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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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告別
霞光退向山巒之後。經過了幾乎是永恒那麽長的時間以後，不焚山終於平靜了下來。
貝拉特消失了，組成龍域的石塊將它壓在了數百碼之下。在那無法企及的幽深之處，大地會重新將它擁入懷抱，人類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雷婭在深谷上空盤旋了幾圈，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這時她才確信事情已經結束了。她回到希倫娜身邊，兩名從近處趕來的綠袍法師和那個幸存的黃金營戰士正在檢查她的傷勢。她的下半身幾乎被壓碎了，沒有立即死去已經是奇跡。一名法師在用治療咒語減緩出血，另一名法師餵她喝下一種恢覆活力的補劑。女王的精神狀態尚可，她見到雷婭回來就想要起身，法師堅定地把她按在了地上。
“別動，如果你還想活命。”雷婭對她說。
希倫娜側過臉去望著地面，雷婭清楚地看到一滴淚水洇濕了沙土。
“死了多少人？”她用低低的聲音說。“我們害死了多少人？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但雷婭還是安慰了她幾句，叫她不要胡思亂想。她把希倫娜留給法師，自己回到了埋葬巨獸的地方。剛才她降落以前好像瞥見了一縷光，很像傳送法術留下的印記。阿萊克和科瑞恩平安回來了嗎？她得去找找他們，盡管她還沒有想好見到阿萊克該說什麽。這一天太漫長了，她已經筋疲力盡，不願意再去爭吵……
林蔭中確實有光，但等她走近時，才發現那不是科瑞恩，而是古代法師凱拉佩。她又出現在了雷婭面前，掌心朝向天空，似乎在使用某種照明法術。她是有意將雷婭召喚到這裏來的。
“凱拉佩？”雷婭試探性地問了一聲。法師看向她，臉上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難過。
“一切都是徒勞。離去吧，留在這裏沒有意義。”
“你……”
“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縱使龍裔回歸，也改變不了結局。”凱拉佩並不理會她，只是直直地看向龍域墜落之處。“我以為還有希望，可是人類終將亡於自己創造出的怪物之手。”
她的聲音越來越飄渺，最後身影也融入了夜色，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雷婭的心往下一沈，她沒怎麽思考，而是三兩步沖向懸崖邊緣，瞪大眼睛註視著那一團漆黑。果然她看見了……
石塊接連不斷地朝低處滾落，一只，兩只，仿佛飛蛾掙脫了繭的束縛，怪物蒼白的肢體刺出石塊間的縫隙中，直直地伸向天空。那是爪子？不對，那是它的翅膀。貝拉特本來就想要成為龍，現在它終於更進了一步。煙塵遮蔽了天空，黑暗中巨獸的背脊清晰可見。雷婭立刻起飛，回到另一側的森林裏找到了希倫娜。
“快跑，帶上女王，快！”
幾個人所在的位置還看不見巨獸，但是噪聲和煙塵已經暴露了一切。希倫娜還想要留下，現在她的堅持顯得有些可笑了。
“我們再想辦法。”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茫然感。“總會有辦法的。”
“別傻站在那裏，傳送！”雷婭根本不理會她，而是對著一名法師的耳朵吼道。他抖了一下，手裏的藥瓶掉在了地上。另一名法師終於反應了過來，開始快速念誦咒語。巨獸的咆哮聲距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快過來，你不和我們一起嗎？”看見雷婭想要退到一旁，希倫娜按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辦法對付它，你們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她硬是甩開了女王的手指。藍光閃過，眾人一下子從她眼前消失了。雷婭沒有說實話，逃跑是正確的選擇，但老實說，她認為逃到哪裏都是一樣。貝拉特遲早會追上女王，而雷婭對此也毫無辦法。她已經盡力了，想不出有任何能對付貝拉特的手段。凱拉佩說的沒有錯，既然人類自己造出了怪物，那他們也得接受這註定的結局。
巨獸到來前她飛到了另一座山頭上，遠遠地望著貝拉特在原地打轉。它新生的雙翼纖細而孱弱，似乎還需要些時間去適應，但恐怕過不了多久，它就能如願以償。饑餓的土地得不到這飛在空中的怪物，作為補償，必然會轉向生活在地上的人類。這樣一來，不單是南境，連北境山地中帕夫裏這樣的小村落也不能幸免於難，她曾經愛過的世界將徹底歸於虛無。冰冷的絕望感壓迫著她的心臟，上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聽見卡德死訊的時候。
雷婭握住了拳頭。她不能再這樣想，不能沈溺於此。始祖龍是怎麽說的？舍棄你的人類之心，不然遲早會和卡德摩斯淪落到一樣的下場。她應當聽從凱拉佩的勸告，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她能做的了。如果還對故鄉戀戀不舍，她可能也會失去突破天之壁的力量，永遠……永遠不能再獲得自由。
她想起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人類朋友，他們的面孔依次浮現在她面前。帕夫裏的喬瑟和□□，來自白夜鎮的奧蒂，他們的墳墓早已長滿了青草。巴克利，希倫娜，他們背叛了她的信任……還有阿萊克，永遠活在過去陰影中的阿萊克，希望雷婭殺死自己。
她又想起了月照谷地中的孩子們。他們用小手摸著她的皮甲和劍鞘，臉上寫滿了好奇與渴望。雷婭只能看著他們悄無聲息地死去，就像她當年在帕夫裏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被山狼帶走時一樣。那個女孩叫做瑪吉，從不嫌棄雷婭亂蓬蓬的紅頭發。山狼出現時，她一直在叫著雷婭的名字。
