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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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掛斷電話後衛闌只有兩個字:心累。

於是他索性手機關機,關機前看見童烺給他發的微信。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點開,而是直接滑動屏幕關機。

手機黑屏以後,他透過屏幕反光看到自己憔悴的臉。

“醜死了。”他吐槽一句,把手機扔向一邊。

童烺看著石沈大海的消息,明白小崽子是生氣了,而且哄不好的那種。

他只好再次打通孟楠的電話,問清楚衛闌所在的醫院和病房號。

半夜,林簡打著呵欠從樓上下來,扔給童老師車鑰匙。

“你幹嘛啊?”林簡問,“大半夜借車要去哪?”

童老師匆匆忙忙鉆進車裏,苦笑一下說:“崽子生氣了,開車去哄哄。”

聖誕夜的第二天早晨,在生物鐘的準時喚醒下,衛闌睜開眼,看著醫院的天花板還反應了一陣,才想起昨晚的事情。

目光一轉,他看見童烺坐在他床邊,頂著一圈青黑的眼圈,垂眼看著他。

衛闌別過臉去。

“我錯了。”童烺第一句話就是認錯。

衛闌仍舊不理他。

於是童老師只好繼續懺悔,“我只是聽你說得胃病太著急了,一時間氣狠了才說這話的,沒過腦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愛惜身體,好好享受大學生活,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未來在奮鬥,但是不管怎麽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對不對?”

童老師循循善誘,小崽子就是不理他,甚至還閉上眼睛裝沒聽見。

“我錯了,真的。”童老師投降了,握住衛闌的手,輕晃著求他原諒。“我真的很需要你的。”

“我還等著你來救我呢。”

過了很久,衛闌才轉過臉來,“昨晚開車過來的?”

“嗯。”小崽子終於舍得跟他說句話,童老師很高興。

“開九個小時的夜路,道路交通安全法學到哪裏去了,不知道這是疲勞駕駛嗎?”衛闌說。

童烺:……

“我沒有怪你,只是有點傷心而已。”衛闌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人,生氣都氣不了多長時間,看見童老師青黑的眼圈心就先軟了一大半,“其實你說得對,我是什麽身份啊,還想不自量力幹涉你的未來。”

衛闌自嘲一笑。

童烺沈默不語,這是他們之間永遠繞不開的話題。

衛闌有時候慶幸自己還算是個成熟清醒的主兒,沒在高中時期就跟童烺表明心意,否則二人就得一直這麽不尷不尬的生活很長時間。

“陪我睡一會兒。”衛闌往床邊挪了挪,給童烺空出一塊地方。“今天也別急著回C城了,養好精神再開車回去。”

童烺從善如流躺在他身邊,就像過去的很多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變成了背對背,他們靠在彼此的後背上,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卻拒絕一次對視。

對視即是心動。

他們不敢。

早上六點的醫院喧囂吵鬧,家屬匆忙在樓道奔跑,留下吵鬧的腳步聲,早飯餐車推過來叮叮當當的打飯聲,人們聊天的聲音漸漸變大,他們談論著柴米油鹽,談論著今日天氣,談論生的希望,談論虛無縹緲的未來,卻拒絕談論近在眼前的現實。

“對不起。”童烺沈默良久,最後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衛闌沒有回頭。

他說:“算了。”

聖誕節後到期末考試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衛闌和童烺的聯系更少了,一部分的原因當然是學業繁忙,另一部分的原因,童烺也心知肚明,歸根結底大概就是那句“算了”。

他總會想到那天,少年背對著他。他們的故事走到最後,只剩下輕描淡寫一句算了。

他沒有去聯系過宋小卉,心結在他自己,求助多少人都沒有用。

童烺一直不明白自己的性向,高中時候懵懵懂懂覺得對女生沒有興趣,卻被男生群體歸為異類,長期的孤立和欺負讓他徹底斷絕了少年時代的幻想,這些年除了跟林簡做了朋友,其他時候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他知道承認自己性向的與眾不同會是多大的挑戰,社會認知看似包容,實則狹窄的令人窒息。

一月中旬的時候,他和衛闌通電話,才剛剛聊了五分鐘,衛闌突然說:“不說了童老師,丹丹找我吃飯去了。”

然後匆匆掛斷了電話。

這個“丹丹”最近的出鏡率很高,經常在衛闌和童烺的聊天裏出現,不是約衛闌去圖書館,就是約他一起吃午飯,兩人一周得有五天都膩在一起。

童老師不清楚這是何方神聖,衛闌說只是同專業認識的同學。

童烺像個孤寡老人舉著掛斷的電話發呆好久,看見沙發邊搭著衛闌送給他的圍巾。一向好脾氣的他卻突然心頭火起,越看越氣,抓起圍巾向遠處扔去。

“渣男!”

