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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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回憶
——舊歷545年的記錄——
洛斯托河畔的遺址和一百年前幾乎毫無分別。雷婭一眼就看到了門邊上那座小小的墳塋，她現在知道埋在下面的人名叫桑切，曾經是佩羅斯的導師，也是毀滅維爾維斯遠征隊的元兇，他背叛了一同南下的戰友埃特夏，把他的靈魂放進了一頭怪物體內。桑切去世以後，他的弟子佩羅斯也犯下了一模一樣的罪行，甚至對曾經親如兄弟的朋友們下手。現在想起來，如果他們師徒倆還活著，那瘋牢確實是最適合他們的地方。
桑切的墳被人好好修繕過了一番。墳前多了一座大理石墓碑，上面纏繞著魔法幻化出的倫伯蘭之葉，每一片葉子都像熔化的金子一樣閃閃發光。蓋吉斯率先走到墳前鞠了一躬，表情十分嚴肅。
“偉大的先行者。”他感嘆道。“真可惜七塔那一班老古板不承認他的發現。”
科瑞恩看著像個正經人，不承認桑切的發現再正常不過。雷婭反而覺得蓋吉斯用“偉大”這個詞顯得很不合適。
“你叫他先行者，是因為他做的那些……實驗？”
白夜鎮的冒險還歷歷在目。她想起那頭沒有眼睛的魔龍沖破地面，吞吃人類的情景，由衷地希望蓋吉斯掌握的技術和它無關。
“準確來說，在龍變這個議題上，他的研究方向是完全錯誤的。”蓋吉斯一邊帶著兩個人往裏走，一邊嘮嘮叨叨地說了起來。“他認為研究的重點在於如何將人類靈魂移植到魔法構成的軀體中，但是靈魂只是人類精神構成中的一小部分。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的作品只能算做是一種融合生物，而非真正能實現物種轉換。”
“你嘴裏的‘作品’是維爾維斯人，還是我的老師。桑切對他做了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阿萊克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嘛……這種行為在道德層面上肯定是值得商榷的，但也不能全盤抹殺他的功績……”蓋吉斯用一種略帶抱歉的口吻說著。“事實上要不是發現了桑切師傅的遺產，我也不可能找到龍域的下落……這邊來，把這堆東西推開就好。你們兩位喝不喝茶？”
雷婭記得經過隧道後到達的空間足以容納一頭龍，沒想到蓋吉斯竟然以一己之力將這裏變得擁擠不堪。到處都是書和卷軸，壘起來的搖搖晃晃的書堆一直通到了石頭穹頂，讓人奇怪它們怎麽還沒有散架。蓋吉斯就住在書堆深處一塊小小的空地上，那裏有一張鋪得馬馬虎虎的床、一把茶壺和一些多餘的雜物。他說自己已經在這兒住了五年，天天都在研究桑切留下的著作。
“收拾一下重要的東西，我們得盡快離開。”看見蓋吉斯真的興致盎然地找起了茶杯，雷婭忍不住提醒他。
“離開，去哪裏？”法師傻乎乎地問。
“當然是去七塔。你還可以再施展一次那個傳送法術的吧？”
“這可難辦了……”法師抓了抓自己蓬松的頭發。“白夜鎮在瘋牢的東邊，王城在相反的方向。如果我們傳送過去，中途很可能會被銀手黨的法師給截住。”
“那我們就飛過去。”
“飛過去恐怕也有同樣的的風險，而且老實說我不太擅長這個。”蓋吉斯吞吞吐吐地說。“我沒有騎過任何種類的騎獸，在瘋牢那會兒就差點摔死。”
阿萊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銀手黨已經知道這個工坊的位置了，很快他們就會上門來找你。你要是覺得憑自己的能力可以把他們都擋在外面，就接著磨蹭下去吧。”
“希倫娜他們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囑咐我如果短時間內無法返回七塔，就帶著法師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定期和他們聯絡。”雷婭說。“王城正在組建一支由鯰龍騎手組成的飛行部隊，只要他們出馬，肯定能妥當地將蓋吉斯帶回去。只不過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做準備。”
她說話的時候瞥了蓋吉斯幾眼，法師低著頭，顯得有些緊張。他屬於那種藏不住心事的人類。
“你有什麽沒有告訴我們的嗎？”她盡量溫和地問道。
“我不……我不想那麽快就去王城。”蓋吉斯結結巴巴地說。“反正都要找地方躲起來，我想……我想咱們應該直接去找龍域，你說怎麽樣？我沒有把找到它的方法告訴奈爾，他不知道我們會去哪兒，所以這一路上被銀手黨找到的機會不大。”
“我的任務是送你回去，不是送你去冒險。”雷婭說。
阿萊克發出了輕輕的嗤笑，蓋吉斯的臉再次漲紅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去七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不起我這種邊緣法師，肯定會將我的成果竊為己有，再把我一腳踢開！”他爭辯道。“我的導師就經歷過這種事，他還是菲拉摩尼亞有名的法師呢，七塔照樣把他踩在腳下。可是要是我第一個找到了失落的龍域，他們就沒有理由不讓我參與後面的研究了，你們都是我的見證人。”
這話倒也不是毫無道理。雷婭想起七塔那恢弘的景觀，再想想住在書堆中間的小窩裏，穿著不合身破袍子的蓋吉斯，很難想象他在那群體面人物跟前會受到多少器重。
“龍域在哪裏？她問。
“現在我只知道它在南邊，要是你願意幫助我，我就能找到它的具體方位。”蓋吉斯信誓旦旦地說。
她還是不想冒這麽大的風險。“可是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抱歉，蓋吉斯，我還是覺得……”
她還沒說完，房間裏忽然響起了一個陌生而尖利的聲音，把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們來了！”
蓋吉斯的一本書在大喊大叫，打開的兩頁正中長出了一張人臉，它一邊喊，一邊把紙屑吐在下面的阿萊克頭上。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們來……”
“閉嘴，下來！”蓋吉斯也大喊了一聲，書本“啪”一聲合了起來，自動飛到了一座書堆的頂部。
“銀手黨正在向這裏靠近。”法師慌裏慌張地說。雷婭和阿萊克立即打起了精神。
“這是你的工坊，門口應該有防禦魔法吧？”她往門口走去，留神傾聽外面的動靜，果然聽到了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沒有。我一點兒也不擅長這些，想想他們的法師眨眼就能破解我的設計，幹脆就不弄了。但是別著急，這個工坊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密道……”蓋吉斯閉上眼睛念念有詞，他身後不遠處石壁上顯現出了一扇門的形狀，進而又出現了一只把手。法師跳了起來，抓住把手打開了密道門，第一個鉆了進去。
