龍變儀式和桑切的實驗一樣殘忍，你們和他也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差別。只是你們更聰明，甘願給當權者當下仆，把自己的作為正當化了。是你們滿足了貝拉特的野心，讓他變成了今天這幅模樣，你們才是毀滅整個世界元兇。”
“我也討厭你。”科瑞恩笑了，學著阿萊克的方式說話。“你是個以覆仇為名滿足自己的殺戮欲的傭兵，我幾次勸說女王不要和你合作，只是她堅持認為有這個必要。事情解決以後，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彼此彼此。”阿萊克笑嘻嘻地說。
“它來了！快，拔劍！”
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彩光。這霧鴉的速度確實夠快，阿萊克連它的影子都沒見著，看到的只是它留下的痕跡。他立即雙手握住了劍柄，用力朝上一拔。手背上的符號微微發出了亮光，可是龍息之劍卻紋絲不動。
他正準備再試一次，手掌卻像是被粘在了劍柄上一樣，令他既無法拔劍，也無法離開底座。四周越來越炎熱，空氣讓他的肺部產生了燒灼感。頭頂上傳來了動靜，他擡頭一看，只見一頭火焰化作的巨龍正俯視著自己。他忽然明白它的存在正是真火本身，只要它稍微靠近，自己就會在它的觸碰下化為灰燼。
“背誓者，你為何要奪走吾等賴以棲身的樂園？”
巨龍的聲音震得他耳內嗡嗡作響。這難道就是科瑞恩所說的防禦機制嗎？該死的法師說得含含糊糊，早知道應該讓他自己爬上來拔劍。
“……為了拯救人類。”
誠實，那麽這就是標準答案。
“撒謊。”
“這可是實話啊！”阿萊克抗議道，可是燒灼感進一步增強了，每一次呼吸都令他痛苦萬分。巨龍好像在窺視著他的內心，他還能說什麽？要是科瑞恩能多給些提示就好了，他不是說要幫忙的嗎？他隱隱聽見了法師的聲音，科瑞恩在大聲慘叫，處境似乎比他還要艱難，他只能自己解決這件事了。
“為了拯救龍裔！”他又換了一種說法。
“撒謊。”
當然了，這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可他還能說什麽？周圍熱得就像置身於鍛造爐中，要不是龍變儀式改變了他的體質，他根本在這樣的高熱中無法維持清醒的狀態。阿萊克瞇著眼睛（他的雙眼被刺激得不斷流淚），再一次試圖拔出龍息之劍，寶劍像一顆被敲死了的鐵釘一樣紋絲不動，而那火焰龍頭卻離他越來越近。他的身體隨時都會開始燃燒。好吧，如果他這就要死去，那說什麽都無所謂了。
“為了贖罪！”阿萊克用上最後的力氣爆發了出來。“為了保護你的末裔，你這蠢東西。我害怕她會死在這裏！”
突然間寶劍就離開了槽位。阿萊克用力過猛，連人帶劍摔在底座上，鋒利的劍刃劃傷了他的前臂。熱量瞬間就消失了，但他們的處境沒有改善，因為浮空島開始像怒濤中的船只一樣散架，一下子就變得支離破碎。他跳下鍛造爐的時候，幾乎已經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科瑞恩就在不遠處，一動不動，滿臉呆滯，鼻孔、嘴巴和耳朵都在流血。阿萊克喊他，他也沒有反應。
阿萊克在心裏罵了一句。他一邊躲避倒下的鍛造爐，一邊從一塊石板跳到另一塊石板上，努力朝法師靠近。最後一處立足點粉碎時，他一躍而起，牢牢地抓住了科瑞恩，兩人抱在一起開始墜落。
“醒醒！”
科瑞恩還是一臉的茫然。阿萊克頂著巨大的風壓，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拔出腰上的匕首，在法師肩膀上狠狠劃了一刀。科瑞恩痛得叫出了聲，眼裏終於出現了一絲神采。他馬上就理解了現狀，口中念起了傳送咒語。青色的傳送光對現在的阿萊克而言不嚳於神跡，但他只能祈禱科瑞恩施法的速度夠快。在他們四周，浮空島的碎片已經在下方的魔力牽引下不斷往中央靠攏，他們很快就會被這些石塊給活活擠死。
*
希倫娜很害怕。雖然她什麽也沒說，但顫抖的身體和急促的喘息聲無不暴露了這一點。害怕也是自然的，巨獸貝拉特現在緊緊跟在她們後面，龐大的身影遮蔽了日光。雷婭現在無暇去感受恐懼，只要她稍有不慎，巨獸就會將她和艾厄尼奧斯的女王一起踩扁。不久之前，一位伴隨他們飛行的黃金營戰士已經遭到了這樣的命運。
