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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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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谷地

庫雷港上空飄著一股濃濃的黑煙,蓋吉斯那倒黴的工坊已經被銀手黨摧毀了。除了盡快上路,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雷婭降落在了遠處的樹叢裏,蓋吉斯施展了一個小小的導航魔法,大致規劃出了路線。他們將穿過希努洛森林,沿著月照谷地的邊緣南下,最後登上不焚山。為了避免被留在附近的銀手黨人發現,三人選擇步行上路,直到晚上才由雷婭帶著另外兩人飛行。天亮前他們休息幾個小時,然後再重覆這一流程,盡量隱藏自己的行蹤。要是一路順利,大概四到五天以後,他們就能看到不焚山漆黑的頂峰了。

雷婭早已習慣了獨自旅行,如今身邊多了兩個夥伴,她反而覺得不太自在。蓋吉斯那張嘴巴從早到晚都不閑著,在雷婭表示自己聽厭了那些無趣的魔法理論以後,他便開始沒完沒了地講述自己的過去。他生於菲拉摩尼亞的小村莊,父親是個農夫,可他從小就展現出了魔法天賦。他的家人死去以後,法師穆雷·艾拉姆將他收為弟子。艾拉姆在當地很有名望,可惜他去世得太早,而蓋吉斯作為農夫之子也受到了同門的排擠,被趕出了導師的工坊。他在南境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既沒有高明的法術,也沒有支撐研究的資金,有的只是對於出人頭地的渴望。蓋吉斯對自己發誓,要在末日來臨之際拯救人類,讓那些不重視他的家夥永遠忘不了他的名字。這確實是個令人感動的故事,只可惜他每天都要重覆兩遍,還假裝聽不懂雷婭的抗議。雷婭猜想,他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強化自己的信念。蓋吉斯這個人雖然平時瘋瘋癲癲的,在有些方面卻又特別世俗。

阿萊克的情況又大不相同。老友重聚本來是一件好事,可她卻並不感到欣喜。上一次見面時,他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在交談時還流露出了幾分真情實感。十年後的阿萊克——這個經驗老道、冷酷無情的傭兵阿萊克——卻讓她感到十分陌生。他對待雷婭還像從前一樣友善,可是他的笑容卻是虛偽的,他只是把年輕時的自己做成面具戴在了臉上。

他也不怎麽睡覺,似乎龍變實驗也奪走了睡眠的能力。雷婭從夢中醒來時,經常看見他抱著雙臂站在一旁,眺望著晦暗的地平線。他的神態有時會讓雷婭想起死去的卡德。卡德雖然憤世嫉俗,可他的眼神總是溫暖的,阿萊克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連一絲的溫度都沒有。

出於這些原因,雷婭發現自己很難和阿萊克聊起從前的事情。他們聊得最多的還是如何避開銀手黨的搜索,以及瘋牢內部那些不為人知的情況。

“許多法師雖然出於各種原因追隨銀手黨,但是對覆活貝拉特沒什麽興趣。這一部分人以及離開了瘋牢,到月照谷地之類的地方自立門戶去了。與其說奈爾默許了這種行為,不如說他一點也不關心他們的去向。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培養瘋牢地下的怪物上。普通士兵都認為他被將軍的靈魂附體了。”

“真有這麽一回事嗎?”雷婭問。

“只不過是極度的忠誠罷了。奈爾年輕時,貝拉特救過他的命。後來在將軍因為身患絕癥而不得不接受龍變儀式時,他自願陪同主人一同冒險。結果兩個人都活了下來,還一道獲得了長生,這是絕無僅有的。可能這就是為什麽他們之間的關系超越了一般的上下級。”阿萊克怪裏怪氣地笑了一下。“確實令人感動,只可惜將軍喜歡女人。”

雷婭並沒有就這個話題和他聊下去。她想起瘋牢中奈爾的那副詭異的神情,仿佛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痛苦。他所作的一切真的能被稱為忠誠?還是說這都是出於對將軍的愛?人類的情感是如此的覆雜,她永遠也無法完全弄明白。

