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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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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焚山

雷婭降落在一處高崖上,這裏有著大片裸露的巖壁,看上去比其他地方結實。三人站穩了腳跟,居高臨下地註視著先前村莊所在的位置。在吞噬了大量生靈以後,那道裂縫終於平靜了下來。蓋吉斯一直在輕聲念叨些什麽,雷婭開始以為他在念咒,後來才發現那是某種禱詞。法師正在為死去的人祈禱。

谷底的煙塵散開了。村莊被抹去後,從地下翻湧而上的泥土形成了一片新的平地。其表面遍布裂紋,並且還在輕微地上下起伏,看上去就像是風平浪靜時的大海。雷婭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晰地意識到土地本身是一種生物。它感到饑餓時,便像現在這樣吃喝一番,然後重新陷入沈睡。它沒有理智,不辨善惡,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主宰著這個世界。龍裔和人類不過是外來的神明創造出的生命,是寄生在土地表面的蟲豸。區區蟲豸為了掌控大地爭鬥了數百年,可睡夢中的巨人只要輕輕翻個身,就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們消滅……

“走吧,看夠了。”阿萊克說。“這個地方也不是絕對安全。”

“那裏還有人!”蓋吉斯忽然伸手一指。

雷婭本以為無人能從這種級別的災難中幸存,但是蓋吉斯沒有說錯,在西北方向一個小小的角落裏確實有幾個人影。他們擠在某座倒塌房屋的房頂上,就像置身於一座被洪水圍困的孤島,四周都是那種龜裂並活動著的土地。或許那座房子原本地勢較高,在它即將被吞沒時,裂縫的活動恰好停止了,對那幾個人來說,這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她剛剛這麽想,就看到其中一個男人從邊緣滑了下去,想要跑到一百碼開外沒有受到地裂影響的高地上。他剛跑出幾步就消失了——地上的裂紋突然擴大,瞬間就將他吞了下去。屋頂上的人本想追隨他的腳步,看到這一幕,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這可糟了,這可太糟了。”蓋吉斯緊緊地皺著眉頭。“那些土翻了上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屏障。但它還很不穩定,逮住機會就會吃人。可就算他們站著不動,那座房子也會慢慢沈下去。雷婭,我們能不能去把他們救上來?”

雷婭沒想到蓋吉斯會主動提出請求。這雖然是件好事,但仔細想想卻很難辦到。她還沒回答,阿萊克搶在前面開了口,用的是他慣有的諷刺語氣。

“你覺得雷婭可以怎麽把他們救上來?”

“這個……用飛的?”

“用飛的。”阿萊克重覆了一次。“她能在哪裏落腳?停在地上會被土地吞噬,踩在那房頂上?那地方能承受她的重量嗎?還是你有辦法讓她可以像蜂鳥一樣懸停在空中?”

“我可以一個一個把他們抓上來。”雷婭說。

“是啊,就好像那些倒黴蛋知道你是龍一樣。你就這麽飛下去,我猜他們會不顧一切地逃走,那可就適得其反了。”

“這麽說,你有什麽高見?”她直接反問阿萊克。

“走吧。世界上到處都有死於地裂的人,不可能救得過來。”

雷婭不喜歡他的語氣,但是他的話也有道理。

“我……我有個主意。”蓋吉斯結結巴巴地說。“帶我下去,我可以救出那幾個人。”

“這可太讓我吃驚了。我以為在你們這些法師眼裏,俗人都和螞蟻差不多。”阿萊克幹笑了一聲。

“倒也沒有那麽誇張,但是我覺得……我特別想救他們。”蓋吉斯低下了腦袋。這麽扭捏可不像他,但是他的眼神很真誠。

“我相信你。”法師還想說點什麽,雷婭打斷了他。“但是你要有把握。來吧,再不抓緊時間,那房子就要完全沈下去了。”

她讓阿萊克原地等待,載著法師再次起飛。他不住地道謝,指導她降落了在對面山上的樹林中。

“雷婭,我希望你幫我弄倒這棵樹。”經過一番思考,蓋吉斯伸手指向一株又高又粗的杉樹。“我已經看好了,它倒下時會經過那棟房子上空,而且樹頂會落在那一邊的山坡上,那幾個人可以把它當做橋梁。”

