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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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尾聲
從洖城運回來的東西，陳明月和齊嬸一起，斷斷續續地整理了好幾天，才全部完成。
等待總是格外漫長的，這種漫長不只是因為時間。
而陳明月才剛剛開始等待，這也算是聊以打發的一種方式。
七月裏，因池映輝女朋友這一身份，陳明月被警方傳喚，去往公安局配合調查詢問。
剛開出小區的大門，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觀景住宅社區外蹲守的媒體就圍堵了上來，陳明月戴著墨鏡坐在駕駛室裏，對四周的各種長槍短炮拍攝設備只錯愕了一瞬，便鎮定了下來，她選擇了不予理會，緩緩地操縱車子遠離了他們。
財經類的內容只有商界的一部分人會看，屬於冷門，陳明月卻在當天晚上登上了網絡平臺的首頁，成了熱門。看熱鬧的網友腦洞大開，詞條裏的發言加起來就是一部編排與嘲諷並重的油膩文學。
但過了沒多久，網友們交流的話風就變了，首當其沖的是這樣一條發言：他們沒移民，他出事了她也沒離開，他轉移財產也只轉移了一套房產到她的名下，這起碼能說明兩點，一是感情肯定是真的，二是事情的真相不一定是什麽樣的呢，我剛剛查過了，人家的公司現在正常經營，工資照發呢。
輿論逆轉發酵半個小時以後，從平臺上徹底消失。
齊叔給齊嬸打s來了電話，問明月休息了沒有，齊嬸說沒呢，明月正陪自己在客廳看電視，齊叔就讓明月接了電話。
他告訴陳明月，網上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這也是對方的公關手段之一，不用在意，也不用害怕出門，不會再有人堵她了。
陳明月很想問問齊叔事情進展怎麽樣了，她白天的時候從警察那裏什麽都沒問出來。
只是一念剛起，就被她自己給打消了——自己今天才被安排配合調查，那就當然還需要一定的時間，齊叔肯定也在盡力，自己耐心等著就好。
不要做關心則亂的事。
夜深了，她回到主臥，躺在以前池映輝睡的那一邊，閉上了眼睛。
中旬，陳明月在池氏平江公司入職了戰略部，走的內推名額，人力資源主管親自辦理。
這個崗位的職能和她之前的工作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在這裏，因為不存在和甲方的一些必要迂回和個別不可抗力的約束，所以更貼近業務，方案比從前更務實更可落地。這於她而言是理所應當的事，畢竟，這裏是池家的根基所在，她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她每天開著齊嬸的代步轎車上下班，不怎麽交際，但個人工作的系統性很成熟，能力也漸漸地顯露出來，又是那樣的樣貌，被註意到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八月的時候，就有同事在午間閑話的空檔裏，隨口一問似的，問陳明月有沒有男朋友。
“我已經結婚了。”她說完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後溫和一笑，就繼續吃飯了。
下午到了下班時間，她從座位上起身時忽然一陣眩暈，同時明顯的感覺到胃有些不太舒服，發堵似的，她深呼吸了兩下壓了下去，沒作多想，只當自己是空調吹多了引起的不適。
等到進了家門，她低頭換好鞋，再擡頭的時候，猛地泛起一陣惡心，虛弱感跟著襲來，手心有些出汗，她立刻停了動作，然後擡手順了順心口，想著等下還是讓齊嬸給自己找一下藥吧。
這時就聽到“嘭”的一聲，從陽臺那邊傳了過來，讓她暫且放棄了去找齊嬸，直接往陽臺走去。這一聲顯然也驚動到了正在廚房忙碌的人，齊嬸一邊擦著手，一邊急匆匆地沖出了廚房。
齊嬸看到她，腳步才稍緩了一下，“孩子下班了？晚飯馬上就好了。”接著指向陽臺，“這動靜，一定又是貓把花盆打翻了。”
等兩個人到了陽臺一看，果然就見郁郁蔥蔥花廳似的空間裏，原本寬敞幹凈的地中間躺著一個獨立花盆支架，支架旁邊是四分五裂的花盆，黑褐色的花土以落地處為中心散開著，花被壓在土和盆的碎片下面，根反倒被摔得露到了外面。
摔的齊全且徹底。
“喵。”
圓滾滾見陳明月回來了，唯恐她看不到自己似的，對著她叫了一聲，然後在那邊踮著腳，看著是要走到她這邊來的意思。
它對於自己幹的壞事完全無所畏懼，顯然已經將這套觀景住宅當成了新的領地，占地稱霸。
“你這個小淘氣，先別動……”齊嬸上前扶起了架子，然後沿著幹凈的邊緣地帶走過去抱起了圓滾滾，轉過來遞到陳明月的手上，說道：“你把它抱走，我先把這掃幹凈，不然它的小爪子又要把土沾得到處都是了。”
對付一只有前科的貓，齊嬸已經頗有心得了。
陳明月抱著圓滾滾往陽臺外走去，誰知剛走到門口，一直被她壓制的反胃在這時掙脫了出來，順著食道往喉嚨上沖，她立刻松開圓滾滾，收回手捂著嘴嘔了一聲，腳下不停，奔向客廳的洗手間，對著馬桶就吐了起來。