走吧。她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接受自己的無力，接受自己的懦弱，為了你那所謂的自由……
要是卡德還活著，他會說什麽呢？
她回憶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是在她動身前往北海之前。卡德總是經常無視她和奧蒂的禁令，一個人偷偷跑到森林裏去。冬天林中總有饑餓的魔獸覓食，雷婭每次都得飛遍整個山頭，費老大功夫把他找回來。最後一次她終於氣瘋了，質問他為什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說……
時隔百年，她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一幕。地上鋪著一層新下的雪，卡德站在那裏，心平氣和地望著她。“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死亡並不可怕。龍裔總想著要自由自在地生活，可是我們渴望的自由是不存在的。真正的自由只有一種，那就是選擇死亡的自由。”
雷婭心裏豁然開朗。到了這個時候，她終於真正理解了這話的含義。卡德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但他還是遵循內心的願望行事，所以直到最後他能夠如此平靜地迎接自己的結局。始祖龍不明白，那些仿徨於世界間隙中的同族也不明白。害怕失去自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枷鎖。她想要拯救那些無辜的人類，這就是她當年成為獵手的初衷。這並非是什麽人類之心，而是一個最簡單的願望。她現在就準備這麽做，就算失去穿越天之壁的力量，或是被那巨獸一腳踩死，她的靈魂也始終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就是選擇死亡的自由——挑戰死亡，接受死亡，嘲笑死亡。
想到這裏，她振作精神飛了起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嘗試，那就是燒毀巨獸口中的核心。
*
阿萊克的雙腳剛剛觸到地面，泥土就陷了下去。他緊握著科瑞恩的手，兩個人的腳下就是漆黑的深淵。有人在大叫他們的名字——一名黃金營的戰士騎著鯰龍向下撲來，顯然是想要接住他們，但是他不可能趕上他們墜落的速度。情急之中阿萊克扔出套索，正好纏住了騎獸的右腳。鯰龍身體輕，這一下負擔了三個人的體重，幾乎飛不起來，但是這爭取來的時間已經足夠科瑞恩再一次使用傳送法術。阿萊克眼前一晃，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拽了出去，摔在了一片堅實的地面上。他原地趴了一會兒，這才感覺自己的心跳恢覆了正常。科瑞恩倒是保持了體面，拉著他的手臂幫他站起身來：“那把劍呢？”
“在這裏。”他用另一只胳膊舉起了劍鞘。“這該死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地裂為什麽還沒有停止？”
科瑞恩還沒有開口，山谷裏忽然傳來了雷鳴般的響聲。突然間天色暗了下來，兩人擡起頭，正好看見那巨獸掠過頭頂，猩紅色的膿液點點滴滴灑在地上，被濺到的草葉立刻就枯萎了。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說不出話。
“眾神啊，它會飛……它會飛！”
那之後他們一刻也沒有耽擱，立馬動身前往黃金營駐地，借走了兩頭鯰龍。阿萊克獨乘一頭，科瑞恩則騎在一名戰士後面，一起到空中觀察那巨獸的情況。貝拉特落在了不焚山腳下，山坡已經讓它踩塌了一半，裂痕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它趴在地上，朝天空昂起了頭顱，但沒有再飛起來。為什麽不再飛了——是不適應新長出的翅膀，還是受到了什麽別的東西幹擾？阿萊克下降了一些，留心觀察它的頭部。在接受了龍變儀式以後，他的視力遠超常人，足以讓他看清巨獸頭頂上有個上下翻飛的紅色身影，和巨獸相比，雷婭的體型還不如一只蜂鳥……
“她發瘋了？”科瑞恩同樣用法術強化了自己的視力，他的聲音在發抖。“她想飛進貝拉特的嘴巴裏！”
這不是在胡言亂語。紅龍一直停留在那張巨口附近，用一小股一小股的火焰騷擾巨獸，引誘它主動發起攻擊。她的動作非常靈巧，但此舉無異於在刀尖上舞蹈。他倆體型差異懸殊，雷婭要避開貝拉特的攻擊，非得預判它的行動路徑不可，而巨獸雖然龐大，行動速度卻一點兒也不遲緩。只要被咬中一口，一切就都結束了。
“降落！”他迎風朝帶著科瑞恩的戰士大吼。這小子竟然猶猶豫豫地不願意照做，說什麽不能白白地犧牲鯰龍，他還以為阿萊克要和巨獸同歸於盡呢。
“我不是要到它面前去，你這個笨蛋。降落到旁邊那座山上！我有個好主意對付它。”
他催促鯰龍改變方向，落在了一塊峭壁上方。這裏視野開闊，高度和貝拉特的身體大致齊平，它只要回過頭來，一口就能把他們全吞了，幸好雷婭吸引了它的註意力。女王的戰士帶著兩頭鯰龍飛走了，顯然是害怕貝拉特改變主意，阿萊克沒有阻止他。鯰龍飛走後，他拔出了腰上的龍息之劍，遞給了站在一旁默默等待著的科瑞恩。
“按照雷婭的說法，龍息對它並非無效，但火力得非常強大才行。這把劍裏蘊含著真火。剛才在龍域上的時候，我學會了如何與它溝通，使用它真正的力量。但這還不夠，請你用魔法幫我一把，釋放它全部的威力，然後集中在一個點上。”
“不行。”科瑞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卻一口回絕了阿萊克。
“為什麽？我了解你們法師的本事，改變力的方向是你們最擅長的活計吧？那麽大的浮空島你們都能控制住，這點小事應該也不難做到。”
他用力握緊劍柄，劍鋒上立即竄出了火苗。火光照亮了科瑞恩的面孔，他的神情顯得十分凝重。
“確實不難，理論上完全可行，但是你只是個人類。”法師嚴肅地說。“還記得龍變儀式對你靈魂的影響吧？強行喚醒真火，你的下場會更慘。”
阿萊克大笑了一聲。“我的大法師啊，整個世界都要玩完了，你還在想什麽呢？而且我也不是什麽普通人，連你那個儀式我都能撐下來，不會有什麽事的。”