雷婭大致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她不得不提出異議。這棵樹非常古老,它的寬度幾乎和雷婭的身長相等,光憑她的力量恐怕難以完成這個任務。蓋吉斯早有準備,他讓雷婭把自己放在那棵樹的枝杈上,用小刀在樹皮上刻下了一個簡單的半圓形的圖案。他用手指著圖案的中心,口中念念有詞,直到它發出了耀眼的光芒。雷婭感到腳下震了一下,杉樹巍然不動。

“我以為它會有什麽變化。”她四處張望著說。

“確實有。你現在試著撞一下,一定能把它弄倒。”蓋吉斯顯得很有把握。“這才是最高級的魔法。設計能夠破壞大樹的符咒要花費很長時間,改變力的作用方向卻很簡單,也更加高效,雖然它同樣需要精準的判斷……這就留著下次再說吧。”他難得自己收住了話頭。“來吧,別擔心,我還會幫你的。”

雷婭將他送到一旁的樹上,深吸一口氣,用尾巴狠狠抽擊那棵杉樹。蓋吉斯的魔法確實起了作用,但是它的效果還不夠,杉樹只是搖晃了兩下。她幹脆低頭繃緊身體,一邊想象自己是一頭肉甲犰,一邊狠狠地沖撞樹幹。她試了一次,兩次,感謝自己結實的頭蓋骨,杉樹終於折成了兩段。她緊張地註視著那倒向谷地的粗大樹幹,萬一方位有偏差,那他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可它確實歪了一些,如果按現在的角度落地,那幾個幸存者不可能夠得著……

密林中響起了海潮聲,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蓋吉斯用法術控制住了倒下的杉樹,讓它在空中旋轉了小半圈,最終正正地橫在了幸存者們的頭頂。以他的水平來說,這活計做得是再漂亮不過。雷婭停在樹上,看著那幾個人依次爬上杉樹橋。其中有兩個男人,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她在吃飯時見過的孩子。她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幸存者們慢慢地爬到了對面的安全區域,這時她才回去找蓋吉斯。

“你成功了,他們都活下來了!”她四處尋找法師的人影。“你在哪裏?”

蓋吉斯沒有答應,他也不在剛才的樹上。雷婭心裏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施法時掉了下去,摔死了。

“蓋吉斯!”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聽見下方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幫我一把,我卡住了……”

她循聲而去,看見蓋吉斯四仰八叉地困在了一大堆枝葉之間,繁密的樹蔭救了他的命。

“你竟然能控制這麽大的杉樹。”她笑著將他拉了上來。“看來你比我想的要厲害多了。”

“厲害?不是,那不過是狗屎運,我還以為我做不到呢。”法師嘀咕了一句。“那些人都活下來了?”

“是的。”雷婭說。“我得向你道歉,先前我沒想到你主動會這麽做。”

“怎麽做?”

“就是……去救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我以為你會同意阿萊克的看法,畢竟你是法師。”她停下來想了想。“而且你特別推崇桑切,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是那種殘忍無情,為了研究創生之道不顧一切的人。”

“這倒也沒錯。”蓋吉斯嘆了口氣。“捫心自問,我也不是個特別有良心的人。可要是看著這些人去死,會讓我聯想到一些不太好的回憶。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經眼看著所有的家人死於地裂?”

“……還有這種事情?”

