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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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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下)

閃電過後,屋內重入黑暗,她蹲著一動不動,仿佛傻在了那裏,手上黏糊糊的血液順著她的手滴到了地上。

她腦中閃過今天白天,小姑娘親昵的抱著她的手臂,臉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容說:

“大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她,死了,白蘇,死了,陪了她十年的小姑娘,在她灰暗的歲月裏嘰嘰喳喳,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她躺在染月齋東廂房冰冷的地上,死了。

她才十五歲。

如花一般還迷戀著糖葫蘆的年紀,周大爺家的旺財還沒有生小貓仔,她死了,她怎麽能死呢?她怎麽可以死!

白幽離靜靜蹲在哪裏,心中猶如刀割斧砍一樣生疼,外間新一波電閃雷鳴狂轟亂炸。

她一時氣血翻騰,喉頭惺甜,忍不住轉頭嘔吐起來,閃電照耀下,那地上的嘔吐物分明是一灘黑血,她竟嘔了好幾口黑血出來!

吐完之後,才清醒了些,白幽離連忙手腳並用的爬上前將白蘇的屍體摟進懷中,眼淚一滴滴從她臉上滾落到白蘇臉上。

她狠狠將白蘇摟在懷裏,對著門外張口試了好幾次才找回自己顫抖的聲音:“來,來人,快來人,救命啊,白蘇,救救白蘇!”

很多年以前,娘親也是這樣,鮮血淋漓慘死在她眼前,為什麽她生命裏每一個重要的人,總是要死於非命,離她而去,為什麽,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白蘇,白蘇,你醒過來好不好?你不是還要養小貓仔嗎?周,周大爺家的糖葫蘆你不是還沒吃夠嗎?我給你買很多很多,只要你醒過來,這天底下這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都沒試過,你舍得走嗎?我,我還在這裏啊,你舍得我嗎?你不是說我在哪裏你就在哪裏嗎,我還活著,你怎麽能死呢?你怎麽能舍得死?白蘇!再等等!”

“對了!母親醫術比我高超,母親一定能醫好你,我帶你,我帶你去找母親,我帶你去!”

她樓著白蘇,想要起身站起來,卻渾身無力根本爬不起來。

“大小姐,您這是要去哪裏啊?”

一個女子悠悠站在門口,看著狼狽不堪的她,表情平靜,正是隨後而來的樹玉。

白幽離一看見她,眼中一亮連忙求救道:“樹玉姐姐?快!白蘇受傷了,你快過來幫我扶她一把,我們去找母親,母親一定能治好她的,樹玉姐姐快來幫我!”

她全身心都放在白蘇身上,完全沒有註意到對方臉上那逐漸浮起的扭曲的笑容。

樹玉悠悠的踱步進來,根本不急著上前幫忙,反而越過她們身邊,從袖中拿出火折子,點燃一旁桌上的油燈,然後又悠悠的蹲到她們面前,仔細端詳了白蘇片刻後才道:“大小姐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一刀封喉,這小丫頭早已死透了。”

白幽離搖頭,紅著眼眶道:“不!她沒死!你摸,她的身體還是熱的,她沒死,她沒死!”

樹玉看著她這幅幾近癲狂的樣子,突然心情更加愉悅了,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道:“她死了!就算是你再閉目塞聽,她也已經死了,白幽離,你別再自欺欺人了,這小丫頭此刻說不定已然上了奈何橋了,不過別擔心,再晚個一會兒,你就能去陪她了,說不定你走快一點,下輩子投胎還能有個伴”

一聲驚雷過,閃電的白光照在樹玉的側臉上,令她的笑容格外詭異恐怖,直至此時,白幽離才眼眶通紅著正式擡頭看著她:“是你,白蘇和李伯,都是你下的手,你還要殺我,那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殺母親和父親了?我們白家究竟與你有什麽深仇大恨?”

她笑得前仰後合,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母親?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幽離,我真是同情你,那個女人以自己為蠱母,給你下了二十年憂心蠱要你的命,你卻仍然把她當做母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的我眼淚都要出來了!”

聞言,她如遭雷劈,整個大腦都在嗡嗡作響:“你說……什麽?”

