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番外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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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番外十四
孫悟空到昆侖的時候,看到隱冬山上依稀有亮光，便知道是元渺來了，但是此刻他沒有時間去打招呼,一心只想著去見心上人。
瑤池門前站著的侍官見他來了，也是十分歡喜,“大聖回來了，娘娘正在祿儀殿。”
“知道了。”
此處的宮閣樓宇他再熟悉不過，一路往祿儀殿去,路上遇到的侍官神女見到他都是匆匆問好便各自忙活去了。
他算算日子,原來前兩日剛辦完蟠桃會，怪不得眾人都這樣忙。
祿儀殿內閣,西王母正坐在案前翻閱奏疏，昨晚蟠桃會才算是圓滿結束。雖然已是操辦熟了的宴會,但事情並不會隨著年數增長而變少，一件一樁都要處理，幸而這每年最忙的時節就要過去了。
孫悟空進殿的時候門口的詔官並未通傳,只是說，“娘娘最近有些沒睡好。”
他點點頭示意知道了，擡步便進了內閣。
妙勝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還以為是玉荷,便道，“把櫃上放著的往年蟠桃會的名錄拿來。”
孫悟空站在象牙碧桃屏風外停了步子，往閣外九層九列的格櫃走去,找到了她要的東西，然後整了整衣衫，這才走了進去。
西王母穿著一件秋水官綠繡牡丹的披帛襦裙，長發松松攏起,挽成靈蛇髻，只在最頂端簪了一只鳳銜靈珠的金翠步搖。
她好似並未妝點，但面若春曉之花，粉腮朱唇，即使並未著妝也令人覺得容光絕艷。
感覺到有人進來了卻一直不見她要的東西，妙勝擡起頭，就看到了站在門檻處的孫悟空，唇邊登時揚起笑意，“原是你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筆，站起身揉揉腕子，將案上的奏疏歸攏到一旁，“這兩日才辦完蟠桃會，正想著抽空入夢去看你，你怎麽現在到瑤池來了，可是遇到什……”
孫悟空走上前去，一把將人攬進懷裏，“不用了，我已取了真經覆命回來了。”
妙勝有些楞住，“真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送師父回了長安我就來見你了。”孫悟空把臉埋在她肩窩，“以後我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西王母擡手呼嚕一把他的後腦勺，發覺頭發又長了，還起了一點毛茸茸的碎發，“這是什麽？”
孫悟空側過頭，露出耳後那個浮凸的金色佛印，妙勝用指尖摸了摸，笑道，“大聖爺如今升了官兒，我這瑤池可要盛不下你了。”
“你笑話我。”孫悟空握著她雪白的腕子，低頭與她額間相抵，“如今我不待在靈山，你得收留我才行。”
妙勝拉著人一起坐回桌案邊，把冊子往他懷裏一放，“不幫我幹活，我可不給你飯吃。”
“遵命。”
二人亦是長久未見，雖然此時忙著事，但是只要彼此待在一處，心中都各自有著無法言說的愉悅。
“蟠桃會的事還真不少，這名錄每年都差不多，到時候謄抄了不也一樣。”
妙勝搖搖頭，指了指手裏拿著的冊子，“去年有新神飛升了，且……你如今記名在靈山，以後宴會少不得要給如來也遞一份請柬。”
孫悟空不大樂意，趴在青玉桌案上手裏擺弄奏疏，“幹嘛要請他來啊，我真是連一個桃子都不想分給他的。”
“就當是謝他了。”妙勝合上手裏的冊子，以前蟠桃會從沒有請過靈山那邊的人，除了觀音。
孫悟空哼了一聲，雖然不喜歡如來但是也沒說什麽，他盤腿坐在妙勝的蒲團邊上，“反正我都聽你的。”
“油嘴滑舌。”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她眼裏的笑意從孫悟空回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孫悟空湊近了看她，眼睛一眨不眨，“我對你何時油嘴滑舌過？明明是字字真心的。”
妙勝並不理他，只是把案上兩人處理好的奏疏歸攏到一處，“玉荷。”
詔官進來了，捧著批閱好的兩摞冊子下去了，分發給瑤池各處掌事。
“你……”她正想與人一起去吃飯，卻發現這人趴在青玉案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妙勝素手輕輕撫過他額前的碎發，將旁邊掛在椅背上的一件翠羽貍毛的輕軟披風搭在了他身上。
已經有許久，她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好好看過他了。他取經的這些年裏，唯有的幾次入夢都是匆匆兩句話便完，兩個人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獨處的時候。
沒有那不知何時才能走完的西行路，也沒有任何阻礙和幹擾，沒有憂愁也沒有擔心，一切都是平靜安寧的。
瑤池的風永遠溫和馥郁，就像是落在心頭的一片嬌嫩花瓣，輕柔而舒緩。
孫悟空皺皺眉頭，往旁邊摸索著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蹭蹭，聲音有些迷糊，“我可沒睡著。”
坐在她身邊待了一小會兒，卻最是能讓他心神寧靜，不自覺就想合上雙眼歇一會兒。
孫悟空醒了醒神，拉著人站起身往寢殿走，“你這兩日都沒歇好，現在去睡一會兒。”
“我此刻不困的。”妙勝晃了晃他的手，“你回來都還沒有用過飯。”
“我不餓，等你睡著了我先回一趟花果山。”推開寢殿的大門，孫悟空又反手關上，攬著妙勝往床榻那邊去，“你醒了正好我也回來了。”
妙勝被按著坐在床邊，還沒等她說什麽，孫悟空已經蹲下身幫她去了鞋襪，“換身衣裳再睡，免得裙子上金線的刺繡硌了你。”
“幫我把步搖也取了吧。”她這樣說。
孫悟空把手心的汗往身上蹭了蹭，見她微微垂著頭，便伸出手輕輕取下了那支華貴的步搖，流蘇輕晃間發出輕靈的碰撞聲。
妙勝看人還傻站著，紅著耳垂推了他一把，“還不快出去。”
“奧……奧！我、我出去了。”孫悟空後知後覺，連忙轉身快步出了寢殿，一時間都有些同手同腳了。
妙勝掩唇輕笑，“呆猴子。”而後便依言換了寢衣，她這兩日的確有些心神不寧，現下孫悟空取經回來了又覺得安心許多，躺在床上不消多時便睡著了。
孫悟空出了寢殿，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想起來妙勝的步搖還被他握在手裏，連忙小心放進了袖中，回想方才那一幕，面上忍不住紅了。
他與妙勝最初相識之時，是小猴子和小侍女，在男女之事上也不開竅，只知道跟她在一起很是歡喜。
從前多少次在桃園裏喝醉了，他都會背著她回齊天大聖府，那時他都沒完全化成人形，也不懂男女授受不親。
待在五行山下的時候空閑多，想著想著便自己開竅了，後來與她再度相認，便忍不住想要在夢裏與她親近，所以會牽手和擁抱。
過了五百多年才從五行山下出來，然後接著又等了十幾年，他也實在是……
正想著，迎面走過來一位神官和幾位侍女，孫悟空便叫住了她們，吩咐道，“娘娘在裏頭歇下了，倘若有事便等我回來處理。”
那神官輕聲答應，“是，臣這就知會各處。”她正好想起一事，“方才陛下身邊的太白金星送來了兩份宮宴的請柬，是慶賀嵐殊神官生辰的，請您和娘娘一同前去。”
孫悟空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名頭分明是鬥戰勝佛，“玉帝的消息夠快的。”
“過會子我和她商量，你們去吧。”
神官答應了一聲，便帶著侍女沿路離去了。
孫悟空把請柬收起來，召來筋鬥雲準備往花果山去，從另一邊飛來一朵厚實雪白的雲朵，挨著筋鬥雲就蹭。
“道君家的玄青啊，得了，你們去玩兒吧，我另駕雲過去。”孫悟空拍拍筋鬥雲，給它放了假，自己召了朵尋常祥雲，一路往東去了。
花果山在傲來國臨海的一座仙島上，孫悟空已是幾百年沒有回去過了，“不知道那群猴崽子怎麽樣了……”
駕雲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再次踏上花果山的土地，孫悟空叉著腰深深吸了一口故土的空氣，“舒坦。”
此處景象還是一如既往，處處充滿了生機。
外山遍地的叢林樹木奇花異草，鹿獐貍兔各自生活，小黃鸝在枝頭歌唱，嘩嘩溪水從內山流出，繞著整座山帶來無限生機。
孫悟空一眼就看到了小溪邊跟鹿群擠在一起喝水的猴子，他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喊道，“十七！”
腦袋埋在溪水裏的圓臉猴子動動耳朵，猛地把臉從水裏擡起來往身後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金發金眸的俊美男子正站在那看著它。
“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它的名字還是大王起的，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
孫悟空咧嘴一笑，“傻子，還不快過來，好好瞧瞧我是誰”
圓臉猴子搓搓臉，跳著走過去，它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但是記憶裏又好像沒見過，仔仔細細圍著人轉了兩圈，整只猴子還是迷迷糊糊的。
“笨死了。”孫悟空按住它的腦袋，讓猴面向自己，直接顯現出了本相給它看，“這下可認出來了？”
圓臉猴子仰頭驚叫，邊叫邊蹦十分驚喜，“大王！大王你回來了！大王我們都好想你！大王！”
孫悟空笑著搓搓它腦袋，“這麽多年你怎麽還待在外山，走，咱們回家去。”
圓臉猴子把腦袋在他掌心蹭蹭，恨不得蹭禿嚕皮，“長老整天都念叨呢，大王你終於回來了。”
“長老這幾年身子還硬朗麽？”
猴子興奮地直撓頭，“好著呢，族裏近兩年出生的猴崽多，每天都能聽到長老在內山罵猴的聲音。”