“是啊。菲拉摩尼亞就在埃爾拉南邊,地裂發生的時候,整個村子的人都掉了下去,只有我飄了起來……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有魔法天賦。”蓋吉斯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他倒不是特別悲傷,只是露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雖然嘛,身為俗人時的生活已經和現在無關了,但有幾個法師有這樣的經歷呢?所以無論日子過得如何,我都堅信自己是特別的,從末日中拯救人類就是我的使命。這麽說確實有點不知死活的味道,銀手黨的法師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打趴下,更不用說七塔的老爺們。救世理當由他們頂上,根本就輪不到我,可我就是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點。”

“誰說你做不到?”雷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七塔和銀手黨的人都要強,所以我才被派來救你。我願意跟你一起走,也是因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無論別人怎麽想,我都認為你是個出色的人類。”

“你也是一頭出色的龍。”蓋吉斯捂著自己的義眼,就好像那個礦石做的眼球會感到疼痛一樣。“要是其他龍都和你一樣,那我懷疑他們為什麽要打焦土戰爭,末日本來不該像現在這麽棘手的……”

他們回去找到阿萊克,然後慢慢走下山去。谷地中有一條直通南邊的大路,只要避開那些仍在起伏的地面,他們就能比原先預想的更快到達不焚山。蓋吉斯一路都在向他們介紹倫伯蘭的背景,作為最古老的法師聚居地,它沒有毀於龍焰,反倒是毀於法師之間的內戰。濫溢的魔法侵蝕了表象世界,就像鮮血染紅了溪流一般,永久性地汙染了這片土地。整座不焚山裏的物理法則都是歪曲的,相當於一大片幽地,甚至比幽地還要難以捉摸。

“看到那個黑乎乎的山頭沒有?它本來可不是這個顏色。大戰之後,連飛鳥也不會在那上面停留。可不要以為走到那裏才會出事,魔法影響的範圍很廣,從山巔一直延伸到山腳以下。現在我們四周有草有樹,看著很安全,其實早已踏入不焚山的領域了。千萬留神,不要胡思亂想。”他走在最前面,不知為什麽一直用手捂著自己的義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註意幻覺!註意奇怪的聲音!”

他的緊張情緒起了反作用,雷婭也被感染得疑神疑鬼了起來。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溪流潺潺的流水聲,聽起來都和平時不一樣了。他們那時還不知道,一個人越是繃緊神經提防幻覺,反而越容易落入幻覺的陷阱。三人剛登上一座山頭,蓋吉斯忽然尖叫了一聲,指著他們剛剛經過的道路:“銀手黨!他們追來了!”

雷婭回頭一看,果然看到無數閃爍的火把。銀手黨竟然派出了一群萬人大軍追捕蓋吉斯,前鋒部隊中還有一群戴著兜帽的法師,這怎麽可能呢?法師們舉起蒼白的手臂指向三個逃犯,隨時就要念出致命的咒語。他們腳下是一團濃霧,像幽靈一般在地上滑行……

“醒醒!”她用力握住蓋吉斯的手。“這不是真的,是你的幻覺!”

沒等蓋吉斯反應過來,更可怕的一幕出現了。大軍中出現了一頭巨型怪物,比雷婭的龍形態大得多,全身披著類似龍裔的鱗甲。它的身體到處都有腐爛,腦袋更是爛掉了一大半,只剩半個的顱腔內長著密密麻麻的獠牙;這東西沒有翅膀,卻長了七八條長長的腳爪,移動起來像蜘蛛一樣迅速,沿路灑下發臭的汙血和膿漿……

“上來,你們倆!”

雷婭變形了,然而一眨眼的功夫那怪物已然淩駕於他們頭頂。汙血滴到了雷婭的爪子上,隔著厚厚的鱗甲她都感到一陣巖漿灼燒般的刺痛。這很奇怪,因為真正的巖漿根本傷不著她。只有錯亂的魔法才能制造出如此的怪物,它身上的臟東西裏包含著強烈的腐蝕性詛咒。

雷婭正準備噴火,阿萊克搶先跳了出來,手上的龍息之劍冒出了明晃晃的烈焰。他們倆正要動手,蓋吉斯尖叫了起來。

“住手,住手,火焰對它沒有用,它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可它看上去無比真實,真實到她相信只要有絲毫遲疑,那張殘缺的巨口就會將他們吞噬掉。法師采取了無比英勇的舉動,他沖出來撞開了阿萊克,一只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擋在身前,口中迅速念出了一大堆咒語。汙血往他頭頂滴落下來,沒等觸碰到他就化成了一片灰色的煙霧。怪物漸漸消失了,銀手黨的大軍和法師也消失了。稀薄的空氣中什麽也沒剩下。

蓋吉斯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倒在地。

“天吶,那是創生之道能做出來的東西?”