圍巾撞到電視墻上,軟趴趴躺在地上。

他晚飯也沒吃,坐在沙發上暴躁的刷手機,越刷越煩躁,終於還是撥通了小卉的電話。

他和小卉東扯西扯,話題甚至一度跑到關心小卉宿舍樓下的野貓身體狀況,終於才在小卉忍無可忍問他到底有什麽事的時候,輕飄飄又不經意的問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闌哥和那什麽丹丹是怎麽回事啊?”

小卉笑了笑,說道:“不清楚唉,好像是闌哥的朋友吧,闌哥挺喜歡他的,唉隨便了,闌哥那個長相顏值和能力的人,在大學不談一場戀愛我才覺得奇怪吧。”

一句話說完,她又殺人誅心,補刀一句:“放心啦童老師,闌哥喜歡誰也會帶回來給你看看的,你不喜歡的他也不會談下去的。”

童老師像被一道雷劈中,呆坐在沙發上,連小卉什麽時候掛斷的電話都不知道。

終於熬到寒假,童老師一日一日在家如同棄婦一樣苦熬,終於熬到衛闌放寒假的時間,他正歡天喜地置辦年貨收拾家裏,卻接到衛闌的電話。

“對不起啊童老師,A市報社臨時要我去X省跟跑一個項目,大概還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你放心,我一定能在年三十以前趕回來跟你過年。”

於是童烺又陷入苦苦的等待,他拒絕了林簡出去玩的邀請,一個人窩在家裏宅著,做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興致。

衛闌飛去X省了,離C城十萬八千裏。

從前衛闌在A市上學,離他也有九個小時的車程,到底是同省,想想九個小時開車一晚上也就到了。

就好像這人還一直在自己身邊似的。

突然有一天衛闌走了,離他好遠好遠,遠到兩個省份在地圖上用尺子量都要伸出五六厘米的距離才能勉強碰到,遠到兩個地方甚至有著完全不同的氣候。

年三十的前一天,童烺的手機出了點毛病,充上電以後怎麽也沒法開機,只好一個人裹著衣服出去找維修點。年前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關門,走了幾條街,才終於在一個老板即將關上卷簾門之前攔下他,遞了一支煙說了好話,老板才同意幫他看看。

童烺把手機遞過去,點燃一支煙坐在店外等。

C城的冬天很難熬,今年尤其,走在路上冷到手都伸不出來。

“小兄弟,你這個手機殼後面還夾著幾張畫呢,你先自己拿著,我怕給你弄丟了。”老板在裏屋喊他。

於是童烺起身進去,拿過那幾張放久了有些脆弱的畫紙。

都是衛闌。

衛闌低頭坐在窗邊看書的樣子。

衛闌站在超市的人群裏手拿塑料袋挑選菜的樣子。

衛闌坐在畫室當模特的樣子。

畫中的那人從很久以前就在教他好好生活,從很久以前就答應帶他走出小彎胡同的陰影。

童烺有些恍惚,心底好像被人狠狠剜去一塊,空,還疼。

“小兄弟,你這個手機吊墜也有點舊了,我剛才一扯就掉了,給你扔了我送你個新的吧。”老板舉著那朵破破爛爛的水仙花吊墜,朝他說道。

“不行,這個對我很重要。”童烺三兩步沖過去,一把拿過吊墜。

那是和衛闌一對兒的吊墜。

水仙花的花語是——熱愛生活。

“行,”老板拆開後置蓋,“你這個就是電路板老化了充不進去電,要大修,500塊錢,修不修?”

“修。”

老板把手機連上電腦打開,“你先看看把重要的東西導出來,免得到時候資料缺失。”

童烺的手機很少存重要的東西,工作的資料都在電腦裏,只點開相冊,裏面東西也不多,只有生活照比較重要。

他從最早的一張看起,照片中的他和衛闌靠在一起,一個帶著小熊耳朵,一個坐在一桌子小蛋糕後面,頭靠著頭。那是運動會上。

下一張是在衛闌生日會上,高聞拍的照拍,他存下來幾張,其中一張衛闌轉過臉看著他,眼神溫柔如水。

最後一張是去年年三十,他們站在貼著火紅對聯的門前,他摟著衛闌的脖子,期待著最熱鬧的一次新年。

剩下的照片就是他拍得衛大廚做得各種美味佳肴,精致可口,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香味,有衛闌在的夜晚,童老師從來餓不著肚子。

他今天才發現,原來少年所有的心動都有跡可循。

原來不是衛闌離不開他,是他離不開衛闌。

原來不是他伸手救了衛闌,而是衛闌伸手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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