孫悟空大笑兩聲，心裏是說不出的高興，他這輩子做的最不後悔的事情之一，便是到地府去撕毀了猴群的生死簿。
即使後來斬仙臺審判之時，頭一條便是大鬧地府之罪，那也值了。
今日的守山人是白風，守山雖然枯燥但是沒有人會放松警惕，是百年如一日的謹慎，才換來了花果山的安寧。
白風坐在內山口的石頭上打坐，遠遠聽到了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圓臉猴子一般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回內山的，何況還帶了人進來。
孫悟空朝他招招手，“小白風。”這孩子都長這麽高了，從前帶回來的時候個子才剛到他腰間。
白風的修為比圓臉猴子高多了，一看到孫悟空便睜大了雙眼，“大王……大王！你回來了！”
合著每個人見到他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孫悟空失笑，拍了拍圓臉猴子的腦袋，“到內山報信去，好叫他們有個準備。”那猴子樂顛顛的去了，嘴裏還忍不住發出激動的嚎叫。
白風連忙跑了過來，“大王，你取經回來啦，我們可想你了。”
孫悟空點點頭，而後拍拍他的肩膀，“長高了，也壯實了。”白風迎著他往內山去，一路上孫悟空都在問他這些年花果山的變化。
等他們一路往山裏去到達水簾洞外，整個族群的人都站在門口等他，最前頭的就是猴長老，後面站著梟一、青芍和木弦。
猴群裏他眼熟的那些猴子都還在，也添了些沒見過的。最多是一大群新生的小猴崽子，都剛生出毛發正是可愛的時候，一個個都不知安靜地滿地打滾。
猴長老淚眼婆娑地，“大王……”他終於等到了這一日，等到大王重新回到花果山。
那些當年看著孫悟空離開花果山的猴子們也都紅了眼睛，只有些不知世事的小猴子還樂呵呵地，不懂大猴們的傷感從何而來。
孫悟空被擁護著坐在石座上，這還是幾百年前他剛當上大王的時候自己打的石座，如今也顯得有些小了。
幾個小猴子平日愛爬石座，如今便爬到孫悟空身上去了。猴群裏地位尊卑並不太分明，只要是一起生活的就都是家人，這也是他們這些年牽掛孫悟空的原因之一，並不只是因為他是大王而已。
孫悟空被一群毛茸茸的小猴子包圍了，回到族群便忍不住想釋放天性，於是也放了自己的尾巴出來跟它們一起玩。
“老三，你瞧你頭上的毛怎麽都掉光了。”
“十七，不要用腳撓頭發，你是女孩子。”
“四十五，你怎麽這麽多年還在打光棍啊？”
………………
內山的猴子們被孫悟空問候了個遍，因為未見面的時間太長，大家都有了許多變化，“感覺比從前還熱鬧，這些年我不在你們也把花果山打理得井井有條，做得很好。”
猴長老直抹眼淚，歡喜得不行，“大王放心，只要我在一日，一定替您守好花果山。”
孫悟空懷裏抱著三四個小猴子，目光從東看到西。一眼望去是肉眼可見的變化，從前大家住的草棚變成了一座座夯實精巧的木屋，旁邊的果樹上掛著彩繩編的吊床還有秋千，水簾洞下的瀑布池邊砌了垂釣臺。
芭蕉樹下開辟了小小的菜園和農田，上面搭著水車，一切都是那麽溫馨而妥帖。
一群已經有了曾曾曾孫十分長壽的猴子們圍在孫悟空腳邊，問他西天取經路上發生的事。
猴長老讓其餘人去準備酒菜，“今天是好日子，晚上開大席！”小猴子們一陣歡呼，有的還掛在長老身上。幾個頑皮地小猴子纏著他說話，“大王，西王母娘娘這次沒有跟你一塊來麽？”
孫悟空一楞，腦子有些轉不過這個彎，“什麽……你們……你們、不是，你們怎麽知道西王母？”
眾猴面面相覷，似是也不理解他說的話，“娘娘不是和您待在一處麽？”
孫悟空張了張嘴，她是與他待在一處沒錯，但是他從未和花果山的人提起過妙勝，當然也沒有這個機會提起。
如果他們都認識妙勝，那說明……
猴長老到底是年長些，一下就明白過來了，“原來娘娘還沒有告訴你。”
大概三百多年前的一個中秋，西王母第一次獨身到了花果山。因為之前元渺和鎮元子來過，何況她是那樣的溫柔可親，又是正經的上神，所以眾人並不抗拒。
“娘娘雖然來的次數不多，但是每次都帶許多東西來。”猴長老指了指那個水車，“從前是沒有的，是娘娘帶來了建造水車的書籍。”
青芍給孫悟空倒了一杯竹瀝茶，“還有大家喜歡的果子和糕點。”
“娘娘還給我們講故事，陪我們畫紙鳶，給我們帶了書本和紙筆，教我們認字。”一只小猴子坐在孫悟空腿上晃蕩。
孫悟空撫著眉頭，“她從未與我說過。”他雖與妙勝提起過花果山，但是從不知道她曾經獨自來過，還給花果山添置了不少東西。
猴長老嘆道，“娘娘心慈。”
“我知道的。”孫悟空點點頭，雖然猛然一聽有些驚訝，但是仔細想想也的確是她會做的事，她永遠都是這麽好。
他擡頭往旁邊被瀑布掩住的水簾洞望去，“我到上面看看，你們先自己玩去。”他把身上掛著的小猴子們拎下去，飛身就進了水簾洞。
水簾洞還保持著原先的樣子，裏面的東西不多不少，全是孫悟空從前放的。穿過水簾便是一座鐵板橋，橋下流水潺潺，邊上栽著幾支翠竹梅花。
穿過橋梁便是石碣，上書水簾洞三個大字，洞內翠藍赤褐的靈璧在流水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石桌石床皆是敦實可愛，小池裏的蓮花靈動飄逸，嬌嫩欲滴。
洞內最深處是一門崖洞，流水便從此順著流下，形成另一處瀑布。
孫悟空坐在石座上，手在座位下摸索著掰下來一塊石頭，露出石頭堵住的小洞。
他的手指在洞內掏了掏，摸出一顆圓咕隆咚散發著五色靈光的石頭，那石頭看上去如寶如玉，光華溫潤，看不清是什麽顏色，但卻漂亮得攝人心魄。
“果然還在。”他把石頭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小心收進了袖子裏。
沒化形之前他大多席地而睡，所以水簾洞內除了那些天生地造的景物，其餘用具實在說不上太精致。孫悟空想了想，揮手把洞內那些石床石座都變成了更舒適的樣子，然後轉身離開了水簾洞。
出來的時候那群小猴子們正趴在一只大棕熊身上玩，其餘人也在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其實他此次回來，本想把它們都接出去的，但同時心裏又十分清楚，花果山才是世間最適合它們做家的地方。
孫悟空站在山崖上，由近往遠處看去，整座島都是生機萬分，靈蘊充盈。
不只是內山，就連外山最接近東海的地方，也是遍地奇花異草，靈芝紫苑。無論是仙鸞靈獸還是狐貓妖精都和和善善生活在一起，這也是花果山自身的本領。
“大王，開飯啦！”青芍的聲音傳來，孫悟空回了神，才發覺他已經看了太久了。
太陽慢慢下了山，夕陽的餘暉籠罩了整座島，外山的生靈們也都回棲息地歇息了。
他從崖頂上落下，大席擺在平時大家活動用的空地上，三張又長又寬的方木桌，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小菜和鮮湯，還有無數的瓜果梨桃。
孫悟空掀開衣袍隨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左右兩邊是白風和一只小猴子，“開飯吧，好久沒吃過家裏的飯了。”
花果山種的菜蔬瓜果自然都是最好的，也是孫悟空記憶力最熟悉的味道。三張大長桌拼在一起，坐了個滿滿當當，說話聲嘰嘰喳喳的，歡快又熱鬧。
猴長老端起酒杯敬了孫悟空一杯，“大王，賀您修成正果，西行圓滿。”
孫悟空一飲而盡，感嘆道，“甜杏酒還是這麽好喝。”
喝多了酒，本就話多的一群人和猴子就變得話更多了。
“大王，你以後是住在靈山還是跟娘娘住在瑤池啊？”
“大王肯定和娘娘在一起的。”
“瑤池在哪裏？”
“靈山是什麽？”
…………………
孫悟空揉揉眉心，“勝勝教的不錯，你們也是該認一認字了。”他最開始也算是吃了這份虧，否則也不會按著一二三四給原先那群猴子起名了。
猴長老搓搓手，“已經在教了，就是還沒見成效。”
“無妨，以後我就有空了，下次再多帶些各類書籍回來。”
孫悟空已經想好了，以後每月他都回一次花果山，教它們修煉，“雖然花果山很好，但是這些小家夥們若是有一日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總要有自保的本事。”
“花果山是大家永遠的後盾和退路，不想在外面待了回來便是，有我護著你們呢。”
猴長老又開始抹眼淚，“大王……”
吃完了飯，孫悟空躺在桃樹間綁著的吊床上給這群猴子講述他的西天取經之路，一直到深夜。
一些小猴子扛不住困意就直接躺在草窩裏睡了，因為晚飯都喝多了酒，剩下的人也都在昏昏欲睡中。
夜半醜時，孫悟空離開花果山的時候是猴長老和梟一送出山門的。
“我會下一道結界把整座島都護在裏面，梟一，你和白風以後就不必日日守山了，把時間都放在修行上才是正事。”
梟一已經成長得十分穩重了，“是，大王，我知道了。”
孫悟空從袖中拿出他在西行路上自己琢磨著寫的，兩本最基礎的修行功法遞給猴長老，“這是我根據自身修煉心得寫出來的，應當是最適合猴族的。”
猴長老寶貝一樣接了過來，“我定然好好督促它們修煉，不辜負大王的苦心。”
“你年紀大了，也少操心些，有些猴崽子管不住的就由它去，等我回來再說。”反正以後他有的是時間，隔三差五回來一趟，怎麽也能教得了它們。
“時間太晚了，你們回去吧。”
告別了二人，孫悟空便召來筋鬥雲，踏著升到了花果山上空。四周是廣袤的東海，整座島在夜晚中顯得分外寧靜。
孫悟空雙手為印，散出濃郁精純的金色靈力，從空中擴散至整座島嶼，直到把花果山全部籠罩。
做完這些，他才踏著雲朵往昆侖山的方向去。
回到瑤池的時候才過去半個時辰，孫悟空步履匆匆地回到祿儀殿，詔官依然站在門口，他輕聲問道，“娘娘醒了麽？”
玉荷搖搖頭，“從您出去後就一直睡著。”
孫悟空輕腳走了進去，穿過內閣到了寢殿，輕輕推開殿門，屋內燃著清淡的寧神香。
蟠桃會一辦就是七天七夜，足以可見她這段時間有多忙碌了。
他坐在殿內書櫃前的一張岐玉書案前，翻了翻她近期看的一些書畫和字帖，桌邊放著一個裝滿了螢火蟲的瓶子。
有一本看了一半的《遠游記》頗為有趣，孫悟空拿起來翻了兩頁，覺得很有意思，就這麽坐在案邊靜心看了起來。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珠紗簾後床榻上的妙勝醒了過來，她眨眨眼睛看著上方三青鳥巡圖的桃玉雕頂，不知道在想什麽，喃喃道，“空空？”