計劃的開頭部分執行的得很順利。巨獸果然對希倫娜的氣息十分敏感，她們剛一靠近它就追了上來，先前它可完全沒有把雷婭放在眼裏。她想知道這是什麽原理，是將軍特別憎恨女王呢，還是王族的血脈確實有特別之處？真相無由得知，但好在它確實中了圈套。接下來她只要避開貝拉特的攻擊，引誘它前往目的地就好。這個目標看似簡單，卻並不容易做到。
雷婭感覺自己就像反覆招惹雄獅的蚊蟲。然而貝拉特雖然龐大，動作卻遠比獅子要靈活，而且它還長著數量驚人的爪子。已經有兩名飛行部隊的戰士死於非命，一人被巨獸踩在了腳下，另一人被它吞入了口中。雷婭只能繼續前進，將死者的慘叫聲拋在腦後，心知不能讓他們的犧牲白費。
再堅持一陣就好。
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她的身體也越來越疲勞，但是他們已經越過了大半個月照谷地，距離不焚山越來越近了……
“雷婭，當心！”
她在空中翻滾兩圈躲過了巨爪的攻擊。希倫娜從她背上掉了下來，她及時接住了女王，可這時候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已經進了巨獸的嘴巴。這裏就像是個巨大的洞穴，裏面到處都是猩紅的粘液。底部躺著鯰龍的殘骸，看上去幾乎只剩下了骨頭……那些粘液不是血，而是一種帶有腐蝕性的消化液。怪物向內吸進了一口氣，猛烈的氣流沖擊下，雷婭只能使出全力保持平衡，她可不敢冒險去觸碰它的口腔內壁。
“它要噴火了，它要噴火了！”希倫娜驚恐地喊道。
巨獸的咽喉深處發出液體汨汨流淌的聲音。感受不到炎熱的氣息，雷婭懷疑它噴不出火，但會像吐息一般將那些消化液噴出來。如果是這樣，她們兩個的下場未必會比被火燒死好看。雷婭孤註一擲地向上飛去，同時噴出一小股火焰。在被卷入巨口中時，她曾隱約看見它的上顎部分有什麽東西，現在借著自己的火光，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個覆蓋著多重鱗甲的圓形鼓包，外形明顯和口腔內其他部分不同。但凡魔法創造的生物身上都會有一個魔力凝聚成的核心，這是它們最脆弱的部分。憑著龍裔的直覺，她判斷這就是貝拉特的弱點，於是再一次使出全力朝它噴火。鼓包上的鱗甲被燒得嘶嘶作響，巨獸發出了一聲低沈的□□，張開了自己的嘴巴。
“快出去，快……”
用不著希倫娜說第二遍，雷婭像一支箭一樣沖出了縫隙，消化液跟在她身後噴湧而出。剛才那一擊顯然威力不夠，貝拉特依舊是精神百倍，但至少雷婭和希倫娜不用在消化液裏洗澡，而且它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我們到了。希倫娜，霧鴉！”
在她們頭頂上，龍域的輪廓依稀可見。希倫娜正要拿出瓶子，一股毒液從後方襲來，雷婭不得不迅速上升避開攻擊。希倫娜大叫了一聲——瓶子從她的手中滑脫了。
裝著霧鴉的瓶子在夕陽下畫出了一個弧線，她用龍的視力瞥見了那一絲閃光，拍動翅膀朝著它飛撲而去。玻璃在她的獠牙下破碎，一道璀璨的光帶直沖雲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雷婭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感到身側重重地挨了一下。這一擊幾乎把她肺裏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被彈飛了老遠一段距離，直到撞上了山石才停下。
“……希倫娜！”
她變回了人形，顧不上自己隱隱作痛的骨頭，趕緊把女王抱了起來。她墜地時沒法維持姿勢，希倫娜肯定是被她的體重壓傷了。女王睜著眼睛，意識似乎還比較清醒，但雷婭知道大事不妙，因為她的嘴邊有一點深顏色的血。
“龍域墜落了嗎？”她用微弱的聲音問道。“法師們成功了沒有？”
“當然，你看！”
她指向頭頂上金紅色的天空。潮聲咆哮不止，浮空島的碎片在諸位法師的操縱下凝聚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錐體，直直地向下墜落，正刺向位於下方的貝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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