樹玉站了起來,做到一邊的椅子上,仍舊看著她笑,嘲諷的聲音道:“你以為蘇映水為什麽嫁到白家二十年一直無子,那是因為你父親自從新婚夜開始,壓根就沒動過她,一個完璧之身,老太太就是叫她天天喝補藥跪祠堂,她也懷不上。像她那樣的富家小姐,又有些本事,心高氣傲的很,恐怕前半輩子都沒吃過這樣的啞巴虧吧”

她腦中仍舊嗡嗡一片,仿佛遭人當頭一棒,她聽見自己顫抖著嗓音反駁:“什麽憂心蠱?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是你,你想逃脫罪責,所以才騙我,不行,我要去找母親,我要和她當場對峙,我……”

她說著,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起到一半卻又跌了回去。

樹玉繼續道:“所謂憂心蠱,顧名思義,乃是一種能使人憂思過度,活活熬死的毒蟲,這世上最毒的一種暗殺手段,會讓人不斷的去想起自己一生中,最痛苦遺憾之事,繼而對人生無望,思慮成疾,哪一時受不了,要麽自己了結自己,要麽便拖著早晚熬死,不過如你這般幼年喪母,中蠱之前便已經活的痛苦不堪的,居然熬了二十年還沒有自盡,倒是難得”

“所以只能用蠱母飼主的血做香料,催動子蠱發作,大小姐,你進了那滿是催命香的西廂房,呆了整整一個時辰,包括你喝下的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那裏面,可藏著封了二十年的憂心蠱母的血,你的好母親為了讓你無聲無息不著痕跡地死快一點,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今日的染月齋,閑雜人等早已退開,只等著老爺身邊那貪婪的忠仆,唱作俱佳的將你誆來,這場請君入甕的大戲,才能好好登場啊!”

電閃雷鳴,地上李伯那僵硬的屍體,在那裏死不瞑目,他從前是跟在太老爺身邊的,後來才被指派給現在的主君,也就是白京墨的身邊,白幽離轉頭看著他的臉,在她的記憶裏,李伯總是靜靜跟在父親身邊,從不多言,早年他的妻子難產去世,後來三歲的兒子也染上天花死了,他便孑然一身,樹玉將他形容成貪婪的仆人,這樣的人,究竟會貪什麽,還有白蘇,她又何其無辜?!

此時她的喉嚨之中,一股血氣再次沖了上來,血液從嘴角蜿蜒流下,她用手沾了一看,這次是紅色的血,她突然有些怔楞

擡起頭道:“所以李伯和白蘇的死,都是你們幹的。”

樹玉道:“算是吧,老李頭這個人軸的很,我本來以為沒這麽容易讓他替我們做事,誰知道蘇映水給了他一種藥,告訴他吃了就能再見他那死了好幾年的老婆兒子,哈哈哈哈他居然就信了?這麽蠢的人我真是,人都死了還期待著再見一回,這不是貪是什麽?所以啊,蘇映水就送他去見閻王了,地府裏一家三口再見,也不算是我們騙他”

“至於白蘇,只能說這小丫頭時運不濟,我本來沒想要她的命,都讓人把她哄走了,誰知道她因為擔心你,又偷偷跑了回來,結果啞奴拖老李頭屍體到這裏時被她看見了,那就沒辦法了,啞奴只好殺了她,說到底,不過一個親爹媽賣出來的丫頭罷了,死了也沒人關註,而且,我本想放過她,她是因為你才跑回來的,她死,也有你的一部分責任吧。”

“啞奴?”

“啞奴就是在西廂房中替你沐浴更衣的侍女,那丫頭天生力氣大,只是幼年時家裏著火燒壞了喉嚨,不能說話,是蘇映水救了她,忠心的緊,蘇映水就算是叫她去死她眼都不會眨一下,更別說殺人拖屍這種事,哦對了,她此刻就在外面,一會兒等你死了,她便會把你們三個人的屍體都……”

“噗嗤”

白幽離笑了一聲,這笑聲極低,卻讓樹玉那得意的笑容和碟碟不休的話語戛然而止。她此時明明應該絕望,應該痛苦,應該害怕,可是,她笑什麽?

樹玉首次皺起眉道:“死到臨頭,你笑什麽?”

