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共乘赴前線

關燈
第1章 共乘赴前線

朱雀門落了腳厚的積雪,整個天地冷清雪白。

玄底銅刺的幾人高大門上,那兩邊的朱雀白虎黃色青銅扣粗過碗口,正被裹霜披白的門樓士兵傾身拉開。

伴著簌簌推雪的響聲,門破開積雪漸漸開了。

及面的是兩排迎風飄舞的金色隸書旗幟,在風雪裏吹得呼啦呼啦響動,旗下一隊隊整齊肅殺的黑甲軍馬,似黑水鐵河,黑黢黢的一望沒有盡頭。

鐵盔黑衣的高馬騎兵在前,紅衣的步兵排列在後,青銅雕花盔甲的六將領各三騎在馬上,穿著金甲後披狐貍大氅的竇矜置於中央。

與此前都不同的是,還有一人與這位天子共乘一騎。

長幸的身體全都裹在同為狐貍領的大氅裏,只露著一張黑白分明的臉。

門一開,軍馬緩移,百姓團著氣兒接踵地圍過來送行。

原本覆蓋完的清白雪地也登時被踩得紛亂,全是腳印,男女老少口喊萬歲跪在雪地裏,任衣裳被浸濕成冰和臟汙。

竇矜並未安排百姓過來,如今來送的都是聞名而來,聞聲而動自願的。

穗豐的馬鞍鋪著豪麗的四方連續菱紋織錦,為她,馬背上特意墊了一層柔軟的厚褥。

它的馬尾上被人編了辮子,還掛著玉珠和鈴鐺,肌骨結實,行走時帶起清脆的輕響,見到這麽些人,早已習慣人類的膜拜,鼻子裏哼出兩口熱氣,耳朵跳動著,目光炯炯。

倒是坐在馬背上的長幸有些不淡定,手略發僵的收在冬衣的袖下,安撫性地去摸了摸它,穗豐受用地擺擺頭。

竇矜察覺了,呼出一口白霧,“緊張什麽?”

“我不知道會有這麽多人。”

她如今風評不好,正是受爭議的人物,也不知道曹陽的百姓對她意見大不大,萬一大了,和他坐在一起怕不太合適。

但隨即聽得他們也拜見她,感覺,“可能他們還是挺喜歡我的?”

竇矜輕笑,一揮馬。

打暗號似的拉了兩下韁繩,穗豐帶著他們到前頭去,s炫技般踏著小碎步繞著百姓前頭轉了一圈,讓他們能近距離觀摩一下,那些百姓亦不敢擡頭,只偷偷的瞥。

每次馬蹄接近,都荒誕般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點神女的神韻,獲得好運與福氣。

——在封建時代,偶像崇拜是對不識字的百姓最吃得開的一種管理手法,不管是人還是神,本質上仍舊是利用愚昧在進行教化和控制啊。

他附在她的耳邊,唇上下輕啟:"我帶你示眾,本就是要他們不敢置喙。"熱氣呵在她凍冷的耳邊,那耳根自狐裘內的脖頸燒起一股火,燒至耳垂輕紅。

他竟然還輕碰了一下,就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她調情....

原本搭載她的馬車悠悠隨著隊伍跟在後,在宮內她方要上馬車時,被他出其不意調轉馬頭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攔腰撈上了馬,與他同乘一騎。

她當時輕輕地低呼,也聽得了辛姿等周圍人的吸氣聲。

馬兒轉了幾圈碎步,被他拉著韁繩回到最初的原位,一聲令下,大軍齊齊出發,她心下如雷搗鼓,因面對著眾人,只好不動聲色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斥責他:“你真是太膽大妄為了。”

她懂他想要借此告知所有人他的態度,想要力排眾議再一次為她身邊那些不好的流言蜚語正名,證明她並未失去他的信任。

嶺南不受控制,而曹陽是都城,無人敢在天子腳下做抹黑的手段。

也因為她懂他,這聲斥責帶著清軟。

人活一世,無人不想要對方的偏愛和信任。

竇矜手拉著韁繩,兩臂輕攏她,“不比你這個第一諫臣膽子大。”

