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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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龍歸來
——舊歷 545 年的記錄——
威羅茜宮高聳入雲的露臺上，七塔的首席法師科瑞恩，以及艾厄尼奧斯的女王希倫娜正肩並肩站立著，眺望著遠處的夜空，他們已經等候了將近一個小時。
科瑞恩看見女王披著半透明紗衣的肩膀正輕微地發著抖。這座露臺是在534年的宮變後用魔法建造的，希倫娜對高處的景致情有獨鐘，特意請法師們在修覆宮殿時增加了這一處設施。風景自然是美的，只可惜待在這裏必須忍受凜冽的寒風，更何況王城上空比其他地方更為潮濕。這裏的雲層飽含水分，焦土戰爭中法師們為了防止惡龍燒城，召來雨雲將城市包裹了起來。他們做得太過火了——這些雨雲驅之不散，從那時起就一直盤旋在天上，為王城帶來一場又一場的大雨。
“到下面去等吧，陛下，沒必要在這裏吹風。”聽著雲海發出的隱隱濤聲，科瑞恩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她一現身我就通知您。”
“謝謝你，科瑞恩師傅。”希倫娜平靜地說。“我並不覺得冷。”
如果她提出來，他隨時都能用法師為她取暖，但她這麽說即是拒絕。女王個性剛強，從不允許自己示弱。艾厄尼奧斯王室早已衰微，但她確實是偉大先王的血脈。科瑞恩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甘願向她效忠。七塔中有人背後嘲笑他一把年紀去當小女王的奴仆，但是他從未把這些話放在心上。這些人早已背棄了救世的誓言，他們不明白末日來臨之際，擁有一位能夠凝聚人心的王意味著什麽。
“或許她爽約了。”法師耐心地說。他害怕希倫娜凍出病來，每到這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簡直像這女孩的祖父。
“不會的，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她一次也沒有讓我失望過。”希倫娜嚴肅地說。
提到這位舊友，她的眼睛裏露出了光彩。科瑞恩十分理解女王的心情，也知道她為什麽在這時候急於見到雷婭。宮變前夜，正是那頭紅龍將被銀手將軍囚禁的希倫娜從高塔上救了出來。科瑞恩當時為將軍服務，所以他也在現場。他親眼看著少女翻出了窗戶，騎在紅龍背上逃進了夜空。奈爾——將軍最忠實的手下——非讓他到窗口去使用束縛魔法，他也不情願地那樣做了。但無論是魔力構成的光帶，還是衛兵們射出的羽箭，都沒能挨近那紅龍的身體，它的動作靈活得不可思議。科瑞恩遙望著夜幕中的龍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龍，也是第一次發現龍是那樣美麗而優雅的生物。也就是在那時候，他堅信銀手將軍將要失勢。
“她來了！”希倫娜突然說。
天邊出現了一顆赤紅色的星星。火光一閃，紅龍瞬息而至。科瑞恩還沒來得及看清鱗甲上流動的光彩，它就低下腦袋，變成了人形。科瑞恩不得不承認，作為人類的雷婭外貌遠不如龍形那般叫人印象深刻。她個頭不高，身穿老舊的皮甲，乍一看比女王還要年幼。只有那頭火焰般的長發，以及那雙飽經風霜、見識多廣的眼睛，能讓人將她和龍裔聯系在一起。
雷婭走向女王，上下打量著她。
“你好呀，希倫娜。”
她的聲音略顯低沈，和年輕的外表有些不匹配。
“你長大了，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那是在五年前的春天。”女王莊重地說。“歡迎你回來，我的好友。”
她們雙手交握，過了一會兒，女王忽然一把抱住了雷婭，雷婭也親熱地拍打著她的脊背。這個擁抱沒有持續多久，但是兩人分開時，希倫娜的眼睛裏依舊全是笑意。
“容我向你介紹，這位是七塔的首席法師科瑞恩師傅，他現在也兼任我的宮廷咨詢。”
“你好。”雷婭頗有禮貌地說，目光停留在科瑞恩那繡著倫伯蘭之葉的長袍上。她對法師心存戒備也是難免的——法師和龍裔是多年來的死敵，科瑞恩依照希倫娜的命令約束七塔，絕不和世上僅剩的龍作對，但他也管不了其他地方的法師。但他能看出雷婭的眼裏沒有恐懼或是憎恨，她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麽在這裏。
“說到宮廷咨詢，巴克利呢？我還以為他也會來接我呢。”雷婭轉向希倫娜。
“他老了，不能在這又冷又濕的地方久留。”女王微笑著說。“他讓我向你問好。”
雷婭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腦袋。