齊嬸在後面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完全顧不得陽臺那一攤了，追到了洗手間，輕輕地拍著陳明月，幫她順著後背。在陳明月稍微吐夠了之後，伸手要按沖水按鈕又不好夠到的時候，她直接擡手給按了下去。
“這是怎麽了？啊？孩子，是有什麽東西吃的不對嗎？”
陳明月彎在那裏緩著精神，擦掉被刺激出來的眼淚，然後輕輕地擺了擺手，她剛剛已經回想過了，沒吃過什麽特殊的東西。
“就只是想吐？”
陳明月其實還有點頭沈，乏力，不過最強烈的就是想吐，這會兒吐出來了，終於感覺心口不是那麽堵了。
齊嬸見她的反應，撫在她後背的手一頓，蹲在她旁邊，試探著道：“孩子，你會不會是……”
陳明月擡眼便看到了她眼裏隱約的期盼。
自從她回到平江生活，齊嬸才終於知道了池映輝當年去往洖城的真正原因，和這幾年裏齊叔在洖城做的事情。
齊嬸難得的沈默了一陣，之後對她說，自己已經等習慣了，現在這樣，最起碼知道事情快結束了，人也快回來了，以前啊，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齊嬸不懂商場上的事，她唯一想著的，就是團圓，一家人能夠好好地在一起就行。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們兩個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小孩，但不代表她不想。
陳明月忽然有點不忍心，可她現在的情況，的確是病理性的，因為她早上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理期。
尤其是，無論他們兩個人平時有多盡情，池映輝在這方面都是克制的。
陳明月沒有吃晚飯，只吃了幾粒藥就回了房間休息，夜裏又吐了一次，被齊嬸帶到了醫院，醫生確診她是腸胃感冒，安排了輸液。
陳明月的病來的突然，去的也快，兩天後就完全好了，但是胃口沒怎麽恢覆，一番折騰下來，幾天時間就肉眼可見的清減了不少。
齊嬸知道胃口這東西不是勸了就能有的，勉強吃只會增加負擔，本來鬧的就是腸胃病。她沒別的辦法，就一門心思換著花樣做菜。
直到又一個周末，陳明月休息在家，像是突然興起似的，跟著她在廚房學做松鼠鱖魚，一邊跟著她動手幹活，一邊問起了池映輝的少年時代，她就給陳明月講了起來，一直講到了飯桌上，講到這頓飯吃完。
這一餐，陳明月的飯量好了一些，直到這時她才明白，這孩子，是被心事壓的。
九月的時候，洖城公司的高管集體來到平江公司參加管理層會議，會議由張藝全程組織安排，齊叔坐鎮現場。
池式的高管，除了洖城公司裏有一部分是池映輝入駐後新招進來的，絕大部分都是老員工。尤其是平江公司，基本上都是內部升遷上來的，沒有外聘。這些人對於老池總的得力下屬齊叔，即便不熟悉，也絕對是認識的，尤其是現在得知小池總竟然在這幾年裏謀成了這麽大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齊叔不小的助力，因此面對他的時候多少都有些緊張。
這也正是齊叔此行的目的，既是定心，也是施壓。
池映輝離開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做資產盤點，就為了確保公司可以正常運轉下去，有足夠的儲備撐過低谷期。
要不是觀景住宅對他的意義特殊，被他轉到陳明月的名下保住了，也同時是在他毫無把握的時候留給陳明月終身的物質條件，他幾乎就是徹頭徹尾的釜底抽薪。
在這個時候，任何人都不可以消極懈怠，也不允許任何人妄圖趁總經理辦公室無人而作亂。
齊叔在平江待了一周，上午在工廠，下午在公司。
最後一天的時候，苑家的司機早早地從洖城過來接人，陳明月把他送到車邊，他看著這孩子即便笑著，卻笑意不達眼底的樣子，心裏實在不好受，卻也只能告訴她，“該提交的都提交了，該配合的也都配合了，對方的結果沒出，我們這邊就不能先出，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陳明月還是那樣淡淡的，口中答道：“嗯，我明白的，齊叔。”
月末的一天，張藝給陳明月發來了一條消息，提醒她那輛賓利該去做年檢了，陳明月就休了一天假，開車去了平江車管所。
回來的時候，她繞了一段路，開往市井街那邊的街區。
現在正是芋艿上市的時節，齊嬸昨天提到了市井街附近的桂花糖芋艿，說在平江來講都很受歡迎，很好吃，她就想著帶一些回去。
跟著導航兜兜轉轉，抵達目的地後才發現，原來這裏的這間甜品店居然還是深巷裏藏著的百年老店，店裏的凳子都是看起來很老舊的樣子，但是舊木的質感卻是很好的，墻壁上還掛著卷軸式的水墨畫。
她買了兩份桂花糖芋艿，又買了份赤豆圓子，把店裏看起來不錯的鹵菜也買了一些。
店裏的服務員穿著青花印染棉質布料做的衣服，梳著兩條麻花辮，一身應景的打扮，很熱情地招待著，見她對於菜單上的一些本地吃食都不太了解的樣子，以為她也是游客到這來打卡的，就趁著店裏還不算忙碌，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拍s照，陳明月笑著說不用，提著東西出了門。