馬入深雪過踏出清脆的眾步,這般一路到了護城河。

一刻鐘後,撒鹽似的雪勢漸小,陽光灑在半凍的水面如雲鏡。

陳鸞等人就送到這裏與他們分別,而後要護送長幸回宮。

竇矜利落先下了地,伸手接她下馬。

他如今好許多了,之前都是踩著人的背下來,被她喝止住幾次過後才改了這個臭毛病,長幸自狐裘中伸出一截手,被他牢牢握住,一手來抱腰,動作輕穩地將她接到地上去來。

與陳鸞互遞了個眼神,對她說,“我走了。”

長幸頷首:“嗯,你保重。”

他張了張唇,似還有話要說,眼中有些隱晦的繾綣的不舍,背對著眾人摩挲什麽。

長幸怕自己耽誤他們,鄭重朝他和眾將士鞠了一禮,“兀自珍重,待爾凱旋。”

那眾將士亦在馬上彎腰。

風吹亂藏紅燃染就的大紅長袖,她一張臉隱在山雪的白中淡去,不悲不喜。

盡管她也知道,這一去,大漢的將士們去的兇險,馬上正旦了,卻有家不能回。

辛姿自覺地上前為她撐傘,擋掉那點殘留的小雪粒。

傘也是紅的,照在雪地裏和人的臉上,如無垠中一點冷艷淒美的孤芳。

她淺笑,“走吧。”

二人徑直地朝著馬車過去。

馬蹄碎步自身後響起。

竇矜騎馬追過來,叫住她的腳步,“禦尚。”

長幸回頭。

“接著!”他手自馬上的高處朝她一拋,一個物什劃過一道彎曲的弧線往這邊掉落。

長幸一個機靈往前伸手兜住,入眼是一個似曾相識的香袋,與她送他的那個不同,又有點像。

裏面隱約裝了東西,她不知道是什麽,茫然的往上望。

竇矜回拉住馬兒的韁繩,背著光看不清面色,“禮尚往來,送你的。”

她還想問,竇矜悄悄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似乎還露出了一個標志性的笑容。

“我走了。”兩腿一夾馬腹,穗豐轉頭小跑遠去。

他帶著他的一只軍隊,浩浩蕩蕩地繞過了護城河,那一眼望不盡的長城,也在她和陳鸞等送行隊伍的註視下慢慢地消失了。

***

長林殿內。

真寧公主的周歲生辰到了,竇玥並未為她大加操辦。

長林殿聚著一群後宮裏生活的女人家,“陛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過正旦,如今是戰時,我們一切從簡,禁奢靡費度,也算以身作則了。”

寒冬之後幾處地犯瘟疫,缺水缺糧,且嶺南打仗需要豐厚的物資保證士兵的溫飽。

漢宮讓人打開了官倉,用官糧賑災救民,同時對內以求削減不必要的用度,將國政裏頭的錢財用到刀刃上去,支持他們抗敵。

朝廷下了天子命令,重慰其抗匈親屬,死傷者給與宅田,實行軍功制。

“這樣也蠻熱鬧。”長幸笑笑,往殿堂的外頭看。

長院裏真寧被婢子乳娘們簇擁著,帶著長幸的貓咪祥瑞在雪地裏堆雪。

出嫁了的和待嫁的小公主們都被請到這裏來陪真寧過生辰,此時也滿天桃園走得跑來跑去作玩戲。

元呈玩了老半晌,忽然扔下真寧和一群姐妹們,自己興頭頭地走進來,眨著大眼睛蹲下。

朝坐在那裏吃茶的長幸懇求,“禦尚能不能送我一只小貓當賀禮,祥瑞那麽可愛,我想要一只跟它長得最像的帶回公主府養呢。”