兩天後他們走出了森林,見到了一條橫貫東西,看不見盡頭的斷崖。崖下是延綿不絕的山丘,這些山的位置如此之低,看上去仿佛陷進了地下一般,這就是知名的月照谷地。它和大裂谷一樣,都是上一次廣域地裂的產物。雖然不像大裂谷那樣幽深可怕,但是面積非常遼闊,而且地形極為覆雜。山丘間流淌著改道而來的洛斯托河,河水千年來不斷沖刷著丘陵,使它們更加地支離破碎。河畔有一些適合人類居住的緩坡,但由於懸崖峭壁的阻擋,交通十分不便利。雷婭他們本來打算繞開谷地前進,雖然路程更遠,但可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可是事情並沒有照著計劃進行下去。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雷婭正載著二人沿著谷地東側往南飛,忽然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

有什麽東西幹擾了她的認知。剛才她一直沿著一條溪流飛行,可不知什麽時候起,溪流不見了,下方成了郁郁蔥蔥的山林,難道她在不知不覺間拐彎了嗎?雷婭飛得低了些,留神觀察地面。山林的盡頭是一處長著青草的陡坡,他們一小時前曾經來過這裏。

“怎麽回事?”阿萊克敏銳地留意到了異常。

“我們在繞圈子。”

她降落在地上,蓋吉斯再次使用導航魔法,在他們經過的路上留下了發光的路標。本來這樣做應該萬無一失,可就在他們重新啟程後沒多久,回頭確認那些路標的位置時,卻發現它們全都不見了。

“不可能吧,你連這種水平的魔法都用不好?”阿萊克開口抱怨道。

“除非我主動停止施法,否則這種路標根本不會消失!”蓋吉斯著急了。“它們沒變,是這裏的環境改變了,你們看!”

他指著來路上那座遮擋了視線的峭壁。法師是正確的,剛才他們一直在走直線,不可能經過了它而不自知。

“魔法可以做到這一點嗎?”雷婭問蓋吉斯,他心虛地低下了腦袋。

“可能吧……但是我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我沒有聽說過有哪個流派有這樣的能力……”

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雷婭讓他們倆在地上等待,自己升入高空中觀察了一下。她擔心的事情成真了,他們果然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谷地,而且還到了很深的地方。一口氣飛出去是不可能的,由於長時間負重飛行,她的體力消耗得很厲害。無論要面對怎樣的危險,今晚他們只能在谷地中度過。落地後她向另外兩人報告了這個壞消息,阿萊克認為應該想辦法找出那個改變了地形的敵人,將他消滅掉。雷婭也想這麽做,可是他們缺乏能夠定位敵人的手段,甚至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這麽一個對手。畢竟這裏也有幽地,出現什麽異常情況都不奇怪。蓋吉斯則提出了另一種建議,他曾經從書上學過一種不屬於導航魔法的秘術,可以“通過傾聽大地的聲音找到正確的道路,不受任何障眼法的幹擾”。他說的頭頭是道,雷婭和阿萊克討論再三,決定采納他的意見。沒過多久他們就後悔了——蓋吉斯領路的結果,就是三個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谷地的小路中轉來轉去。

“這個方向肯定大致是正確的。”蓋吉斯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嗅聞,好像能從氣味中獲得什麽特別的啟示似的。“可能是地裂幹擾了我和魔力之泉之間的聯系,畢竟到處的幽地都在擴張嘛……真奇怪,我得查一查以前的論文。”

雷婭想,她要是再聽這種廢話,肯定會忍不住把蓋吉斯抓起來扔進洛斯托河。她走向蓋吉斯,本來只想叫他起來,卻在這時感受到了危險。來不及示警,她飛身將法師撲到了一邊。只聽“嗖”一聲響,一支箭射中了蓋吉斯身後的樹幹。難道銀手黨的耳目發現了他們?有意將他們引入了陷阱?