她把手提袋放在旁邊，系上安全帶發動了車子，結果剛剛轉動方向盤，踩著油門緩行出一小段，要加快車速時，就見後視鏡裏有個中年人追了上來，瞪著眼睛很兇的樣子，伸出兩只手用力拍她這邊的車窗。
她不明所地降下車窗，對方直接向她吼了過來，“喊都喊不住！你把我東西壓了就想跑？沒門！”說著就伸手開始拉車門，“你給我下來，你看看你把我那堆文物壓的。”
陳明月被“那堆文物”四個字弄得更不明所以了一些，她給車門解了鎖，下車跟他去看他說的那些。
走過去就見地上鋪著一塊像是地毯上撤下來的紅色粗布，只是顯然這塊布經歷過很多次的風吹雨淋了，已經很臟舊了。布的裏側擺放著一些大大小小的壺，和一些立體擺件，中間是一些稍小的罐子和類似於盤子似的東西，外圍有珠串和小酒盅類等等小物件。
從中間到外圍，大大小小的剛好碎出了一道車印。
地攤詐騙流傳已久，陳明月知道他這是要敲詐自己，畢竟她停車的時候根本沒見過這攤，因此直接道：“要我賠錢是吧？”
中年男人盯著她的臉，聽到這句眼神裏添加上了不可理喻，“不然呢？哦，壓壞了東西不用賠的？那我把你這車撞癟是不是也不用……”
說到這，他原本一瞥似的投給車的視線沒能收回來，也不再繼續說話，只盯著車仔細看了看，好像突然就這麽冷靜了下來似的。
隨後回過頭又看看陳明月，臉上已然換了另一種神情，他擡手刮了兩下鼻子，典型要扯謊的下意識動作。
陳明月什麽也沒說，站在一邊看他還想怎麽編，結果卻聽他說：“算了算了，算我倒黴。”
陳明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的確退了步，彎腰把地上那一攤，連同被壓碎的一起，用毯子一裹提起來就走，“以後開車註意點。”
這句甚至聽起來可以稱得上是和善地抱怨。
陳明月一時無言地站在那裏，還在想剛剛到底怎麽回事，就見旁邊店裏的那個服務員走了過來。
“小姐姐，別理他了，他就是個無賴，欺軟怕硬的，之前也是訛一個女生的錢，被我們老板把錢要回來了。我剛要過來幫你罵他呢，結果他自己被嚇跑了，他活該。”
“嚇跑了？”陳明月實在想不到他居然是被嚇的，對著服務員說道：“原來是被你嚇的，謝謝你。”
“不是我，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盯著你的車在看了。”服務員笑了，指著賓利繼續說道：“是因為你的車牌號。掛這種號，還是輛賓利，一看就是非富即貴，就這種看人下菜碟的能不害怕嘛。”
三分鐘後，陳明月開出了小吃街，轎車在一個路口轉彎後，一座寬闊平坦的石橋出現在了面前。
到市井街的起始路段了。
路燈由閃動的黃轉為穩定的紅，黑色賓利靜止在車道的前端，陳明月看著交錯的人流，陸續走過橫道。
她的視線追隨著他們，朝向旁邊那個古色古香的巷弄，那一排很大的紅燈籠仍舊掛在那裏。
她的眼裏到底泛起了水汽。
她越過橋，穿過街，拐進了一條靜謐的梧桐道，剛靠在道邊就一腳踩下了剎車，轎車猛地一停，帶得她人也跟著一頓。
解開安全帶，陳明月向前伏在了方向盤上，從抽噎，到大哭。
他依然在保護著她，即便不在她的身邊。
十月初，大批量的游客湧入了平江，各個景點都是人挨著人，人擠著人的狀態。
古城景區的游客數量尤其多，陳明月從陽臺向下看去，只見人潮已然洶湧到有些恐怖的程度了，景區沒有一處是空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兩排武警在出入口處維持著秩序，她看的這一會兒已經是只允許出，不允許進了，外面想要進去的游客已經在街上排起了長龍。
“這隊伍排的，得有一裏地了吧。”齊嬸澆完花，放下水壺，向遠處眺望過去。
陳明月點了點頭，“嗯，真的差不多。”
“走吧，孩子，我們下樓。”
她們兩個人下樓當然不是去景區湊熱鬧，而是去摘桂花。
齊嬸的手藝不只是在做菜上面，她還會釀酒，她釀的桂花酒色澤金黃，帶著桂花香氣，酒味清馨，度數也不高。去年冬天陳明月來平江嘗過之後，齊嬸就說來年再做的時候帶著她一起，挺簡單的，還好玩兒。
陳明月站在桂花樹下，被沁人心脾的香氣籠著，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年時間可以過得這麽快。
第二天早飯過後，齊嬸拿了一個玻璃罐出來，還有一袋白糖，放到已經瀝幹清洗水分的桂花旁邊。
做桂花釀的第一步是做桂花蜜，陳明月按照齊嬸的指導，往玻璃罐裏鋪上白糖打底，然後放上桂花，再加上成品蜂蜜，齊嬸說桂花釀的香甜味就是這麽來的。
三天後，桂花蜜做好了。
齊嬸把提前泡過的糯米放進蒸箱，蒸好之後往裏面拌上了水，陳明月在旁邊把老式甜酒曲搗碎，撒到米上，然後把米放到玻璃圓筒裏壓實，齊嬸遞給她一根短面杖，讓她在壓實的米中間鉆一個出酒窩，鉆好之後蓋上了圓筒的蓋子。
經過二次發酵，圓筒裏的米全部浮起來了，齊嬸把浮起來的米過濾掉，剩下的就是半成品的米酒。最後一項制作步驟依然由陳明月完成，她把提前做好的桂花蜜和米酒混合在一起，再次蓋上了蓋子。
齊嬸把玻璃罐放到溫度適合的地方，對她說，“你明天就能喝到自己做的酒了。等將來小輝回家的時候，就用這個酒給他接風。”
陳明月挽著齊嬸的胳膊，嗯了一聲。
最初的時候，她還會頻繁地看新聞，刷事件的進度，關註對方的動態。