孫悟空聽到她的聲音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書，“我在。”
妙勝坐起身來，玉手掀起床幔往外看，孫悟空正好走過來蹲在床邊，伸手把四周圍著的輕紗勾了起來，“怎麽醒這麽快，睡好了？”
“唔……”她揉揉眼睛，“我還以為你又走了。”
孫悟空輕笑，“我是走了啊，這不是又回來了麽，你在這我還能往哪去？”
她手撐在床邊，穿著一身素黛色寢裙，長發披在身後，神色還有些迷蒙，“就會說好話哄我開心。”
孫悟空把那支步搖從袖子裏拿了出來，“剛才犯蠢，把這個都一起帶走了。”
妙勝換上了一身縹碧芍藥襦裙，把步搖簪進了發髻中，坐在鏡臺前上了一點唇脂，“好在事務都差不多處理完了，今日還有些閑空，想不想去看看渺渺？”
“想是想……”孫悟空站在她身後，雙手撫上她纖細的雙臂。
他看著鏡中的她，半張臉隱在陰影中模糊不清，“但是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妙勝放下手裏的碧石梳，轉身看著他，笑道，“你這話說的，我們以後多得是時間在一起呢。”
“不夠。”孫悟空蹲下來摟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腹間蹭了蹭，“不夠的，我們有五百多年沒有好好待在一起了，要把這些日子都補回來才行。”
“啊……”妙勝發出為難的聲音，故意逗他，“這怎麽補得回來呢？你要琢磨一下時光回溯的術法才行。”
孫悟空嘴裏發出耍賴的聲音，“不行不行不行。”
他仰起頭看著眼前心愛的人，金玉般的雙眸中滿是柔情，“我們成親好不好？”
寢殿中許久沒有聲音，寧神香的以後一截已經燒完了，搖搖欲墜的香灰掉落進了金縷爐。
“好啊。”
得到這個回答，孫悟空才發覺在方才等待的那一會兒裏，自己的後背都已經慢慢濕透了。
妙勝有些好笑地拿了軟帕幫他擦了擦額間的汗，“怎麽突然出這麽多汗。”
“緊張的。”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站起身去茶桌邊倒水喝。
看著他整個背上全濕透了，妙勝沒忍住笑，“去換身衣裳，這樣出門別人笑話我可不管。”
孫悟空摸摸後背，聽著她的輕笑聲，自己也笑了出來，“每次第一個笑話我的就是你，還說別人。”他解開腰帶，邊往屏風後面去邊脫下了身上玄衣，從衣櫥裏拿了一件碧落青山的薄衫換上了。
妙勝坐在一旁撐著下巴欣賞他換衣裳，“從前最不愛穿這淺色衣裳，今日怎麽改性子了？”孫悟空面白若玉，眉眼深邃，襯著金發金眸，平日裏身著黑衣墨服自是深沈俊美。
但若是身著淺衣就別有一番風流俊逸，只是從前給他做了衣裳，他不愛穿，還說西行路上坎坷，穿淺色糟蹋了。
孫悟空摸摸鼻子，“這不是跟你穿得這身有些像麽。”
妙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襦裙，好像是有些像，她撇撇嘴，“我當是什麽呢。”原來就是因為這個。
襯著此刻有些閑空，二人出了寢殿往蟠桃園去。
一路上有捧著桃花玉盒的侍女一列列的從蟠桃園出來，遇到妙勝便停步行禮。
“這都是我晨起的時候裝好了的，明日送出去。”有一些送了賀禮但是沒有時間來參加宴會的神仙，妙勝便會命人將蟠桃送到他們各自府上去。
孫悟空隨便掀開了一個盒子看，“今年的桃子結得不錯。”而後又道，“但是沒有我照料的時候好。”
妙勝讓她們把桃花玉盒都好生存放起來，“那以後園子裏的蟠桃樹就都交給你了。”
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孫悟空管理蟠桃園的時候，桃子的確結得比往年更好。
“行啊，有我照看桃園，你也省力些。”
除開每年蟠桃會的時節會忙一些，平常她只需要處理些日常事務，更多時候是在照料桃園。如果有孫悟空把這個活攬過去，妙勝的確會輕松很多。
兩人進了桃園，林子裏三種年歲的桃樹每棵都碩果累累，結著形狀完美的蟠桃。
屏退了園中的侍女，孫悟空拉著人往亭子裏去，裏面放了個大大的搖椅。
“一看就是渺渺送你的，我在五莊觀見過一樣的。”
西王母嗯了一聲，然後躺了上去，“很好用呢，難得清閑的時候我就會在這待著。”
搖椅很寬，孫悟空也蹭了過去躺著，手臂遞過去讓她枕在腦後，“以後你有得是清閑的時候，有我幫你幹活，你歇著就好了。”
妙勝擡起手拍拍他的臉，“你說的哦。”
她這些年也實在是太累了，原本在遇到孫悟空之前，縱使是枯燥的日覆一日也便罷了。
多少神官不也都是這麽過來的，就連玉帝也是如此，所以縱使她統領昆侖，是女仙之首，也不能例外。
但是自從五百多年前，那只小猴子來了桃園，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第一次知道世間有趣的事情原來這樣多。
無論是做什麽，只要跟孫悟空待在一起，都會變得很有意思。
她的身體裏蘇醒了一部分真正的自己。
但是就連她也沒有想到，這樣的快樂竟然如此短暫，短暫到後來的幾百年裏，可供她回憶的部分都寥寥無幾。
那些殘存的、遙遠的記憶，在她泛起波瀾而又強行平靜的心湖裏，像是游魚，是一潭死水中唯一的活力。
孫悟空看她楞著不說話，“想什麽呢？總是發呆可不好，人容易變傻。”
“還有這種說法？”妙勝歪頭笑笑，和他的腦袋挨在一起。
“當然了，師父說這是多愁多思的映照，若是時間久了，人就會變癡。”孫悟空把她的手捏在掌心，然後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當然了現在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時間多想的。”
妙勝指節用力握緊了他的，“那你可要好好看著我。”
孫悟空自然是求之不得。
“對了，我有個東西給你。”他半坐起身，從袖子裏拿出那顆在水簾洞裏取出來的石頭，“看，這是我的伴生石。”
妙勝伸手接了過來，這石頭不過一顆鮫珠大小，其內蘊含的靈力卻十分渾厚，且如珠似玉觸感奇特，璀璨光華。
孫悟空伸出食指在石頭上點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瞬間便被吸了進去，“這樣以後無論我在哪裏，你都能找到我了，而且這石頭裏還有我一半的命。”
妙勝開了靈眼盯著石頭看了看，還真在石頭裏隱約看到了個窩成一團的小猴子，“怎麽想到存在這裏？”
“我當時從地府撕了生死簿回來，想著壽命這回事不掌握在自己手裏實在是不踏實，於是就分了一半存在這裏面。”從前生死簿上也只記了他此身的命數，並不知曉這顆石頭裏的。
現在他修成正果在大雷音寺有了金身，名字自然也從生死簿上抹去了，再不歸地府管轄。
本來想著以後萬一遇到什麽事死在外頭了，還能借著石頭回來，可惡當初那如來只是把他壓在山下。
他就只能生生地熬了下來，最後果然讓他惡心了如來一把，從金字佛帖裏吸取了不少靈力。
妙勝用指尖蹭蹭石頭光滑的表面，“這種禁術都能用，天道還真是眷顧你。”
孫悟空倒是無所謂，什麽天道不天道的，他沒見過也不在意。
她腰間依舊系著那枚金香囊，孫悟空勾手取了下來，裏面原只有幾根金色毫毛。
他把那顆漂亮石頭放了進去輕輕合上，然後重新給她系回了腰間，“這樣更好看。”
孫悟空越看越喜歡，用手指撥弄了兩下，小小的石頭裝在九凰鑲玉的金香囊裏，碰撞間發出輕靈的聲音，像是鈴鐺。
天色將晚，二人在桃園裏用了飯，然後慢慢地散著步走回寢宮。
孫悟空提起過兩日天庭宮宴的事，“也不知道那位神官喜歡什麽，到時候我就隨意備一份禮好了。”
“我還以為你不會願意去那種場合呢。”妙勝偏頭看著他，“那裏可大都是你從前不愛搭理的人。”
“反正有你呢，能陪你一起去我就高興。”孫悟空挑挑眉，覺得那場景估計會挺有趣的，那群神仙他也許多年沒有見過了，“不自在的該是他們才對。”
而且以後他會一直和勝勝在一起，無論是需要去什麽場合，和身邊的人相比，實在都算不得什麽。
“那些都是不必在意的東西，在我眼裏，只是陪你吃頓飯而已。”孫悟空牽著她的手，心情十分不錯。
妙勝笑笑，“我怎麽覺得，你還挺期待的呢。”
“那當然期待了，這可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去參加宴會呢。”
二人回到寢宮，又坐著喝茶說話，一直到深夜子時的鐘聲傳來，孫悟空才離開了瑤池往齊天大聖府去。
他的府邸離瑤池不遠，相比於鬥戰勝佛該住的地方，他還是更喜歡這裏。
不僅離瑤池近，而且這裏還有著許多他和勝勝從前相處的點點滴滴，他自然不會把這地方就此荒廢了。
看著依然巍峨莊嚴的大門，孫悟空神色也十分懷念，當初玉帝雖然給他的官兒不大，但是府邸卻是一等一的好。
這裏長久沒有人住，但卻依然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紅檐雪磚，玉墻碧瓦，院子正中是一棵巨大的金桂樹，樹上的桂花千年不敗。墻角種著幾叢他和妙勝親手栽下的丹桃花，幽香陣陣。
孫悟空推開禁閉的殿門，正殿中沒有擺放什麽東西，從前他覺得麻煩，就把正殿裏原本放著的檀木桌金絲青玉爐之類的全收到庫房去了。
“過兩天還是擺出來吧……”他這樣想著，府裏大大小小七八個院子，再加上前殿後園幾處，也要再找人收拾收拾。
而且這地方雖好，也需要重新翻修一下，變成更適合辦婚宴的樣子。
“還是備一份厚禮吧。”就當是謝玉帝給的這處宅子。
孫悟空找到原先他住過的那間臥房，簡單洗漱過後就睡下了。
次日一大早，晨谷鳥都還沒叫，他便已經到了瑤池。
時辰太早，瑤池裏人不多，孫悟空直直往妙勝的寢殿去了。
詔官也才起身不久，正立在殿外，“大聖爺，娘娘還沒醒。”
“哦。”孫悟空輕輕推門進去了。
詔官也是見怪不怪，因為今日隱冬山的道君和嶼山神要帶著小公子們來用早飯，所以她要去東廚看一眼。
寢殿內拉上了厚厚的帷幕，孫悟空閑來無事，就蹲在妙勝的床前等她睡醒。
這說起來略有些驚悚，妙勝醒來的時候剛起身掀開床邊的紗帳，就看到孫悟空正坐在腳踏上看著她。
“怎麽坐在這兒啊，倒嚇我一跳。”
孫悟空彎起眼睛，“想你。”
