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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憫之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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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悲憫之明君

元宏五年,冬末初春將至。

嶺南隸屬南海郡,匈奴三單於已經逃跑出了郡回南海外的部落修整,餘留兩單於與張袁據山頑抗。

激烈的攻山已到尾聲。

隨鼓一擊,號角尖利地嚎叫,西濟山門緊閉守衛重重。

張和匈s奴弓弩與箭下過來,天上億萬針眼成了一陣令人心驚膽顫、氣勢磅礴的兇雨,空氣擦出火星和熱流,以命取命朝進攻的漢軍射過來。

打在前軍的盾上,堪堪承住了第一波山中防守。

往遠了看,仍舊幾個方陣大軍蓄勢待發。

一聲令下,彈車底下拉著二十多個手腕樹粗的高狀獄人在士兵的抽打敦促下拼命地拉,千斤重的石頭自彈車上被杠桿揮起,以常人無解的功勢轟隆呼嘯而去。

越過孟常竇矜等人的頭頂,如天墜隕石,朝山門堡壘撞擊。

巨石撼動大地,砸上去後幾聲巨大的聲響。

沒所滾之處都是瞬間毀滅一切,人和所有一起被癱成肉餅,城防被撞飛,城面石墻的夯土一搖扇的功夫已經自無堅不摧到搖搖欲墜。

承受不住巨石,轟然塌陷化為齏粉。

山滾地碎,面目全非,飛天的灰塵將藍天遮擋的不見天日,如遭受地震雪崩之後的災難景象。

分離崩析後的灰鸞倒奔湧而來,撲到漢軍士兵身上,除了眼和唇在蠕動每個人被灰掩埋,似一具剛剛被挖出土的陶塑。

孟常殺紅了眼。

擡手揮劍,“殺——!”

萬馬踏啼,朝粉碎盡的關山而去,不料自遮天蔽日的塵土中忽然燃起了一把游火,參天高的火舌將幾百孟家軍烈火焚燒。

馬兒的撕裂聲和恐懼悲鳴在火中越燒越猛。

孟常被底下的座駕狠狠摔下了馬,帶動了腿上的舊傷,骨頭咯噔一聲,他趔蛆著撐地站起。

火燃過後山敵計謀用盡,開始與孟軍近距離的冷兵器肉搏。

他猛烈地擺擺首,兵肉入刃的聲響此起彼伏,撲鼻的血腥混著苦灰嗆進喉管,手捧頭疼欲裂的腦袋,四周人影晃動。

又有一匹赤兔馬自混亂中奔來,竇矜大喊他幾聲將他喊的清醒一些,將人拉上了馬,被其餘人護送一道遠離了火場。

孟常扶著穗豐的馬背撐起身體,使勁兒往後看那越來越遠模糊不清的烈焰血場,那可都是他的兄弟兵。

紅眼哽咽,想要奮不顧身地跳下馬回去。

“陛下,我不能退縮!!!”

竇矜冷言,“你先顧好自己吧。”

西濟作為嶺南最重要的物資存儲粱倉,又是前後疏通的關鍵,是匈奴和張賊死死也要守住的地方,當初他們出其不意拿下西濟,才能後面一路暢通無阻,就是得了先地處在優勢。

竇矜敢下狠勁,不計代價人數,必須打下西濟剿滅反賊,捉拿匈奴首領。

也因此,西濟是交戰最激烈兇殘的一戰。

孟家軍仍為主力,有孟古被分屍掛城墻的先驅在,無需他親自煽風點火利用仇恨高漲士氣,孟軍要覆仇的意志已經非常龐大。

眼望去,那西濟境內的藍海灰山,桑田遍野的山巒大道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砍伐殆盡的樹木枯朽,三方的屍身遍野幾乎將土坑填平。

孟常被竇矜逮到後方之後,讓人去叫軍醫大夫。

“孟將軍,這腿要是再不好好修養,待日後落下病根,那走路就一高一低得坡了,將軍若是不想成個瘸子,萬萬不可輕視啊!”