對方的員工被遣散的時候，池映輝沒有消息；對方被查出的確有非法集資的時候，池映輝沒有消息；對方被公開議論行賄的時候，池映輝依然沒有消息。
十二月的時候，半年已過，她就不再去關註了，甚至刻意回避相關的消息，這樣會讓她覺得，她的每一個今天都和昨天一樣，只這樣重覆著，不在意時間，能好過一些。
就這麽迎來了元旦。
元旦假期第二天，陳明月久違地在洖城的清晨裏醒來，洗漱過後，簡單吃了早飯，然後開始化妝，穿伴娘服。
徐琳的婚禮場地風格走的是溫馨路線，除了雙方親屬之外，來賓大多是她和她老公的同學和同事，按照常規的婚禮來講很是標準，不過伴娘只找了陳明月一個人，相對的伴郎也只有一個。徐琳說是要把捧花直接送到陳明月的手上，幸福傳遞，幫她感召一下。
當初徐琳確定了婚禮日期，就打給了陳明月，邀請她做伴娘，徐琳在電話裏罕見地自我埋怨了一次，她認為話就不該亂說，當初要不是她問陳明月萬一嫁得早了就不能做自己的伴娘了，陳明月說了句“我沒那麽快的”，應該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都半年了，還一點消息都沒有。
陳明月在電話這邊倒是笑得很平常，“那你就再說一次反話，中和回來吧。”
結果徐琳真的就這麽安排了。
這一次的步道並不長，宴會廳裏也沒有什麽其他能夠分散她一丁點的註意力，她專註地陪在徐琳身邊完成了全部的臺上流程。
只是這一次的敬酒環節裏，陳明月滴酒未沾，徐琳知道她要自己開車回平江去，酒就全都由自己來喝，後半程甚至用了水來代替。
因為只有陳明月一個伴娘，新人的家屬長輩又都在忙於招待交流，陳明月就一直陪同徐琳到筵席結束。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燈火輝煌裏，徐琳踩著酒店拖鞋送她到了樓下，看著她坐上駕駛座位，把捧花放到副駕駛座位，徐琳再開口的時候帶了些哭腔，“明月……等下次放假，我去平江找你玩。”
陳明月笑著看向她，溫和安然，“好，隨時恭候新娘子大駕光臨，快回去吧，外面冷。”然後看向新郎，“你帶她進去吧。”
陳明月知道，徐琳現在這個樣子，自己不離開的話她是不會回去的，因此她擺了擺手，不再停留，發動轎車開了出去。
後視鏡裏的徐琳抹著眼淚，一直站在那裏，直到轉彎後被酒店樓體遮擋。
馬路上車流如織，各種車型，各種顏色，車上坐著各種各樣的人。
每一輛車，每一輛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無論何時到達，現在都正在出發前往。
陳明月在等紅燈的間隙裏，側過頭看了看捧花。
凡事終有結局，既然是這樣，也就沒什麽難的了，她想。
再次發動轎車向前，遠遠地便看到跨江大橋氣勢恢宏地橫跨南北江畔，明燈照耀下，她操縱s轎車適時地變道，在一個路口轉了彎，駛向平江河岸。
自從知道他們的初見是在那年冬天搶救室外的那個夜晚之後，陳明月曾努力過好多次，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哪怕一丁點關於當時場景裏的池映輝的記憶，但到底丁點也無。
不過想來，他當時一定也很狼狽。
人們往往會把心裏祈盼的相遇場景幻想得很美好，但真實的情況卻是，有一些重要的降臨，不會是衣著光鮮，盛裝出席的。
三年後再相遇，彼此都已熬過了各自的至暗時刻，在這個繁華都市的喧囂背後遮掩好傷口，在喧囂前平靜地面對日升與月落。
池映輝說，三年後也是我先看到的你，你當時在看棒棒糖，依舊沒看我。
她說，我錯了。
他笑，這有什麽對錯的，都是我先看到你也行。
“歡迎光臨。”
隨著陳明月走進便利店，問候的門鈴聲自動響起。
“誒？小姐姐好久不見啊，你是不住這邊了嗎？”男生清亮的嗓音從旁邊傳過來。
陳明月看向他，見他左邊的工牌已經從員工換成了區域店長。“嗯，搬走了。”陳明月回道，接著示意他的工牌，“恭喜你升職。”
他低頭拍了拍那個小牌，嘿嘿一樂，然後把手裏的清單和筆交給旁邊的掛著員工工牌的女生，“就這麽統計，現在該這排貨架了。”
接著繼續對陳明月說道：“這次是路過嗎？你需要點什麽？”
陳明月需要一顆棒棒糖。
她隨著男生往收銀臺處走，就見熟悉的棒棒糖支架還在，顯然是剛上了貨，支架是插滿的，五彩繽紛。
她從裏面抽出一顆，遞給男生，“需要這個。”
男生爽朗的一擺手，“送你了，你再拿一個也行。”
她搖了搖頭，“我專程回來找這個糖的，所以這次我必須自己買。”
陳明月買單後就拆開了糖的塑封包裝，她嘗著清甜的味道，較真地想，等他可以回來的時候，她就提前到那去接他，就站在門外等，連眼睛都不眨。
出了門，她拿著糖，有些偏執地嘀咕道：“下次一定是我先……”
！
陳明月僵立在那裏，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睜睜地看那人望著自己，迎著通行的綠燈，走過斑馬線，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所期盼的久別重逢，她曾夢見的失而覆得，真正實現了的時候，卻不想原來竟是如約而至。
池映輝擡手解救出陳明月咬得已經泛白的下唇。