“我記錯了時間，先前待的那個世界搞得我腦子暈暈乎乎的。那裏到處是岔路幻象，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我想去找一個失散的同族，但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看見他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最後只能放棄。”
紅龍雷婭在連接各個世界的天空之間旅行，好幾年才會回來一次，但她是唯一會回到這個世界上的龍。
“我也想見識一下那樣的世界。”希倫娜用嘆息般的聲音說。
雷婭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你在信上說的……”
女王和科瑞恩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就是為什麽今天我特意請科瑞恩師傅一起來見你。末日就要來臨了，地裂出現在艾厄尼奧斯，甚至還出現在了世界的邊緣地帶，到處都傳來了報告。你或許已經聽說了埃爾拉發生的慘劇，但那只是冰山一角。就在前天，西邊的卡爾迪亞王國也完全被摧毀了。據說國王帶著民眾逃進了亙古山，但是我們一直沒有和他們聯絡上。”
“卡爾迪亞……卡爾迪亞。”雷婭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我有個朋友去了那邊生活，但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根據七塔的預測，最多不超過兩年，地裂就會毀滅整片大陸，可供人類生存的土地將減少九成。那時恐怕只有躲在亙古山或是不焚山的高峰上，才能逃過這場災難。”科瑞恩說。“但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能變成魔獸的食糧。”
“我知道這很艱難，但是就這麽辦吧。”雷婭皺著眉頭望著他。“我很遺憾，希倫娜，但是我必須和你說清楚，我不支持你在信上說的那個主意。你們都知道貝拉特的結局，那樣的魔法不可能帶來救贖。”
她口中的魔法正是科瑞恩等人畢生的研究目標——通過創生儀式，使人類獲得龍裔的能力。這件事從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因為人與龍本來就出於同源，因此可以使用某種法術打破兩個物種間的屏障。如果人類能像雷婭一樣化身為龍，便也有希望突破天之壁，逃離被大地吸收的命運。
“將軍之死是一場意外，他太過心急了，本來不會有那樣的結果。\"科瑞恩有點尷尬地說。
“我可不這麽認為。儀式失敗後，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你們可沒有見到他變成了怎樣醜惡的東西，吃掉了多少自己的部下，最後面對真火卻還是不堪一擊。”雷婭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淡。“以我的經驗來看，所謂的創生之道從來沒有完成過一件好事，還會賠上大量無辜者的鮮血。”
希倫娜輕嘆了一聲。
“我預感到你會拒絕。雷婭，請你和我們一道去一趟七塔，我有點東西想給你看。”
雷婭沒有提出異議，她對希倫娜抱以充分的信任。於是科瑞恩念出咒語，將三個人一起傳送到了七塔他自己的房間裏。首席的工坊位置靠近頂層，遠離他人，因此其他法師不會留意到女王和龍的這次造訪。科瑞恩打開一扇角門，帶領兩位女士沿著狹窄的螺旋樓梯向上走了一段。推開盡頭處的門，這裏又是一處小小的平臺。站在這裏向下眺望，可以看到其他五座高塔扭曲的尖頂。
“我以為你們會有七座塔。”雷婭有點好奇地問。
“第七座塔是存放秘密的地方。”科瑞恩一邊說，一邊取出魔力結晶制成的鑰匙，插進露臺邊緣小小的鎖孔中。伴著一陣輕微的響聲，大量的磚塊和石料從其餘六座塔身上剝離，在他們眼前憑空構築出了第七座塔。它懸浮於六塔之上，塔底延伸出一道廊橋，通往三人所在的露臺。
“請跟我來。”科瑞恩率先走上了廊橋。
“你們法師能造出這樣的東西，還擔心什麽地裂？”雷婭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她雖然見識多廣，顯然也被這樣高級的魔法震住了一下。
“實話告訴你，我們只是這技術的保管者，而非傳承者。”科瑞恩苦笑著說。“焦土戰爭後的百年中，法師界也發生了好幾次內戰，損失了大量珍貴的遺產。”
塔內的書架上遍布典籍。這些書本平時被隱藏在空氣中，只有當第七塔顯現時才能為人觸碰。科瑞恩從一個罩子裏取出了自己的目標——一片巨大而古老的灰色龍鱗，上面滿是用特殊墨水寫下的文字。他用了一個小法術，將這些文字投射在空中，讓女王和雷婭都能看到。