“出來!”阿萊克拔出了龍息之劍。

林子裏走出了幾個人來,看上去只是當地的獵手。他們披著獸毛編織成的鬥篷,手上拿著弓和長刀。領頭人長著一張黝黑的長臉,眼睛瞪得大大的,明顯流露出了歉意。“他,趴著,我以為是動物。”他操著一口不標準的通用語連比帶劃地說。

“這些是谷地人。”阿萊克壓低聲音解釋道。“月照谷地歸帕瑟裏諾城管,帕瑟裏諾城主又效忠於女王,他們名義上是艾厄尼奧斯的臣民。”

“我能感覺出來,他們都不是法師。”蓋吉斯也悄悄地補上了一句。

領頭人看上去很為險些射殺了蓋吉斯感到歉疚,聽說他們三個人迷了路,立即讓他們跟自己一起走。他指著山崖下面,說那裏就是他們的村莊。雷婭本來打算拒絕,她不敢輕易地接受陌生人的邀請。阿萊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我們得弄點補給。谷地裏沒什麽吃的東西,不焚山更是光禿禿的一片”

“你不擔心村裏有銀手黨嗎?”雷婭從牙縫裏說道。

“反正在這裏亂走也難保不會撞上他們,冒一點風險還是值得的。”

於是三個人接受了這份好意,跟隨獵手們下了山。谷地人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習俗和外界有不小的差異。村裏大大小小的房屋外形都呈圓筒狀,墻上糊著一層厚厚的黑泥,陳列在外的農具和器皿都顯得粗陋而又古老。有幾個孩童正在空地上踢球,他們腳下的“圓球”竟然是一顆風幹了的巨齒獸腦袋,這已經是夠詭異的了。更令雷婭驚訝的是她看見墻邊上掛著一排五顏六色的肉類,那絕對是魔獸的肉。

“你們不會打算吃那些肉吧?”她問那個領頭的獵手,他點了點頭。

“那是毒刺鳥!它們的刺是從骨頭裏長出來的,根本去除不幹凈,只要吃下一點點就會死。”

“我們會去除幹凈。”獵手含混嘟噥著。“小孩子必須得吃肉。”

他告訴雷婭,不久之前月照谷地邊緣發生了一次地裂,把他們的田地毀掉了一大半,林中飛禽走獸的數量也大為減少。帕瑟裏諾拒絕提供援助,寫信給王城也沒有收到任何回音。為了熬過下一個冬天,他們只有盡量地囤積一切找得到的食物。

“你們得離開這裏。”蓋吉斯在這時插了進來。“恕我冒昧,這一路上我看到地面上有許多不正常的龜裂痕跡,你說這裏發生過地裂,那一切都解釋得清了。照這個情況來看,它很有可能會再次發生,到時候你們所有人都跑不掉。”

“不會有事的。”獵手很篤定地說。“我們的族長懂得如何向神明祈禱,這座村莊會受到庇佑。”

“這也太方便了!”法師嘀咕道,但是獵手卻堅持己見。阿萊克拍了拍蓋吉斯的肩膀,示意他放下這件事,再爭論下去也沒有好處。獵手把他們帶到了一棟大房子裏,它比其它房屋寬敞得多,外墻上長滿了開著紫色小花的攀援植物,看上去漂亮而又氣派。谷底人為他們送來了清水、陳面包和用某種植物的塊莖腌制出的醬料,看得出這已經是他們最好的食物了。阿萊克還不動聲色地試了試毒性,結果一切正常,看來村子裏的人確實想要款待他們。蓋吉斯立馬抓起一塊面包塞進嘴裏,他早就餓壞了。獵手們從敞開的大門退了出去,婦女和孩子們卻接連不斷地擠了進來,都想看看這幾個遠道而來的客人。他們通用語說得還不如那幾個獵手,但也同樣非常友善。小孩子對他們的寶劍很感興趣,忍不住伸出手來觸摸。他們的手臂又細又瘦,面頰也泛著不健康的顏色。雷婭覺得沒什麽胃口,簡單吃了一點,就把面包分給了其他人。吃面包總比吃毒刺鳥來得要好。

“那邊的老人是誰?”她問身邊一個留著長辮子的女孩。透過窗戶,她看到遠處一棵大樹下坐著一位老婦。屋裏熱熱鬧鬧,那老婆婆卻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那兒,後背朝著他們,一動也不動。

“族長。”長辮子女孩輕輕地說。“她老了。兒子首領,打獵,他管事。”

“她不需要吃東西嗎?”