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撲進了池映輝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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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洖城運回來的東西，陳明月和齊嬸一起，斷斷續續地整理了好幾天，才全部完成。
等待總是格外漫長的，這種漫長不只是因為時間。
而陳明月才剛剛開始等待，這也算是聊以打發的一種方式。
七月裏，因池映輝女朋友這一身份，陳明月被警方傳喚，去往公安局配合調查詢問。
剛開出小區的大門，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觀景住宅社區外蹲守的媒體就圍堵了上來，陳明月戴著墨鏡坐在駕駛室裏，對四周的各種長槍短炮拍攝設備只錯愕了一瞬，便鎮定了下來，她選擇了不予理會，緩緩地操縱車子遠離了他們。
財經類的內容只有商界的一部分人會看，屬於冷門，陳明月卻在當天晚上登上了網絡平臺的首頁，成了熱門。看熱鬧的網友腦洞大開，詞條裏的發言加起來就是一部編排與嘲諷並重的油膩文學。
但過了沒多久，網友們交流的話風就變了，首當其沖的是這樣一條發言：他們沒移民，他出事了她也沒離開，他轉移財產也只轉移了一套房產到她的名下，這起碼能說明兩點，一是感情肯定是真的，二是事情的真相不一定是什麽樣的呢，我剛剛查過了，人家的公司現在正常經營，工資照發呢。
輿論逆轉發酵半個小時以後，從平臺上徹底消失。
齊叔給齊嬸打s來了電話，問明月休息了沒有，齊嬸說沒呢，明月正陪自己在客廳看電視，齊叔就讓明月接了電話。
他告訴陳明月，網上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這也是對方的公關手段之一，不用在意，也不用害怕出門，不會再有人堵她了。
陳明月很想問問齊叔事情進展怎麽樣了，她白天的時候從警察那裏什麽都沒問出來。
只是一念剛起，就被她自己給打消了——自己今天才被安排配合調查，那就當然還需要一定的時間，齊叔肯定也在盡力，自己耐心等著就好。
不要做關心則亂的事。
夜深了，她回到主臥，躺在以前池映輝睡的那一邊，閉上了眼睛。
中旬，陳明月在池氏平江公司入職了戰略部，走的內推名額，人力資源主管親自辦理。
這個崗位的職能和她之前的工作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在這裏，因為不存在和甲方的一些必要迂回和個別不可抗力的約束，所以更貼近業務，方案比從前更務實更可落地。這於她而言是理所應當的事，畢竟，這裏是池家的根基所在，她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她每天開著齊嬸的代步轎車上下班，不怎麽交際，但個人工作的系統性很成熟，能力也漸漸地顯露出來，又是那樣的樣貌，被註意到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八月的時候，就有同事在午間閑話的空檔裏，隨口一問似的，問陳明月有沒有男朋友。
“我已經結婚了。”她說完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後溫和一笑，就繼續吃飯了。
下午到了下班時間，她從座位上起身時忽然一陣眩暈，同時明顯的感覺到胃有些不太舒服，發堵似的，她深呼吸了兩下壓了下去，沒作多想，只當自己是空調吹多了引起的不適。
等到進了家門，她低頭換好鞋，再擡頭的時候，猛地泛起一陣惡心，虛弱感跟著襲來，手心有些出汗，她立刻停了動作，然後擡手順了順心口，想著等下還是讓齊嬸給自己找一下藥吧。
這時就聽到“嘭”的一聲，從陽臺那邊傳了過來，讓她暫且放棄了去找齊嬸，直接往陽臺走去。這一聲顯然也驚動到了正在廚房忙碌的人，齊嬸一邊擦著手，一邊急匆匆地沖出了廚房。
齊嬸看到她，腳步才稍緩了一下，“孩子下班了？晚飯馬上就好了。”接著指向陽臺，“這動靜，一定又是貓把花盆打翻了。”
等兩個人到了陽臺一看，果然就見郁郁蔥蔥花廳似的空間裏，原本寬敞幹凈的地中間躺著一個獨立花盆支架，支架旁邊是四分五裂的花盆，黑褐色的花土以落地處為中心散開著，花被壓在土和盆的碎片下面，根反倒被摔得露到了外面。
摔的齊全且徹底。
“喵。”
圓滾滾見陳明月回來了，唯恐她看不到自己似的，對著她叫了一聲，然後在那邊踮著腳，看著是要走到她這邊來的意思。
它對於自己幹的壞事完全無所畏懼，顯然已經將這套觀景住宅當成了新的領地，占地稱霸。
“你這個小淘氣，先別動……”齊嬸上前扶起了架子，然後沿著幹凈的邊緣地帶走過去抱起了圓滾滾，轉過來遞到陳明月的手上，說道：“你把它抱走，我先把這掃幹凈，不然它的小爪子又要把土沾得到處都是了。”
對付一只有前科的貓，齊嬸已經頗有心得了。
陳明月抱著圓滾滾往陽臺外走去，誰知剛走到門口，一直被她壓制的反胃在這時掙脫了出來，順著食道往喉嚨上沖，她立刻松開圓滾滾，收回手捂著嘴嘔了一聲，腳下不停，奔向客廳的洗手間，對著馬桶就吐了起來。