“難道這就是你說的幻覺?”雷婭同樣是驚魂未定。那怪物顯然來自她的記憶,它真實存在於世的時間不超過半小時。

“內戰的時候,他們在幾乎每一塊巖石上刻下了噩夢符咒。法師作戰最需要集中力,所以雙方都想從擊潰對面的精神下手。就連動物都會受到這種魔法的影響,所以它們都跑光了。”蓋吉斯轉過身來望著她:“我很好奇,剛才那個怪物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據說銀手將軍他……你知道的。”

“是啊,那就是貝拉特在儀式失敗後變成的模樣。”

雷婭發出一聲嘆息。

*

——舊歷 534 年的記錄——

義軍還被傭兵們擋在殿前的階梯上。雷婭在威羅茜宮上空盤旋著,直到爆炸發生時,她還在猶豫要不要介入這場戰爭。狂暴的氣浪將宮殿的穹頂掀開了一個大洞,她此刻飛得比蒼鷹還高,卻依舊能聽見下方建築中傳來魔力之潮迸發出的巨響,像滔天海嘯一般回蕩不止。

貝拉特和法師界關系良好——他自己就具有魔法天賦,只不過沒有選擇創生之路(所謂“銀手”就是這麽來的,他的手掌可以發出亮光,欺騙了好多不明所以的農民)。這位權勢滔天的將軍不會甘心接受敗局,一定是和他手下那群法師們做出了什麽大動作。雷婭放棄了袖手旁觀的念頭,直接從敞開的洞口飛了進去。剛進到王宮內,她立馬就見到了終身難忘的景象——墻上、柱上到處都沾滿了暗紅色的肉狀物質,看上去像是某種生物組織的碎片,有的部分還覆蓋著少量的鱗甲。威羅茜宮的主廳有三層樓高,她所在的頂層已經因為爆炸的沖擊而垮塌了一小半。雷婭走到走廊破碎的邊緣上往下看,只見主廳正中盤踞著一只醜惡無比的巨型怪物。它的外皮像龍,肢體像蜘蛛,長脖子末端長著一個碩大的蜥蜴狀頭顱。這怪物全身的皮膚都在腫脹、剝落,那種暗紅色的物質正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血肉。地板上到處是支離破碎的屍體,其中有些還穿著法師長袍,不知他們是不是因為魔法失控而被自己的造物給吞噬掉了。主廳中有幾個擠在角落的生還者,其中就包括雷婭昨晚遇見的那個奈爾。他滿身都是血汙,跪在地上仰望著怪物,臉上帶著震驚至極的表情。

雷婭一下子想起了桑切師徒做出的魔龍,看來這群附身權貴的法師運氣比他們還差。她正想下樓,卻聽見角落裏傳來了低低的□□聲。一個受傷的法師倒在地上,身穿繡著倫伯蘭之葉的長袍,胸口到處都是血。從他骨折的情況來看,他是被怪物直接扔到三樓來的。

雷婭簡單地幫他止了血。低聲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可這法師卻一言不發。樓下的奈爾突然高聲叫喊,好像在請求那怪物找回理智:“將軍,將軍,儀式還沒有結束,請您回到這一邊來!”

怪物無動於衷,奈爾絕望地揮舞著手臂。“不要被怒火吞噬了。我的聲音您能聽見,您肯定能聽見,對不對?”