她擡手捏捏這人的下巴，“明明昨日才見過的。”昨夜是她近來睡得最好的一晚，所以今日面容愈發明艷。
外面的侍女聽到動靜進來侍奉妙勝洗漱梳妝，孫悟空便搬了凳子坐在鏡臺邊上看。
妙勝透過鏡子去看他，見他神情認真，不禁笑道，“做什麽看得這麽入神？”
孫悟空撐著下巴，眉頭微微皺起，“好覆雜，我多看看，以後為你挽發。”
身後傳來幾個侍女輕笑的聲音，妙勝有些臉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孫悟空笑笑，知道她害羞，便沒再說話。
梳妝完畢，兩人出了寢殿慢悠悠往翹雀臺去。
“渺渺這會子肯定睡懶覺呢，等我們吃完了飯他都不一定能醒。”
妙勝不讚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誰說的，渺渺這段日子住在昆侖，都醒得很早呢。”
好像是為了道君教他的一本功法，為著晨起日月精氣交匯之時修習事半功倍，所以近日都起得很早。
果然，他們散著步到翹雀臺的時候，元渺已經到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孫悟空故意嚇唬他，讓清風明月先別出聲，然後走過去在他耳邊猛地一拍桌子。
“啊！”元渺正半夢半醒，被嚇得渾身一抖，直起身子才看到是孫悟空站在邊上。
他一拳錘了過去，“一見面就嚇我。”
“嘶。”孫悟空拍拍腹間，坐回妙勝邊上，小聲吐槽道，“拳頭不大，打人倒挺疼。”
妙勝給他揉了揉，“誰叫你嚇唬他。”
他左右看看，把清風明月抱起來掂量，“你家道君呢？果果茸茸怎麽也不在。”
元渺被他剛才那一下徹底弄醒了，趴在桌子上等飯，“果果茸茸才醒，師父回去接它們了，馬上就來。”
說是便是，鎮元子正好抱著果果茸茸來了。
“悟空哥哥。”茸茸揮揮小手，果果也揮揮，“咪呀。”
孫悟空把兩個小家夥抱過去看看，有侍女送了早飯過來，幾人開始用飯。
圍繞著西行取經的事，說了大半天，知道如今玄奘就住在長安城，元渺還說以後帶著幾個小家夥去看他。
“好啊，前幾日師父還提起茸茸呢。”說是也不知道茸茸長高了沒。
茸茸豎起小耳朵，“三藏哥哥是不是不能來看茸茸？”
孫悟空拍拍他的腦袋，“暫時不能咯，師父還有傳經的任務在身。”
茸茸拿起一個蓉花糕往果果嘴裏塞，“那只好讓茸茸去看他了。”
鎮元子嗯了一聲，“正好距離上次和渺渺一起去長安，也有二十七年了。”
“我記得迎客酒樓的青梅釀很好喝，魚羹也很鮮美。”元渺想了想，已經回憶不起那個味道了，“希望它還在吧。”
難得眾人都有閑空，在翹雀臺坐了大半天才散去。
用完了午飯，孫悟空在蟠桃園中查看桃樹的根系生長情況，妙勝躺在搖椅上看書。
“方才他們走的時候，你和道君說什麽呢？”她只看到了孫悟空攬著鎮元子的肩膀，哥倆好一樣走到邊上嘀咕了幾句，也沒聽見他們說的什麽。
孫悟空咧嘴一笑，“我請道君給我們算一個成婚的吉時吉日。”
妙勝手上翻過一頁，“我當是什麽，這個我自己也能算呀。”
“那可不行，成婚的事哪能讓你親自做，反正你什麽都不用操心，一切大事小情都由我來處理。”他說著話，手上的活也半點不停，“你只要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行了。”
保持著這份開心，每日皆是如此。
妙勝輕笑一聲，“那好吧。”其實只要是和他待在一處，就已經很能讓她開心了。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要成婚了……怎麽只是這樣想一想，唇邊的笑意就要掩不住了似的。
她把手中的書本慢慢擡高了些，正好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孫悟空一轉身就立刻發現了這件事，有點小小的不樂意，“幹嘛這樣拿書，我都看不見你了。”
“看我做什麽，好好幹活。”妙勝擡起手朝他點點，“明日便是嵐殊神官的生辰宴了，你的賀禮備好了沒？”
“他不是仙根受損麽，從前我在凜參島得了一團巴掌大的苓府肉歲，送給他保養靈體便也罷了。”這東西千年才能生出指甲蓋那麽大來，且極善藏匿，巴掌大的苓府肉歲起碼是從上古時期便成靈的了。
妙勝放下手裏的書本，朝他笑笑，“這物倒好，玉帝定然要謝你。”
孫悟空拍拍手站起身，“我可不用他謝我。”
“這兩年嵐殊神官的身子變好，玉帝的脾氣也連帶著好多了，所以才有興致多辦這樣的宴會。”
孫悟空走到她邊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那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
天庭·南天門
雷公電母正捧著裝了賀禮的木盒往裏走，“今日北天門怎麽這麽多人。”
“聽說大聖爺和西王母娘娘會從北天門來，這不是都看熱鬧去了麽。”雷公也是聽順風耳說的，這消息也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說得跟真的一樣。
電母拍拍手裏的盒子，覺得這消息不太可靠，“但是往常瑤池的神官來往天庭都是走南天門的呀。”
“所以咱們不是來南天門了嗎？左右都是賭一把。”雷公往前方南天門門口看去，前頭是太白金星和李靖。
電母往身後看去，是赤腳大仙和四大天王，“我現在有種直覺，我們來南天門是對的。”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的確沒錯。
兩人正站在南天門前跟神侍登記的時候，靈霄殿的儀聲令秦洌遠遠從裏面走了出來。
太白金星見他來了，便笑道，“儀聲令是來接道君和嶼山神的吧？”
秦洌站在南天門下，端的是溫和有禮，“正是。”
“道君來了。”雷公電母往後看，就看到鎮元子和元渺正落了雲，往這邊過來。
還不等他們跟二人打招呼，便看到了緊隨其後的筋鬥雲，上面正是西王母和孫悟空。
在場幾人皆是一楞，持國天王拎著琵琶往旁邊一趔，“天爺，這祖宗怎麽往這邊來了。”他還專門打聽過的，說孫悟空今日會走北天門，所以才拉著其他三個人來了南天門。
雷公電母對視一眼，還是他們運氣好，北天門那群笨蛋，白跑一趟了吧。
孫悟空穿著一身金蓮玉錦的紅衣，長發高高束起，戴著紫翎翹尾如意金冠，襯得眉眼如畫，長身玉立，極是俊美風流。
“姐姐，我們先進去了。”元渺和王母說了一聲，在門前並沒有過多停留，便和鎮元子一起跟著秦洌進去了。
西王母與孫悟空越過眾神一道進了南天門，門口站著的太白金星和李靖看到孫悟空，便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孫悟空將兩份請柬遞給門口的神侍，看到兩人站在一旁，不禁挑了挑眉，“有事？”
太白金星胡子一抖，幹笑道，“哈哈哈許久不見大聖爺了，還未恭喜您西行歸來，功德圓滿吶。”
“不急，以後還有得是機會讓你們恭喜。”孫悟空笑笑，路過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白金星只覺得右肩一麻，膝蓋一彎差點沒站住，還是旁邊的李靖扶住了他。
稍微走出一段距離，妙勝回頭看了一眼，“少嚇人家，從前他可沒少被你捉弄。”
“我這是非常友好的打招呼，是他膽子太小。”孫悟空牽著人往前走，穿過雲霧之路，走過天湖上架著的長橋，才算真正到了天庭。
今日靈霄殿裝飾得華美非常，陸陸續續有神官仙眾進殿，殿前的九十九層玉階上前前後後站了許多人。
二人也沒在意各處投來的目光，擡步便登上了玉階。孫悟空幫她拎著裙角，妙勝今日穿了一身煙霞菡萏的長尾曲裾，臂間掛著的豆蔻靈綬輕盈飄逸，發髻上只帶了兩支青玉真珠步搖，另在額心貼了花鈿。
周圍傳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但是顧忌著孫悟空的性子，都十分小聲，並有意無意地放緩了腳步，讓二人先行。
一直到他們進了靈霄殿，底下眾神才松了口氣。
“真的是他啊……過了這麽多年再見他我還是有點怕怕的。”
“之前誰說我傳謠來著？我就說他和西王母娘娘二人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吧？你們還不信。”
“聽雷公電母說，他們方才是和道君一起來的。”
“嶼山神和瑤池交好，這有什麽稀奇的。”
“聽說大聖爺把太白金星按在南天門揍了一頓，你們知道這事兒嗎？”
“不知道啊，你展開說說……”
……………
……………
靈霄殿中不比往常肅穆，珠簾玉案，靈花璃樹，亦有絲竹仙樂宛如從海上傳來一般縹緲空靈。
因著玉帝下旨為嵐殊慶生，殿中的侍女侍官都十分盡心操持，不讓嵐殊費心。
才剛踏進殿內，便覺得裏頭原本熱鬧的說話聲靜了一瞬。
“二位請隨我來。”
孫悟空被侍女引著坐下，他的位子就在妙勝左手邊。雙眸隨意一掃，就看到了對面的元渺和鎮元子，他們正在和月老說話。
“人還真是多。”靈霄殿如此空曠，此刻也快要坐滿了。
感覺到旁邊的梨花小桌坐了人，孫悟空轉身一看，“呦，三太子啊，真是許久未見了。”
哪咤朝他笑笑，端起桌上的青玉酒樽，“還未恭喜大聖，此行功德圓滿。”
“好說好說，下次來我府上喝酒，再叫上顯聖真君。”孫悟空朝他另一邊看看，是張空桌，“怎麽不見楊戩？”
哪咤把酒樽放在唇邊抿了一口，“到澧山捉拿窮奇去了，一時還回不來。”
孫悟空點點頭，嘗著自己桌上的那碟芙蓉栗子味道不錯，看到妙勝的桌子上沒有這道點心，就把自己的端給了她，“這個好吃，跟家裏做的那個蒸糖栗味道很像。”
妙勝拿起玉筷夾了一個來嘗，“是很像，這個應該也是用的北山甜栗。”
玉帝和嵐殊沒有出來之前，殿上眾人說話間都不免偷偷打量孫悟空和西王母。這組合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但是無論從容貌身份，又都是找不出錯來的般配。
宴會上的神仙都個個精明，見二人一舉一動十分親密，各自心裏也有了思量。
不消多時，玉帝和嵐殊從內殿走出來，在上面一同落座。
因著是生辰宴，所以規矩不多，只是眾神聚在一起飲酒作樂，昊天當即便擡手示意開宴。
侍官在靈霄殿外通傳到天廚院，然後陸續有侍女捧著真珠玉碟瑪瑙碗來為賓客上菜。
