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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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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直到薄府門口,阿枝仍想著這事。

可若真是那般可怖的人臉,見過的不可能忘了,所以又疑心是自己的錯覺,這般想著,見薄府就在眼前,所有思緒褪去,只剩些游蛇一般繞緊心臟的緊張,阿枝看了薄孟商一眼,見薄孟商正看著她,蒼白的面容上被酒意染上紅色,像是一抹沁了水的朱砂落在了紙上。

阿枝又開始遲疑,道:“既然把你送到了,我就走了吧。”

薄孟商道:“阿枝,我已同父母說好了。”

阿枝道:“他們知道了我是地坤的事?”

薄孟商莫名扯起嘴角,露出一個不帶笑意的笑模樣來:“阿枝,知道這件事的人太多了,只是沒人在你面前提起罷了,那麼多年了,宮中又有那麼多人都知道你的事,如何能不透露出去呢?只是如今尚書臺和拱儀司權勢過大的事已經吸引了足夠多人的註意力,在加上陛下在太學的布置,所以也無人敢說罷了,自從攝政王辭去職位,如今朝堂之上,誰敢明面上指責陛下呢……”

阿枝低頭,她自然不是不知道這件事。

薄孟商故作輕松:“我向父母提起時,他們是很高興的,覺得你很聰明,人也漂亮,說到底,我也年紀大了,他們很著急的。”

阿枝笑了一下。

然後她就突然想起來了。

攝政王……是了,那人是攝政王的門客,名字叫做嚴郁。

只是從前阿枝偶然見到他的那次,他臉上還沒有這樣恐怖的疤。

咦?這樣說來,後來對方去哪了來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得進宮面見陛下。”

薄孟商一楞,下意識抓住阿枝的手腕:“明日早朝後面聖不是更好?”

阿枝瞧見薄孟商臉上的神色,就知道對方是在懷疑自己這句話只是個借口,她細想想,也覺得這事未必有那麼急。

一陣猶豫,薄孟商更確定了,定定看著她道:“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麼,還是那時答應我,就只是在戲耍我呢?那麼多年,我到底哪裏做的不夠呢?”

阿枝面色一白,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下車去了。

薄父薄母果真都在,擺了一桌茶點,請阿枝坐下,又端茶送水,很是親熱,倒叫阿枝汗顏,覺得自己先前確實太矯情了。

坐下閑話了幾句,薄母偷偷打量她,笑道:“果真是不同凡響,怪不得受陛下器重。”

阿枝道:“只是蒙陛下不嫌棄罷了。”

薄母冷不丁隨意道:“那以後呢,總不能一直這樣拋頭露面吧?”

阿枝面上一僵,一時不知如何回。

薄孟商也臉色微變:“阿娘,不是說好了,不說這些事麼?”

薄父咳嗽了一聲,不高興道:“怎麼跟你阿娘說話的?”

薄母訕訕笑了笑,道:“行,行,不說。”

但接下來,氣氛便尷尬起來,便是家常也聊不到一塊去,因為他們口中提到的親眷,阿枝也並不認識。

阿枝略顯沈默地坐到傍晚,終於還是站起來走了。

薄孟商送她到門口,此時已經完全醒了酒,擠出笑容道:“你看,阿翁阿娘很喜歡你。”

阿枝“嗯”了一聲,笑了笑,正要上馬車,薄孟商又伸手將她抓住了。

這次直接抓住了手。

薄孟商是很守禮的,過去幾年,便是阿枝暗示些什麼,對方也絕不越雷池一步,今日卻兩次抓住她的手,阿枝隱約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你願意的吧。”薄孟商道,“願意的話,擇日我便去孫府下定。”

阿枝沈默良久。

斜陽落在兩人的手上,像是流淌的蜂蜜。

終於,她還是緩緩地將手抽了出來:“我再想想。”

無論如何,眼下還有件別的事。

次日早朝結束,阿枝求見陛下,將她在街上看見嚴郁的事說了,說著說著,她也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便又揀了些別的事務說了。

那麼說來,昨日想著要立刻進宮告訴陛下這件事,果真是在逃避麼?

可眼下看來,逃避果真也是沒錯,薄父薄母所能接受的,也果真絕不是一個在外拋頭露面的主母。

最開始在一起時,明明也大約能猜到這結果,為何還是沒有忍住誘惑答應了呢?

站在薄孟商的視角,是否還會覺得自己在戲耍她呢?

忍不住苦笑起來,直到耳邊再次傳來——

“阿枝……阿枝……想什麼呢?”

阿枝回過神,發現陛下都走到她面前來了,忙準備跪下告罪,傅平安擡手叫她起來,道:“告罪不必,你說的事朕都知道了,不過且告訴朕,是什麼讓你失神?”

阿枝不禁臉熱,道:“只是小事。”

“是和薄孟商的事?”

阿枝這下漲紅了臉,磕磕巴巴道:“不、這、陛、陛下怎麼知道。”

傅平安奇怪地看她:“朕也有眼睛,當然看得出來。”

阿枝一楞,半晌道:“也是,陛下都是成婚許久的人了。”

這話倒是戳到了傅平安的痛處,想到洛瓊花那毫不猶豫把她捆在床柱上的樣子,她仍是氣得牙癢,雖然那建議是自己提出來的,但洛瓊花也未免太毫不猶豫了一些。

她又覷著阿枝,心想如今看來,阿枝也為感情所苦,她們也算是同命相連。

“你們倆碰到什麼問題了,若是有什麼朕能幫忙呢,可以說出來看看。”

阿枝搖頭:“並不是陛下出手就能解決的問題。”

傅平安看著她,半晌嘆了口氣,道:“也是,確實不是所有問題,都是只要願意就能解決的。”

阿枝聞言擡頭望著傅平安,遲疑道:“陛下難道也……”

傅平安有些心虛,卻又還是忍不住問:“你可生過薄禦史的氣?”