冬至之前,祥瑞與漢宮內的大黑貓相配生了一窩奶貓兒,共計五只,因奶水足每只都餵得肥敦敦的,煞為可愛。

她與竇玥相識一笑,隨即唬她,“不能。”

元呈就湊上來軟磨硬泡地撒嬌,一得了她點頭,歡天喜地的出門去了。

她也該出嫁了,一應事俱全都準備在七日之後,將元呈送出宮與駙馬聯姻,此後移遷公主府。

屆時由太妃,竇玥和長幸一並主持婚儀。

“也不知她這個性兒,跟那未來駙馬相處的和不和睦。”竇玥嘆。

長幸一楞,看到她臉上的苦澀一轉而逝,想到風流成性的駙馬,英年早逝的李涼,也有些胸塞。

“會的,元呈在秋圍上已經甚是心悅她的駙馬,派人端茶送湯獻殷勤,他們之前也見過幾次面,相聊甚歡。”

兩人並肩而坐,始終隔著一道淡淡的距離。

她們並未因為相處久了就更加親近,竇玥帶著真寧活在自己的圍城裏,對她有敬畏,有疏遠,長幸也不再習慣親近一個人,因為親近往往意味著失去。

這般不遠不近的關系,倒也能省下不少麻煩。

就如她次次能夠以竇矜的名義打開國庫,恢覆軍功制度,而竇玥都沒有多問過一句生效的契機。

竇矜不在宮內,這些文喻肯定不是他傳的。長幸成了背後實際的掌權者,遠在太妃和她之上,但從不聲張,任何事都是交由竇玥這個代理管家和長輩太妃發令下去。

她有的,是一塊刻著天子名姓,能代表竇矜本人的印章。

天子的刻章有大有小,出征前,竇矜扔給她的香袋裏頭,裝的不是別的,正是竇矜的私印。

私印落章文書末尾,如印主親傳,即刻生效,僅次於正式聖旨。

長幸那晚躲起來緊張地磋磨了這印章許久。

自古印證書文真假全憑印章,也因此古時印章、印璽的意義不亞於虎符,落入誰手能起翻天覆地的作用,萬一她用不好真的會禍國殃民。

這麽重要的東西竇矜也要交給她,他對她的放心讓長幸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很快她又冷靜了下來,她必須冷靜下來。

摸來摸去,確定她手裏的是塊新的,原來他照同一塊玉石鑿掉的餘料,讓官坊再刻了一塊。

兩塊相同,分別在宮中和宮外,在她和他的手上。

哭鬧聲將她的神思拉回長林殿。

真寧絆住腳摔倒後哇哇大哭,乳娘忙抱著哄她,竇玥讓乳娘抱過來自己親自一顰一笑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阿母在呢.....”母女兩個其樂融融。

小公主們也都被拉著進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化冷,奴婢們又是遞巾帕又是打上卷簾,小公主們有的皺眉推拒,有的招手捉急,被抓來的祥瑞溜出某位公主的手,忙撲騰到長幸的膝蓋上去撓。

長幸知道它被玩兒委屈了,輕柔地給它按摩。

耳邊聽婢女和小公主們還有竇玥真寧一同制造出的嘈雜又煙火的笑音,其樂融融的家人,真像一個沒有勾心鬥角的大家庭。

“陛下在嶺南西濟大創匈奴。”

“啊,是。”

她揉著祥瑞,想著竇矜,不自覺一笑。

“那禦尚還要不要離開這裏,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什麽。”她笑容凝滯,看向竇玥。

竇玥一直低著頭耳哄真寧,“哦這個嘛,不能吃,乖。”耐心抽走玉佩,未曾看她。

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長幸的幻聽而已。

你要不要離開這裏?

你不屬於這裏,你終究會離開這裏,不是麽?

夜半,長幸忽然醒來。

她坐起榻,洛女閣中死寂,只剩她急促地呼吸。

這兩句話響徹她的夢境。

成了一種現實和初衷交叉的夢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