孫悟空對那些精致的菜式興趣不大，但是呈上來的那壺酒卻很香，紫紅色的酒水盛在琺瑯壺內十分誘人，“好香的酒。”
他和妙勝閑來就愛坐在一處喝酒，此時遇了好酒，自然免不得多喝幾杯。
西王母將酒樽中的酒一飲而盡，“這是玉帝自己釀的敘酒，在天廚院後頭的林子裏埋了好多年呢。”
孫悟空與她碰碰酒樽，“我若是知道那林子裏還埋了酒，五百年前就去撬出來喝了。”
“倘若你五百年前就喝了，我們此刻豈不是喝不成了？”妙勝推推酒樽，孫悟空又給她倒了一杯。
說來也是，那還是要和她一起喝，這酒才顯得滋味好。
已經陸續有神仙上去送賀禮了，旁邊的哪咤說趕著回家看兒子，所以連帶著楊戩的那一份賀禮一起送去了。
孫悟空和妙勝是靈霄殿裏所有人中，喝酒喝得最認真的。
從前這種場合，妙勝一向只是安靜地坐著，或者與旁邊的人偶爾交談兩句便點到為止了，今日她總算是體會到了攜伴而來的好處。
“這酒比闕酒後勁大多了，我們先去把賀禮送了吧。”孫悟空見她隱約有了醉意，便拉著人去送禮。
進殿獻舞的神女下去了，殿內也漸漸熱鬧起來。
天庭的宴會一向就是這樣，因為人太多，所以到了後面都是自己玩自己的，玉帝也默許了可以不守規矩。
妙勝和孫悟空拿了各自的賀禮一起登上三十三層玉階，上面坐著的玉帝，看著也是喝了不少，只有嵐殊還坐得端端正正。
見到他們來了，嵐殊起身從座上走了下來，“娘娘，大聖。”
妙勝笑著把手上的玉盒遞過去，“這是從前女媧後園中栽種的一棵序靈草，上面結的葉子你用來泡茶也好，煮湯洗身也好，總之是有好處的。”
“多謝娘娘。”嵐殊將盒子收下了放在案邊的匣子裏，順手推了昊天一把，“陛下，醒醒。”
昊天悠悠睜眼，帶著醉意對西王母和孫悟空笑道，“稀客來了。”
孫悟空沒怎麽見過昊天，說起來也沒什麽惡感，他把自己準備的賀禮遞給了嵐殊，“從前偶然得的一株苓府肉歲，送與你保養靈體吧。”
嵐殊楞了一下就想拒絕，“這太貴重了……”他與孫悟空本就沒有交情，甚至壓根沒見過幾面。
妙勝把盒子拿了放在他手心，“收下吧，這東西最適合你用。”
還沒等嵐殊再說些什麽，另一邊坐著的昊天一擡手就把盒子收了過去，然後掀開蓋子看了看，輕笑道，“的確貴重。”
“等到二位成婚之日，靈霄殿必有厚禮。”說完便把苓府肉歲放進了嵐殊存賀禮的匣子裏。
這話孫悟空愛聽，覺得玉帝性子倒爽快，便也笑了，“舍下恭候二位來喝喜酒。”
幾人又寒暄了兩句，妙勝和孫悟空便下去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嵐殊站在高處看著他二人的背影，發現孫悟空與王母說話時頭會微微側著垂下來一些，不禁喃喃道，“真是般配。”
昊天把他拉回來坐著，“行了，般配般配，到時候從我庫房裏多拿些寶貝回禮。”
元渺和鎮元子因為記掛著幾個待在隱冬山的小家夥，便沒有久留，送完賀禮就離去了。
宴會舉辦到後面，愈發胡天胡地起來，月老喝醉了，拉著赤腳大仙在大殿中央跳舞，太陰君和毗藍婆在旁邊劃拳。
孫悟空被吵得有點頭大，看到妙勝臉頰紅紅的，便小聲道，“勝勝，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唔……好。”妙勝有些頭暈，也覺得有點太鬧騰了。
上面玉帝和嵐殊離席了，宴會眾神也斷斷續續有人離開，孫悟空便帶著妙勝出了靈霄殿。
殿外站著的人不少，孫悟空扶著人下了玉階。妙勝臂間掛著的織錦披帛長長拖在地上，被他一把撈起來纏在腕間，很快筋鬥雲便過來接走了二人。
靈霄殿門口站著的神官仙眾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咱們是不是又能喝喜酒了？”
“你怎麽想得這麽美呢？誰說大聖爺和娘娘成親會給你發帖子了？”
“道君成婚我都能去，為啥大聖成婚我就去不得了？”
“因為你被大聖爺打得屁滾尿流過。”
“…………”
“…………”
靈霄殿門口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一切都是正在往瑤池去的孫悟空所不知道的。
筋鬥雲是速度最快的祥雲，從南天門出來一路到昆侖山不過是幾息之間的事。
妙勝的確是喝醉了，芙蓉面上雙腮緋紅，輕喘吐息間都是酒香，雙眸迷朦，顯得柔情似水。
到了瑤池，孫悟空便將人打橫抱起往寢宮走去，路上又吩咐玉荷去端一碗醒酒湯來。
把人放到床榻上去了鞋襪，孫悟空扶著妙勝靠在自己懷裏，餵她喝了兩口醒酒湯，“勝勝，難不難受？”
她搖了搖頭，自己坐起身來脫去了繁覆的衣裙，一件一件扔在床邊，又擡手摘了步搖，身上只餘下最貼身的襦裙。
孫悟空將她扔下的衣裙一件一件拾起來拿到外面叫人清洗，回到屋內發現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他坐在床邊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有些泛紅的臉頰，“喝醉了還是像以前一樣。”乖得很。
妙勝原本搭在床邊的手臂往外沿摸了摸，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唔……空空。”
“我在這。”孫悟空握住她的手，“睡吧，睡一覺就好了，一切有我呢。”
床榻上的人漸漸睡熟了，只是一直沒有松開手。
孫悟空就這麽坐在床邊陪著她睡了一個時辰，直到該用晚飯的時候了，她才慢慢醒了過來。
“醒了？”
妙勝覺得右手有些發麻，才發現手一直被他握著，“我怎麽睡了這麽久。”
“喝醉了唄，餓不餓？”孫悟空把人摟起來坐著，看她嘴唇有點幹便去倒了一杯茶來。
妙勝喝了兩口茶，覺得好受了些，把臉埋在孫悟空肩膀上，聲音有點悶悶的，“不餓，就是有點頭暈，你喝得比我還多，怎麽不醉。”
孫悟空很喜歡她此刻親近自己的樣子，低著頭在她發間蹭了蹭，“我一向比你酒量好的。”那酒確實醉人，不過還沒有到能醉他的程度。
“頭暈便不要待在屋裏了，我帶你到翹雀臺上坐一會兒。”此刻正值春夏交接，便從櫃子裏拿了一件他的墨狐披風，將她整個人裹在裏面出了門。
此時瑤池內已經很少有人在外行走了，各處也漸漸安靜下來，翹雀臺上只留了兩盞魚脂燭。
他去桃園把那張大大的搖椅搬了過來，和妙勝一起躺在上面，看著夜晚中的昆侖山之脊。
“從前……我曾數次坐在這裏俯瞰昆侖，原以為自己早就看膩了。”因為醉過酒，她盈白的眼皮微微泛紅，被孫悟空抱在懷裏，身上裹著的披風隔絕了夜晚微涼的寒意。
“今日與你一起看，才發現從前我看膩了的不是昆侖，而是我自己。”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與自己的交握在一起。
遠處碧玉般的湖泊，高大的遲貍樹，夜色雲霧中的山峰，林間棲息的小鹿，一切都是最好的樣子。
妙勝眸中含了淡淡的水光，雙睫輕顫，“昆侖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了。”如同她萬萬年守護著這片土地，昆侖也在默默守護著她。
孫悟空輕輕嗯了一聲，語氣低沈，“我明白。”明白她無法再繼續承受孤寂的自己。
“幸好……”幸好你回來了，她在心裏輕聲說。
“去靈霄殿的路上，道君跟我說，吉時已經算好了，就在十月初六，申時一刻。”
妙勝眨眨眼睛，聲音小小地，“這麽快？”
孫悟空輕笑了聲，“哪裏快了？我都急死了。”
“什麽呀……少說這樣的話。”她把腦袋往披風裏埋，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
“本來就是嘛，我要等那麽那麽那麽久才能娶到你呢。”孫悟空握著她的手比劃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時間，“要是有能加快時間的術法就好了。”
妙勝沒忍住笑出聲來，伸手捏捏他的臉，“怎麽這麽不害臊啊？”
孫悟空看她笑了，心裏松了口氣，沒忍住親了親她的耳垂，“明明是你害臊了，還反過來說我。”
“呀……別咬……”
笑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愁緒一去不覆返，只餘下空氣中漾著的甜蜜。
月明星稠，晚風知道今夜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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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到昆侖的時候,看到隱冬山上依稀有亮光，便知道是元渺來了，但是此刻他沒有時間去打招呼,一心只想著去見心上人。
瑤池門前站著的侍官見他來了，也是十分歡喜,“大聖回來了，娘娘正在祿儀殿。”
“知道了。”
此處的宮閣樓宇他再熟悉不過，一路往祿儀殿去,路上遇到的侍官神女見到他都是匆匆問好便各自忙活去了。
他算算日子,原來前兩日剛辦完蟠桃會，怪不得眾人都這樣忙。
祿儀殿內閣,西王母正坐在案前翻閱奏疏，昨晚蟠桃會才算是圓滿結束。雖然已是操辦熟了的宴會,但事情並不會隨著年數增長而變少，一件一樁都要處理，幸而這每年最忙的時節就要過去了。
孫悟空進殿的時候門口的詔官並未通傳,只是說，“娘娘最近有些沒睡好。”
他點點頭示意知道了，擡步便進了內閣。
妙勝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還以為是玉荷,便道，“把櫃上放著的往年蟠桃會的名錄拿來。”
孫悟空站在象牙碧桃屏風外停了步子，往閣外九層九列的格櫃走去,找到了她要的東西，然後整了整衣衫，這才走了進去。
西王母穿著一件秋水官綠繡牡丹的披帛襦裙，長發松松攏起,挽成靈蛇髻，只在最頂端簪了一只鳳銜靈珠的金翠步搖。
她好似並未妝點，但面若春曉之花，粉腮朱唇，即使並未著妝也令人覺得容光絕艷。
感覺到有人進來了卻一直不見她要的東西，妙勝擡起頭，就看到了站在門檻處的孫悟空，唇邊登時揚起笑意，“原是你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筆，站起身揉揉腕子，將案上的奏疏歸攏到一旁，“這兩日才辦完蟠桃會，正想著抽空入夢去看你，你怎麽現在到瑤池來了，可是遇到什……”