“這是現存少量來自焦土戰爭前的史料之一。七塔一直在破譯上面的內容，從未對外公布過它的存在。龍啊，你應該能嗅到這上面活火的氣味，知道這是龍裔自願取下的鱗片。我沒有對你說謊。”
“繼續說。”雷婭的臉色有些凝重。
“根據這上面的記載，遠古時期，人類與龍裔之間存在深厚的友誼。為了對抗共同的敵人，兩族曾經一道研究過使人類轉化為龍的方法，並且還取得了成功。雷婭，你可能就是龍裔與化身為龍的人類之間誕下的後代，所以才具有變形的能力。在得知這件事以後，我一直堅信現在的七塔也能做到。塔內研究物種轉換的法師管自己叫莫洛甘派，這個名字正是取自當年一頭出沒於西莫洛甘區的龍，它能變形成為人類。”
雷婭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可是就像你說的，古代的技術早已經失傳了。”
“當年的實驗是在龍域完成的。”科瑞恩說。
所謂龍域，就是舊時龍裔繁衍生息的地方，可以說是整個大群的故鄉。
“雖然龍域名義上毀於焦土戰爭，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它的遺址具體在什麽位置。我們認為法師內部有人篡改了記錄，有意將它的下落隱藏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上面很有可能留有對法師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幫助我們改良現今的符文，突破貝拉特那時候的瓶頸。”
“雷婭，只有你才能幫助我們找到龍域。”希倫娜插了一句。
“你們誤會了，我不是在龍域出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它在哪裏。”雷婭無可奈何地說。
“沒有關系，我們只需要你去救一個人，他知道該如何找到它。”
“你說的是誰？”
“一位邊緣法師。三天前的法師們舉行集會，他提出了一個很有創意的想法。我們本來想請他回七塔，可貝拉特的殘黨搶先我們一步抓到了他，把他關在那座知名的瘋牢裏。你知道那個地方，王城的軍隊和法師們都拿它毫無辦法，但是他們肯定預料不到你會去。”
希倫娜握住了雷婭的手。
“你只要像當年救我一樣，把他接出來就好。”
雷婭移開了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就算實驗能成功，也並不代表人類就能穿過天之壁。”她低聲說。“我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完全掌握了這種能力。我的老師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它，直到他去世，也再沒能離開這片土地。希倫娜，就算你們真的要這麽做，可能也得不到任何回報。”
“我明白。可是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必須去嘗試。”希倫娜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顯得十分堅毅。“末日將至，我必須庇護自己的子民，哪怕只能多救一個人也好。”
她們四目相對。過了一會兒，雷婭終於讓步了。
“希倫娜，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那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助你實現。”她嘆息著說。
“我代表艾厄尼奧斯感謝你，雷婭，如果你想提出任何請求……”
“只要你考慮清楚了就好。”雷婭走到窗邊，註視著外面的風景。科瑞恩聽見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重覆著希倫娜的話。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
——舊歷 472 年的記錄——
雷婭降落的姿勢很難看，因為她的雙翼和鱗甲的縫隙中結滿了冰茬，即使下降時提高了自己的體溫，一時間也沒能將它們全部融化。她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走向坐在一塊大石頭旁的卡德。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可她一靠近，他就睜開了眼睛。
“你飛得太高了。”他一如既往地指摘她的飛行技巧。“在絮狀雲上層飛得太久，又不註意身體的情況。萬一在翅膀結冰的情況下遇到敵人，你只有死路一條。”