齊嬸在後面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完全顧不得陽臺那一攤了，追到了洗手間，輕輕地拍著陳明月，幫她順著後背。在陳明月稍微吐夠了之後，伸手要按沖水按鈕又不好夠到的時候，她直接擡手給按了下去。
“這是怎麽了？啊？孩子，是有什麽東西吃的不對嗎？”
陳明月彎在那裏緩著精神，擦掉被刺激出來的眼淚，然後輕輕地擺了擺手，她剛剛已經回想過了，沒吃過什麽特殊的東西。
“就只是想吐？”
陳明月其實還有點頭沈，乏力，不過最強烈的就是想吐，這會兒吐出來了，終於感覺心口不是那麽堵了。
齊嬸見她的反應，撫在她後背的手一頓，蹲在她旁邊，試探著道：“孩子，你會不會是……”
陳明月擡眼便看到了她眼裏隱約的期盼。
自從她回到平江生活，齊嬸才終於知道了池映輝當年去往洖城的真正原因，和這幾年裏齊叔在洖城做的事情。
齊嬸難得的沈默了一陣，之後對她說，自己已經等習慣了，現在這樣，最起碼知道事情快結束了，人也快回來了，以前啊，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齊嬸不懂商場上的事，她唯一想著的，就是團圓，一家人能夠好好地在一起就行。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們兩個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小孩，但不代表她不想。
陳明月忽然有點不忍心，可她現在的情況，的確是病理性的，因為她早上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理期。
尤其是，無論他們兩個人平時有多盡情，池映輝在這方面都是克制的。
陳明月沒有吃晚飯，只吃了幾粒藥就回了房間休息，夜裏又吐了一次，被齊嬸帶到了醫院，醫生確診她是腸胃感冒，安排了輸液。
陳明月的病來的突然，去的也快，兩天後就完全好了，但是胃口沒怎麽恢覆，一番折騰下來，幾天時間就肉眼可見的清減了不少。
齊嬸知道胃口這東西不是勸了就能有的，勉強吃只會增加負擔，本來鬧的就是腸胃病。她沒別的辦法，就一門心思換著花樣做菜。
直到又一個周末，陳明月休息在家，像是突然興起似的，跟著她在廚房學做松鼠鱖魚，一邊跟著她動手幹活，一邊問起了池映輝的少年時代，她就給陳明月講了起來，一直講到了飯桌上，講到這頓飯吃完。
這一餐，陳明月的飯量好了一些，直到這時她才明白，這孩子，是被心事壓的。
九月的時候，洖城公司的高管集體來到平江公司參加管理層會議，會議由張藝全程組織安排，齊叔坐鎮現場。
池式的高管，除了洖城公司裏有一部分是池映輝入駐後新招進來的，絕大部分都是老員工。尤其是平江公司，基本上都是內部升遷上來的，沒有外聘。這些人對於老池總的得力下屬齊叔，即便不熟悉，也絕對是認識的，尤其是現在得知小池總竟然在這幾年裏謀成了這麽大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齊叔不小的助力，因此面對他的時候多少都有些緊張。
這也正是齊叔此行的目的，既是定心，也是施壓。
池映輝離開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做資產盤點，就為了確保公司可以正常運轉下去，有足夠的儲備撐過低谷期。
要不是觀景住宅對他的意義特殊，被他轉到陳明月的名下保住了，也同時是在他毫無把握的時候留給陳明月終身的物質條件，他幾乎就是徹頭徹尾的釜底抽薪。
在這個時候，任何人都不可以消極懈怠，也不允許任何人妄圖趁總經理辦公室無人而作亂。
齊叔在平江待了一周，上午在工廠，下午在公司。
最後一天的時候，苑家的司機早早地從洖城過來接人，陳明月把他送到車邊，他看著這孩子即便笑著，卻笑意不達眼底的樣子，心裏實在不好受，卻也只能告訴她，“該提交的都提交了，該配合的也都配合了，對方的結果沒出，我們這邊就不能先出，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陳明月還是那樣淡淡的，口中答道：“嗯，我明白的，齊叔。”
月末的一天，張藝給陳明月發來了一條消息，提醒她那輛賓利該去做年檢了，陳明月就休了一天假，開車去了平江車管所。
回來的時候，她繞了一段路，開往市井街那邊的街區。
現在正是芋艿上市的時節，齊嬸昨天提到了市井街附近的桂花糖芋艿，說在平江來講都很受歡迎，很好吃，她就想著帶一些回去。
跟著導航兜兜轉轉，抵達目的地後才發現，原來這裏的這間甜品店居然還是深巷裏藏著的百年老店，店裏的凳子都是看起來很老舊的樣子，但是舊木的質感卻是很好的，墻壁上還掛著卷軸式的水墨畫。
她買了兩份桂花糖芋艿，又買了份赤豆圓子，把店裏看起來不錯的鹵菜也買了一些。
店裏的服務員穿著青花印染棉質布料做的衣服，梳著兩條麻花辮，一身應景的打扮，很熱情地招待著，見她對於菜單上的一些本地吃食都不太了解的樣子，以為她也是游客到這來打卡的，就趁著店裏還不算忙碌，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拍s照，陳明月笑著說不用，提著東西出了門。