阿枝想了想:“好像沒有。”

傅平安大為震驚:“沒想到啊。”

難道朕還不如薄孟商麼?

但阿枝搖頭,說:“可能是因為臣本來也不愛生氣。”



傅平安道:“也是。”

然而阿枝很快又說:“但娘娘也不是愛生氣的性子,陛下還是要想想,到底是何時何地又為何事,叫娘娘難以接受。”

傅平安嘆了口氣。

陛下竟然同她談起心事來,阿枝頗有些受寵若驚,又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時陛下還小,還沒有那麼喜怒不形於色,也時常會詢問自己問題。

或許是因為引動了一些往昔回憶,阿枝脫口而出:“若有一天,臣無法再繼續陛下給臣的職責,陛下會失望麼?”

傅平安一楞,隨即明白過來:“你們要成婚了麼?”

阿枝下意識搖頭。

傅平安看著她的神色,明白了。

“你應當不想就困居於內宅吧。”

仔細想來,當時王勵勖說過類似的話。

只是當時的傅平安並不大懂。

但這不懂其實是一種傲慢,因為她不會碰到這個問題。

人與人之間大多數的不理解,大約都來源於傲慢。

她若有所思,望著阿枝道:“薄孟商怎麼想的呢?”

阿枝道:“她沒說什麼。”

傅平安了然笑了:“你應該去告訴她你的難處。”

阿枝嘆息:“說了又如何呢?”

傅平安抿嘴道:“咳,她要是還不理解,那你……該生生她的氣。”

現在,她似乎隱約對洛瓊花有了一些理解,但又覺得,跨出那一步確實是有些難度。

難度在於某些心理問題。

若是想要解決,她可能要再去研究一下“童年陰影和原生家庭對人類心理的影響”之類的。

這晚她便從系統裏搜出了幾本,一邊翻看一邊泡腳,擡頭看見洛瓊花也看著書在皺眉苦思,便又穩不住問:“看什麼呢?”

洛瓊花擡眼,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卻不說話。

只留了一段似藏著水波的眼神,莫名勾了傅平安的心一下。

傅平安深吸了一口氣,擦幹了腳,穿了襪子正準備走到洛瓊花身邊去,洛瓊花蓋上了書,道:“那孤也泡個腳吧。”

於是脫了鞋襪,露出藕段般的一雙玉足,浸在水裏,鏡花水月般的一圈影。

不知道是不是被折磨久了,傅平安倒品出一些趣味,她用手托著腮看著洛瓊花,看著對方粉白的臉,漸漸染上一抹紅,也不知道是泡腳泡的,還是不好意思的。

臨到了要睡下,宮人們出去了,傅平安說:“今日不用綁朕吧?”

洛瓊花道:“陛下只要不失了神智,臣妾也不會這般失禮呀。”

傅平安討不得便宜,又說:“那今日總不能睡地上了吧。”

“怎麼不能呀,臣妾還特意多要了一床被子,可以鋪在地上呢。”

這般說著,果然從床上抱起了一床被子。

傅平安想著自己先前怎麼沒發現呢,頗為悔恨,很快又想到什麼,道:“你知道阿枝和薄孟商吵架了的事麼?”

洛瓊花一挑眉,果然被激起了好奇心:“她們吵架了?”

“你睡床上,朕便告訴你。”

洛瓊花抱著被子,眨巴著眼睛看著她,若論神情,還是一派天真的樣子。

只是不動。

傅平安便無奈道:“只是睡一張床,又不代表朕會做什麼。”

洛瓊花立刻笑著過來了:“臣妾其實也是這麼想的,陛下說的話,自然都不會是虛言。”

她和傅平安並排坐在床沿,問:“她們倆怎麼了?”

“她們想要成婚,阿枝或許要辭去官職。”

洛瓊花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會吧?薄禦史怎麼會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傅平安道:“是有些無禮。”

洛瓊花卻察覺到此事同她和陛下的矛盾也略有些相似之處,察覺到自己失言,又閉口不語。

傅平安看著她,卻冷不丁開口道:“你上次說的事,朕考慮了一下,覺得不是不行。”

“什麼事?”

“你想為失去雙親的孤兒做些什麼的事。”

“……這事,陛下就不要提了吧。”

“沒什麼不能提的,只是……不要去皇天道了,朕來年會建立慈幼院,也無暇分心,就交予你負責好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仍有些猶豫。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

或許是瘋了。

過去看那些天子為了美人發狂禍國的故事,覺得甚為疑惑,今日卻開始懷疑,她也在發狂。

只不過表面看起來比較冷靜而已。

洛瓊花同樣瞠目結舌,一時沒說出話來。

為什麼突然同意了?

之後會不會突然後悔了?

心裏有些疑問,卻也不敢說出來。

半晌只能揀了個最無所謂的問題問:“為何不能是皇天道呢?”

傅平安仰躺到床上,悶聲道:“反正不能是。”

皇天道如今,可是傅靈羨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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