“沒用的。”受傷的法師氣若游絲地說。“轉換受阻,他失去了固定的形態,連自我意識也在這個過程中磨滅了。我警告過他冒進的結果,可是他不聽。艾厄尼奧斯完蛋了。”

想到那東西是貝拉特,雷婭抓著他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麽。”

“重現造物者創生的過程,使人類獲得神明賜予長子龍裔的力量。”法師露出淒慘的笑容。“三代人的心血,大量的犧牲,結果卻是這麽……”

怪物擡起了頭,大吼了一聲,結果嘴巴的前半截掉了下來,露出一大排猙獰的牙齒。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奈爾卻一動也不動,堅信自己可以將它喚醒。

“您知道我是誰。”他哀求著。“我們是一心同體,求求您別走……”

怪物高高地揚起一只爪子,雷婭俯沖而下,一把將奈爾抓了起來躲到了一邊。只差一點兒,他的腦袋也要和肩膀分家了。

“是你!”奈爾搖搖晃晃,驚魂未定。“你是昨天晚上的……”

“給我站著別動!”雷婭訓斥道。她轉身時怪物撲來上來,於是她使出全力噴出了火焰。烈火像屏障一樣將他們隔開了。怪物的慘叫聲響徹王宮,它全身的膿血都像油脂一樣易燃,瞬間就把它變成了一個大火球。

“停下……停下!”奈爾大聲吼道。

但她不敢停下。放在平時,這火焰的溫度足以熔化巖石,但卻不能輕易燒穿這怪物的外皮。它那破破爛爛的鱗甲確實像龍鱗一般具有一定程度的耐火性,而且皮膚非常厚。萬一燒不死它,他們都會有大麻煩了。

奈爾竟然拔劍往她身上砍,幸虧凡鐵無法穿透她的鱗甲。雷婭渾然不理,她的火焰終於燒穿了鱗甲,燒化了一層又一層的皮膚組織。它的身體漸漸縮小,從龍形還原為人形,最後變成了一個渾身著火的高大男人。這一口吐息用盡了她體內所有的空氣,累得她眼冒金星,可這就足夠了。那個男人——貝拉特的身體仍然在燃燒,這火會一直燒到他全身化成灰燼為止。雷婭看著他倒地掙紮,心裏微微感到了一絲愧疚。但貝拉特已經不是人了,死亡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不!”

奈爾握著劍沖了上來。這一劍沒有砍向雷婭,而是砍向了貝拉特。劍光閃過,焦黑的頭顱飛了出去,被奈爾抱在了懷裏。緊接著空中出現了一道藍光,那個垂死的法師用傳送法術趕了下來。作為代價,他大口大口地吐出了鮮血。奈爾一只手抱著貝拉特的頭,另一只手將他扶了起來。

“你瘋了,把那東西放下!”

雷婭沒有噴火——她不願意對著活人噴火。她想強行把兩個人分開,那法師用盡最後的力量舉起了右手。又是一道藍光,他和奈爾兩個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

——舊歷545年的記錄——

經過十一年的時光,她還以為自己把它給忘了,可事實證明它給她留下的印象比她想象的要深刻許多。她毫不懷疑貝拉特已經死了,被她的火燒成了灰。事後巴克利也告訴她,參與了試驗又忠於貝拉特的法師幾乎一個也沒有活下來。奈爾拿走的那顆頭顱只能是個紀念。就算他還能培養出一頭一模一樣的怪物來,她也能再殺它一次。可每次想到奈爾那近乎瘋狂的表情,想到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那顆頭的樣子,她又覺得悚然心驚。

這就是人類——為了一個難以實現的願望,甘願付出這樣的代價……

她手上被膿血濺到的位置還在刺痛。幻想出的怪物雖不真實,卻也能造成精神上的傷害,他們可不想再經歷這種幻象的折磨。蓋吉斯提出了一個滑稽但卻實用的建議——唱歌。他讓雷婭和阿萊克跟著自己哼唱菲拉摩尼亞的小調,在趕路時將註意力集中在歌詞上。這樣一來,即使思維引發了幻象,出現的也都是些無害的事物。阿萊克幹脆利落地拒絕了他,作為傭兵他自有控制思想的方法,不需要跟著法師一起犯蠢。雷婭倒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記憶生出了那麽大的怪物,令她頗有點不好意思。蓋吉斯邊走邊唱,她就跟在後面哼哼兩句。雖然不懂歌詞,也能像鸚鵡學舌一樣重覆那幾個能聽出來的詞匯。

“我美麗的菲拉摩尼亞……鱒魚在你的溪流中起舞……你的胸脯像牛奶一樣光滑!”

