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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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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中)

大雨如同末日降臨一般傾洩下人間,將染月齋外的一叢白芍打的殘枝遍地,淒淒慘慘,往日不染塵埃的潔白花朵落在泥地裏,沾上了汙穢。

走廊裏一個下人也沒有,沒有人能救救這些可憐的花兒。

冷冽的狂風與這暴雨狼狽為奸,肆意淩虐著花草樹木,好似憋了長久的一場悶氣,一朝沒了掣肘,便要好好得意猖狂一番,叫這天上人間都瞧一瞧,它們是何等無情的賊侶。

染月齋外堂裏,蘇映水靜靜坐在正對著門的黃梨木椅上,一雙眼睛平淡無波的註視著地上頹廢跪著的中年人。

那人渾身濕透,冷的瑟瑟發抖,正是此前向白幽離通風報信的李伯,他跪了半晌,見蘇映水還是不說話,不由得有些忐忑。

“夫人,老奴已經如約把大小姐叫回來了,剩下的藥……”

蘇映水這才移開視線,從袖中拿出一個瓷瓶,放在桌上道:“這就是,拿去吧”。

李伯擡起頭,看到桌上的小小瓷瓶,立刻瞳孔放大,迅速爬起來將它攥在手心中,表情又喜又狂,好像得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東西一般,又對著蘇映水一通點頭哈腰,就迫不及待的打開瓶塞,張開大嘴將裏面的藥丸倒入口中,喉結一上一下便吞了下去。

蘇映水看著他,嘴邊一抹冷笑慢慢浮現,在她的註視下,李伯手中的瓷瓶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只見他雙手緊緊卡在自己脖子上,膝下一軟栽倒在地,睜大雙眼,青筋暴漲,面上痛苦不堪,看向蘇映水的眼裏寫滿了不可置信,張大嘴巴卻喊不出一個字,掙紮不到片刻便不動了。

怒目圓睜,死不瞑目。

蘇映水嗤笑一聲道:“蠢貨”。

天空中一道閃電疾馳而過,西廂房中。

白幽離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正坐在梳妝臺前,及腰的墨發披散著,襯著她蒼白的面頰更加的消瘦孱弱。

她身後站著一個侍女,正用毛巾替她擦幹濕漉漉的頭發,香爐煙霧裊裊,房中的燭火越燒越暗。

有人推開房門走進來,拎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將它倒在香爐之中,又拿起剪刀將過長的燭芯剪掉,燭火搖曳了一下,反而更明亮了一些。

她便放下剪刀,轉身走到梳妝臺旁,取過侍女手中的毛巾,並示意她退下。

一直坐在梳妝臺前發呆的白幽離才回過神,擡眼看去,燭火之下銅鏡之中,她身後的女人,正是她的繼母蘇映水。

蘇映水拿著毛巾仔細地替她擦拭著頭發,兩人良久無言,香爐已燼,從白幽離一進屋到剛剛蘇映水澆滅它,不多不少正好燃了整整一個時辰。

“母親,父,爹爹醒了嗎”

擦頭發的手一頓,白幽離從鏡中望去,蘇映水的神色頗為奇怪,臉上十分平靜,眸中卻沈沈如霧霭:“爹爹?離兒,以前不都是喚父親,何時,改了這般親昵的稱呼,我倒是不知了。”

白幽離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是女兒不孝,遲遲未能在父親面前盡孝。”

蘇映水似是輕輕笑了一聲,放下毛巾,將雙手搭在白幽離的肩上,從銅鏡中看著她,那眼神平靜,卻在夜色燭火下直勾勾的有些嚇人。

“離兒,不必憂心,如今你已經回來了,以後自然有的是機會,對你父親盡孝”

白幽離擡起頭,皺眉從銅鏡中看著她。

她從進來開始講了兩句話,兩句語氣表情都和往日截然不同,平靜卻透著一股陰森讓人害怕。

蘇映水放開她,轉身坐到幾步之遙的榻上,悠悠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母親,茶已涼,冷茶傷胃,不如再叫人換一壺來。”

聞言,她舉茶的手一頓,指尖觸及杯壁,已涼徹指骨,如此雨夜,這一杯下去,必定要冷入心肺,狠狠打一個寒顫不可。

她卻滿不在意的喝了一口,以前待字閨中之時,每每家中有好事降臨,親朋便是要飲酒表示喜悅,如今大仇將報,大恨將了,卻無酒,不然冷酒,一定比冷茶更暢快。

久未聽到回答,白幽離緩緩回頭看她,心中有一絲不安淺淺縈繞。

卻見蘇映水回頭朝她一笑:“是有些涼,不宜喝了。樹玉,去小廚房提一壺熱水,加一碗姜茶來。”