她把手提袋放在旁邊，系上安全帶發動了車子，結果剛剛轉動方向盤，踩著油門緩行出一小段，要加快車速時，就見後視鏡裏有個中年人追了上來，瞪著眼睛很兇的樣子，伸出兩只手用力拍她這邊的車窗。
她不明所地降下車窗，對方直接向她吼了過來，“喊都喊不住！你把我東西壓了就想跑？沒門！”說著就伸手開始拉車門，“你給我下來，你看看你把我那堆文物壓的。”
陳明月被“那堆文物”四個字弄得更不明所以了一些，她給車門解了鎖，下車跟他去看他說的那些。
走過去就見地上鋪著一塊像是地毯上撤下來的紅色粗布，只是顯然這塊布經歷過很多次的風吹雨淋了，已經很臟舊了。布的裏側擺放著一些大大小小的壺，和一些立體擺件，中間是一些稍小的罐子和類似於盤子似的東西，外圍有珠串和小酒盅類等等小物件。
從中間到外圍，大大小小的剛好碎出了一道車印。
地攤詐騙流傳已久，陳明月知道他這是要敲詐自己，畢竟她停車的時候根本沒見過這攤，因此直接道：“要我賠錢是吧？”
中年男人盯著她的臉，聽到這句眼神裏添加上了不可理喻，“不然呢？哦，壓壞了東西不用賠的？那我把你這車撞癟是不是也不用……”
說到這，他原本一瞥似的投給車的視線沒能收回來，也不再繼續說話，只盯著車仔細看了看，好像突然就這麽冷靜了下來似的。
隨後回過頭又看看陳明月，臉上已然換了另一種神情，他擡手刮了兩下鼻子，典型要扯謊的下意識動作。
陳明月什麽也沒說，站在一邊看他還想怎麽編，結果卻聽他說：“算了算了，算我倒黴。”
陳明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的確退了步，彎腰把地上那一攤，連同被壓碎的一起，用毯子一裹提起來就走，“以後開車註意點。”
這句甚至聽起來可以稱得上是和善地抱怨。
陳明月一時無言地站在那裏，還在想剛剛到底怎麽回事，就見旁邊店裏的那個服務員走了過來。
“小姐姐，別理他了，他就是個無賴，欺軟怕硬的，之前也是訛一個女生的錢，被我們老板把錢要回來了。我剛要過來幫你罵他呢，結果他自己被嚇跑了，他活該。”
“嚇跑了？”陳明月實在想不到他居然是被嚇的，對著服務員說道：“原來是被你嚇的，謝謝你。”
“不是我，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盯著你的車在看了。”服務員笑了，指著賓利繼續說道：“是因為你的車牌號。掛這種號，還是輛賓利，一看就是非富即貴，就這種看人下菜碟的能不害怕嘛。”
三分鐘後，陳明月開出了小吃街，轎車在一個路口轉彎後，一座寬闊平坦的石橋出現在了面前。
到市井街的起始路段了。
路燈由閃動的黃轉為穩定的紅，黑色賓利靜止在車道的前端，陳明月看著交錯的人流，陸續走過橫道。
她的視線追隨著他們，朝向旁邊那個古色古香的巷弄，那一排很大的紅燈籠仍舊掛在那裏。
她的眼裏到底泛起了水汽。
她越過橋，穿過街，拐進了一條靜謐的梧桐道，剛靠在道邊就一腳踩下了剎車，轎車猛地一停，帶得她人也跟著一頓。
解開安全帶，陳明月向前伏在了方向盤上，從抽噎，到大哭。
他依然在保護著她，即便不在她的身邊。
十月初，大批量的游客湧入了平江，各個景點都是人挨著人，人擠著人的狀態。
古城景區的游客數量尤其多，陳明月從陽臺向下看去，只見人潮已然洶湧到有些恐怖的程度了，景區沒有一處是空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兩排武警在出入口處維持著秩序，她看的這一會兒已經是只允許出，不允許進了，外面想要進去的游客已經在街上排起了長龍。
“這隊伍排的，得有一裏地了吧。”齊嬸澆完花，放下水壺，向遠處眺望過去。
陳明月點了點頭，“嗯，真的差不多。”
“走吧，孩子，我們下樓。”
她們兩個人下樓當然不是去景區湊熱鬧，而是去摘桂花。
齊嬸的手藝不只是在做菜上面，她還會釀酒，她釀的桂花酒色澤金黃，帶著桂花香氣，酒味清馨，度數也不高。去年冬天陳明月來平江嘗過之後，齊嬸就說來年再做的時候帶著她一起，挺簡單的，還好玩兒。
陳明月站在桂花樹下，被沁人心脾的香氣籠著，第一次覺得，原來一年時間可以過得這麽快。
第二天早飯過後，齊嬸拿了一個玻璃罐出來，還有一袋白糖，放到已經瀝幹清洗水分的桂花旁邊。
做桂花釀的第一步是做桂花蜜，陳明月按照齊嬸的指導，往玻璃罐裏鋪上白糖打底，然後放上桂花，再加上成品蜂蜜，齊嬸說桂花釀的香甜味就是這麽來的。
三天後，桂花蜜做好了。
齊嬸把提前泡過的糯米放進蒸箱，蒸好之後往裏面拌上了水，陳明月在旁邊把老式甜酒曲搗碎，撒到米上，然後把米放到玻璃圓筒裏壓實，齊嬸遞給她一根短面杖，讓她在壓實的米中間鉆一個出酒窩，鉆好之後蓋上了圓筒的蓋子。
經過二次發酵，圓筒裏的米全部浮起來了，齊嬸把浮起來的米過濾掉，剩下的就是半成品的米酒。最後一項制作步驟依然由陳明月完成，她把提前做好的桂花蜜和米酒混合在一起，再次蓋上了蓋子。
齊嬸把玻璃罐放到溫度適合的地方，對她說，“你明天就能喝到自己做的酒了。等將來小輝回家的時候，就用這個酒給他接風。”
陳明月挽著齊嬸的胳膊，嗯了一聲。
最初的時候，她還會頻繁地看新聞，刷事件的進度，關註對方的動態。
對方的員工被遣散的時候，池映輝沒有消息；對方被查出的確有非法集資的時候，池映輝沒有消息；對方被公開議論行賄的時候，池映輝依然沒有消息。