雷婭本來就差點被沈重的挫敗感壓垮了。聽他這麽說，她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我-是-為-了-救-你！”
她的牙齒在打顫，最讓她氣憤的是卡德根本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你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這話剛說出口她就感到了後悔。卡德看向一旁，表情平淡得就像雷婭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那也沒什麽辦法。”他這樣說道。
從白夜鎮返回北境後，他們度過了十幾年平靜的日子，直到卡德摩斯的身體狀況開始惡化。雷婭以為那是法師的酷刑留下的後遺癥，想要找到阿萊克取回龍息之劍，但是卡德說那沒用。地底的神明詛咒了他，剝奪了他的壽命，這是無藥可醫的。雷婭不願意接受這一點，她跑遍了整個大陸，上天下海，四處尋找能解除詛咒的方法，可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她想被剝奪的壽命或許能由大群重新賦予，於是將目光轉向天際，可是她始終沒有學會如何突破天之壁。她苦苦地練習了數十年，也沒有取得任何進展。難道她也被大群放逐了嗎？雷婭不知道真相，但她執著地認為自己只是欠缺了一些飛行技巧。只要她通過天之壁找到了同族，卡德就一定能得救。
她盯著卡德的臉。每次她旅行歸來，都會發現他比上一次見面時要瘦削。現在他的臉頰凹陷了下去，一雙黃褐色的眼睛便顯得尤為突出。他的虹膜和雷婭一樣，比起常人顏色略淺。等到變形時，就會化為更加璀璨的金色。卡德就像是她的父親，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族，她既不願意，也絕對不能失去他。
所以她依舊在不斷地努力，每天都飛向高空，試圖找到突破天之壁的竅門。卡德幫不上忙，而且他的態度還更加令她心痛。他幾乎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死期將近的事實，勸雷婭不用在這上面浪費時間。雷婭有時候會有意地去激怒他，只希望他像以前一樣對自己大吼大叫，燃起活下去的意志，但是卡德再也不會那樣做了，發火只會消耗他的精力。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屋子裏，或是坐在山丘上，怔怔地望著廣闊的天空。
“卡德師傅，該回去了。”奧蒂說。白夜鎮事件後，奧蒂便定居在了帕夫裏，時不時地就過來照料卡德。“今天外面的風很大，對您的健康沒有好處。”
卡德裝模作樣地抱怨了幾句，說什麽“我才不在乎一點點氣流”，但還是乖乖地站了起來。他和奧蒂一前一後走下山坡，只有雷婭還杵在原地，雙手握拳，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卡德也停下了腳步，轉身向她走來。
“你不用覺得這是你的責任。”他對雷婭說。
“你也不用為了安慰我說胡話。”雷婭生硬地頂了回去。“這當然是我的責任，你難道不知道，我還沒有出世就欠了你的情？那詛咒就是因為我造成的，你明明清楚這一點。”
卡德欲言又止。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小心地斟酌著用詞。“沒什麽值得難過的。我這幾十年過得比先前的幾百年更有意義。你也不要再做無用的冒險了，最近天氣很好，不如去拜訪一下你那幾個老朋友，怎麽樣都行。”
“我絕對不會放棄。”雷婭的聲音哽咽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要穿過天之壁，哪怕摔死也無所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
有那麽一瞬間，卡德看上去又要像以前一樣發怒了，但他最後只是嘆息了一聲，伸出左手，給了她一個笨拙的擁抱。
“萬物終有其時。”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和。“你不能因為自己有了獠牙和翅膀，就忘記了這一點。”
雷婭把臉靠在卡德的肩膀上，但她沒有哭泣。她在想下一次起飛時，該如何保存熱量，避免結冰。她要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下一次……然後還有再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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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歷 545 年的記錄——