“來吧，記得把門關上！”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暗道設計。說要關門，結果雷婭剛走進那通道，門在她身後消失了。
密道內部又黑又窄，阿萊克走在最前面，點亮龍息之劍照明。沒走多遠，他們就聽見工坊裏響起了聲音——有人在高聲念咒。緊接著工坊內似乎發生了連環爆炸，震得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搖晃。
“某些人好像不太高興。”阿萊克輕描淡寫地說，蓋吉斯卻有些驚慌失措了。
“快走，快走，他們這樣破壞，搞不好會找到密道入口，我可不想被他們追上！”
他都這麽說了，另外兩人只好也使出全力逃跑。三個人在這狹窄的通道中你追我趕，很快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阿萊克還舉著寶劍，就像某種儀式上舉著火把跳來跳去的表演者。他又在笑了。
“我覺得你應該答應這小子的請求。”他一邊喘氣一邊說。“看看他們在瘋牢裏給他下的詛咒，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他的性命。瘋牢以東到處都是銀手黨的眼線，無論我們躲到哪裏去，他活下來的機會都不大。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滿足他最後一個願望呢？”
“阿萊克說的對！”蓋吉斯一連聲地附和他。“現在是二比一，你應該尊重我們的意見！”
“你們兩個都把嘴巴閉上！”雷婭生氣地說。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如果蓋吉斯不願意去王城，硬拉著他上路確實也沒什麽意思。
“好吧。”過了一會兒，她不情不願地做出了決定。“事先說好，後果自負。”
“這才對嘛！”蓋吉斯像個孩子一樣歡呼了起來，一下子又把被人追趕的現實忘在了腦後。他確實是雷婭見過最特別的法師。
*
密道的出口在一個小山坡下面。登上山坡，一眼就能望到白夜鎮的遺跡。雷婭當年離開時曾祈禱人類能回到這個地方定居，她的願望一早就落空了。商會離開後，這裏成為了一座真正的鬼鎮。據說鎮民的鬼魂占據了這片土地，使小鎮終年彌漫著愁雲慘霧，過路人只能遠遠地繞著走。
實際上那霧是地塹中的幽地擴張造成的。蓋吉斯剛解釋完這一點，就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他想讓雷婭帶自己飛到那地塹下面去。
“末日開始以後，下面的幽地力量越來越強。我需要用到那種力量，但我要是一個人下去，可能再也回不到表象世界來了。”法師擺出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顯然讀懂了雷婭的臉色。
“說說你為什麽需要那種力量，和尋找龍域有什麽關系？可別用那種聽不懂的專有名詞糊弄我。”雷婭沒好氣地說。
“好吧。”蓋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簡單來說，幽地裏沈睡著死者的靈魂。這裏原來是焦土戰爭的戰場，有不少法師的靈魂碎片沈在下面。我要去找到它們，讀取當中殘留的記憶，直接鎖定龍域的位置。戰後的法師篡改了記錄，隱藏了事實，所以七塔的人再怎麽努力也找不到它。他們只知道翻書，給各地的法師寫信，或者是讓國王派人到處亂搜，這樣做是沒有用的。所以我打算去問死人，畢竟死人不會說謊。”
他指了指自己的義眼，礦石制成的眼白在熹微的日光下閃爍著光芒。
“這正是桑切師傅教會我的東西，多虧了他，我才能開發出這種魔法。”
他看上去明白自己在做什麽。雷婭只能讓步，帶著兩人再次進入了地塹。
沿著兩側熟悉的絕壁下降了一段時間後，視野變得明亮了起來。上一次到達地塹底部時，地面四周漂浮著少量的綠色熒光，現在那光芒的數量不但增加了不少，而且還聚集成為一大片。從空中往下看，地面上仿佛長出了一層亮晶晶的草皮。
“你們看，幽地的力量已經這麽強了。”蓋吉斯的牙齒在打顫，也不知道是出於寒冷還是興奮。“這對我們有好處，可以快快地解決問題。”
雷婭想起他剛才說過的話——幽地中沈睡著死者的靈魂。
一百年前，阿萊克的朋友安東等人正是死在了這下面。他們還會不會再見到獵手們的屍骨？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他們當時追逐卡德進入地塹，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方位，還是從更偏南面一點的地方呢？她已經不記得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卡德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一味地作為獵手追趕著獵物——可他們自己才是獵物。雷婭真想和阿萊克聊一聊那段往事。回憶如此鮮明，那之後的一百年又顯得那樣漫長。阿萊克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在想什麽呢？
她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剛一落地，蓋吉斯就輕巧地跳下了龍的脊背，用匕首割破手腕，開始了某種儀式準備工作。
“七塔的人啊，一天到晚忙著參與政治，只有我們這些邊緣法師一心撲在工作上。”蓋吉斯把自己的血灑進一瓶事先準備的魔藥中，然後趴在地上寫寫畫畫，用密密麻麻的符咒把自己包圍了起來。
“桑切研究魔龍煉制時，經常來地塹中采集靈魂。他在這方面有著獨一無二的技術，研究記錄也寫得十分詳盡。他提到法師的靈魂又和俗人不同，會留下更加強烈的印記。他在工作時，曾多次見到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真有意思，為創生之道帶來貢獻的，往往是這樣的無心插柳之舉。”
雷婭覺得還是不去評價這件事為好。蓋吉斯自顧自地念叨了很久，才終於完成了準備工作。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手交疊，掌心相握。地上那些用帶血魔藥寫下的文字仿佛忽然擁有了生命一般，像蟲子似的扭動身體鉆入了地下。忽然間，原本片片散開的綠色熒光聚集了起來，緩緩升入空中，在看不見的魔力引導下，海浪一般環繞著中央的施術者旋轉。
“我第一次嘗試這套法術是在地面上。符文寫得有點出格了，我自己的法力又不夠強，結果差點要了我的命。”身處魔法漩渦的中心，蓋吉斯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平靜。他那只白色的義眼一閃一閃，像燈塔似的引導著魔力的流向。
“但是在這個地方，事情就好辦多了。要是銀手黨沒有找上門，我本來也打算自己下來的……雷婭，阿萊克，謝謝你們陪我。”