邊說,軍醫將那摔錯位了的骨頭用布條和並兩塊木板將腿捆住了。

他茫茫睜著眼,瞪了會在一旁疲憊的竇矜,竇矜看似勝券在握,竟然冷眼讓他睡,隨後自己出了營回到山腳前方坐陣。

戰事未停,殺父之仇和奪土之恨未報,他死撐著一口氣不肯,直從烈午等到黃昏,頂替上去的下屬匆匆來報西濟已經拿下。

兩夜未睡加上傷,孟常眼皮一翻,再次昏了過去徹底沒掉知覺。

沖殺到了最後,那些好端端活生生的一條命都只餘下一口殘氣。進山的時候竇矜騎在前頭,兩條腿伸著,擋住了穗豐的路。

一個士兵攤在一塊被石彈崩壞的碎石上,茍延殘喘,他的眼垂著,不知哪一刻這呼就追不上那吸,斷了氣。

那尚還只是受了輕傷的兩個同夥兵試圖去將他搬開,其中一人彎腰時掉下了一滴熱滾滾的淚,打在地上。

竇矜下了地,那兩人要跪,他擡手,“不必。朕同他說幾句話。”

說罷步步走近他,旁邊的兩個將領見狀也下馬跟著。

竇矜在他面前停下,蹲了下去。

士兵脖頸中了一刀,活不成了。

他手握成拳,攤在兩邊。

身上盔甲以外的地方已經稀爛襤褸,血幹了黏在皮膚和兵服上,剩餘的皮膚也無一處幹凈完好,不是有灰就是有其他的傷痕,看不清他的面貌五官,但從那身形和眼唇來看,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兒郎。

他的傷口早就凍住了,血塊濺成一團一團的血花攀在裂口周圍,深至可以看見肌膚下的血管和白骨。

第一次。

竇矜第一次,有了對常人愧疚的情緒。

“你很勇敢,謝謝你。”

他慢慢擡起眼,嘴唇艱難地蠕動著。

竇矜湊近了點,問,“你想說什麽?”

微弱的字眼斷斷續續,一陣弱過一陣,竇矜又湊上了耳朵,只聽到了,“不,不悔......”

再看他,已經沒了氣。

竇矜擡手,將他那雙來不及閉合的眼睛闔上。

摘下他脖上的吊牌,還搜出了被血染就的家書,遞給身旁的將領,“安排他屍骨回鄉,給軍功。”

將領領命,“諾。”

士兵被那二人移開,他重新上了馬。

如若生死由命是一個定數,那如螻蟻的人想要在權柄中活下去,就要耗盡全部的功德和運氣。

他沒有真正地像今天這樣,站在卑微的土裏去看底層生存的百態,而是俯瞰臣民,忽略漠視窮人所有的悲喜離合。

王權天生有,沒有人教過他悲憫的意義。

除了長幸。

“嶺南是很多人的家,君之心,集齊百家囊括天下,關山時你全憑一腔義氣,打得容易。你去了嶺南,要試著和你的士兵站在一起。”

她要他來嶺南,來做一個明君。

***

春生之後萬物伊始,軍中起了疫病,掃略殘軍因為這場軍中大規模流傳的疾病暫且擱置,幾位軍醫商討過後,覺得這是個新病,熏艾煮湯都不太起效。

後邊立刻用了長幸治曹陽的方子,倒是有了些起效,可未曾抓住關鍵。

遂輾轉請托,讓宮中的女君子親來一看,女君子擅藥,又有治疫經驗。

但他們覺得按照竇矜寶貝長幸到屢屢為她破例,死死護著藏起來的性格,希望渺茫。

遞交請托的人覺得竇矜是一定不會答應的,又受了老軍醫的托,只能硬著頭皮一試。

不曾想,傳來陛下答應的消息。

信已加急傳去曹陽。

當時孟常坐在軍帳中養傷不能下地,竇矜遷就他自己過來談事,呈子由一位親信將領見機行事遞上,一個忐忑,一個質疑,竇矜不太吭聲。

他略掃了那些軍醫的意思,扔還給他,“去請她吧。”

幾人均是目瞪口呆。

嶺南一戰之後,竇矜有些變了。

連孟常也不解,“這是危險之地,陛下......舍得讓女君子過來冒險?”

“西乙,朕問你,有比治病更重要的事沒有。”竇矜坐到他床邊。

孟常:“......”

竇矜忽然笑一下,“朕要是不說,回頭被她知道了朕瞞著她,你信不信,她必來討伐朕。”

“朕還可讓她將你的新婦帶來陪你。”

孟常即刻老臉一紅,“臣不用!”

