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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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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終章(上)

日暮西山,天色漸晚,月亮剛一露面,就被漫天的烏雲遮蓋,四方風來,吹得樓閣之上的旗幟崩崩作響,端得是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街上的行人擡頭望了望天,罵了一聲鬼天氣,便裏緊衣服往家裏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唯恐趕不上回家,遭大雨□□。

行人裏只有一個中年男人與大家的方向相背,他滿面焦急,手提一盞燈籠,袖口之上還有一絲類似血跡的紅色,他腳步匆匆,邊走邊跑,在大街小巷之中穿行,終於在白芍藥花門前停住,三步並兩步上前哐哐砸門,邊砸門邊喊:“大小姐!大小姐快開門呀!”

砸了好幾下,白蘇終於趕來開了門,一打開門看見中年人,白蘇楞了一下道:“李伯?您有事嗎?”

李伯鄒眉,不回答她反而焦急道:“大小姐呢”

“大小姐她……”

“李伯?”

白蘇還沒說完,就聽見後面有人接了話,她一回頭,就發現白幽離站在身後,她沒有看白蘇,只是把目光放在李伯身上,疑惑道:“李伯?您怎麽來了?是父親讓您來的?”

李伯一見白幽離,馬上目光一亮,撥開門口的白蘇,一腳跨進來噗通朝她一跪,再擡頭就是滿面老淚:“大小姐,老李求您快回去看看老爺吧,老爺他,他不好了!”

“什麽?!”她雙目圓睜,顧不得什麽禮儀一把揪住李伯的袖子道:“你再說一遍!父親他怎麽了?!”

李伯跪在地上眼淚不停,哽咽道:“老爺半月前在外地受了風寒,回來就病倒了,養了半個月本來快好了,夫人看過了也說不打緊的,誰知道前幾天不知怎麽就突然加重了病情,人都不清醒了一直說胡話,本來夫人早就要來喊您回去看看老爺,是老爺一直不讓,今天早上老爺醒來就一直嘔血,請了好幾個大夫,大夫都說不行了,要我們,早日做好打算哪!大小姐,老爺最放不下的就是您,您快……”

李伯還沒說完,就感覺身邊一陣風而過,再擡頭,面前早已沒了白幽離的身影,而白蘇已經追著她一起出門了。

他趕緊抹了把眼淚站起來,跟了上去。

此時,夜空中暗雷滾滾,一道閃電之後,大雨傾盆而下,直打得沒來得及歸家的行人往兩邊屋檐下站。

雨中卻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狂奔,這條路,五年來,她在心裏想了一遍又一遍歸途,卻一次都沒有付諸行動,爹爹每次從這條路上走過,都是什麽心情,她不知道,也沒有想過去知道,如今想來,應該不會是開心的,不會像他當初走那條花田梗上時,那樣的雀躍。

她心如雷鼓,大雨像石頭一樣砸的臉上生疼,她卻不管不顧,死命狂奔,平生第一次感覺這條路竟如此漫長。

白蘇和李伯根本追不上,在她身後跑的幾乎斷命,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視線裏終於出現了“白府”這兩個字,大門依舊像她第一次來到這裏那樣緊緊閉著,她顧不上什麽,撲上前用拳頭敲門,死命敲,看門的老人在這一陣狂轟亂炸中終於姍姍來遲,打開門就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夜間昏暗,老人看不清,問道:“姑娘,你找誰啊?”

她一語不發,擡手將大門推的更開一點,便往老人身後跑去。

老人急壞了,提著燈喊:“哎!給我回來!誰讓你往裏跑的!來人吶!有人強闖民宅了!!”

二道圓拱門那裏原本守著兩個小廝,趁著雨勢都躲到廊下去了,此時聽得那看門老人的喊聲,還未待他們有何反應,便看見一名女子闖過圓拱門冒著雨往裏沖,兩個小廝一時也顧不得大雨了,趕緊上去想攔住了那女子,誰知她像魚一般就溜了過去。

兩人遭大雨打臉,天色又昏暗,一時也看不清左右前後,只能追著那女子的身影就一塊兒往裏跑,邊跑邊喊“站住!”