十二月的時候，半年已過，她就不再去關註了，甚至刻意回避相關的消息，這樣會讓她覺得，她的每一個今天都和昨天一樣，只這樣重覆著，不在意時間，能好過一些。
就這麽迎來了元旦。
元旦假期第二天，陳明月久違地在洖城的清晨裏醒來，洗漱過後，簡單吃了早飯，然後開始化妝，穿伴娘服。
徐琳的婚禮場地風格走的是溫馨路線，除了雙方親屬之外，來賓大多是她和她老公的同學和同事，按照常規的婚禮來講很是標準，不過伴娘只找了陳明月一個人，相對的伴郎也只有一個。徐琳說是要把捧花直接送到陳明月的手上，幸福傳遞，幫她感召一下。
當初徐琳確定了婚禮日期，就打給了陳明月，邀請她做伴娘，徐琳在電話裏罕見地自我埋怨了一次，她認為話就不該亂說，當初要不是她問陳明月萬一嫁得早了就不能做自己的伴娘了，陳明月說了句“我沒那麽快的”，應該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都半年了，還一點消息都沒有。
陳明月在電話這邊倒是笑得很平常，“那你就再說一次反話，中和回來吧。”
結果徐琳真的就這麽安排了。
這一次的步道並不長，宴會廳裏也沒有什麽其他能夠分散她一丁點的註意力，她專註地陪在徐琳身邊完成了全部的臺上流程。
只是這一次的敬酒環節裏，陳明月滴酒未沾，徐琳知道她要自己開車回平江去，酒就全都由自己來喝，後半程甚至用了水來代替。
因為只有陳明月一個伴娘，新人的家屬長輩又都在忙於招待交流，陳明月就一直陪同徐琳到筵席結束。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燈火輝煌裏，徐琳踩著酒店拖鞋送她到了樓下，看著她坐上駕駛座位，把捧花放到副駕駛座位，徐琳再開口的時候帶了些哭腔，“明月……等下次放假，我去平江找你玩。”
陳明月笑著看向她，溫和安然，“好，隨時恭候新娘子大駕光臨，快回去吧，外面冷。”然後看向新郎，“你帶她進去吧。”
陳明月知道，徐琳現在這個樣子，自己不離開的話她是不會回去的，因此她擺了擺手，不再停留，發動轎車開了出去。
後視鏡裏的徐琳抹著眼淚，一直站在那裏，直到轉彎後被酒店樓體遮擋。
馬路上車流如織，各種車型，各種顏色，車上坐著各種各樣的人。
每一輛車，每一輛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無論何時到達，現在都正在出發前往。
陳明月在等紅燈的間隙裏，側過頭看了看捧花。
凡事終有結局，既然是這樣，也就沒什麽難的了，她想。
再次發動轎車向前，遠遠地便看到跨江大橋氣勢恢宏地橫跨南北江畔，明燈照耀下，她操縱s轎車適時地變道，在一個路口轉了彎，駛向平江河岸。
自從知道他們的初見是在那年冬天搶救室外的那個夜晚之後，陳明月曾努力過好多次，希望自己能夠擁有哪怕一丁點關於當時場景裏的池映輝的記憶，但到底丁點也無。
不過想來，他當時一定也很狼狽。
人們往往會把心裏祈盼的相遇場景幻想得很美好，但真實的情況卻是，有一些重要的降臨，不會是衣著光鮮，盛裝出席的。
三年後再相遇，彼此都已熬過了各自的至暗時刻，在這個繁華都市的喧囂背後遮掩好傷口，在喧囂前平靜地面對日升與月落。
池映輝說，三年後也是我先看到的你，你當時在看棒棒糖，依舊沒看我。
她說，我錯了。
他笑，這有什麽對錯的，都是我先看到你也行。
“歡迎光臨。”
隨著陳明月走進便利店，問候的門鈴聲自動響起。
“誒？小姐姐好久不見啊，你是不住這邊了嗎？”男生清亮的嗓音從旁邊傳過來。
陳明月看向他，見他左邊的工牌已經從員工換成了區域店長。“嗯，搬走了。”陳明月回道，接著示意他的工牌，“恭喜你升職。”
他低頭拍了拍那個小牌，嘿嘿一樂，然後把手裏的清單和筆交給旁邊的掛著員工工牌的女生，“就這麽統計，現在該這排貨架了。”
接著繼續對陳明月說道：“這次是路過嗎？你需要點什麽？”
陳明月需要一顆棒棒糖。
她隨著男生往收銀臺處走，就見熟悉的棒棒糖支架還在，顯然是剛上了貨，支架是插滿的，五彩繽紛。
她從裏面抽出一顆，遞給男生，“需要這個。”
男生爽朗的一擺手，“送你了，你再拿一個也行。”
她搖了搖頭，“我專程回來找這個糖的，所以這次我必須自己買。”
陳明月買單後就拆開了糖的塑封包裝，她嘗著清甜的味道，較真地想，等他可以回來的時候，她就提前到那去接他，就站在門外等，連眼睛都不眨。
出了門，她拿著糖，有些偏執地嘀咕道：“下次一定是我先……”
！
陳明月僵立在那裏，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睜睜地看那人望著自己，迎著通行的綠燈，走過斑馬線，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所期盼的久別重逢，她曾夢見的失而覆得，真正實現了的時候，卻不想原來竟是如約而至。
池映輝擡手解救出陳明月咬得已經泛白的下唇。
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撲進了池映輝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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