後面那句是對著窗扇外說的,那裏等候已久的白衣侍女應聲而去,沒一會兒便端了熱水姜茶進來。

她將姜茶放在梳妝臺上對白幽離一禮道:“大小姐淋了雨,快快飲一碗姜茶去去寒氣。”

白幽離點點頭:“多謝樹玉姐姐。”

樹玉回以一笑,轉身去一邊的茶幾之上,給蘇映水重新沏了一杯熱茶。

那茶葉在熱水之中漂浮,舒展,降落,仿若翩翩起舞,茶香四溢。

“夫人,這是今年春季第一場雨後的新茶,您請用。”

蘇映水端起茶杯,以杯蓋輕推茶葉,微微掀唇吹開了一層,在霧氣繚繞間淺嘗,一股清苦在她口中蔓延。

是了,民間有一句老話:春茶苦,秋茶甜。

這深春之季的茶,自然是清苦的。

聞來香味撲鼻,嘗來苦澀至極。

那些撲在春茶嫩葉之上的黑色小蟲,不知在釆茶女手指中化成一抹血色前,有沒有嘗到這苦。

想著,她擡眼望去,那銅鏡前的她的便宜女兒,沒有任何疑慮,已將那碗姜茶盡數飲進。

蘇映水看著她將姜茶喝完,眼中的暗色便如墨漾開,她笑了。

茶蚜不知春茶苦,更不知自己的命,采茶女一手便足以碾碎。

這麽一想,蘇映水不覺更是心情愉悅,連著喝了兩杯春季苦茶,才放下茶杯搖搖的出門了。

這邊她一出門,東廂房那邊卻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聲音剛剛響起來,便含含糊糊的沒了,像是遭了哪個眼疾手快的給捂了回去。

雨勢更大了些,似乎是想乘勢將這聲音掩蓋下去,可為時已晚,就是這一聲小小的驚叫,引起了屋內小姐的註意,她驟然擡頭,剛剛那聲音,分明是白蘇發出來的,小姑娘在她身邊嘰嘰喳喳了十年,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聽得出來。

來不及在多想,她就這樣披頭散發的站起來沖出去,直接往東廂房而去。

樹玉也不攔她,只目送她的身影遠去,自己悠悠的跟在後面。

門外走廊上,蘇映水站在那裏看著雨幕,見樹玉跟出來,她道:“你去吧,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憂心蠱便會發作,好好看著她,別讓她在死之前,踏出染月齋一步,我就不去了,明日還有一場好戲要上場,需得好好養精蓄銳。”

樹玉微微屈膝道:“是,夫人放心,奴婢自會處理好一切。”

蘇映水嗯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西廂房本就在東廂房對面,白幽離先前回來是全是拼著一口氣跑回來的,她原本身體便弱,憂思過度,在家中之時常常動輒纏綿病榻,搬出去五年倒好了一些,可如今又淋雨疾行,歇下來一個時辰讓她反而有些腿軟,只好扶著墻一步一步往事發之地而去,好不容易才到達東廂房。

外間深夜,狂風怒吼,走廊上的燈火皆是以樹膠牢牢封在紙籠之中,燈光映照中,她的散發四處飛舞,猶如鬼魅,有些嚇人。

東廂房門緊緊閉著,屋內黑暗不堪,她使勁推了那門一下,沒有鎖上的木門頓時大開遙遙,屋內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她靠在門邊,面色蒼白的可怕,皺眉喚道:“白蘇?白蘇?你在嗎?”

喊了幾遍無人回答,她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氣,撐著墻壁進門。

她記得,染月齋的東西廂房的櫃子裏,都有蠟燭和火石,這裏真的很黑,她只能憑著記憶在黑暗之中摸索,誰知剛走了幾步,腳下便踩到了什麽軟軟的東西。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後退一步蹲下身子,雙手向地上摸去,卻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液體。

此時,天空中悶雷響過,閃電緊隨其後,照亮了整間屋子,就這片刻的時間中,她看到地上躺了兩個人,一個是李伯,他睜著雙眼張著嘴,雙手卡在脖子上,面目猙獰,肢體僵硬一動不動。

另一個,是白蘇,她就躺在白幽離面前,她也睜著眼睛,只是目光渙散,脖子上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鮮血蔓延一地,還冒著熱氣,一直到她的腳下,白幽離擡起自己的雙手,那上面粘著黏糊糊的,全是白蘇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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