威羅茜宮高聳入雲的露臺上，七塔的首席法師科瑞恩，以及艾厄尼奧斯的女王希倫娜正肩並肩站立著，眺望著遠處的夜空，他們已經等候了將近一個小時。
科瑞恩看見女王披著半透明紗衣的肩膀正輕微地發著抖。這座露臺是在534年的宮變後用魔法建造的，希倫娜對高處的景致情有獨鐘，特意請法師們在修覆宮殿時增加了這一處設施。風景自然是美的，只可惜待在這裏必須忍受凜冽的寒風，更何況王城上空比其他地方更為潮濕。這裏的雲層飽含水分，焦土戰爭中法師們為了防止惡龍燒城，召來雨雲將城市包裹了起來。他們做得太過火了——這些雨雲驅之不散，從那時起就一直盤旋在天上，為王城帶來一場又一場的大雨。
“到下面去等吧，陛下，沒必要在這裏吹風。”聽著雲海發出的隱隱濤聲，科瑞恩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她一現身我就通知您。”
“謝謝你，科瑞恩師傅。”希倫娜平靜地說。“我並不覺得冷。”
如果她提出來，他隨時都能用法師為她取暖，但她這麽說即是拒絕。女王個性剛強，從不允許自己示弱。艾厄尼奧斯王室早已衰微，但她確實是偉大先王的血脈。科瑞恩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甘願向她效忠。七塔中有人背後嘲笑他一把年紀去當小女王的奴仆，但是他從未把這些話放在心上。這些人早已背棄了救世的誓言，他們不明白末日來臨之際，擁有一位能夠凝聚人心的王意味著什麽。
“或許她爽約了。”法師耐心地說。他害怕希倫娜凍出病來，每到這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簡直像這女孩的祖父。
“不會的，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她一次也沒有讓我失望過。”希倫娜嚴肅地說。
提到這位舊友，她的眼睛裏露出了光彩。科瑞恩十分理解女王的心情，也知道她為什麽在這時候急於見到雷婭。宮變前夜，正是那頭紅龍將被銀手將軍囚禁的希倫娜從高塔上救了出來。科瑞恩當時為將軍服務，所以他也在現場。他親眼看著少女翻出了窗戶，騎在紅龍背上逃進了夜空。奈爾——將軍最忠實的手下——非讓他到窗口去使用束縛魔法，他也不情願地那樣做了。但無論是魔力構成的光帶，還是衛兵們射出的羽箭，都沒能挨近那紅龍的身體，它的動作靈活得不可思議。科瑞恩遙望著夜幕中的龍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龍，也是第一次發現龍是那樣美麗而優雅的生物。也就是在那時候，他堅信銀手將軍將要失勢。
“她來了！”希倫娜突然說。
天邊出現了一顆赤紅色的星星。火光一閃，紅龍瞬息而至。科瑞恩還沒來得及看清鱗甲上流動的光彩，它就低下腦袋，變成了人形。科瑞恩不得不承認，作為人類的雷婭外貌遠不如龍形那般叫人印象深刻。她個頭不高，身穿老舊的皮甲，乍一看比女王還要年幼。只有那頭火焰般的長發，以及那雙飽經風霜、見識多廣的眼睛，能讓人將她和龍裔聯系在一起。
雷婭走向女王，上下打量著她。
“你好呀，希倫娜。”
她的聲音略顯低沈，和年輕的外表有些不匹配。
“你長大了，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那是在五年前的春天。”女王莊重地說。“歡迎你回來，我的好友。”
她們雙手交握，過了一會兒，女王忽然一把抱住了雷婭，雷婭也親熱地拍打著她的脊背。這個擁抱沒有持續多久，但是兩人分開時，希倫娜的眼睛裏依舊全是笑意。
“容我向你介紹，這位是七塔的首席法師科瑞恩師傅，他現在也兼任我的宮廷咨詢。”
“你好。”雷婭頗有禮貌地說，目光停留在科瑞恩那繡著倫伯蘭之葉的長袍上。她對法師心存戒備也是難免的——法師和龍裔是多年來的死敵，科瑞恩依照希倫娜的命令約束七塔，絕不和世上僅剩的龍作對，但他也管不了其他地方的法師。但他能看出雷婭的眼裏沒有恐懼或是憎恨，她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麽在這裏。
“說到宮廷咨詢，巴克利呢？我還以為他也會來接我呢。”雷婭轉向希倫娜。
“他老了，不能在這又冷又濕的地方久留。”女王微笑著說。“他讓我向你問好。”
雷婭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了腦袋。