魔力之潮湧入了他的雙掌。蓋吉斯仰起頭，大聲念出了一個詞，像要擁抱天空似的攤開了雙手。伴隨著他的動作，聚攏的光芒再次散開，像雨水一樣落在三人四周，化成了各式各樣的人形。雷婭打量著身旁那個由光組成的人影，雖然看不清面貌，但是可以大體從輪廓上判斷他的身份。這個人和在場的大多數人一樣穿著鬥篷，手上拿著劍或長刀。這些穿鬥篷的人將一個落單的敵人圍在了中間，那人跪在地上，用武器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顯然已經因為受傷或消耗過度而無力再戰。她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一幕就是死者的回憶，蓋吉斯用魔法喚醒了幽地中散落的靈魂碎片，重現了當年的場景。
而且她還知道這一幕意味著什麽。
雷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阿萊克，後者抱著雙臂，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自從他們落地以來，他一直就是這個姿勢。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毫無波瀾，半點沒有洩露出他的真實想法。
“真奇怪了，這些人是誰？”蓋吉斯在人影中走來走去，滿臉寫著疑惑。“看著也不是法師啊。”
“他們不是法師，是商人，你的魔法出錯了。”雷婭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這是以前發生在白夜鎮的悲劇，商會謀害了守護這座小鎮的獵手，你那偉大導師桑切還奪走了他的靈魂。在那之後，他們還以實驗為名殺死了數不清的無辜人士。”
蓋吉斯似乎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對了，這就是桑切師傅選擇他的理由，他的靈魂挺強大，即使不是法師，也在幽地中留下這樣的印記……這倒是值得記下來，不過我們還是再試一次吧。”
“我要是你，就趕緊回到地上去。”雷婭冷淡地說。說實話這一刻她的心中對蓋吉斯充滿了厭倦。“你自己也知道這種咒語威力太強，再來一次難保不會死。”
“沒事的，我還能再撐一會兒。”蓋吉斯合攏了手掌，重新開始召喚四周的光芒。他嘴上這麽說，但是動作明顯比剛才遲緩了，臉色也顯得更加蒼白。
“你根本不知道再試一次會不會成功。”
“那就試到成功為止，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半途而廢怎麽行呢？”他勉強笑了笑，再次高舉雙手，他的指尖在顫抖……散落的光芒重新構成了完全不同的場景，這次出現的人影毫無疑問地穿著法袍，各個身體後仰，擺出了一種仿佛要被強風吹倒似的奇異姿勢。
“這次沒錯了，他們是焦土戰爭期間死於龍息的倒黴鬼。”蓋吉斯氣喘籲籲地放下了手臂。“人類和龍裔為了爭奪白夜鎮的晶礦鏖戰了數年，這晶礦是重要的魔力源，前來保護它的一定是法師中的頂級高手，這些人的靈魂碎片中應該有我們需要的信息。”
雷婭端詳著那幾個法師的殘影，他們在死前還用手遮住自己的臉，試圖阻擋撲面而來的高溫。時至今日，她很難再去想象當時的場景——人類和龍裔像兩支軍隊一樣廝殺不休，直到其中一方近乎滅絕。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因為獲勝的一方也註定要成為土地的養分。既然是這樣，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希倫娜他們向她求助，可她並非神明，只是某個被驅逐種族的末裔，本來不該活在世上的個體。人類的命運和她無關，她也沒有責任去幹涉。
可她卻畢竟是人類撫養長大的孩子，無法做到置身事外。可即使她伸出援手又能怎麽樣呢？結局大概率不會變，她只會讓自己痛苦不已。這一百年來，她逐漸理解了卡德那種逃避一切的心態，思考本身會令長生成為一種詛咒。
不要再去胡思亂想。她告誡自己。放下那顆人類之心，像真正的龍裔一樣生活。你只是來幫忙的……只需要完成朋友的委托……
法師念起咒語，將構成那幾個人形的光芒分解開來，吸入了自己的右眼。這樣的魔法顯然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身軀搖搖欲墜。雷婭上前了一步，猶豫該不該去幹涉，可是蓋吉斯緊緊地攥著拳頭，硬是屹立不倒。他展現出如此驚人的意志力，雷婭對他的惡感一下子消退了不少。
直到所有光點都消失後，蓋吉斯才終於松了一口氣。“我知……”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雷婭趕緊上前把他翻了過來。蓋吉斯一動也不動，那只完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死了嗎？”阿萊克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和雷婭不同，對法師的安危一點兒也不關心。
就在雷婭去摸他的頸側時，法師忽然活了過來，一邊大喘氣，一邊沖著她微笑。
“我知道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龍域在不焚山，就在倫伯蘭的遺址上，那裏有一座方尖碑。誰能想到呢？那可是倫伯蘭！”
“我可能是聽錯了，他說龍域在法師的老家？”阿萊克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這小子精神錯亂了吧。”
“倫伯蘭早就沒有法師了，那裏連飛禽走獸都沒有。”蓋吉斯在雷婭的幫助下坐了起來。“法師界經歷了好幾次慘烈的內戰，最後一次被稱為‘慟哭之夜’，因為那片土地被魔法留下的痕跡徹底汙染了，這就是為什麽後來他們搬到了七塔去。”
“人類和龍裔曾經合作過，龍域建在法師聚集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雷婭說。
“不是‘可能’，是我親眼看到了。這些古代法師的記憶明明白白地顯示了這一點。”蓋吉斯堅持道。
“好吧。”阿萊克說。“既然你這麽肯定，那可別後悔。不焚山靠近南海，離這裏很遠，而且中途會經過銀手黨盤踞的谷地。”
“你打算怎麽辦？”雷婭問他。
“當然是做兩位的護衛，”他微微欠身示意。“只要你們沒有意見。”
“我以為你對銀手黨的理念很感興趣呢。貝拉特死了十年，你還跟他們攪在一起。”
“沒辦法，奈爾許諾說要給我很多錢，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好去。”他無奈地說。“但是老實說錢沒拿到多少，他的腦子也越來越不清醒，我早就想離開了。怎麽，你們不相信我？”
“只要雷婭相信你，我就相信你。\"蓋吉斯尖聲尖氣地說。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和這位女士是過命的交情。你說是不是，雷婭？”