科瑞恩最終還是被他說服了。法師沾著自己傷口上的血，在他的手臂手腕上寫下了符文。他一面幹活，一面還不斷叮囑阿萊克要“小心行事”，“謹守界限”，弄得他不勝其煩。他眼睛緊盯著雷婭，紅龍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要不是她體色明顯，阿萊克幾次以為她已經被巨獸吞進了肚裏。她究竟想做什麽呢？阿萊克相信她的判斷，但他絕不希望她賠上自己的性命……。
“可以了！”科瑞恩忽然說。“你嘗試一下，小心……”
符文完成的瞬間，阿萊克聽到自己的耳內發出“轟”的一聲響。他迫不及待地揮動寶劍 ，感到熱力並非從劍上，而是從他的身體內部向外擴散。他從頭到腳在發熱，那種感覺不像是坐在火爐前，倒像是自己成為了爐心的一部分。在這種情況下，他又能聽見那頭火焰巨龍的聲音了。它現在潛伏在他的靈魂深處，聽從他的意識指揮。他嘗試著使用這股力量，火焰像延長了的劍鋒一樣向前刺出，把他腳下的巖石燒出了一個洞。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的一小片意識在烈焰的炙烤下化成了灰燼。
“你最好離開這裏。”他對科瑞恩說。“我可能……我可能控制不住。”
科瑞恩想拍他的肩膀，手指還沒觸到他的身體，就像碰到熱鍋似的挪開了。
“量力而行，記住我說的話。”他最後說了一聲，用傳送法術離開了。阿萊克改由雙手握劍，面對那醜惡的巨獸，將寶劍高舉過頭，命令那看不見的火焰巨龍發揮自己的力量。劍鋒上的火焰越來越耀眼，法師的符咒令它只能順著寶劍的方向延伸，逐漸形成了一道鞭子似的光束。它直直地刺向夜空，幾乎能將天之壁戳出一個窟窿。貝拉特終於被這奪目的火光吸引了註意力，緩緩地將頭顱轉向了山上的阿萊克。
“很好，這樣就對了……”阿萊克嘶嘶地說。“到這裏來……”
他又找回了多年以前做獵手的感覺。那時遇到巨大的魔獸時，他會用手抓著誘餌，將目標勾引到陷阱裏去。只要走錯一步就有被開膛破肚的風險，但是他卻樂在其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但這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興奮。在這不可戰勝的巨獸面前，他第一次對局勢有了掌控感。
“過來看看吧，你以前就誇讚過這把劍，這就是它真正的樣子。”他輕聲說著，緩緩向前挪動了一步。“它就是專門為你這樣的怪物準備的……”
貝拉特發出一聲怒吼，他抓住時機，一劍揮落。巨蛇般的火焰在夜空中畫出了一個半圓，將巨獸的翅膀削去了半邊。怪物的鮮血四處飛濺，像毒藥一樣燒傷了他的皮膚，但他不以為意。他掉轉劍柄再次攻擊它的身體，可這次卻不像上次那那般順利。貝拉特的鱗甲太厚，威力無儔的龍息之劍拿它也沒有辦法。阿萊克不斷地催促那火焰巨龍，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劍柄越來越沈重，越來越滾燙。他一度想暫時丟下龍息之劍，可他掌心的皮膚都融化了，和劍柄粘在了一起。透過因疼痛而流淚的雙眼，他看見紅龍正朝他靠近。他用口型大喊著讓她別過來，害怕飛舞的火焰也會切開她的身體。紅龍停了下來，遠遠地註視著他，這一瞬間，他們又找回了作為夥伴的默契。
巨獸像噴火一樣噴出了那股紅色液體（現在他知道那不是血，但是更加令人作嘔）。阿萊克只能往拼命後退，剛才所站的位置被那東西覆蓋住，像被酸液腐蝕了一樣嘶嘶作響。他喘息著爬起身來，心知龍息的力量還不夠。雷婭飛下來攻擊它的頭部，試圖把它的註意力從阿萊克身上引來。結果被它一擺腦袋彈飛了。掉進了下面的森林裏。阿萊克無暇去關心她的狀況，現在就是最關鍵的時刻。他閉上眼睛，不是對著眾神，而是對著那火焰構成的巨龍祈禱。他甘願獻出自己的一切，換取全部的力量。他也向寄宿在追光鳥羽中的回憶祈禱，祈求逝者保佑他完成最後的使命。他感到他們就在他身邊，輕撫他的肩膀和手臂，給予他無聲的支持。他真想再看他們一眼，可是視野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斑，無論睜眼閉眼都是如此。龍息之劍的火就像太陽一樣熾烈，在他的眼底烙下了永恒的痕跡。
阿萊克重新擺好架勢。通過撲面而來的氣流和腥臭味，他判斷巨獸已經面對他張開了大嘴。機不可失，他舉劍橫劈，讓那鞭子一樣的烈焰掃中了它的腦袋。巨獸發出含混的吼聲，憑借僅存的視力，他看見火焰燒穿了它的面部。被切斷的下巴與上顎分離，落入了山下的深淵中。
阿萊克一下子跪倒在地。
“雷婭！”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大喊了一聲，而紅龍立即響應了他的召喚。那小小的身影升了起來，縱使黑暗吞沒了一切，他也能看清她那閃爍著光芒的鱗甲，就像是一顆赤紅色的流星。
*
雷婭一刻也沒有浪費，立馬鉆進了那個龍息之劍轟出的大洞裏。怪物上顎的鼓包現在清晰可見，她撲在上面，用嵌入血肉的利爪固定住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朝它咬了下去。怪物的□□腐蝕著她的爪子和嘴巴，但這改變不了什麽。她像最狂暴的野獸一樣撕咬不止，破壞了一層又一層的保護膜，直到暴露出最深處的核心。最後一層胎膜般柔軟的肉質保護層裹著一包溫熱的液體，她輕易地將它撕開，羊水一般的液體灑了出來，露出裏面隱藏著的東西——一顆人類的頭顱。
真正的貝拉特用空洞的眼神註視著她，這就是威羅茜宮之役後用來制造巨獸的種子。
她燒毀了這頭顱，怪物的軀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破碎的殘骸四散墜落，被下方等待許久的深淵迅速吞噬。覆生的貝拉特是人類法師在創生之道上做出的最高成果。對土地而言，它是一份豐厚的饋贈。雷婭落在山上，到了現在，她才感到骨折造成的疼痛感有多麽難以忍受，讓她幾乎動彈不得。她變回人形，緩慢而小心地移動自己的身體，去找躺在地上的阿萊克。他一動也不動，兩只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也不理會她的呼喚。
四周安靜了下來。不知什麽時候起，土地發出的隆隆聲消失了，只有晚風低吟不止。阿萊克的胸口仍在輕微地起伏，但是雷婭知道他快要死了。不是因為那雙被燒得焦黑的手，也不是他身上濺到消化液造成的腐蝕性傷痕，而是因為靈魂上的創傷。人類將龍息之劍使用到這個程度，不得不付出同等的代價。
“雷婭？”
阿萊克終於意識到了她的存在，舉起雙手想要確認她的位置，雷婭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這裏。”