“我記錯了時間，先前待的那個世界搞得我腦子暈暈乎乎的。那裏到處是岔路幻象，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我想去找一個失散的同族，但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看見他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最後只能放棄。”
紅龍雷婭在連接各個世界的天空之間旅行，好幾年才會回來一次，但她是唯一會回到這個世界上的龍。
“我也想見識一下那樣的世界。”希倫娜用嘆息般的聲音說。
雷婭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你在信上說的……”
女王和科瑞恩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就是為什麽今天我特意請科瑞恩師傅一起來見你。末日就要來臨了，地裂出現在艾厄尼奧斯，甚至還出現在了世界的邊緣地帶，到處都傳來了報告。你或許已經聽說了埃爾拉發生的慘劇，但那只是冰山一角。就在前天，西邊的卡爾迪亞王國也完全被摧毀了。據說國王帶著民眾逃進了亙古山，但是我們一直沒有和他們聯絡上。”
“卡爾迪亞……卡爾迪亞。”雷婭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我有個朋友去了那邊生活，但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根據七塔的預測，最多不超過兩年，地裂就會毀滅整片大陸，可供人類生存的土地將減少九成。那時恐怕只有躲在亙古山或是不焚山的高峰上，才能逃過這場災難。”科瑞恩說。“但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能變成魔獸的食糧。”
“我知道這很艱難，但是就這麽辦吧。”雷婭皺著眉頭望著他。“我很遺憾，希倫娜，但是我必須和你說清楚，我不支持你在信上說的那個主意。你們都知道貝拉特的結局，那樣的魔法不可能帶來救贖。”
她口中的魔法正是科瑞恩等人畢生的研究目標——通過創生儀式，使人類獲得龍裔的能力。這件事從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因為人與龍本來就出於同源，因此可以使用某種法術打破兩個物種間的屏障。如果人類能像雷婭一樣化身為龍，便也有希望突破天之壁，逃離被大地吸收的命運。
“將軍之死是一場意外，他太過心急了，本來不會有那樣的結果。\"科瑞恩有點尷尬地說。
“我可不這麽認為。儀式失敗後，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你們可沒有見到他變成了怎樣醜惡的東西，吃掉了多少自己的部下，最後面對真火卻還是不堪一擊。”雷婭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淡。“以我的經驗來看，所謂的創生之道從來沒有完成過一件好事，還會賠上大量無辜者的鮮血。”
希倫娜輕嘆了一聲。
“我預感到你會拒絕。雷婭，請你和我們一道去一趟七塔，我有點東西想給你看。”
雷婭沒有提出異議，她對希倫娜抱以充分的信任。於是科瑞恩念出咒語，將三個人一起傳送到了七塔他自己的房間裏。首席的工坊位置靠近頂層，遠離他人，因此其他法師不會留意到女王和龍的這次造訪。科瑞恩打開一扇角門，帶領兩位女士沿著狹窄的螺旋樓梯向上走了一段。推開盡頭處的門，這裏又是一處小小的平臺。站在這裏向下眺望，可以看到其他五座高塔扭曲的尖頂。
“我以為你們會有七座塔。”雷婭有點好奇地問。
“第七座塔是存放秘密的地方。”科瑞恩一邊說，一邊取出魔力結晶制成的鑰匙，插進露臺邊緣小小的鎖孔中。伴著一陣輕微的響聲，大量的磚塊和石料從其餘六座塔身上剝離，在他們眼前憑空構築出了第七座塔。它懸浮於六塔之上，塔底延伸出一道廊橋，通往三人所在的露臺。
“請跟我來。”科瑞恩率先走上了廊橋。
“你們法師能造出這樣的東西，還擔心什麽地裂？”雷婭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她雖然見識多廣，顯然也被這樣高級的魔法震住了一下。
“實話告訴你，我們只是這技術的保管者，而非傳承者。”科瑞恩苦笑著說。“焦土戰爭後的百年中，法師界也發生了好幾次內戰，損失了大量珍貴的遺產。”
塔內的書架上遍布典籍。這些書本平時被隱藏在空氣中，只有當第七塔顯現時才能為人觸碰。科瑞恩從一個罩子裏取出了自己的目標——一片巨大而古老的灰色龍鱗，上面滿是用特殊墨水寫下的文字。他用了一個小法術，將這些文字投射在空中，讓女王和雷婭都能看到。