孫悟空走上前去，一把將人攬進懷裏，“不用了，我已取了真經覆命回來了。”
妙勝有些楞住，“真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送師父回了長安我就來見你了。”孫悟空把臉埋在她肩窩，“以後我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西王母擡手呼嚕一把他的後腦勺，發覺頭發又長了，還起了一點毛茸茸的碎發，“這是什麽？”
孫悟空側過頭，露出耳後那個浮凸的金色佛印，妙勝用指尖摸了摸，笑道，“大聖爺如今升了官兒，我這瑤池可要盛不下你了。”
“你笑話我。”孫悟空握著她雪白的腕子，低頭與她額間相抵，“如今我不待在靈山，你得收留我才行。”
妙勝拉著人一起坐回桌案邊，把冊子往他懷裏一放，“不幫我幹活，我可不給你飯吃。”
“遵命。”
二人亦是長久未見，雖然此時忙著事，但是只要彼此待在一處，心中都各自有著無法言說的愉悅。
“蟠桃會的事還真不少，這名錄每年都差不多，到時候謄抄了不也一樣。”
妙勝搖搖頭，指了指手裏拿著的冊子，“去年有新神飛升了，且……你如今記名在靈山，以後宴會少不得要給如來也遞一份請柬。”
孫悟空不大樂意，趴在青玉桌案上手裏擺弄奏疏，“幹嘛要請他來啊，我真是連一個桃子都不想分給他的。”
“就當是謝他了。”妙勝合上手裏的冊子，以前蟠桃會從沒有請過靈山那邊的人，除了觀音。
孫悟空哼了一聲，雖然不喜歡如來但是也沒說什麽，他盤腿坐在妙勝的蒲團邊上，“反正我都聽你的。”
“油嘴滑舌。”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她眼裏的笑意從孫悟空回來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孫悟空湊近了看她，眼睛一眨不眨，“我對你何時油嘴滑舌過？明明是字字真心的。”
妙勝並不理他，只是把案上兩人處理好的奏疏歸攏到一處，“玉荷。”
詔官進來了，捧著批閱好的兩摞冊子下去了，分發給瑤池各處掌事。
“你……”她正想與人一起去吃飯，卻發現這人趴在青玉案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妙勝素手輕輕撫過他額前的碎發，將旁邊掛在椅背上的一件翠羽貍毛的輕軟披風搭在了他身上。
已經有許久，她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好好看過他了。他取經的這些年裏，唯有的幾次入夢都是匆匆兩句話便完，兩個人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獨處的時候。
沒有那不知何時才能走完的西行路，也沒有任何阻礙和幹擾，沒有憂愁也沒有擔心，一切都是平靜安寧的。
瑤池的風永遠溫和馥郁，就像是落在心頭的一片嬌嫩花瓣，輕柔而舒緩。
孫悟空皺皺眉頭，往旁邊摸索著牽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蹭蹭，聲音有些迷糊，“我可沒睡著。”
坐在她身邊待了一小會兒，卻最是能讓他心神寧靜，不自覺就想合上雙眼歇一會兒。
孫悟空醒了醒神，拉著人站起身往寢殿走，“你這兩日都沒歇好，現在去睡一會兒。”
“我此刻不困的。”妙勝晃了晃他的手，“你回來都還沒有用過飯。”
“我不餓，等你睡著了我先回一趟花果山。”推開寢殿的大門，孫悟空又反手關上，攬著妙勝往床榻那邊去，“你醒了正好我也回來了。”
妙勝被按著坐在床邊，還沒等她說什麽，孫悟空已經蹲下身幫她去了鞋襪，“換身衣裳再睡，免得裙子上金線的刺繡硌了你。”
“幫我把步搖也取了吧。”她這樣說。
孫悟空把手心的汗往身上蹭了蹭，見她微微垂著頭，便伸出手輕輕取下了那支華貴的步搖，流蘇輕晃間發出輕靈的碰撞聲。
妙勝看人還傻站著，紅著耳垂推了他一把，“還不快出去。”
“奧……奧！我、我出去了。”孫悟空後知後覺，連忙轉身快步出了寢殿，一時間都有些同手同腳了。
妙勝掩唇輕笑，“呆猴子。”而後便依言換了寢衣，她這兩日的確有些心神不寧，現下孫悟空取經回來了又覺得安心許多，躺在床上不消多時便睡著了。
孫悟空出了寢殿，走出去好一段路才想起來妙勝的步搖還被他握在手裏，連忙小心放進了袖中，回想方才那一幕，面上忍不住紅了。
他與妙勝最初相識之時，是小猴子和小侍女，在男女之事上也不開竅，只知道跟她在一起很是歡喜。
從前多少次在桃園裏喝醉了，他都會背著她回齊天大聖府，那時他都沒完全化成人形，也不懂男女授受不親。
待在五行山下的時候空閑多，想著想著便自己開竅了，後來與她再度相認，便忍不住想要在夢裏與她親近，所以會牽手和擁抱。
過了五百多年才從五行山下出來，然後接著又等了十幾年，他也實在是……
正想著，迎面走過來一位神官和幾位侍女，孫悟空便叫住了她們，吩咐道，“娘娘在裏頭歇下了，倘若有事便等我回來處理。”
那神官輕聲答應，“是，臣這就知會各處。”她正好想起一事，“方才陛下身邊的太白金星送來了兩份宮宴的請柬，是慶賀嵐殊神官生辰的，請您和娘娘一同前去。”
孫悟空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名頭分明是鬥戰勝佛，“玉帝的消息夠快的。”
“過會子我和她商量，你們去吧。”
神官答應了一聲，便帶著侍女沿路離去了。
孫悟空把請柬收起來，召來筋鬥雲準備往花果山去，從另一邊飛來一朵厚實雪白的雲朵，挨著筋鬥雲就蹭。
“道君家的玄青啊，得了，你們去玩兒吧，我另駕雲過去。”孫悟空拍拍筋鬥雲，給它放了假，自己召了朵尋常祥雲，一路往東去了。
花果山在傲來國臨海的一座仙島上，孫悟空已是幾百年沒有回去過了，“不知道那群猴崽子怎麽樣了……”
駕雲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再次踏上花果山的土地，孫悟空叉著腰深深吸了一口故土的空氣，“舒坦。”
此處景象還是一如既往，處處充滿了生機。
外山遍地的叢林樹木奇花異草，鹿獐貍兔各自生活，小黃鸝在枝頭歌唱，嘩嘩溪水從內山流出，繞著整座山帶來無限生機。
孫悟空一眼就看到了小溪邊跟鹿群擠在一起喝水的猴子，他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喊道，“十七！”
腦袋埋在溪水裏的圓臉猴子動動耳朵，猛地把臉從水裏擡起來往身後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金發金眸的俊美男子正站在那看著它。
“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它的名字還是大王起的，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
孫悟空咧嘴一笑，“傻子，還不快過來，好好瞧瞧我是誰”
圓臉猴子搓搓臉，跳著走過去，它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但是記憶裏又好像沒見過，仔仔細細圍著人轉了兩圈，整只猴子還是迷迷糊糊的。
“笨死了。”孫悟空按住它的腦袋，讓猴面向自己，直接顯現出了本相給它看，“這下可認出來了？”
圓臉猴子仰頭驚叫，邊叫邊蹦十分驚喜，“大王！大王你回來了！大王我們都好想你！大王！”
孫悟空笑著搓搓它腦袋，“這麽多年你怎麽還待在外山，走，咱們回家去。”
圓臉猴子把腦袋在他掌心蹭蹭，恨不得蹭禿嚕皮，“長老整天都念叨呢，大王你終於回來了。”
“長老這幾年身子還硬朗麽？”
猴子興奮地直撓頭，“好著呢，族裏近兩年出生的猴崽多，每天都能聽到長老在內山罵猴的聲音。”
孫悟空大笑兩聲，心裏是說不出的高興，他這輩子做的最不後悔的事情之一，便是到地府去撕毀了猴群的生死簿。
即使後來斬仙臺審判之時，頭一條便是大鬧地府之罪，那也值了。
今日的守山人是白風，守山雖然枯燥但是沒有人會放松警惕，是百年如一日的謹慎，才換來了花果山的安寧。
白風坐在內山口的石頭上打坐，遠遠聽到了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圓臉猴子一般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回內山的，何況還帶了人進來。
孫悟空朝他招招手，“小白風。”這孩子都長這麽高了，從前帶回來的時候個子才剛到他腰間。
白風的修為比圓臉猴子高多了，一看到孫悟空便睜大了雙眼，“大王……大王！你回來了！”
合著每個人見到他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孫悟空失笑，拍了拍圓臉猴子的腦袋，“到內山報信去，好叫他們有個準備。”那猴子樂顛顛的去了，嘴裏還忍不住發出激動的嚎叫。
白風連忙跑了過來，“大王，你取經回來啦，我們可想你了。”
孫悟空點點頭，而後拍拍他的肩膀，“長高了，也壯實了。”白風迎著他往內山去，一路上孫悟空都在問他這些年花果山的變化。
等他們一路往山裏去到達水簾洞外，整個族群的人都站在門口等他，最前頭的就是猴長老，後面站著梟一、青芍和木弦。
猴群裏他眼熟的那些猴子都還在，也添了些沒見過的。最多是一大群新生的小猴崽子，都剛生出毛發正是可愛的時候，一個個都不知安靜地滿地打滾。
猴長老淚眼婆娑地，“大王……”他終於等到了這一日，等到大王重新回到花果山。
那些當年看著孫悟空離開花果山的猴子們也都紅了眼睛，只有些不知世事的小猴子還樂呵呵地，不懂大猴們的傷感從何而來。
孫悟空被擁護著坐在石座上，這還是幾百年前他剛當上大王的時候自己打的石座，如今也顯得有些小了。
幾個小猴子平日愛爬石座，如今便爬到孫悟空身上去了。猴群裏地位尊卑並不太分明，只要是一起生活的就都是家人，這也是他們這些年牽掛孫悟空的原因之一，並不只是因為他是大王而已。
孫悟空被一群毛茸茸的小猴子包圍了，回到族群便忍不住想釋放天性，於是也放了自己的尾巴出來跟它們一起玩。