“我不想到他們那裏去。”阿萊克哽咽了，淚水不斷湧出那雙失明的眼睛。“我做了很多錯事，不想……不想讓他們失望。”
“你不會去的。我會一直陪著你，不讓你離開。”雷婭低聲說。
“你會一直在這裏？”
“一直在。”她輕輕地吻了他的額頭。
阿萊克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謝謝你，”他平靜而欣慰地說。
之後他再也沒有開口。雷婭握著他的手，在山上坐了一整夜，直到曙光再次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大地。
*
雷婭最後又去見了一次希倫娜。女王在法師的治療下保住了性命，但她不能再走路了。返回王城以後，她將威羅茜宮讓給了王城的災民，自己搬到了兒時住過的高塔上。雷婭進來的時候，她就坐在窗邊，望著翻騰的雲海出神。
“你還好嗎，希倫娜？”
希倫娜顯然是沒想到雷婭又會從窗戶進來。她嚇了一跳，但是很快便露出了笑容，給雷婭騰出了位置。她坐在一張改裝過的椅子上，膝蓋上蓋著毛毯。房間裏除了床鋪以外，到處都堆滿了卷軸和文書，證明她一直在辛勤地工作。
“從早到晚都在回覆信件。”希倫娜指了指亂糟糟的桌面和地板。“有太多善後事要做了。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反而比清閑要好。”
“王城的情況還不算太糟。”雷婭說。
地裂波及到了城市東面的兩個大區，摧毀了上百座房屋。幸虧廷臣事先安排民眾避難，死傷人數並不多，只是許多人失去了遮風擋雨的家園。
“你要看見其他地方。”希倫娜沈重地說。“整個南境可以說是全毀了，傷亡情況根本難以統計。北境山多，但也受到了影響，只是我們還沒怎麽收到那邊的報告。我不止是王城的統治者，雷婭。我是整個艾厄尼奧斯的女王。這樣的結果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的初衷也只是為了消滅對國土的威脅，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女王痛苦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將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自以為犧牲一小部分人就能夠保全大局，這樣做既傲慢，又愚蠢。女王和法師都是人類，而非神明，我們沒有執掌那架天平的權力。另外……”她攥住了膝上的毯子。“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做這些並非毫無私心。內戰結束的時候，巴克利扶持我登上王位，說我會成為一位合格的女王。我想要證明自己能做的比他的期望更好，比殘酷的貝拉特，以及之前王位上坐著的艾厄尼奧斯家族的人都要好，讓王國重拾昔日的榮光。巴克利反對我進攻瘋牢，我趁他生病，收回了他的權力。”
她停頓了一下。
“現在你知道了吧？在這一點上，我是無可饒恕的。”
雷婭望著那雙包含哀傷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希倫娜，我的人類生活和你相比實在是乏善可陳，因此不能在這方面給你很好的建議。”她低頭想了想。“但如果你把這當成是自己的過錯，或者是……罪孽，那你更應當好好地活下去，履行自己的職責。一直困在這種心緒裏只會縮減你的壽命。”
希倫娜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她剛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
“我正好想告訴你，科瑞恩師傅他們已經找到回安置鑰匙的底座。準備重啟龍變實驗。等條件成熟的時候，我打算成為第一個受試者。”
“什麽？他們還沒有放棄？我以為地裂已經平息了。”
女王長嘆了一聲：“它是不會平息的，至少最近的一百年以內不會。獻祭貝拉特讓我們暫時避免了被土地吞噬的命運，但是地表也不那麽適合人類居住了。尤其是在南境，埃莫拉斯荒地成為了新的裂谷，地塹中大量湧出魔獸，連王城附近也不再安全。未來的一百年將是極為艱辛的一百年，因此重啟實驗是必要的。科瑞恩說，在龍域上舉行儀式或許能達到理想的結果，但這個過程依舊有風險。既然有人要承擔這一切，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如果你也像貝拉特一樣……”
“那時我會選擇死亡。”希倫娜堅定地說。“我已經想好了，不成功就是死。艾厄尼奧斯不需要一位殘疾的女王，更不需要一個怪物。”
雷婭看見她眼中的火焰，明白自己不可能說服她。希倫娜就是這樣，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會義無反顧地去完成。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們倆確實很相像。
“祝你好運。”她只能這麽說。
“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希倫娜忽然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雷婭，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帶我飛一次？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我知道你就要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要還能像小時候一樣，我就沒有遺憾了。”
這倒是個正常的請求，比她上次提出的請求要簡單得多，但是雷婭不打算滿足她的心願。
“等我下次回來吧。”她故作嚴肅。“我向你保證，下次回來就帶你飛。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所以你最好活到那時候。”
“等一下！”看見她要走，希倫娜急了。“下一次是什麽時……”