女孩眨了眨眼睛,好像聽不懂她的問題。

雷婭忍不住站了起來,拿上水和面包,走到那位老族長身邊。她把面包遞給老人,後者沒有伸手來接,只是用一種奇特的眼神盯著她看。

“那我給你放在這裏吧。”雷婭說。“你真的不願意到裏面去坐坐?”

老人還是一聲不吭。雷婭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正準備起身離開,卻在這時聽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紅龍,我見過你。”

雷婭飛快地轉過身來,盯著那張滿是皺紋的棕褐色臉龐。

“你知道?”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族長的通用語說得非常流利,幾乎沒有口音。她的臉皺成了一團,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有一雙眼睛裏閃爍著微微的光芒。“你高高地飛在天上,一點也聽不到我們呼喚你的聲音。”

“……我很抱歉。”雷婭不確定她是隨便說說,還是意有所指。“族長,帶著村子裏的人離開這裏吧。地裂再臨時,所有人都會死。”

“逃避是你們龍裔的做法。你們長於此道,只因你們有這樣的特權。\'\'老族長的口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威嚴。“何況我們能逃去哪裏?逃走又要付出多少犧牲?這些你根本就不明白,也不在乎。不必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你也不過是一種獸類。”

伴隨著老人越來越高亢的說話聲,雷婭忽然感受到了湧動的魔力之潮。

“你是法師!”

她大意了,讓族長的外貌蒙蔽了雙眼。雷婭退後幾步,正準備呼喚阿萊克和蓋吉斯,有什麽東西飛速地沖出了土壤,纏住了她的脖子和手臂——那是開著紫花的藤蔓,和攀附在房屋外墻上的植物相同。她下意識地想要變形,可嵌入脖子的藤蔓比鐵箍還硬,幸虧她及時停了下來,不然腦袋非得給削掉不可。雷婭眼前泛出了一片白光,透過模糊的視野,她看到阿萊克和蓋吉斯一前一後沖出了屋子。老族長口中念念有詞,那兩人腳下的土地中突然鉆出了一塊大石頭,將他們撞得飛了出去。帶著紫花的藤蔓纏上了蓋吉斯,阿萊克則飛快地拔出了寶劍,用龍息燒掉了眼前的植物。老族長舉起了右臂,地面好像被她變成了水面。阿萊克站在抖動的波紋中,險些失去了平衡。

“是你把我們引到這裏來的。”雷婭集中註意力,用高溫燒掉了脖子上的藤蔓。“你是銀手黨的人!”

那棵大樹突然倒了下來,將她和老族長分隔在了兩邊。老人向後退了幾步,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根長長的法杖。

“我不聽從那個仆人的命令。”她用陰森森的聲音說。“他所作的一切不是為了將軍,只是為了他自己。龍啊,是我想要見你。這次你不能再假裝聽不見我的聲音了。這裏的泥土和草木全都效忠於我,你們不可能逃出我的掌心。如你所見,地裂將要來臨了。見證我的勝利,或是和我們一起去死。”

“你以為憑這樣的魔法就能阻止地裂?”雷婭喊道。“活了這麽大把年紀,你怎麽還是這麽天真!”

阿萊克已經幫蓋吉斯解開了束縛。雷婭變形飛向自己的兩位夥伴,撈上他們直沖天空,一心想要脫離族長的控制範圍。村莊四周的樹木在魔法的控制下活動了起來,伸出枝條想把她抓住。雷婭左騰右挪,蓋吉斯念著咒語,阿萊克揮舞寶劍,三人合力才勉強擺脫了樹木的糾纏。她現在的高度超過了所有的樹木,但是那些樹卻在急速長高,無數枝條在她的頭頂匯聚、合攏,像籠子一樣把他們困在了中間,然後……