有時候，她真不知道現在的阿萊克究竟是不是在真心實意地說話。雷婭剛想指出這一點，腳下突然搖晃了起來。沈積於此的無數靈魂碎片正從沈眠中蘇醒，紛亂的情感和回憶沖擊著她的腦海，令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地上的蓋吉斯更是蜷成一團，難受得滿地打滾。
“怎麽回事？”阿萊克咬著牙關問。
“剛才那個法術似乎有些不好的影響。”雷婭覺得眼前出現了幻象——兩側的峽谷正在向他們靠近。
“到地上去，快！”
她果斷地抓住二人起飛，以極快的速度脫離了幽地。一接觸到日光，寒意登時就消退了。蓋吉斯也很快恢覆了正常，開始大聲地背誦一首讚美太陽的詩歌。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還避免了被幽地吞噬的命運，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三人經過白夜鎮時，他還在說個不停，用添油加醋的語氣描述了自己如何在第一次召喚中失去了眼睛，又如何用廢墟中找出的晶礦做出了這只完美的義眼。
“自從有了它，我使用法術比以前厲害多了。它唯一的缺陷就是看不見東西。”
雷婭並沒有在留意他在說什麽，她的註意力全在下面的鬼鎮上。
“阿萊克，”她忍不住開了口。“你想想下去看看嗎？”
“算了吧。”他很快做出了回答。
雷婭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聲音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
——舊歷441年的記錄——
到達白夜鎮的第一個晚上，遠征隊舉行了一次小小的宴會。盡管鎮上的氛圍不太正常 ，維爾維斯人也沒有放棄自己的老傳統。安東抓著鎮長一通軟磨硬泡，討來了倉庫裏囤著的蘋果酒。隊員們坐在鎮廣場上，一邊喝酒，一邊吃著自帶的肉幹和商會送的面包，經過多日的長途跋涉以後，沒有比這更好的放松了。
雷婭四處張望，發現缺了一個人：“怎麽沒看到阿萊克？”
“他說要保養自己的劍，”魯伯特說。“剛才我看見他在馬廄那兒。”
“真奇怪，像這樣的場合，他竟然會缺席。”
“大概又是老毛病犯了吧。”大個子獵手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也不和她解釋所謂的“老毛病”是什麽。雷婭幹脆站了起來，決定去找他。她不太喜歡陳年蘋果酒的味道，也不想跟這些越來越亢奮的獵手們一起唱歌。阿萊克不在馬廄，她轉過兩個路口，終於看見他坐在一個木桶上。獵手低著腦袋，正賣力地給自己的佩劍上油。
“晚上好。”雷婭坐到了一旁的臺階上。
阿萊克頭也不擡地答應了一聲，依舊埋頭苦幹。在她看來，那把劍根本不需要那麽多油脂。
“你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其他人可要把酒喝完了。”
“我不喜歡那種宴會。”阿萊克嘀咕道。
他不喜歡宴會？那雷婭也能說自己是貴婦了。只是她不太忍心公然指出這一點，因為阿萊克看上去很緊張。
“你有什麽心事瞞著我們？”
阿萊克差點割了自己的手。“我沒有！”他一邊抗議，一邊躲避著雷婭的目光，雷婭可不打算輕易地放過他。
“你可是隊長，像這樣遮遮掩掩的，會影響團隊的士氣。明天我們就要去挑釁那頭龍了。”
阿萊克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沒錯，我是隊長……”
他停頓了一下，終於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你肯定覺得這樣很傻。我和魯伯特他們經常合作，但這是我第一次帶領遠征隊。他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在我手上。可是我覺得……我懷疑……我到底能不能承擔起這份責任？最近我經常在想一件事——萬一他們當中有誰出了意外，我該如何回去面對他的家人呢？”
他抓緊了自己的劍柄。“出發以前，我父親就不想要我做這個領隊，他認為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或許他才是正確的。”
“狩獵不是什麽游戲，這是每個獵手都要學的第一課。”雷婭覺得挺有意思，阿萊克竟然還有這麽感性的一面。“受傷和死亡都是家常便飯，大家已經習慣了。萬一出了什麽事，他們也不會怪你。”
阿萊克擡起頭來，有點失落地看著她。
“雷婭，原諒我，可是我真的很好奇。為什麽你這樣的年輕女孩會當上獵手？你想過這種時時面對死亡的生活嗎？”
雷婭沈思了一會兒。
“我小的時候，山狼經常襲擊帕夫裏村。”她慢慢地說。“它們個頭比不上這裏的座狼，但是更聰明，更兇殘，還喜歡吃小孩子。有一次我和好朋友在田野裏玩，一群山狼突然從林子裏沖了出來。我飛快地爬到了樹上，朋友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大人們趕到時，只看到了衣服的碎片，山狼把她拖到林子裏面去了。他們最後也沒有找到屍體，只好在一座空墳前面舉行了葬禮。”
帕夫裏村向來和平，所以這樣的悲劇令人格外難忘。
“後來卡德師傅把那群山狼全都消滅了，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天天跑到他住的地方去求他，把我懂得的甜言蜜語說了個遍，他才終於答應教我劍術。”雷婭笑了。她稍微歪曲了一下這個故事的細節，但是阿萊克想必聽不出來。“我想，要是我能和他一樣厲害，就能拯救下一個即將被山狼吃掉的人。就算我達不到那個水平，至少也可以選擇沖上戰場。死了也比事後去聽那些家屬的哭泣聲來得要強。”
要是沒有當上獵手，她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雷婭想象不出來。這是最自然的選擇，也是最適合她的選擇。
“你要是生在維爾維斯就好了。”阿萊克歪著腦袋看著她。“安東他們剛見面的時候笑話你，實際上他們都很佩服你。等這次任務結束，你想不想去我們那裏做客？”
他的口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雷婭望著那雙藍眼睛，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阿萊克看著她，手上還在不停地擦拭著寶劍，他根本沒留神……
“當心……！”
她話音未落，阿萊克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終於割破了自己的拇指。
“算了。”他反而笑了起來，隨手把寶劍放在一旁。“你說得很對，大家都是獵手，沒必要畏畏縮縮的。”