“老三，你瞧你頭上的毛怎麽都掉光了。”
“十七，不要用腳撓頭發，你是女孩子。”
“四十五，你怎麽這麽多年還在打光棍啊？”
………………
內山的猴子們被孫悟空問候了個遍，因為未見面的時間太長，大家都有了許多變化，“感覺比從前還熱鬧，這些年我不在你們也把花果山打理得井井有條，做得很好。”
猴長老直抹眼淚，歡喜得不行，“大王放心，只要我在一日，一定替您守好花果山。”
孫悟空懷裏抱著三四個小猴子，目光從東看到西。一眼望去是肉眼可見的變化，從前大家住的草棚變成了一座座夯實精巧的木屋，旁邊的果樹上掛著彩繩編的吊床還有秋千，水簾洞下的瀑布池邊砌了垂釣臺。
芭蕉樹下開辟了小小的菜園和農田，上面搭著水車，一切都是那麽溫馨而妥帖。
一群已經有了曾曾曾孫十分長壽的猴子們圍在孫悟空腳邊，問他西天取經路上發生的事。
猴長老讓其餘人去準備酒菜，“今天是好日子，晚上開大席！”小猴子們一陣歡呼，有的還掛在長老身上。幾個頑皮地小猴子纏著他說話，“大王，西王母娘娘這次沒有跟你一塊來麽？”
孫悟空一楞，腦子有些轉不過這個彎，“什麽……你們……你們、不是，你們怎麽知道西王母？”
眾猴面面相覷，似是也不理解他說的話，“娘娘不是和您待在一處麽？”
孫悟空張了張嘴，她是與他待在一處沒錯，但是他從未和花果山的人提起過妙勝，當然也沒有這個機會提起。
如果他們都認識妙勝，那說明……
猴長老到底是年長些，一下就明白過來了，“原來娘娘還沒有告訴你。”
大概三百多年前的一個中秋，西王母第一次獨身到了花果山。因為之前元渺和鎮元子來過，何況她是那樣的溫柔可親，又是正經的上神，所以眾人並不抗拒。
“娘娘雖然來的次數不多，但是每次都帶許多東西來。”猴長老指了指那個水車，“從前是沒有的，是娘娘帶來了建造水車的書籍。”
青芍給孫悟空倒了一杯竹瀝茶，“還有大家喜歡的果子和糕點。”
“娘娘還給我們講故事，陪我們畫紙鳶，給我們帶了書本和紙筆，教我們認字。”一只小猴子坐在孫悟空腿上晃蕩。
孫悟空撫著眉頭，“她從未與我說過。”他雖與妙勝提起過花果山，但是從不知道她曾經獨自來過，還給花果山添置了不少東西。
猴長老嘆道，“娘娘心慈。”
“我知道的。”孫悟空點點頭，雖然猛然一聽有些驚訝，但是仔細想想也的確是她會做的事，她永遠都是這麽好。
他擡頭往旁邊被瀑布掩住的水簾洞望去，“我到上面看看，你們先自己玩去。”他把身上掛著的小猴子們拎下去，飛身就進了水簾洞。
水簾洞還保持著原先的樣子，裏面的東西不多不少，全是孫悟空從前放的。穿過水簾便是一座鐵板橋，橋下流水潺潺，邊上栽著幾支翠竹梅花。
穿過橋梁便是石碣，上書水簾洞三個大字，洞內翠藍赤褐的靈璧在流水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石桌石床皆是敦實可愛，小池裏的蓮花靈動飄逸，嬌嫩欲滴。
洞內最深處是一門崖洞，流水便從此順著流下，形成另一處瀑布。
孫悟空坐在石座上，手在座位下摸索著掰下來一塊石頭，露出石頭堵住的小洞。
他的手指在洞內掏了掏，摸出一顆圓咕隆咚散發著五色靈光的石頭，那石頭看上去如寶如玉，光華溫潤，看不清是什麽顏色，但卻漂亮得攝人心魄。
“果然還在。”他把石頭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小心收進了袖子裏。
沒化形之前他大多席地而睡，所以水簾洞內除了那些天生地造的景物，其餘用具實在說不上太精致。孫悟空想了想，揮手把洞內那些石床石座都變成了更舒適的樣子，然後轉身離開了水簾洞。
出來的時候那群小猴子們正趴在一只大棕熊身上玩，其餘人也在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其實他此次回來，本想把它們都接出去的，但同時心裏又十分清楚，花果山才是世間最適合它們做家的地方。
孫悟空站在山崖上，由近往遠處看去，整座島都是生機萬分，靈蘊充盈。
不只是內山，就連外山最接近東海的地方，也是遍地奇花異草，靈芝紫苑。無論是仙鸞靈獸還是狐貓妖精都和和善善生活在一起，這也是花果山自身的本領。
“大王，開飯啦！”青芍的聲音傳來，孫悟空回了神，才發覺他已經看了太久了。
太陽慢慢下了山，夕陽的餘暉籠罩了整座島，外山的生靈們也都回棲息地歇息了。
他從崖頂上落下，大席擺在平時大家活動用的空地上，三張又長又寬的方木桌，上面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小菜和鮮湯，還有無數的瓜果梨桃。
孫悟空掀開衣袍隨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左右兩邊是白風和一只小猴子，“開飯吧，好久沒吃過家裏的飯了。”
花果山種的菜蔬瓜果自然都是最好的，也是孫悟空記憶力最熟悉的味道。三張大長桌拼在一起，坐了個滿滿當當，說話聲嘰嘰喳喳的，歡快又熱鬧。
猴長老端起酒杯敬了孫悟空一杯，“大王，賀您修成正果，西行圓滿。”
孫悟空一飲而盡，感嘆道，“甜杏酒還是這麽好喝。”
喝多了酒，本就話多的一群人和猴子就變得話更多了。
“大王，你以後是住在靈山還是跟娘娘住在瑤池啊？”
“大王肯定和娘娘在一起的。”
“瑤池在哪裏？”
“靈山是什麽？”
…………………
孫悟空揉揉眉心，“勝勝教的不錯，你們也是該認一認字了。”他最開始也算是吃了這份虧，否則也不會按著一二三四給原先那群猴子起名了。
猴長老搓搓手，“已經在教了，就是還沒見成效。”
“無妨，以後我就有空了，下次再多帶些各類書籍回來。”
孫悟空已經想好了，以後每月他都回一次花果山，教它們修煉，“雖然花果山很好，但是這些小家夥們若是有一日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總要有自保的本事。”
“花果山是大家永遠的後盾和退路，不想在外面待了回來便是，有我護著你們呢。”
猴長老又開始抹眼淚，“大王……”
吃完了飯，孫悟空躺在桃樹間綁著的吊床上給這群猴子講述他的西天取經之路，一直到深夜。
一些小猴子扛不住困意就直接躺在草窩裏睡了，因為晚飯都喝多了酒，剩下的人也都在昏昏欲睡中。
夜半醜時，孫悟空離開花果山的時候是猴長老和梟一送出山門的。
“我會下一道結界把整座島都護在裏面，梟一，你和白風以後就不必日日守山了，把時間都放在修行上才是正事。”
梟一已經成長得十分穩重了，“是，大王，我知道了。”
孫悟空從袖中拿出他在西行路上自己琢磨著寫的，兩本最基礎的修行功法遞給猴長老，“這是我根據自身修煉心得寫出來的，應當是最適合猴族的。”
猴長老寶貝一樣接了過來，“我定然好好督促它們修煉，不辜負大王的苦心。”
“你年紀大了，也少操心些，有些猴崽子管不住的就由它去，等我回來再說。”反正以後他有的是時間，隔三差五回來一趟，怎麽也能教得了它們。
“時間太晚了，你們回去吧。”
告別了二人，孫悟空便召來筋鬥雲，踏著升到了花果山上空。四周是廣袤的東海，整座島在夜晚中顯得分外寧靜。
孫悟空雙手為印，散出濃郁精純的金色靈力，從空中擴散至整座島嶼，直到把花果山全部籠罩。
做完這些，他才踏著雲朵往昆侖山的方向去。
回到瑤池的時候才過去半個時辰，孫悟空步履匆匆地回到祿儀殿，詔官依然站在門口，他輕聲問道，“娘娘醒了麽？”
玉荷搖搖頭，“從您出去後就一直睡著。”
孫悟空輕腳走了進去，穿過內閣到了寢殿，輕輕推開殿門，屋內燃著清淡的寧神香。
蟠桃會一辦就是七天七夜，足以可見她這段時間有多忙碌了。
他坐在殿內書櫃前的一張岐玉書案前，翻了翻她近期看的一些書畫和字帖，桌邊放著一個裝滿了螢火蟲的瓶子。
有一本看了一半的《遠游記》頗為有趣，孫悟空拿起來翻了兩頁，覺得很有意思，就這麽坐在案邊靜心看了起來。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珠紗簾後床榻上的妙勝醒了過來，她眨眨眼睛看著上方三青鳥巡圖的桃玉雕頂，不知道在想什麽，喃喃道，“空空？”
孫悟空聽到她的聲音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書，“我在。”
妙勝坐起身來，玉手掀起床幔往外看，孫悟空正好走過來蹲在床邊，伸手把四周圍著的輕紗勾了起來，“怎麽醒這麽快，睡好了？”
“唔……”她揉揉眼睛，“我還以為你又走了。”
孫悟空輕笑，“我是走了啊，這不是又回來了麽，你在這我還能往哪去？”
她手撐在床邊，穿著一身素黛色寢裙，長發披在身後，神色還有些迷蒙，“就會說好話哄我開心。”
孫悟空把那支步搖從袖子裏拿了出來，“剛才犯蠢，把這個都一起帶走了。”
妙勝換上了一身縹碧芍藥襦裙，把步搖簪進了發髻中，坐在鏡臺前上了一點唇脂，“好在事務都差不多處理完了，今日還有些閑空，想不想去看看渺渺？”
“想是想……”孫悟空站在她身後，雙手撫上她纖細的雙臂。
他看著鏡中的她，半張臉隱在陰影中模糊不清，“但是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妙勝放下手裏的碧石梳，轉身看著他，笑道，“你這話說的，我們以後多得是時間在一起呢。”
“不夠。”孫悟空蹲下來摟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的腹間蹭了蹭，“不夠的，我們有五百多年沒有好好待在一起了，要把這些日子都補回來才行。”
“啊……”妙勝發出為難的聲音，故意逗他，“這怎麽補得回來呢？你要琢磨一下時光回溯的術法才行。”
孫悟空嘴裏發出耍賴的聲音，“不行不行不行。”
他仰起頭看著眼前心愛的人，金玉般的雙眸中滿是柔情，“我們成親好不好？”
寢殿中許久沒有聲音，寧神香的以後一截已經燒完了，搖搖欲墜的香灰掉落進了金縷爐。
“好啊。”
得到這個回答，孫悟空才發覺在方才等待的那一會兒裏，自己的後背都已經慢慢濕透了。
妙勝有些好笑地拿了軟帕幫他擦了擦額間的汗，“怎麽突然出這麽多汗。”
“緊張的。”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站起身去茶桌邊倒水喝。
看著他整個背上全濕透了，妙勝沒忍住笑，“去換身衣裳，這樣出門別人笑話我可不管。”