伴著不成調子的歌聲,路邊竟然出現一排懷抱鱒魚起舞的裸女,逗得他們哈哈大笑。三人就以這種方式暫時擺脫了恐怖的幻境,踏入了寸草不生的黑色世界。

破曉的光線落在山峰一側,他們一眼就看到了蓋吉斯提到過的方尖碑。它矗立在山谷中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上,後面不遠處就是倫伯蘭的斷壁殘垣。碑身是雪白的,表面刻滿了某種神秘的古代文字。別說雷婭和阿萊克,就連蓋吉斯也完全看不懂。他繞著方尖碑轉了好幾圈,試圖用魔法破解它的秘密,可卻一無所獲。

“真奇怪。”

雷婭現在對他已經很了解了。每當法師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他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你確定是這個位置麽,為什麽不去倫伯蘭的廢墟裏看看?”

“一定是在這裏。我能感到有暗流在這下面湧動,可就是找不到能讓它流出來的出口……”蓋吉斯用手撫摸著方尖碑表面。“毫無疑問,倫伯蘭的法師把龍域給藏起來了,但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怎麽知道,他們都死了幾百年了。\"阿萊克說。

“你說得對!”法師用力一拍手。“還有這個法子。要想從死人嘴裏問出秘密,只有再一次召喚靈魂!”

“這裏可不是地塹,你上次在地表使用那個法術不是失敗了嗎?”雷婭打斷了他。

“沒關系,月照谷地那件事以後,幽地的力量已經擴散到了地表。這個地方本身也很適合召喚,只要試試就知道了。”不等她阻止,法師就很有自信地趴在地上畫起了符咒。等他高舉雙臂,開始召喚靈魂時,魔力之潮忽然在空中炸響。蓋吉斯被氣浪掀翻,摔到了幾碼外的地上,一張被熏黑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這是怎麽回事?”

很難評價他的法術成功了沒有。雖然施法者自己炸飛了自己,但方尖碑前確實出現了好幾個人影。和地塹中綠色螢火構成的輪廓不同,他們看上去栩栩如生,仿佛肉身被凝固在了時空之中。這些人都是法師,身上穿著形制奇特的長袍,上面的圖案精美絕倫,看上去遠比現在的袍子要講究。其中五人所處的位置離方尖碑稍遠,個個神情悲苦。有兩個人還在哭泣,眼淚凝固在了腮邊。最後一位女性法師站在碑前,用手撫摸著碑身上的紋路,似乎正在欣賞它的做工。她長著一頭瀑布般的美麗銀發,像盲人一樣用一塊布蒙住了自己的雙眼。

“他們是倫伯蘭的守護者。你看他們衣服上的圖案,那不是倫伯蘭之葉,而是倫伯蘭之實。”蓋吉斯輕聲說。“現在七塔中也沒有誰有資格穿這樣的衣服。據說在焦土戰爭後,守護者們壟斷了通往創生之道的秘法,不願意分享給別人,最後導致了倫伯蘭的分裂與毀滅。”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我感覺他們好像在這裏等我們似的……你們說會不會就是他們藏起了龍域?”

他朝著身邊一位長發長須的法師伸出手,想看看他有沒有反應。雷婭心裏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別……”

蓋吉斯的手指剛剛觸碰到他的長袍,法師的身形就在嘶嘶聲中化成了一股煙霧。“我錯了!”他像被火燙了一樣收回了手指,然而現在已經晚了,其他幾位法師接連消失,只有碑前那位女性法師留了下來。雷婭和阿萊克同時瞪了蓋吉斯一眼。他吞了口唾沫,一步步地朝她挪了過去,側著腦袋觀察她的形象。

“書上說參與了慟哭之夜的法師中有些人把自己的眼珠子挖了出來。”他悄聲細語,生怕氣息吹到那女法師身上。“或許這就是為什麽她蒙著雙眼。真可怕,不知道什麽樣的幻象才會讓人主動毀掉自己的眼睛。”

“答案並非幻象,而是血一般的現實,她再也不願看見同儕自相殘殺的場面。”

突然響起的聲音把他們三個全都嚇了一跳。女法師轉過身來面向他們,目光透過遮眼布落在三個人身上。

“你究竟是死人還是活人?”蓋吉斯踉踉蹌蹌地退後了幾步。

“我是被束縛於詛咒之地的亡靈。”女法師的聲音像地下汨汨流淌的暗泉,臉上的憂傷之色更濃了。“我是悲劇的記錄者,我是史書的回聲。”

“我們不需要你寫詩,只需要你回答問題。”阿萊克走上前來。“你叫什麽名字?”