他包上了拇指上的傷口，兩個人一齊回到了宴會上。阿萊克及時阻止了其他人再喝下去，詹米已經有點糊塗了，伸手在白色的地磚上摸來摸去，還以為剛才下了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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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托河畔的遺址和一百年前幾乎毫無分別。雷婭一眼就看到了門邊上那座小小的墳塋，她現在知道埋在下面的人名叫桑切，曾經是佩羅斯的導師，也是毀滅維爾維斯遠征隊的元兇，他背叛了一同南下的戰友埃特夏，把他的靈魂放進了一頭怪物體內。桑切去世以後，他的弟子佩羅斯也犯下了一模一樣的罪行，甚至對曾經親如兄弟的朋友們下手。現在想起來，如果他們師徒倆還活著，那瘋牢確實是最適合他們的地方。
桑切的墳被人好好修繕過了一番。墳前多了一座大理石墓碑，上面纏繞著魔法幻化出的倫伯蘭之葉，每一片葉子都像熔化的金子一樣閃閃發光。蓋吉斯率先走到墳前鞠了一躬，表情十分嚴肅。
“偉大的先行者。”他感嘆道。“真可惜七塔那一班老古板不承認他的發現。”
科瑞恩看著像個正經人，不承認桑切的發現再正常不過。雷婭反而覺得蓋吉斯用“偉大”這個詞顯得很不合適。
“你叫他先行者，是因為他做的那些……實驗？”
白夜鎮的冒險還歷歷在目。她想起那頭沒有眼睛的魔龍沖破地面，吞吃人類的情景，由衷地希望蓋吉斯掌握的技術和它無關。
“準確來說，在龍變這個議題上，他的研究方向是完全錯誤的。”蓋吉斯一邊帶著兩個人往裏走，一邊嘮嘮叨叨地說了起來。“他認為研究的重點在於如何將人類靈魂移植到魔法構成的軀體中，但是靈魂只是人類精神構成中的一小部分。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的作品只能算做是一種融合生物，而非真正能實現物種轉換。”
“你嘴裏的‘作品’是維爾維斯人，還是我的老師。桑切對他做了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阿萊克面無表情地說。
“這個嘛……這種行為在道德層面上肯定是值得商榷的，但也不能全盤抹殺他的功績……”蓋吉斯用一種略帶抱歉的口吻說著。“事實上要不是發現了桑切師傅的遺產，我也不可能找到龍域的下落……這邊來，把這堆東西推開就好。你們兩位喝不喝茶？”
雷婭記得經過隧道後到達的空間足以容納一頭龍，沒想到蓋吉斯竟然以一己之力將這裏變得擁擠不堪。到處都是書和卷軸，壘起來的搖搖晃晃的書堆一直通到了石頭穹頂，讓人奇怪它們怎麽還沒有散架。蓋吉斯就住在書堆深處一塊小小的空地上，那裏有一張鋪得馬馬虎虎的床、一把茶壺和一些多餘的雜物。他說自己已經在這兒住了五年，天天都在研究桑切留下的著作。
“收拾一下重要的東西，我們得盡快離開。”看見蓋吉斯真的興致盎然地找起了茶杯，雷婭忍不住提醒他。
“離開，去哪裏？”法師傻乎乎地問。
“當然是去七塔。你還可以再施展一次那個傳送法術的吧？”
“這可難辦了……”法師抓了抓自己蓬松的頭發。“白夜鎮在瘋牢的東邊，王城在相反的方向。如果我們傳送過去，中途很可能會被銀手黨的法師給截住。”
“那我們就飛過去。”
“飛過去恐怕也有同樣的的風險，而且老實說我不太擅長這個。”蓋吉斯吞吞吐吐地說。“我沒有騎過任何種類的騎獸，在瘋牢那會兒就差點摔死。”
阿萊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銀手黨已經知道這個工坊的位置了，很快他們就會上門來找你。你要是覺得憑自己的能力可以把他們都擋在外面，就接著磨蹭下去吧。”
“希倫娜他們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情況。囑咐我如果短時間內無法返回七塔，就帶著法師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定期和他們聯絡。”雷婭說。“王城正在組建一支由鯰龍騎手組成的飛行部隊，只要他們出馬，肯定能妥當地將蓋吉斯帶回去。只不過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做準備。”
她說話的時候瞥了蓋吉斯幾眼，法師低著頭，顯得有些緊張。他屬於那種藏不住心事的人類。
“你有什麽沒有告訴我們的嗎？”她盡量溫和地問道。
“我不……我不想那麽快就去王城。”蓋吉斯結結巴巴地說。“反正都要找地方躲起來，我想……我想咱們應該直接去找龍域，你說怎麽樣？我沒有把找到它的方法告訴奈爾，他不知道我們會去哪兒，所以這一路上被銀手黨找到的機會不大。”
“我的任務是送你回去，不是送你去冒險。”雷婭說。
阿萊克發出了輕輕的嗤笑，蓋吉斯的臉再次漲紅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去七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不起我這種邊緣法師，肯定會將我的成果竊為己有，再把我一腳踢開！”他爭辯道。“我的導師就經歷過這種事，他還是菲拉摩尼亞有名的法師呢，七塔照樣把他踩在腳下。可是要是我第一個找到了失落的龍域，他們就沒有理由不讓我參與後面的研究了，你們都是我的見證人。”
這話倒也不是毫無道理。雷婭想起七塔那恢弘的景觀，再想想住在書堆中間的小窩裏，穿著不合身破袍子的蓋吉斯，很難想象他在那群體面人物跟前會受到多少器重。
“龍域在哪裏？她問。
“現在我只知道它在南邊，要是你願意幫助我，我就能找到它的具體方位。”蓋吉斯信誓旦旦地說。
她還是不想冒這麽大的風險。“可是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抱歉，蓋吉斯，我還是覺得……”
她還沒說完，房間裏忽然響起了一個陌生而尖利的聲音，把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們來了！”
蓋吉斯的一本書在大喊大叫，打開的兩頁正中長出了一張人臉，它一邊喊，一邊把紙屑吐在下面的阿萊克頭上。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們來……”
“閉嘴，下來！”蓋吉斯也大喊了一聲，書本“啪”一聲合了起來，自動飛到了一座書堆的頂部。
“銀手黨正在向這裏靠近。”法師慌裏慌張地說。雷婭和阿萊克立即打起了精神。
“這是你的工坊，門口應該有防禦魔法吧？”她往門口走去，留神傾聽外面的動靜，果然聽到了隱約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沒有。我一點兒也不擅長這些，想想他們的法師眨眼就能破解我的設計，幹脆就不弄了。但是別著急，這個工坊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密道……”蓋吉斯閉上眼睛念念有詞，他身後不遠處石壁上顯現出了一扇門的形狀，進而又出現了一只把手。法師跳了起來，抓住把手打開了密道門，第一個鉆了進去。