不早不晚,像是命運註定了一般,土地就在這時張開了它的大口。

頃刻間那些魔法拔高的樹木失去了根基,四散傾倒。谷地人的房子像粘土做的玩具一樣破裂、粉碎,消失在了深淵之中。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那位老族長仍在堅持。魔法引發了滑坡,大量的巖石和泥土流進了那道縫隙中,暫時抑制住了它的擴張。地面上升起了一道道石柱,上面托舉著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村民們,她想要將他們送到高層相對安全的山崖上去。族長確實是一位無比強大的法師,有那麽一會兒,她看上去要成功了,只可惜人類終究無法戰勝土地。裂縫吞沒了整座村子,在某個時刻,也奪走了族長的生命。石柱紛紛倒下,留在上面的村民——男人、女人,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墜入了深淵。

山谷中回蕩著慘呼聲。雷婭想救他們,哪怕只能救出一個也好。可她只是一頭極小的龍,身上的負擔已經太重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在空中盤旋著,看著人們死去,什麽都做不了。

老族長說得不對,她並非聽不見,也不是不在乎……她只是無能為力。

*

——舊歷 473 年的記錄——

那一年春天,為了替卡德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雷婭飛到了海上。她戰勝了風暴,殺死了據說每隔百年才會浮出水面的大海怪,帶著它那有著神奇治愈效用的腦漿和滿身的疲憊回到了帕夫裏。卡德大概是不會高興的,他向來不讚成雷婭為自己冒險,可是她才不在乎他會怎麽想。雷婭在小山坡上變回人形,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肩膀,一邊慢慢地走向他的小屋。遠遠地她就感到了不對勁——小屋前後到處都是人,按照卡德的性格,他根本不會接待那麽多的訪客。

雷婭呆住了,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奧蒂剛好推門出來,兩人的視線恰好對上了。奧蒂先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舉手示意雷婭留在原地,然後自己跑上了小山坡。她一邊跑一邊掉淚,兩只眼睛紅通通的。

“他不在了!”

雷婭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我以為他能撐到你回來……可偏偏在今天早上……”

腦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她下意識地判斷奧蒂在說謊,只想沖進那間小屋去,親眼看看卡德師傅是不是還活著。他這樣的人怎麽會不聲不響地死去,還偏偏趕在她不在的時候?奧蒂想要攔住她,雷婭本來不予理會,可她的腰突然被奧蒂給抱住了,兩個人一齊摔倒在地上。

“雷婭,求你先別去。”奧蒂哀求道。“你一點兒也沒有變老,他們會看見的。”

“讓開,你給我讓開!”

雷婭一點也不在乎村裏那些人會怎麽想。她想要掙脫,可是做慣了農活的奧蒂力氣很大,牢牢地把她按在地上。

“他們會看見的,他們會起疑心的,還有葬禮要辦呢……求你了,他只想安安靜靜地離開……”

雷婭終於擺脫了奧蒂的控制。她轉過身來,看見已是中年人的奧蒂那張悲傷而憔悴的臉龐,忽然恢覆了一部分理智。自從他們回到帕夫裏,奧蒂幫了他們不少忙。如果她任性妄為,最終只會給奧蒂帶來麻煩,那就是恩將仇報了。

她忍了下來,聽從奧蒂的建議,喬裝成卡德的舊識再去參加葬禮。儀式上來了不少人,卡德摩斯雖然脾氣古怪,但是在村裏名聲不錯,只因他生前幾次驅逐了進犯的魔獸,還將用劍的技巧教給了村裏的年輕人。雷婭聽見身旁的人在低聲交談,討論卡德的具體年齡。從外貌來看這位屠龍者顯然屬於早喪,但他來到帕夫裏也有五十年了,他究竟活了多大歲數呢?誰也不清楚。卡德摩斯至死沒有洩露自己的身份,被當做一位德高望重的劍術師傅安葬在了山崗上。

雷婭一直守在墓前,從白天到黑夜,又從黑夜到白天。她手上握著一張折起來的字條,那是奧蒂轉交給她的卡德的遺言。她一直沒有勇氣將它打開,就好像一旦她看了上面的內容,就不得不接受他的離去。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心中的思念之情變得越來越強烈。最後她向自己屈服了,為了再看一眼他留在世上的痕跡,打開了那張字條。