好像喊了她就一定會站住不動一樣。

這邊聲勢浩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大半個府裏的下人,走廊下都擠了好些個看熱鬧的在哪裏東張西望。

可那強闖民宅的女子卻一點也不在意,她輕車熟路地朝著父親的染月齋而去,一路上好些個小廝都沒能拽得住她,到底是讓她靠近了染月齋。

染月齋的門口站著一名侍女,那侍女穿著一身白色衣裙,撐著一把油紙傘,僅僅只是站在那裏看著白幽離沖進去,並不加以阻擋,反而是對著她後面追的半死不活的小廝們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又轉身進去了,那傘邊雨水似流珠滾落,掩下她嘴邊那一抹似嘲似得意的微笑。

小廝們跑的人仰馬翻也沒能追上,自然是氣得不行,卻也無人敢違背那白衣侍女的指令。

一只只落湯雞無比挫敗地往走廊下退去,旁邊看熱鬧看了半天的老仆終於看不下去了,拿著把火鉗指著他們的背影道:“一幫沒眼力見的東西,大小姐都識不出來。”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染月齋燈火通明,她站在門口,雨水順著頭發絲滴到地上,沒一會兒腳下便濕了一大片,下人們都靜靜呆在外面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擡頭看這渾身濕透的闖入者一眼。

溫暖的房內與她身上的濕冷產生碰撞,終於激出她喉內的濕意,大大地打了個噴嚏,她趕緊用臂彎捂住口鼻,將聲音掩了回去。

內室裏的燭火搖曳,一股濃重的藥味飄散出來。

心心念念之處已到,她卻心生膽怯,小心翼翼地提步往內室而去,掀開門簾。

入目的便是深灰色簾帳的床鋪,那鋪上的人形銷骨立,若不是垂了一只手在外,只怕蓋著被子都看不出有人。

床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婦人,靠在床邊,正小憩著。

她一掀開門簾,外間的涼風便趁機鉆入,撲在婦人臉上,那婦人便眉頭微皺 ,緩緩睜開雙眼,看見來人是白幽離,馬上站起來招手示意她過去,此人正是如今白家的女主人,白幽離的繼母,這鎮上鼎鼎大名的寶信藥堂蘇家的二小姐,閨名喚做映水。

這是別人熟知的

鮮少為人知的是

蘇映水嫁入白家二十年,膝下猶空,十年前白家的老祖宗還在世時,由於無子,她的日子可並不算好過。

看見蘇映水在,白幽離才清醒了一下,母親臉上平靜,父親應是無事的,對,肯定是平安的,她重重的呼吸了幾下,腳下虛浮的飄過去,對著蘇映水僵硬行禮後才低低的喚道:“母親安好。”

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緊緊看著蘇映水不敢亂飄,仿佛只要她一扭頭,就能看見什麽極其可怕的事物一樣。

她渾身都在顫抖,她在害怕。

蘇映水看著她,垂下眉眼嘆了口氣,轉身去衣架之上取下一件披風披上白幽離的肩頭,那披風帶著一股蘇映水身上的香味,很明顯是她自己穿來的,她替白幽離細細系好衣帶,十分溫柔的牽著她冰涼的手,將人帶出內室,才低聲道:“你父親剛吃了藥,將將睡下了,你還是先去沐浴換身衣裳再來,寒氣入體可就不好了,這裏有我看著,你且去吧。”

白幽離木木的看著她,突然想起來,小時候,她剛剛來到白府之時,也是這樣,木木呆呆的,不說不哭不笑不鬧,像個失了神智的木偶人,連下人們都當著她的面議論孫小姐是個傻的,老祖宗和白老太爺剛開始還經常來看她,後來便也不太來了,整個家中,除了她的親生父親,再沒人管她。

後來,蘇映水嫁了進來。

有一日,她在涼亭之中睡著了,再醒過來時,身邊空無一人,守著她的下人又不知所蹤了,她卻好像並不在意這些,只靜靜坐在那裏等待,他們並不敢太過分,還是會回來找她的。

她一個人小小一團,在亭中等了好久,沒有等來仆人侍女,卻等來了蘇映水。

那時候,她也是這般,輕輕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圍在小幽離身上,然後牽著她的小手,十分溫柔,萬分遷就,送回她自己的院子裏。

那日之後,白幽離身邊的侍女仆從全都換上了新的,再沒人敢慢待於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還有些癡傻的孫小姐。

門外有侍女進來,扶著渾身濕透的白幽離去了另一側的廂房,當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外屋裏的燈被吹滅了一盞,屋內頓時暗了下來。

蘇映水卻靜靜站在那一動不動,有人進來,重新點好燈,走到她身邊默立,再次亮起來的燭火照著蘇映水的臉,她面無表情,良久,突然勾起唇角洩出一絲冷笑,對身邊那默立著的白衣侍女道:“樹玉,你帶幹凈的帕子了嗎?”

那名為樹玉的侍女一笑,並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塊白絹恭敬呈上。

蘇映水擡起手,指尖撚起白絹放在手心,將那只牽過人沾了雨水的手反反覆覆擦了個遍,最後丟棄在地上。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樹玉。”

“是,夫人,樹玉提前恭喜您,多年夙願終得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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