“來吧，記得把門關上！”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暗道設計。說要關門，結果雷婭剛走進那通道，門在她身後消失了。
密道內部又黑又窄，阿萊克走在最前面，點亮龍息之劍照明。沒走多遠，他們就聽見工坊裏響起了聲音——有人在高聲念咒。緊接著工坊內似乎發生了連環爆炸，震得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搖晃。
“某些人好像不太高興。”阿萊克輕描淡寫地說，蓋吉斯卻有些驚慌失措了。
“快走，快走，他們這樣破壞，搞不好會找到密道入口，我可不想被他們追上！”
他都這麽說了，另外兩人只好也使出全力逃跑。三個人在這狹窄的通道中你追我趕，很快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阿萊克還舉著寶劍，就像某種儀式上舉著火把跳來跳去的表演者。他又在笑了。
“我覺得你應該答應這小子的請求。”他一邊喘氣一邊說。“看看他們在瘋牢裏給他下的詛咒，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他的性命。瘋牢以東到處都是銀手黨的眼線，無論我們躲到哪裏去，他活下來的機會都不大。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去滿足他最後一個願望呢？”
“阿萊克說的對！”蓋吉斯一連聲地附和他。“現在是二比一，你應該尊重我們的意見！”
“你們兩個都把嘴巴閉上！”雷婭生氣地說。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如果蓋吉斯不願意去王城，硬拉著他上路確實也沒什麽意思。
“好吧。”過了一會兒，她不情不願地做出了決定。“事先說好，後果自負。”
“這才對嘛！”蓋吉斯像個孩子一樣歡呼了起來，一下子又把被人追趕的現實忘在了腦後。他確實是雷婭見過最特別的法師。
*
密道的出口在一個小山坡下面。登上山坡，一眼就能望到白夜鎮的遺跡。雷婭當年離開時曾祈禱人類能回到這個地方定居，她的願望一早就落空了。商會離開後，這裏成為了一座真正的鬼鎮。據說鎮民的鬼魂占據了這片土地，使小鎮終年彌漫著愁雲慘霧，過路人只能遠遠地繞著走。
實際上那霧是地塹中的幽地擴張造成的。蓋吉斯剛解釋完這一點，就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他想讓雷婭帶自己飛到那地塹下面去。
“末日開始以後，下面的幽地力量越來越強。我需要用到那種力量，但我要是一個人下去，可能再也回不到表象世界來了。”法師擺出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顯然讀懂了雷婭的臉色。
“說說你為什麽需要那種力量，和尋找龍域有什麽關系？可別用那種聽不懂的專有名詞糊弄我。”雷婭沒好氣地說。
“好吧。”蓋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簡單來說，幽地裏沈睡著死者的靈魂。這裏原來是焦土戰爭的戰場，有不少法師的靈魂碎片沈在下面。我要去找到它們，讀取當中殘留的記憶，直接鎖定龍域的位置。戰後的法師篡改了記錄，隱藏了事實，所以七塔的人再怎麽努力也找不到它。他們只知道翻書，給各地的法師寫信，或者是讓國王派人到處亂搜，這樣做是沒有用的。所以我打算去問死人，畢竟死人不會說謊。”
他指了指自己的義眼，礦石制成的眼白在熹微的日光下閃爍著光芒。
“這正是桑切師傅教會我的東西，多虧了他，我才能開發出這種魔法。”
他看上去明白自己在做什麽。雷婭只能讓步，帶著兩人再次進入了地塹。
沿著兩側熟悉的絕壁下降了一段時間後，視野變得明亮了起來。上一次到達地塹底部時，地面四周漂浮著少量的綠色熒光，現在那光芒的數量不但增加了不少，而且還聚集成為一大片。從空中往下看，地面上仿佛長出了一層亮晶晶的草皮。
“你們看，幽地的力量已經這麽強了。”蓋吉斯的牙齒在打顫，也不知道是出於寒冷還是興奮。“這對我們有好處，可以快快地解決問題。”
雷婭想起他剛才說過的話——幽地中沈睡著死者的靈魂。
一百年前，阿萊克的朋友安東等人正是死在了這下面。他們還會不會再見到獵手們的屍骨？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他們當時追逐卡德進入地塹，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方位，還是從更偏南面一點的地方呢？她已經不記得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卡德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一味地作為獵手追趕著獵物——可他們自己才是獵物。雷婭真想和阿萊克聊一聊那段往事。回憶如此鮮明，那之後的一百年又顯得那樣漫長。阿萊克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在想什麽呢？
她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剛一落地，蓋吉斯就輕巧地跳下了龍的脊背，用匕首割破手腕，開始了某種儀式準備工作。
“七塔的人啊，一天到晚忙著參與政治，只有我們這些邊緣法師一心撲在工作上。”蓋吉斯把自己的血灑進一瓶事先準備的魔藥中，然後趴在地上寫寫畫畫，用密密麻麻的符咒把自己包圍了起來。
“桑切研究魔龍煉制時，經常來地塹中采集靈魂。他在這方面有著獨一無二的技術，研究記錄也寫得十分詳盡。他提到法師的靈魂又和俗人不同，會留下更加強烈的印記。他在工作時，曾多次見到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真有意思，為創生之道帶來貢獻的，往往是這樣的無心插柳之舉。”
雷婭覺得還是不去評價這件事為好。蓋吉斯自顧自地念叨了很久，才終於完成了準備工作。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手交疊，掌心相握。地上那些用帶血魔藥寫下的文字仿佛忽然擁有了生命一般，像蟲子似的扭動身體鉆入了地下。忽然間，原本片片散開的綠色熒光聚集了起來，緩緩升入空中，在看不見的魔力引導下，海浪一般環繞著中央的施術者旋轉。
“我第一次嘗試這套法術是在地面上。符文寫得有點出格了，我自己的法力又不夠強，結果差點要了我的命。”身處魔法漩渦的中心，蓋吉斯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平靜。他那只白色的義眼一閃一閃，像燈塔似的引導著魔力的流向。
“但是在這個地方，事情就好辦多了。要是銀手黨沒有找上門，我本來也打算自己下來的……雷婭，阿萊克，謝謝你們陪我。”