但是雷婭已經翻出了窗戶，振翅朝雲海中飛去。女王一個人留在了高塔上，不斷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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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退向山巒之後。經過了幾乎是永恒那麽長的時間以後，不焚山終於平靜了下來。
貝拉特消失了，組成龍域的石塊將它壓在了數百碼之下。在那無法企及的幽深之處，大地會重新將它擁入懷抱，人類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雷婭在深谷上空盤旋了幾圈，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這時她才確信事情已經結束了。她回到希倫娜身邊，兩名從近處趕來的綠袍法師和那個幸存的黃金營戰士正在檢查她的傷勢。她的下半身幾乎被壓碎了，沒有立即死去已經是奇跡。一名法師在用治療咒語減緩出血，另一名法師餵她喝下一種恢覆活力的補劑。女王的精神狀態尚可，她見到雷婭回來就想要起身，法師堅定地把她按在了地上。
“別動，如果你還想活命。”雷婭對她說。
希倫娜側過臉去望著地面，雷婭清楚地看到一滴淚水洇濕了沙土。
“死了多少人？”她用低低的聲音說。“我們害死了多少人？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但雷婭還是安慰了她幾句，叫她不要胡思亂想。她把希倫娜留給法師，自己回到了埋葬巨獸的地方。剛才她降落以前好像瞥見了一縷光，很像傳送法術留下的印記。阿萊克和科瑞恩平安回來了嗎？她得去找找他們，盡管她還沒有想好見到阿萊克該說什麽。這一天太漫長了，她已經筋疲力盡，不願意再去爭吵……
林蔭中確實有光，但等她走近時，才發現那不是科瑞恩，而是古代法師凱拉佩。她又出現在了雷婭面前，掌心朝向天空，似乎在使用某種照明法術。她是有意將雷婭召喚到這裏來的。
“凱拉佩？”雷婭試探性地問了一聲。法師看向她，臉上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難過。
“一切都是徒勞。離去吧，留在這裏沒有意義。”
“你……”
“他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縱使龍裔回歸，也改變不了結局。”凱拉佩並不理會她，只是直直地看向龍域墜落之處。“我以為還有希望，可是人類終將亡於自己創造出的怪物之手。”
她的聲音越來越飄渺，最後身影也融入了夜色，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雷婭的心往下一沈，她沒怎麽思考，而是三兩步沖向懸崖邊緣，瞪大眼睛註視著那一團漆黑。果然她看見了……
石塊接連不斷地朝低處滾落，一只，兩只，仿佛飛蛾掙脫了繭的束縛，怪物蒼白的肢體刺出石塊間的縫隙中，直直地伸向天空。那是爪子？不對，那是它的翅膀。貝拉特本來就想要成為龍，現在它終於更進了一步。煙塵遮蔽了天空，黑暗中巨獸的背脊清晰可見。雷婭立刻起飛，回到另一側的森林裏找到了希倫娜。
“快跑，帶上女王，快！”
幾個人所在的位置還看不見巨獸，但是噪聲和煙塵已經暴露了一切。希倫娜還想要留下，現在她的堅持顯得有些可笑了。
“我們再想辦法。”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茫然感。“總會有辦法的。”
“別傻站在那裏，傳送！”雷婭根本不理會她，而是對著一名法師的耳朵吼道。他抖了一下，手裏的藥瓶掉在了地上。另一名法師終於反應了過來，開始快速念誦咒語。巨獸的咆哮聲距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快過來，你不和我們一起嗎？”看見雷婭想要退到一旁，希倫娜按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辦法對付它，你們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她硬是甩開了女王的手指。藍光閃過，眾人一下子從她眼前消失了。雷婭沒有說實話，逃跑是正確的選擇，但老實說，她認為逃到哪裏都是一樣。貝拉特遲早會追上女王，而雷婭對此也毫無辦法。她已經盡力了，想不出有任何能對付貝拉特的手段。凱拉佩說的沒有錯，既然人類自己造出了怪物，那他們也得接受這註定的結局。
巨獸到來前她飛到了另一座山頭上，遠遠地望著貝拉特在原地打轉。它新生的雙翼纖細而孱弱，似乎還需要些時間去適應，但恐怕過不了多久，它就能如願以償。饑餓的土地得不到這飛在空中的怪物，作為補償，必然會轉向生活在地上的人類。這樣一來，不單是南境，連北境山地中帕夫裏這樣的小村落也不能幸免於難，她曾經愛過的世界將徹底歸於虛無。冰冷的絕望感壓迫著她的心臟，上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聽見卡德死訊的時候。
雷婭握住了拳頭。她不能再這樣想，不能沈溺於此。始祖龍是怎麽說的？舍棄你的人類之心，不然遲早會和卡德摩斯淪落到一樣的下場。她應當聽從凱拉佩的勸告，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她能做的了。如果還對故鄉戀戀不舍，她可能也會失去突破天之壁的力量，永遠……永遠不能再獲得自由。
她想起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人類朋友，他們的面孔依次浮現在她面前。帕夫裏的喬瑟和□□，來自白夜鎮的奧蒂，他們的墳墓早已長滿了青草。巴克利，希倫娜，他們背叛了她的信任……還有阿萊克，永遠活在過去陰影中的阿萊克，希望雷婭殺死自己。
她又想起了月照谷地中的孩子們。他們用小手摸著她的皮甲和劍鞘，臉上寫滿了好奇與渴望。雷婭只能看著他們悄無聲息地死去，就像她當年在帕夫裏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被山狼帶走時一樣。那個女孩叫做瑪吉，從不嫌棄雷婭亂蓬蓬的紅頭發。山狼出現時，她一直在叫著雷婭的名字。
走吧。她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接受自己的無力，接受自己的懦弱，為了你那所謂的自由……