“和你說話的人曾是守護者凱拉佩。倫伯蘭消逝時她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她並非死於刀兵或是法術,而是自願獻出了生命,為了能夠像現在這樣和百年後的來者對話。”

“凱拉佩,我們是來尋找龍域的。這位蓋吉斯找到的線索指引我們前來這片無人之地。”雷婭說。“你被召喚出來應當不是偶然,是否能請你告知我們關於龍域信息?我們並非為了一己私欲,只是想要用那裏保存著的知識拯救受到地裂威脅的人類。”

凱拉佩沈默了一陣,雷婭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

“龍裔為了拯救人類而來。”她輕輕頷首。“不枉我們為了守護這個秘密而死。”

“你說什麽?”

“歷代守護者都堅信不應與龍裔為敵,也沒有插手那一場大戰。龍裔離開以後,有無數的施法者想要將龍域的碎片當做自己的獎賞,我們能做的只有藏起它的遺址,並將真相帶入墳墓。我留了下來,期待在龍裔回歸這個世界時,將故鄉還給它們。人與龍本是同源而生,終究應該重歸於好。”

“它在哪裏?”蓋吉斯有些著急了。

“就在此處。它粉碎了,你在這山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它殘骸的一部分。”

“你一定在開玩笑。”

凱拉佩沒有回答,雷婭從她的神情看出她有所保留。“守護者,我想聽聽全部的故事。為什麽守護龍域遺址的會是人類法師?”

亡靈的唇畔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神明墜入深淵前,人與龍之間的友誼尚且堅固。為了加深彼此間的聯系,兩族相互贈送了一件重禮。龍裔送出了一把威力無匹的寶劍,裏面含有它們自己的火種。憑借它的力量,人類戰勝了傲慢的造物主。人類則汲幹了魔力之泉,為龍裔造出了一片永恒的樂土,讓他們能夠自由地在上面生活、繁衍,歌頌風暴與彩虹。為了適應龍裔的生活方式,那樂土不在地上,而在空中,它是一座永恒漂浮著的島嶼。”

她在此時停頓了一會兒,讓三個人消化她剛才所說的內容。

“焦土戰爭到來時,我的同儕再次汲幹了魔力之泉,這次卻是為了制造出足以毀滅龍域的強力詛咒。龍裔無法阻止浮空島的崩落,因它本是人類的魔法所造,而他們沒有使用魔法的能力。而那將它維系於天的權柄,那關鍵的“鑰匙”,他們也早已失卻了。”

蓋吉斯張大了嘴巴,好像漸漸地領悟到了什麽。

“龍域是人類法師建造的,那就代表它……它具有魔法造物的特質……”

“是的,源泉的造物不會受到外在形態的束縛。只要手握鑰匙,就能將它再次創造出來。”

雷婭想起科瑞恩在她眼前召喚出第七座高塔時的場面,一下子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從古至今,魔法的原理向來就是如此。凱拉佩朝他們走來,三個人害怕發生身體接觸又會令她消散,只能不停地向後退。

“年輕的施法者,你和龍裔一起來到這裏,說明你的能力足以承擔這一段往事。”她對蓋吉斯說。“容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這和我的想法關系不大,你得先告訴我們,要上哪裏去找那所謂的‘鑰匙’?”蓋吉斯訥訥地說。

“你們已經將它帶來了。”

凱拉佩那雙被遮蓋的眼睛看向的既不是蓋吉斯,也不是雷婭,而是阿萊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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