“這是現存少量來自焦土戰爭前的史料之一。七塔一直在破譯上面的內容，從未對外公布過它的存在。龍啊，你應該能嗅到這上面活火的氣味，知道這是龍裔自願取下的鱗片。我沒有對你說謊。”
“繼續說。”雷婭的臉色有些凝重。
“根據這上面的記載，遠古時期，人類與龍裔之間存在深厚的友誼。為了對抗共同的敵人，兩族曾經一道研究過使人類轉化為龍的方法，並且還取得了成功。雷婭，你可能就是龍裔與化身為龍的人類之間誕下的後代，所以才具有變形的能力。在得知這件事以後，我一直堅信現在的七塔也能做到。塔內研究物種轉換的法師管自己叫莫洛甘派，這個名字正是取自當年一頭出沒於西莫洛甘區的龍，它能變形成為人類。”
雷婭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可是就像你說的，古代的技術早已經失傳了。”
“當年的實驗是在龍域完成的。”科瑞恩說。
所謂龍域，就是舊時龍裔繁衍生息的地方，可以說是整個大群的故鄉。
“雖然龍域名義上毀於焦土戰爭，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它的遺址具體在什麽位置。我們認為法師內部有人篡改了記錄，有意將它的下落隱藏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上面很有可能留有對法師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幫助我們改良現今的符文，突破貝拉特那時候的瓶頸。”
“雷婭，只有你才能幫助我們找到龍域。”希倫娜插了一句。
“你們誤會了，我不是在龍域出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它在哪裏。”雷婭無可奈何地說。
“沒有關系，我們只需要你去救一個人，他知道該如何找到它。”
“你說的是誰？”
“一位邊緣法師。三天前的法師們舉行集會，他提出了一個很有創意的想法。我們本來想請他回七塔，可貝拉特的殘黨搶先我們一步抓到了他，把他關在那座知名的瘋牢裏。你知道那個地方，王城的軍隊和法師們都拿它毫無辦法，但是他們肯定預料不到你會去。”
希倫娜握住了雷婭的手。
“你只要像當年救我一樣，把他接出來就好。”
雷婭移開了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就算實驗能成功，也並不代表人類就能穿過天之壁。”她低聲說。“我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完全掌握了這種能力。我的老師因為某些原因失去了它，直到他去世，也再沒能離開這片土地。希倫娜，就算你們真的要這麽做，可能也得不到任何回報。”
“我明白。可是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就必須去嘗試。”希倫娜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顯得十分堅毅。“末日將至，我必須庇護自己的子民，哪怕只能多救一個人也好。”
她們四目相對。過了一會兒，雷婭終於讓步了。
“希倫娜，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那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助你實現。”她嘆息著說。
“我代表艾厄尼奧斯感謝你，雷婭，如果你想提出任何請求……”
“只要你考慮清楚了就好。”雷婭走到窗邊，註視著外面的風景。科瑞恩聽見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重覆著希倫娜的話。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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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歷 472 年的記錄——
雷婭降落的姿勢很難看，因為她的雙翼和鱗甲的縫隙中結滿了冰茬，即使下降時提高了自己的體溫，一時間也沒能將它們全部融化。她活動著僵硬的身體，走向坐在一塊大石頭旁的卡德。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可她一靠近，他就睜開了眼睛。
“你飛得太高了。”他一如既往地指摘她的飛行技巧。“在絮狀雲上層飛得太久，又不註意身體的情況。萬一在翅膀結冰的情況下遇到敵人，你只有死路一條。”