要是卡德還活著，他會說什麽呢？
她回憶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是在她動身前往北海之前。卡德總是經常無視她和奧蒂的禁令，一個人偷偷跑到森林裏去。冬天林中總有饑餓的魔獸覓食，雷婭每次都得飛遍整個山頭，費老大功夫把他找回來。最後一次她終於氣瘋了，質問他為什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說……
時隔百年，她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一幕。地上鋪著一層新下的雪，卡德站在那裏，心平氣和地望著她。“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死亡並不可怕。龍裔總想著要自由自在地生活，可是我們渴望的自由是不存在的。真正的自由只有一種，那就是選擇死亡的自由。”
雷婭心裏豁然開朗。到了這個時候，她終於真正理解了這話的含義。卡德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但他還是遵循內心的願望行事，所以直到最後他能夠如此平靜地迎接自己的結局。始祖龍不明白，那些仿徨於世界間隙中的同族也不明白。害怕失去自由，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枷鎖。她想要拯救那些無辜的人類，這就是她當年成為獵手的初衷。這並非是什麽人類之心，而是一個最簡單的願望。她現在就準備這麽做，就算失去穿越天之壁的力量，或是被那巨獸一腳踩死，她的靈魂也始終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就是選擇死亡的自由——挑戰死亡，接受死亡，嘲笑死亡。
想到這裏，她振作精神飛了起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嘗試，那就是燒毀巨獸口中的核心。
*
阿萊克的雙腳剛剛觸到地面，泥土就陷了下去。他緊握著科瑞恩的手，兩個人的腳下就是漆黑的深淵。有人在大叫他們的名字——一名黃金營的戰士騎著鯰龍向下撲來，顯然是想要接住他們，但是他不可能趕上他們墜落的速度。情急之中阿萊克扔出套索，正好纏住了騎獸的右腳。鯰龍身體輕，這一下負擔了三個人的體重，幾乎飛不起來，但是這爭取來的時間已經足夠科瑞恩再一次使用傳送法術。阿萊克眼前一晃，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拽了出去，摔在了一片堅實的地面上。他原地趴了一會兒，這才感覺自己的心跳恢覆了正常。科瑞恩倒是保持了體面，拉著他的手臂幫他站起身來：“那把劍呢？”
“在這裏。”他用另一只胳膊舉起了劍鞘。“這該死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地裂為什麽還沒有停止？”
科瑞恩還沒有開口，山谷裏忽然傳來了雷鳴般的響聲。突然間天色暗了下來，兩人擡起頭，正好看見那巨獸掠過頭頂，猩紅色的膿液點點滴滴灑在地上，被濺到的草葉立刻就枯萎了。兩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說不出話。
“眾神啊，它會飛……它會飛！”
那之後他們一刻也沒有耽擱，立馬動身前往黃金營駐地，借走了兩頭鯰龍。阿萊克獨乘一頭，科瑞恩則騎在一名戰士後面，一起到空中觀察那巨獸的情況。貝拉特落在了不焚山腳下，山坡已經讓它踩塌了一半，裂痕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它趴在地上，朝天空昂起了頭顱，但沒有再飛起來。為什麽不再飛了——是不適應新長出的翅膀，還是受到了什麽別的東西幹擾？阿萊克下降了一些，留心觀察它的頭部。在接受了龍變儀式以後，他的視力遠超常人，足以讓他看清巨獸頭頂上有個上下翻飛的紅色身影，和巨獸相比，雷婭的體型還不如一只蜂鳥……
“她發瘋了？”科瑞恩同樣用法術強化了自己的視力，他的聲音在發抖。“她想飛進貝拉特的嘴巴裏！”
這不是在胡言亂語。紅龍一直停留在那張巨口附近，用一小股一小股的火焰騷擾巨獸，引誘它主動發起攻擊。她的動作非常靈巧，但此舉無異於在刀尖上舞蹈。他倆體型差異懸殊，雷婭要避開貝拉特的攻擊，非得預判它的行動路徑不可，而巨獸雖然龐大，行動速度卻一點兒也不遲緩。只要被咬中一口，一切就都結束了。
“降落！”他迎風朝帶著科瑞恩的戰士大吼。這小子竟然猶猶豫豫地不願意照做，說什麽不能白白地犧牲鯰龍，他還以為阿萊克要和巨獸同歸於盡呢。
“我不是要到它面前去，你這個笨蛋。降落到旁邊那座山上！我有個好主意對付它。”
他催促鯰龍改變方向，落在了一塊峭壁上方。這裏視野開闊，高度和貝拉特的身體大致齊平，它只要回過頭來，一口就能把他們全吞了，幸好雷婭吸引了它的註意力。女王的戰士帶著兩頭鯰龍飛走了，顯然是害怕貝拉特改變主意，阿萊克沒有阻止他。鯰龍飛走後，他拔出了腰上的龍息之劍，遞給了站在一旁默默等待著的科瑞恩。
“按照雷婭的說法，龍息對它並非無效，但火力得非常強大才行。這把劍裏蘊含著真火。剛才在龍域上的時候，我學會了如何與它溝通，使用它真正的力量。但這還不夠，請你用魔法幫我一把，釋放它全部的威力，然後集中在一個點上。”
“不行。”科瑞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卻一口回絕了阿萊克。
“為什麽？我了解你們法師的本事，改變力的方向是你們最擅長的活計吧？那麽大的浮空島你們都能控制住，這點小事應該也不難做到。”
他用力握緊劍柄，劍鋒上立即竄出了火苗。火光照亮了科瑞恩的面孔，他的神情顯得十分凝重。
“確實不難，理論上完全可行，但是你只是個人類。”法師嚴肅地說。“還記得龍變儀式對你靈魂的影響吧？強行喚醒真火，你的下場會更慘。”
阿萊克大笑了一聲。“我的大法師啊，整個世界都要玩完了，你還在想什麽呢？而且我也不是什麽普通人，連你那個儀式我都能撐下來，不會有什麽事的。”