白幽離擡頭看她,蒼白不堪的臉上充滿譏諷的笑意:“你說了這麽多,無非是在得意這場殺局有多麽天衣無縫,可它再完美,與你又有什麽關系,你只是這場殺局裏的一個跳梁小醜,咳咳咳!母…………蘇,映水,她才是真正控局之人,她穩坐釣魚臺,叫你這個什麽也幹不了的廢物來,不過是知曉你這張平靜面皮下那顆愚蠢張揚的心,讓你上臺表演,你就能把這些本與你無關的事,說的好像盡出自你手一般的得意,若是日後東窗事發,你,便是最好的替罪羊,咳咳咳,況且,你那點小心思,誰人不知?”

她的心思?她什麽心思?她的心思藏了這麽多年,早就腐爛不堪!樹玉捏緊了手心,指甲紮進了肉裏,臉色青黑難看道:“你閉嘴!”

白幽離卻繼續道:“咳咳咳咳咳……當年,你還在老祖宗身邊,路上見到我,眼裏的嫌惡藏都藏不住,爹爹娶親,本是瞞著我的,是你帶我去花園,刻意讓我聽到丫頭們的閑聊,你滿心以為我一定會去與老祖宗,太老爺,爹爹鬧,卻沒想到我一聲不吭,於是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在爹爹娶親當日將我引向前堂,親眼去看他娶別人,你想著,小孩子畢竟都是護懷的,我娘親才死,就算我聽別人說這件事情沒反應,那麽親眼看到總該有反應,誰知我再次令你失望,你一直對我很是討厭,甚至暗地裏指使下人們虐待我,他們一開始不敢太過分,見我不反抗不告狀,才開始愈演愈烈,直到蘇映水出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胸腹中血氣不斷翻湧,嘴角血跡越來越多,她卻毫不在意,劇烈咳嗽後又接著道:“那時候我就想,你苦心孤詣地這樣設計我究竟有何意義?直到那一次,我在爹爹書房撞見你假裝崴腳撲在他身上……”

“你閉嘴!!”樹玉終於受不了了,尖聲喝止不許她再說下去,一邊沖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手上的指甲在白幽離臉上滑出幾道血痕,她被打的側倒在地,又嘔出好幾口鮮血。

她再也摟不住懷中的屍體,只能任白蘇歪在一邊的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怎麽,叫我說中了心事,所以惱羞成怒了嗎?樹玉,你對爹爹那點心思,我都能看出來,你以為蘇映水,她看不出來嗎?你少年時就傾心於爹爹,所以一直妒恨我的娘親奪走了她,連帶著討厭我,是不是?”

樹玉重重呼吸了幾下,蹲下來揪住白幽離的頭發,將她的頭拉到面前冷冷笑道:“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到如今你再舊事重提又有什麽意義,橫豎你都要死了,你的牙尖嘴利也只能留到閻王殿裏去了。”

白幽離無視頭皮拉址的疼痛,眼中樹玉猙獰的臉有些模糊,她知道到時候了:“咳咳,我的意思是,你恨的是我,如今我就要死了,你大恨了卻,爹爹他什麽也沒做錯,你如果真的深愛他,那就應該在蘇映水手中好好保護他,她這樣的心機城府,對我無情,對爹爹也無情,她是不會放過爹爹的,我,我相信你也不想爹爹死在她手中,對不對?”

聞言,樹玉的手微微擅抖,終於松開白幽離的頭發站起來,她確實不想他死去,如果他死了,那這多年癡夢,她又得到了什麽,蘇映水說不會讓他真的死,可她這樣狠毒果斷的女人,對多年相伴的繼女尚沒有一絲遲疑,又憑什麽對造成這一切的主角,心慈手軟?

這樣想著,她心裏一遍遍回憶蘇映水跟她說過的話,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心驚,終於忍不住轉身出門去了。

她要去主屋,她要確定他真的沒事!

外面的大雨終於小了一些,燈花漸弱,白幽離早已無力支撐,她緩緩倒在地上,模糊中靠在白蘇的頭邊,目光逐漸渙散,口中卻絮絮道

“小白蘇啊,你要走慢一點,下輩子投胎,投一個不愁吃不愁穿的好人家,別再被賣掉了,不要看見糖葫蘆就走不動路,容易被人拐走,我其實啊……並不想聽你叫我大小姐,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的,下輩子……咳咳,還是算了,如果有下輩子,你一定要過得幸福平安,別再遇上我這樣不詳的人啊……”

雷停了,雨停了,風停了,她的呼吸,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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