雷婭本來就差點被沈重的挫敗感壓垮了。聽他這麽說，她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我-是-為-了-救-你！”
她的牙齒在打顫，最讓她氣憤的是卡德根本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你知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這話剛說出口她就感到了後悔。卡德看向一旁，表情平淡得就像雷婭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那也沒什麽辦法。”他這樣說道。
從白夜鎮返回北境後，他們度過了十幾年平靜的日子，直到卡德摩斯的身體狀況開始惡化。雷婭以為那是法師的酷刑留下的後遺癥，想要找到阿萊克取回龍息之劍，但是卡德說那沒用。地底的神明詛咒了他，剝奪了他的壽命，這是無藥可醫的。雷婭不願意接受這一點，她跑遍了整個大陸，上天下海，四處尋找能解除詛咒的方法，可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她想被剝奪的壽命或許能由大群重新賦予，於是將目光轉向天際，可是她始終沒有學會如何突破天之壁。她苦苦地練習了數十年，也沒有取得任何進展。難道她也被大群放逐了嗎？雷婭不知道真相，但她執著地認為自己只是欠缺了一些飛行技巧。只要她通過天之壁找到了同族，卡德就一定能得救。
她盯著卡德的臉。每次她旅行歸來，都會發現他比上一次見面時要瘦削。現在他的臉頰凹陷了下去，一雙黃褐色的眼睛便顯得尤為突出。他的虹膜和雷婭一樣，比起常人顏色略淺。等到變形時，就會化為更加璀璨的金色。卡德就像是她的父親，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族，她既不願意，也絕對不能失去他。
所以她依舊在不斷地努力，每天都飛向高空，試圖找到突破天之壁的竅門。卡德幫不上忙，而且他的態度還更加令她心痛。他幾乎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死期將近的事實，勸雷婭不用在這上面浪費時間。雷婭有時候會有意地去激怒他，只希望他像以前一樣對自己大吼大叫，燃起活下去的意志，但是卡德再也不會那樣做了，發火只會消耗他的精力。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屋子裏，或是坐在山丘上，怔怔地望著廣闊的天空。
“卡德師傅，該回去了。”奧蒂說。白夜鎮事件後，奧蒂便定居在了帕夫裏，時不時地就過來照料卡德。“今天外面的風很大，對您的健康沒有好處。”
卡德裝模作樣地抱怨了幾句，說什麽“我才不在乎一點點氣流”，但還是乖乖地站了起來。他和奧蒂一前一後走下山坡，只有雷婭還杵在原地，雙手握拳，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卡德也停下了腳步，轉身向她走來。
“你不用覺得這是你的責任。”他對雷婭說。
“你也不用為了安慰我說胡話。”雷婭生硬地頂了回去。“這當然是我的責任，你難道不知道，我還沒有出世就欠了你的情？那詛咒就是因為我造成的，你明明清楚這一點。”
卡德欲言又止。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小心地斟酌著用詞。“沒什麽值得難過的。我這幾十年過得比先前的幾百年更有意義。你也不要再做無用的冒險了，最近天氣很好，不如去拜訪一下你那幾個老朋友，怎麽樣都行。”
“我絕對不會放棄。”雷婭的聲音哽咽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要穿過天之壁，哪怕摔死也無所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
有那麽一瞬間，卡德看上去又要像以前一樣發怒了，但他最後只是嘆息了一聲，伸出左手，給了她一個笨拙的擁抱。
“萬物終有其時。”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和。“你不能因為自己有了獠牙和翅膀，就忘記了這一點。”
雷婭把臉靠在卡德的肩膀上，但她沒有哭泣。她在想下一次起飛時，該如何保存熱量，避免結冰。她要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下一次……然後還有再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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