科瑞恩最終還是被他說服了。法師沾著自己傷口上的血，在他的手臂手腕上寫下了符文。他一面幹活，一面還不斷叮囑阿萊克要“小心行事”，“謹守界限”，弄得他不勝其煩。他眼睛緊盯著雷婭，紅龍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要不是她體色明顯，阿萊克幾次以為她已經被巨獸吞進了肚裏。她究竟想做什麽呢？阿萊克相信她的判斷，但他絕不希望她賠上自己的性命……。
“可以了！”科瑞恩忽然說。“你嘗試一下，小心……”
符文完成的瞬間，阿萊克聽到自己的耳內發出“轟”的一聲響。他迫不及待地揮動寶劍 ，感到熱力並非從劍上，而是從他的身體內部向外擴散。他從頭到腳在發熱，那種感覺不像是坐在火爐前，倒像是自己成為了爐心的一部分。在這種情況下，他又能聽見那頭火焰巨龍的聲音了。它現在潛伏在他的靈魂深處，聽從他的意識指揮。他嘗試著使用這股力量，火焰像延長了的劍鋒一樣向前刺出，把他腳下的巖石燒出了一個洞。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的一小片意識在烈焰的炙烤下化成了灰燼。
“你最好離開這裏。”他對科瑞恩說。“我可能……我可能控制不住。”
科瑞恩想拍他的肩膀，手指還沒觸到他的身體，就像碰到熱鍋似的挪開了。
“量力而行，記住我說的話。”他最後說了一聲，用傳送法術離開了。阿萊克改由雙手握劍，面對那醜惡的巨獸，將寶劍高舉過頭，命令那看不見的火焰巨龍發揮自己的力量。劍鋒上的火焰越來越耀眼，法師的符咒令它只能順著寶劍的方向延伸，逐漸形成了一道鞭子似的光束。它直直地刺向夜空，幾乎能將天之壁戳出一個窟窿。貝拉特終於被這奪目的火光吸引了註意力，緩緩地將頭顱轉向了山上的阿萊克。
“很好，這樣就對了……”阿萊克嘶嘶地說。“到這裏來……”
他又找回了多年以前做獵手的感覺。那時遇到巨大的魔獸時，他會用手抓著誘餌，將目標勾引到陷阱裏去。只要走錯一步就有被開膛破肚的風險，但是他卻樂在其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但這並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興奮。在這不可戰勝的巨獸面前，他第一次對局勢有了掌控感。
“過來看看吧，你以前就誇讚過這把劍，這就是它真正的樣子。”他輕聲說著，緩緩向前挪動了一步。“它就是專門為你這樣的怪物準備的……”
貝拉特發出一聲怒吼，他抓住時機，一劍揮落。巨蛇般的火焰在夜空中畫出了一個半圓，將巨獸的翅膀削去了半邊。怪物的鮮血四處飛濺，像毒藥一樣燒傷了他的皮膚，但他不以為意。他掉轉劍柄再次攻擊它的身體，可這次卻不像上次那那般順利。貝拉特的鱗甲太厚，威力無儔的龍息之劍拿它也沒有辦法。阿萊克不斷地催促那火焰巨龍，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劍柄越來越沈重，越來越滾燙。他一度想暫時丟下龍息之劍，可他掌心的皮膚都融化了，和劍柄粘在了一起。透過因疼痛而流淚的雙眼，他看見紅龍正朝他靠近。他用口型大喊著讓她別過來，害怕飛舞的火焰也會切開她的身體。紅龍停了下來，遠遠地註視著他，這一瞬間，他們又找回了作為夥伴的默契。
巨獸像噴火一樣噴出了那股紅色液體（現在他知道那不是血，但是更加令人作嘔）。阿萊克只能往拼命後退，剛才所站的位置被那東西覆蓋住，像被酸液腐蝕了一樣嘶嘶作響。他喘息著爬起身來，心知龍息的力量還不夠。雷婭飛下來攻擊它的頭部，試圖把它的註意力從阿萊克身上引來。結果被它一擺腦袋彈飛了。掉進了下面的森林裏。阿萊克無暇去關心她的狀況，現在就是最關鍵的時刻。他閉上眼睛，不是對著眾神，而是對著那火焰構成的巨龍祈禱。他甘願獻出自己的一切，換取全部的力量。他也向寄宿在追光鳥羽中的回憶祈禱，祈求逝者保佑他完成最後的使命。他感到他們就在他身邊，輕撫他的肩膀和手臂，給予他無聲的支持。他真想再看他們一眼，可是視野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斑，無論睜眼閉眼都是如此。龍息之劍的火就像太陽一樣熾烈，在他的眼底烙下了永恒的痕跡。
阿萊克重新擺好架勢。通過撲面而來的氣流和腥臭味，他判斷巨獸已經面對他張開了大嘴。機不可失，他舉劍橫劈，讓那鞭子一樣的烈焰掃中了它的腦袋。巨獸發出含混的吼聲，憑借僅存的視力，他看見火焰燒穿了它的面部。被切斷的下巴與上顎分離，落入了山下的深淵中。
阿萊克一下子跪倒在地。
“雷婭！”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大喊了一聲，而紅龍立即響應了他的召喚。那小小的身影升了起來，縱使黑暗吞沒了一切，他也能看清她那閃爍著光芒的鱗甲，就像是一顆赤紅色的流星。
*
雷婭一刻也沒有浪費，立馬鉆進了那個龍息之劍轟出的大洞裏。怪物上顎的鼓包現在清晰可見，她撲在上面，用嵌入血肉的利爪固定住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朝它咬了下去。怪物的□□腐蝕著她的爪子和嘴巴，但這改變不了什麽。她像最狂暴的野獸一樣撕咬不止，破壞了一層又一層的保護膜，直到暴露出最深處的核心。最後一層胎膜般柔軟的肉質保護層裹著一包溫熱的液體，她輕易地將它撕開，羊水一般的液體灑了出來，露出裏面隱藏著的東西——一顆人類的頭顱。
真正的貝拉特用空洞的眼神註視著她，這就是威羅茜宮之役後用來制造巨獸的種子。
她燒毀了這頭顱，怪物的軀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破碎的殘骸四散墜落，被下方等待許久的深淵迅速吞噬。覆生的貝拉特是人類法師在創生之道上做出的最高成果。對土地而言，它是一份豐厚的饋贈。雷婭落在山上，到了現在，她才感到骨折造成的疼痛感有多麽難以忍受，讓她幾乎動彈不得。她變回人形，緩慢而小心地移動自己的身體，去找躺在地上的阿萊克。他一動也不動，兩只眼睛茫然地望著夜空，也不理會她的呼喚。
四周安靜了下來。不知什麽時候起，土地發出的隆隆聲消失了，只有晚風低吟不止。阿萊克的胸口仍在輕微地起伏，但是雷婭知道他快要死了。不是因為那雙被燒得焦黑的手，也不是他身上濺到消化液造成的腐蝕性傷痕，而是因為靈魂上的創傷。人類將龍息之劍使用到這個程度，不得不付出同等的代價。
“雷婭？”
阿萊克終於意識到了她的存在，舉起雙手想要確認她的位置，雷婭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這裏。”