魔力之潮湧入了他的雙掌。蓋吉斯仰起頭，大聲念出了一個詞，像要擁抱天空似的攤開了雙手。伴隨著他的動作，聚攏的光芒再次散開，像雨水一樣落在三人四周，化成了各式各樣的人形。雷婭打量著身旁那個由光組成的人影，雖然看不清面貌，但是可以大體從輪廓上判斷他的身份。這個人和在場的大多數人一樣穿著鬥篷，手上拿著劍或長刀。這些穿鬥篷的人將一個落單的敵人圍在了中間，那人跪在地上，用武器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顯然已經因為受傷或消耗過度而無力再戰。她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一幕就是死者的回憶，蓋吉斯用魔法喚醒了幽地中散落的靈魂碎片，重現了當年的場景。
而且她還知道這一幕意味著什麽。
雷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阿萊克，後者抱著雙臂，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自從他們落地以來，他一直就是這個姿勢。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毫無波瀾，半點沒有洩露出他的真實想法。
“真奇怪了，這些人是誰？”蓋吉斯在人影中走來走去，滿臉寫著疑惑。“看著也不是法師啊。”
“他們不是法師，是商人，你的魔法出錯了。”雷婭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這是以前發生在白夜鎮的悲劇，商會謀害了守護這座小鎮的獵手，你那偉大導師桑切還奪走了他的靈魂。在那之後，他們還以實驗為名殺死了數不清的無辜人士。”
蓋吉斯似乎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對了，這就是桑切師傅選擇他的理由，他的靈魂挺強大，即使不是法師，也在幽地中留下這樣的印記……這倒是值得記下來，不過我們還是再試一次吧。”
“我要是你，就趕緊回到地上去。”雷婭冷淡地說。說實話這一刻她的心中對蓋吉斯充滿了厭倦。“你自己也知道這種咒語威力太強，再來一次難保不會死。”
“沒事的，我還能再撐一會兒。”蓋吉斯合攏了手掌，重新開始召喚四周的光芒。他嘴上這麽說，但是動作明顯比剛才遲緩了，臉色也顯得更加蒼白。
“你根本不知道再試一次會不會成功。”
“那就試到成功為止，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半途而廢怎麽行呢？”他勉強笑了笑，再次高舉雙手，他的指尖在顫抖……散落的光芒重新構成了完全不同的場景，這次出現的人影毫無疑問地穿著法袍，各個身體後仰，擺出了一種仿佛要被強風吹倒似的奇異姿勢。
“這次沒錯了，他們是焦土戰爭期間死於龍息的倒黴鬼。”蓋吉斯氣喘籲籲地放下了手臂。“人類和龍裔為了爭奪白夜鎮的晶礦鏖戰了數年，這晶礦是重要的魔力源，前來保護它的一定是法師中的頂級高手，這些人的靈魂碎片中應該有我們需要的信息。”
雷婭端詳著那幾個法師的殘影，他們在死前還用手遮住自己的臉，試圖阻擋撲面而來的高溫。時至今日，她很難再去想象當時的場景——人類和龍裔像兩支軍隊一樣廝殺不休，直到其中一方近乎滅絕。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因為獲勝的一方也註定要成為土地的養分。既然是這樣，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希倫娜他們向她求助，可她並非神明，只是某個被驅逐種族的末裔，本來不該活在世上的個體。人類的命運和她無關，她也沒有責任去幹涉。
可她卻畢竟是人類撫養長大的孩子，無法做到置身事外。可即使她伸出援手又能怎麽樣呢？結局大概率不會變，她只會讓自己痛苦不已。這一百年來，她逐漸理解了卡德那種逃避一切的心態，思考本身會令長生成為一種詛咒。
不要再去胡思亂想。她告誡自己。放下那顆人類之心，像真正的龍裔一樣生活。你只是來幫忙的……只需要完成朋友的委托……
法師念起咒語，將構成那幾個人形的光芒分解開來，吸入了自己的右眼。這樣的魔法顯然造成了極大的負擔，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身軀搖搖欲墜。雷婭上前了一步，猶豫該不該去幹涉，可是蓋吉斯緊緊地攥著拳頭，硬是屹立不倒。他展現出如此驚人的意志力，雷婭對他的惡感一下子消退了不少。
直到所有光點都消失後，蓋吉斯才終於松了一口氣。“我知……”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雷婭趕緊上前把他翻了過來。蓋吉斯一動也不動，那只完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死了嗎？”阿萊克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和雷婭不同，對法師的安危一點兒也不關心。
就在雷婭去摸他的頸側時，法師忽然活了過來，一邊大喘氣，一邊沖著她微笑。
“我知道了。”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龍域在不焚山，就在倫伯蘭的遺址上，那裏有一座方尖碑。誰能想到呢？那可是倫伯蘭！”
“我可能是聽錯了，他說龍域在法師的老家？”阿萊克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這小子精神錯亂了吧。”
“倫伯蘭早就沒有法師了，那裏連飛禽走獸都沒有。”蓋吉斯在雷婭的幫助下坐了起來。“法師界經歷了好幾次慘烈的內戰，最後一次被稱為‘慟哭之夜’，因為那片土地被魔法留下的痕跡徹底汙染了，這就是為什麽後來他們搬到了七塔去。”
“人類和龍裔曾經合作過，龍域建在法師聚集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雷婭說。
“不是‘可能’，是我親眼看到了。這些古代法師的記憶明明白白地顯示了這一點。”蓋吉斯堅持道。
“好吧。”阿萊克說。“既然你這麽肯定，那可別後悔。不焚山靠近南海，離這裏很遠，而且中途會經過銀手黨盤踞的谷地。”
“你打算怎麽辦？”雷婭問他。
“當然是做兩位的護衛，”他微微欠身示意。“只要你們沒有意見。”
“我以為你對銀手黨的理念很感興趣呢。貝拉特死了十年，你還跟他們攪在一起。”
“沒辦法，奈爾許諾說要給我很多錢，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好去。”他無奈地說。“但是老實說錢沒拿到多少，他的腦子也越來越不清醒，我早就想離開了。怎麽，你們不相信我？”
“只要雷婭相信你，我就相信你。\"蓋吉斯尖聲尖氣地說。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和這位女士是過命的交情。你說是不是，雷婭？”