紙上只寫著兩句話,字跡歪歪斜斜,說明是在他最後的日子裏寫就的:

別去惹麻煩。

也別再胡思亂想,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救了你。

雷婭攥住紙條,心裏湧起了一股將它撕碎的沖動。如果活著就必須體驗這樣痛苦的離別,那她還不如早早死去。卡德明知龍裔的命運無法改變,卻還要去做這樣無謂的犧牲,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別再胡思亂想”……他就這麽簡單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只剩下她一個,註定要永遠孤獨地生活在大地上。

她再也不想待在這裏了。

事後回憶起來,雷婭也只記得腦中有這一個念頭。她在悲傷帶來的混沌狀態中振翅起飛,將寒冷與對死亡的恐懼忘到了腦後,借此到達了以往從未企及的高度。穿過無數雲層後,天空的顏色便逐漸褪去,化為了一片空茫的純白世界。她在這不辨方向的虛空當中奮力拍打著翅膀,不在乎自己要去往何處,只是要不停地前進、再前進。不知不覺中眼前的白色泛出了七彩的光芒,而這並不是她的幻覺。根據卡德的描述,虹光組成的通路正是天之壁的縫隙,而她徑直從那裏穿了過去。平生第一次,她學會了如何在世界之間穿梭,而此時卡德已死,這真是一種天大的諷刺。

雷婭在世界的交匯處遇見了那頭龍。它靜靜地漂浮在虛空中,碩大的體型幾乎脫離了生物的範疇,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山峰,又或是一顆懸在天上的星星。她飛近時,老龍緩緩地睜開了一只眼睛。雷婭的整個身軀只和它的瞳仁一般大小。

“你是誰?”她向著那只黑色的瞳仁提問。

“我是最初,也是最後的龍。”

他的聲音猶如山崩一般隆隆作響。最初的龍即為龍裔的始祖,是萬相之神來到那片土地上之後造出的第一個生物。千萬年來他一直帶領著大群,直到自己垂垂老去。

“你為何從歸路上來?”他問雷婭。“數百年間,我從未在這裏見到任何一位同族。”

“我是被你們遺棄在故鄉的胚胎。”雷婭答道。“卡德摩斯撫養我長大,他因造物主的詛咒而死,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重回大群,可是你們卻始終不允許他回歸。難道他的功績和這麽多年來的懺悔都抵不過先前犯下的罪孽嗎?”

她感到自己對祖先出言不遜,然而卡德死了,她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

“大群從未阻止卡德摩斯回歸。”始祖說。“他選擇了人類,同時也選擇了土地。他從精神上禁錮住了自己,相信自己不能再穿越天之壁,於是在下面徘徊了一生。”

“我不信會有這樣的事!”雷婭大聲說。“我前半生中一直以為自己是人類。照你的說法,我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土地,可為什麽我還能來到這裏?”

“你的悲痛之情比火焰還要熾烈。”始祖的聲音非常平和。“捫心自問,難道你不知道原因?他已經死了,地上再無能牽絆住你的東西。”

雷婭凝望著身前那近乎呆滯的巨大瞳仁。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裏去了。”她喃喃地說。

“你可以回去,但要記住我的忠告。”始祖說。“忘記你的人類之心,像真正的龍裔一樣自由地活著,不要受到任何束縛,只有如此,你才能避免走向和卡德摩斯一樣的結局。”

他告訴雷婭,大群已經各奔東西,分散到了不同的世界裏。有的成員在新環境中迷失了自我,甚至失去了身為龍的回憶。如果雷婭願意,可以試著去將他們帶回來,不然這些迷失的龍終將淪為怪物。

“回到故土或許能幫助他們找回本心,所以我一直在這裏等待,為想要回到故鄉去的龍指路,可至今誰也沒有回來。”

“你說真正的龍裔是自由的。”雷婭說。“可什麽才是真正的自由呢?你這樣擔心同族的命運,甚至願意留在這裏充當坐標,難道這就是不受束縛的表現嗎?”

始祖的眼睛合上了。雷婭看得出,它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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