“我不想到他們那裏去。”阿萊克哽咽了，淚水不斷湧出那雙失明的眼睛。“我做了很多錯事，不想……不想讓他們失望。”
“你不會去的。我會一直陪著你，不讓你離開。”雷婭低聲說。
“你會一直在這裏？”
“一直在。”她輕輕地吻了他的額頭。
阿萊克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謝謝你，”他平靜而欣慰地說。
之後他再也沒有開口。雷婭握著他的手，在山上坐了一整夜，直到曙光再次照亮了滿目瘡痍的大地。
*
雷婭最後又去見了一次希倫娜。女王在法師的治療下保住了性命，但她不能再走路了。返回王城以後，她將威羅茜宮讓給了王城的災民，自己搬到了兒時住過的高塔上。雷婭進來的時候，她就坐在窗邊，望著翻騰的雲海出神。
“你還好嗎，希倫娜？”
希倫娜顯然是沒想到雷婭又會從窗戶進來。她嚇了一跳，但是很快便露出了笑容，給雷婭騰出了位置。她坐在一張改裝過的椅子上，膝蓋上蓋著毛毯。房間裏除了床鋪以外，到處都堆滿了卷軸和文書，證明她一直在辛勤地工作。
“從早到晚都在回覆信件。”希倫娜指了指亂糟糟的桌面和地板。“有太多善後事要做了。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反而比清閑要好。”
“王城的情況還不算太糟。”雷婭說。
地裂波及到了城市東面的兩個大區，摧毀了上百座房屋。幸虧廷臣事先安排民眾避難，死傷人數並不多，只是許多人失去了遮風擋雨的家園。
“你要看見其他地方。”希倫娜沈重地說。“整個南境可以說是全毀了，傷亡情況根本難以統計。北境山多，但也受到了影響，只是我們還沒怎麽收到那邊的報告。我不止是王城的統治者，雷婭。我是整個艾厄尼奧斯的女王。這樣的結果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的初衷也只是為了消滅對國土的威脅，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女王痛苦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將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自以為犧牲一小部分人就能夠保全大局，這樣做既傲慢，又愚蠢。女王和法師都是人類，而非神明，我們沒有執掌那架天平的權力。另外……”她攥住了膝上的毯子。“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做這些並非毫無私心。內戰結束的時候，巴克利扶持我登上王位，說我會成為一位合格的女王。我想要證明自己能做的比他的期望更好，比殘酷的貝拉特，以及之前王位上坐著的艾厄尼奧斯家族的人都要好，讓王國重拾昔日的榮光。巴克利反對我進攻瘋牢，我趁他生病，收回了他的權力。”
她停頓了一下。
“現在你知道了吧？在這一點上，我是無可饒恕的。”
雷婭望著那雙包含哀傷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希倫娜，我的人類生活和你相比實在是乏善可陳，因此不能在這方面給你很好的建議。”她低頭想了想。“但如果你把這當成是自己的過錯，或者是……罪孽，那你更應當好好地活下去，履行自己的職責。一直困在這種心緒裏只會縮減你的壽命。”
希倫娜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她剛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
“我正好想告訴你，科瑞恩師傅他們已經找到回安置鑰匙的底座。準備重啟龍變實驗。等條件成熟的時候，我打算成為第一個受試者。”
“什麽？他們還沒有放棄？我以為地裂已經平息了。”
女王長嘆了一聲：“它是不會平息的，至少最近的一百年以內不會。獻祭貝拉特讓我們暫時避免了被土地吞噬的命運，但是地表也不那麽適合人類居住了。尤其是在南境，埃莫拉斯荒地成為了新的裂谷，地塹中大量湧出魔獸，連王城附近也不再安全。未來的一百年將是極為艱辛的一百年，因此重啟實驗是必要的。科瑞恩說，在龍域上舉行儀式或許能達到理想的結果，但這個過程依舊有風險。既然有人要承擔這一切，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如果你也像貝拉特一樣……”
“那時我會選擇死亡。”希倫娜堅定地說。“我已經想好了，不成功就是死。艾厄尼奧斯不需要一位殘疾的女王，更不需要一個怪物。”
雷婭看見她眼中的火焰，明白自己不可能說服她。希倫娜就是這樣，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會義無反顧地去完成。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她們倆確實很相像。
“祝你好運。”她只能這麽說。
“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希倫娜忽然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雷婭，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帶我飛一次？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我知道你就要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要還能像小時候一樣，我就沒有遺憾了。”
這倒是個正常的請求，比她上次提出的請求要簡單得多，但是雷婭不打算滿足她的心願。
“等我下次回來吧。”她故作嚴肅。“我向你保證，下次回來就帶你飛。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所以你最好活到那時候。”
“等一下！”看見她要走，希倫娜急了。“下一次是什麽時……”
但是雷婭已經翻出了窗戶，振翅朝雲海中飛去。女王一個人留在了高塔上，不斷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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