有時候，她真不知道現在的阿萊克究竟是不是在真心實意地說話。雷婭剛想指出這一點，腳下突然搖晃了起來。沈積於此的無數靈魂碎片正從沈眠中蘇醒，紛亂的情感和回憶沖擊著她的腦海，令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地上的蓋吉斯更是蜷成一團，難受得滿地打滾。
“怎麽回事？”阿萊克咬著牙關問。
“剛才那個法術似乎有些不好的影響。”雷婭覺得眼前出現了幻象——兩側的峽谷正在向他們靠近。
“到地上去，快！”
她果斷地抓住二人起飛，以極快的速度脫離了幽地。一接觸到日光，寒意登時就消退了。蓋吉斯也很快恢覆了正常，開始大聲地背誦一首讚美太陽的詩歌。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還避免了被幽地吞噬的命運，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三人經過白夜鎮時，他還在說個不停，用添油加醋的語氣描述了自己如何在第一次召喚中失去了眼睛，又如何用廢墟中找出的晶礦做出了這只完美的義眼。
“自從有了它，我使用法術比以前厲害多了。它唯一的缺陷就是看不見東西。”
雷婭並沒有在留意他在說什麽，她的註意力全在下面的鬼鎮上。
“阿萊克，”她忍不住開了口。“你想想下去看看嗎？”
“算了吧。”他很快做出了回答。
雷婭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聲音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
——舊歷441年的記錄——
到達白夜鎮的第一個晚上，遠征隊舉行了一次小小的宴會。盡管鎮上的氛圍不太正常 ，維爾維斯人也沒有放棄自己的老傳統。安東抓著鎮長一通軟磨硬泡，討來了倉庫裏囤著的蘋果酒。隊員們坐在鎮廣場上，一邊喝酒，一邊吃著自帶的肉幹和商會送的面包，經過多日的長途跋涉以後，沒有比這更好的放松了。
雷婭四處張望，發現缺了一個人：“怎麽沒看到阿萊克？”
“他說要保養自己的劍，”魯伯特說。“剛才我看見他在馬廄那兒。”
“真奇怪，像這樣的場合，他竟然會缺席。”
“大概又是老毛病犯了吧。”大個子獵手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也不和她解釋所謂的“老毛病”是什麽。雷婭幹脆站了起來，決定去找他。她不太喜歡陳年蘋果酒的味道，也不想跟這些越來越亢奮的獵手們一起唱歌。阿萊克不在馬廄，她轉過兩個路口，終於看見他坐在一個木桶上。獵手低著腦袋，正賣力地給自己的佩劍上油。
“晚上好。”雷婭坐到了一旁的臺階上。
阿萊克頭也不擡地答應了一聲，依舊埋頭苦幹。在她看來，那把劍根本不需要那麽多油脂。
“你怎麽一個人待在這兒？其他人可要把酒喝完了。”
“我不喜歡那種宴會。”阿萊克嘀咕道。
他不喜歡宴會？那雷婭也能說自己是貴婦了。只是她不太忍心公然指出這一點，因為阿萊克看上去很緊張。
“你有什麽心事瞞著我們？”
阿萊克差點割了自己的手。“我沒有！”他一邊抗議，一邊躲避著雷婭的目光，雷婭可不打算輕易地放過他。
“你可是隊長，像這樣遮遮掩掩的，會影響團隊的士氣。明天我們就要去挑釁那頭龍了。”
阿萊克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沒錯，我是隊長……”
他停頓了一下，終於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你肯定覺得這樣很傻。我和魯伯特他們經常合作，但這是我第一次帶領遠征隊。他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在我手上。可是我覺得……我懷疑……我到底能不能承擔起這份責任？最近我經常在想一件事——萬一他們當中有誰出了意外，我該如何回去面對他的家人呢？”
他抓緊了自己的劍柄。“出發以前，我父親就不想要我做這個領隊，他認為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或許他才是正確的。”
“狩獵不是什麽游戲，這是每個獵手都要學的第一課。”雷婭覺得挺有意思，阿萊克竟然還有這麽感性的一面。“受傷和死亡都是家常便飯，大家已經習慣了。萬一出了什麽事，他們也不會怪你。”
阿萊克擡起頭來，有點失落地看著她。
“雷婭，原諒我，可是我真的很好奇。為什麽你這樣的年輕女孩會當上獵手？你想過這種時時面對死亡的生活嗎？”
雷婭沈思了一會兒。
“我小的時候，山狼經常襲擊帕夫裏村。”她慢慢地說。“它們個頭比不上這裏的座狼，但是更聰明，更兇殘，還喜歡吃小孩子。有一次我和好朋友在田野裏玩，一群山狼突然從林子裏沖了出來。我飛快地爬到了樹上，朋友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大人們趕到時，只看到了衣服的碎片，山狼把她拖到林子裏面去了。他們最後也沒有找到屍體，只好在一座空墳前面舉行了葬禮。”
帕夫裏村向來和平，所以這樣的悲劇令人格外難忘。
“後來卡德師傅把那群山狼全都消滅了，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天天跑到他住的地方去求他，把我懂得的甜言蜜語說了個遍，他才終於答應教我劍術。”雷婭笑了。她稍微歪曲了一下這個故事的細節，但是阿萊克想必聽不出來。“我想，要是我能和他一樣厲害，就能拯救下一個即將被山狼吃掉的人。就算我達不到那個水平，至少也可以選擇沖上戰場。死了也比事後去聽那些家屬的哭泣聲來得要強。”
要是沒有當上獵手，她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雷婭想象不出來。這是最自然的選擇，也是最適合她的選擇。
“你要是生在維爾維斯就好了。”阿萊克歪著腦袋看著她。“安東他們剛見面的時候笑話你，實際上他們都很佩服你。等這次任務結束，你想不想去我們那裏做客？”
他的口氣忽然變得嚴肅了起來。雷婭望著那雙藍眼睛，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阿萊克看著她，手上還在不停地擦拭著寶劍，他根本沒留神……
“當心……！”
她話音未落，阿萊克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終於割破了自己的拇指。
“算了。”他反而笑了起來，隨手把寶劍放在一旁。“你說得很對，大家都是獵手，沒必要畏畏縮縮的。”
他包上了拇指上的傷口，兩個人一齊回到了宴會上。阿萊克及時阻止了其他人再喝下去，詹米已經有點糊塗了，伸手在白色的地磚上摸來摸去，還以為剛才下了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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