”哎,別急。“竇矜悠然自得地拍拍他的肩,拿他說笑,“朕知道西乙想,很想。”

孟常一張臉局促透了,背過身蒙住臉鬧起了男子的羞。幾不可聞地小聲嘀咕,“陛下怎麽知道她們一定會來。”

“因為朕在這裏,朕的士兵在這裏。”

孟常又掀開被子,恢覆往日語氣,鄭重道:“陛下大力搜刮程藥及其餘黨,確定他弛伏在張軍之中。路途遙遠,臣擔心女君子和辛姑娘——”

“朕會派兵接應。”竇矜嫌他問個不停,理理袖子起身,打算回去了,“朕在這裏,就不會讓她出事。”

***

曹陽的朱雀街已經百花綻放,未受戰亂,地為黃色大道,天為無垠之天,不乏身穿綾羅綢緞,騎著小驢,帶著風帽的女子並行在街上闖過。

宮中更是百花深處的高聳街巷,圓密鳥啼,姹紫嫣紅。

未央宮和洛女閣收到了嶺南的求助,朝廷為此又議論了許久,太妃不問世事,長幸上朝旁聽,宰相主事。

這裏頭的朝臣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只要有案庭總會有不同的聲音,但考慮天子親命,他們縱然不同意,又能怎麽樣呢。

直至辛姿得了長幸問的一句,“你想不想同我一塊去嶺南,”才確認事情的真假。

“女君子確定要出宮嗎?”她又驚又喜,說不上的心情紛亂。

小公主們的婚事都結束了,開春倒是不少來宮中請安問候的,辛姿一直巴巴地盤著孟常能跟著竇矜回來。

孟老將軍殉國的時候她什麽忙也幫不上,又聽聞他重傷昏迷,更是自己偷s偷的抹淚,卻因身在宮中與他分隔兩地,而不能親見一面探詳。

“眼圈怎得紅了?”長幸淺笑,“我是要去幫忙的。你可跟我一塊,此行全憑你的意願。去不去?”

辛姿點頭如搗蒜,連說了幾個要去。

長幸立馬吩咐了下去,洛女閣又忙活起來。

竇矜給她留的武婢增到八個,她早已成了眾矢之的,身邊談不上絕對的安全,外出就更是要註意了,這是竇矜的狂妄為她和他一起種下的苦果。

將她推上高地,又何嘗不是推到風口浪尖上去。

但苦果已種,而且以長幸對他的了解,再來一次,那時的他不問後路不問前途,還是會這樣做。

出宮的消息飛到了嶺南,飛到了竇矜手裏,也飛到了張軍和匈奴外軍的手裏,他們在幾個月前織下一張鋪天的大網,被竇矜各處捅破,嶺南西濟沒了之後,網破了一半,撕成了兩片。

這到手的肥肉已經快丟了。

匈奴和張軍在不停地起內訌,這個說法不大準確。

利益結盟算不上是內杠,只能說,是反目了。

那單於中原本站隊他們的王子左賢王,此時很想甩自己一個巴掌。

一撂擔子堅決不打算再繼續幹下去了,張立允還要許他好處,他拔刀對張立允相向,用突厥語怒罵在場的所有人。

那張立允身邊的人為護主子也拿出了劍,這劍一拔,左賢的護法侍衛也警戒地拿出武器。

眼看就要打起來了,直到側室走出一個人。

這個人看著瘦削文弱,一身傷痕,一出現,張立允便立即側身行禮,對他很是恭敬。

那男子面容平靜,眼中平柔。

插在中間,將左賢的刀用手擋下,手中有平穩的力量。

“我們還沒有落敗。”

左賢去了幾分力氣,將彎刀插回鑲嵌寶石的銀刀。

只他一句話,便阻止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喧打,扭轉了局勢。

左賢的信任削減得只剩下半分不到,他對男子怒目圓瞪,“你還有什麽辦法!”

口中的漢語咬字尚清晰,只是語調扭曲。

這個滿身傷疤的文弱之人不理會他的怒氣。

淡淡說了一句,“如果神女在我們手上,勝算就會大幾分。爾等,並未山窮水盡。”

左賢王重覆了這二字,“神女?”

“對,”男子轉頭,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奪掉她,竇矜會方寸大亂,傾盡全力也要將她拿在我們手裏,為我們所用,為予王取代竇矜正名。”

他目光濤濤,泛著一種奇異的,執著的古怪光芒。

那邊的長幸還未出宮,有人要保,有人要奪,關於她的雙方稱霸已經無可避免,在各方之間拉開了序幕。

另一場戰爭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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