孫悟空摸摸後背，聽著她的輕笑聲，自己也笑了出來，“每次第一個笑話我的就是你，還說別人。”他解開腰帶，邊往屏風後面去邊脫下了身上玄衣，從衣櫥裏拿了一件碧落青山的薄衫換上了。
妙勝坐在一旁撐著下巴欣賞他換衣裳，“從前最不愛穿這淺色衣裳，今日怎麽改性子了？”孫悟空面白若玉，眉眼深邃，襯著金發金眸，平日裏身著黑衣墨服自是深沈俊美。
但若是身著淺衣就別有一番風流俊逸，只是從前給他做了衣裳，他不愛穿，還說西行路上坎坷，穿淺色糟蹋了。
孫悟空摸摸鼻子，“這不是跟你穿得這身有些像麽。”
妙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襦裙，好像是有些像，她撇撇嘴，“我當是什麽呢。”原來就是因為這個。
襯著此刻有些閑空，二人出了寢殿往蟠桃園去。
一路上有捧著桃花玉盒的侍女一列列的從蟠桃園出來，遇到妙勝便停步行禮。
“這都是我晨起的時候裝好了的，明日送出去。”有一些送了賀禮但是沒有時間來參加宴會的神仙，妙勝便會命人將蟠桃送到他們各自府上去。
孫悟空隨便掀開了一個盒子看，“今年的桃子結得不錯。”而後又道，“但是沒有我照料的時候好。”
妙勝讓她們把桃花玉盒都好生存放起來，“那以後園子裏的蟠桃樹就都交給你了。”
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孫悟空管理蟠桃園的時候，桃子的確結得比往年更好。
“行啊，有我照看桃園，你也省力些。”
除開每年蟠桃會的時節會忙一些，平常她只需要處理些日常事務，更多時候是在照料桃園。如果有孫悟空把這個活攬過去，妙勝的確會輕松很多。
兩人進了桃園，林子裏三種年歲的桃樹每棵都碩果累累，結著形狀完美的蟠桃。
屏退了園中的侍女，孫悟空拉著人往亭子裏去，裏面放了個大大的搖椅。
“一看就是渺渺送你的，我在五莊觀見過一樣的。”
西王母嗯了一聲，然後躺了上去，“很好用呢，難得清閑的時候我就會在這待著。”
搖椅很寬，孫悟空也蹭了過去躺著，手臂遞過去讓她枕在腦後，“以後你有得是清閑的時候，有我幫你幹活，你歇著就好了。”
妙勝擡起手拍拍他的臉，“你說的哦。”
她這些年也實在是太累了，原本在遇到孫悟空之前，縱使是枯燥的日覆一日也便罷了。
多少神官不也都是這麽過來的，就連玉帝也是如此，所以縱使她統領昆侖，是女仙之首，也不能例外。
但是自從五百多年前，那只小猴子來了桃園，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第一次知道世間有趣的事情原來這樣多。
無論是做什麽，只要跟孫悟空待在一起，都會變得很有意思。
她的身體裏蘇醒了一部分真正的自己。
但是就連她也沒有想到，這樣的快樂竟然如此短暫，短暫到後來的幾百年裏，可供她回憶的部分都寥寥無幾。
那些殘存的、遙遠的記憶，在她泛起波瀾而又強行平靜的心湖裏，像是游魚，是一潭死水中唯一的活力。
孫悟空看她楞著不說話，“想什麽呢？總是發呆可不好，人容易變傻。”
“還有這種說法？”妙勝歪頭笑笑，和他的腦袋挨在一起。
“當然了，師父說這是多愁多思的映照，若是時間久了，人就會變癡。”孫悟空把她的手捏在掌心，然後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當然了現在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時間多想的。”
妙勝指節用力握緊了他的，“那你可要好好看著我。”
孫悟空自然是求之不得。
“對了，我有個東西給你。”他半坐起身，從袖子裏拿出那顆在水簾洞裏取出來的石頭，“看，這是我的伴生石。”
妙勝伸手接了過來，這石頭不過一顆鮫珠大小，其內蘊含的靈力卻十分渾厚，且如珠似玉觸感奇特，璀璨光華。
孫悟空伸出食指在石頭上點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瞬間便被吸了進去，“這樣以後無論我在哪裏，你都能找到我了，而且這石頭裏還有我一半的命。”
妙勝開了靈眼盯著石頭看了看，還真在石頭裏隱約看到了個窩成一團的小猴子，“怎麽想到存在這裏？”
“我當時從地府撕了生死簿回來，想著壽命這回事不掌握在自己手裏實在是不踏實，於是就分了一半存在這裏面。”從前生死簿上也只記了他此身的命數，並不知曉這顆石頭裏的。
現在他修成正果在大雷音寺有了金身，名字自然也從生死簿上抹去了，再不歸地府管轄。
本來想著以後萬一遇到什麽事死在外頭了，還能借著石頭回來，可惡當初那如來只是把他壓在山下。
他就只能生生地熬了下來，最後果然讓他惡心了如來一把，從金字佛帖裏吸取了不少靈力。
妙勝用指尖蹭蹭石頭光滑的表面，“這種禁術都能用，天道還真是眷顧你。”
孫悟空倒是無所謂，什麽天道不天道的，他沒見過也不在意。
她腰間依舊系著那枚金香囊，孫悟空勾手取了下來，裏面原只有幾根金色毫毛。
他把那顆漂亮石頭放了進去輕輕合上，然後重新給她系回了腰間，“這樣更好看。”
孫悟空越看越喜歡，用手指撥弄了兩下，小小的石頭裝在九凰鑲玉的金香囊裏，碰撞間發出輕靈的聲音，像是鈴鐺。
天色將晚，二人在桃園裏用了飯，然後慢慢地散著步走回寢宮。
孫悟空提起過兩日天庭宮宴的事，“也不知道那位神官喜歡什麽，到時候我就隨意備一份禮好了。”
“我還以為你不會願意去那種場合呢。”妙勝偏頭看著他，“那裏可大都是你從前不愛搭理的人。”
“反正有你呢，能陪你一起去我就高興。”孫悟空挑挑眉，覺得那場景估計會挺有趣的，那群神仙他也許多年沒有見過了，“不自在的該是他們才對。”
而且以後他會一直和勝勝在一起，無論是需要去什麽場合，和身邊的人相比，實在都算不得什麽。
“那些都是不必在意的東西，在我眼裏，只是陪你吃頓飯而已。”孫悟空牽著她的手，心情十分不錯。
妙勝笑笑，“我怎麽覺得，你還挺期待的呢。”
“那當然期待了，這可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去參加宴會呢。”
二人回到寢宮，又坐著喝茶說話，一直到深夜子時的鐘聲傳來，孫悟空才離開了瑤池往齊天大聖府去。
他的府邸離瑤池不遠，相比於鬥戰勝佛該住的地方，他還是更喜歡這裏。
不僅離瑤池近，而且這裏還有著許多他和勝勝從前相處的點點滴滴，他自然不會把這地方就此荒廢了。
看著依然巍峨莊嚴的大門，孫悟空神色也十分懷念，當初玉帝雖然給他的官兒不大，但是府邸卻是一等一的好。
這裏長久沒有人住，但卻依然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紅檐雪磚，玉墻碧瓦，院子正中是一棵巨大的金桂樹，樹上的桂花千年不敗。墻角種著幾叢他和妙勝親手栽下的丹桃花，幽香陣陣。
孫悟空推開禁閉的殿門，正殿中沒有擺放什麽東西，從前他覺得麻煩，就把正殿裏原本放著的檀木桌金絲青玉爐之類的全收到庫房去了。
“過兩天還是擺出來吧……”他這樣想著，府裏大大小小七八個院子，再加上前殿後園幾處，也要再找人收拾收拾。
而且這地方雖好，也需要重新翻修一下，變成更適合辦婚宴的樣子。
“還是備一份厚禮吧。”就當是謝玉帝給的這處宅子。
孫悟空找到原先他住過的那間臥房，簡單洗漱過後就睡下了。
次日一大早，晨谷鳥都還沒叫，他便已經到了瑤池。
時辰太早，瑤池裏人不多，孫悟空直直往妙勝的寢殿去了。
詔官也才起身不久，正立在殿外，“大聖爺，娘娘還沒醒。”
“哦。”孫悟空輕輕推門進去了。
詔官也是見怪不怪，因為今日隱冬山的道君和嶼山神要帶著小公子們來用早飯，所以她要去東廚看一眼。
寢殿內拉上了厚厚的帷幕，孫悟空閑來無事，就蹲在妙勝的床前等她睡醒。
這說起來略有些驚悚，妙勝醒來的時候剛起身掀開床邊的紗帳，就看到孫悟空正坐在腳踏上看著她。
“怎麽坐在這兒啊，倒嚇我一跳。”
孫悟空彎起眼睛，“想你。”
她擡手捏捏這人的下巴，“明明昨日才見過的。”昨夜是她近來睡得最好的一晚，所以今日面容愈發明艷。
外面的侍女聽到動靜進來侍奉妙勝洗漱梳妝，孫悟空便搬了凳子坐在鏡臺邊上看。
妙勝透過鏡子去看他，見他神情認真，不禁笑道，“做什麽看得這麽入神？”
孫悟空撐著下巴，眉頭微微皺起，“好覆雜，我多看看，以後為你挽發。”
身後傳來幾個侍女輕笑的聲音，妙勝有些臉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孫悟空笑笑，知道她害羞，便沒再說話。
梳妝完畢，兩人出了寢殿慢悠悠往翹雀臺去。
“渺渺這會子肯定睡懶覺呢，等我們吃完了飯他都不一定能醒。”
妙勝不讚同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誰說的，渺渺這段日子住在昆侖，都醒得很早呢。”
好像是為了道君教他的一本功法，為著晨起日月精氣交匯之時修習事半功倍，所以近日都起得很早。
果然，他們散著步到翹雀臺的時候，元渺已經到了，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孫悟空故意嚇唬他，讓清風明月先別出聲，然後走過去在他耳邊猛地一拍桌子。
“啊！”元渺正半夢半醒，被嚇得渾身一抖，直起身子才看到是孫悟空站在邊上。
他一拳錘了過去，“一見面就嚇我。”
“嘶。”孫悟空拍拍腹間，坐回妙勝邊上，小聲吐槽道，“拳頭不大，打人倒挺疼。”
妙勝給他揉了揉，“誰叫你嚇唬他。”
他左右看看，把清風明月抱起來掂量，“你家道君呢？果果茸茸怎麽也不在。”
元渺被他剛才那一下徹底弄醒了，趴在桌子上等飯，“果果茸茸才醒，師父回去接它們了，馬上就來。”
說是便是，鎮元子正好抱著果果茸茸來了。
“悟空哥哥。”茸茸揮揮小手，果果也揮揮，“咪呀。”
孫悟空把兩個小家夥抱過去看看，有侍女送了早飯過來，幾人開始用飯。
圍繞著西行取經的事，說了大半天，知道如今玄奘就住在長安城，元渺還說以後帶著幾個小家夥去看他。
“好啊，前幾日師父還提起茸茸呢。”說是也不知道茸茸長高了沒。
茸茸豎起小耳朵，“三藏哥哥是不是不能來看茸茸？”
孫悟空拍拍他的腦袋，“暫時不能咯，師父還有傳經的任務在身。”
茸茸拿起一個蓉花糕往果果嘴裏塞，“那只好讓茸茸去看他了。”
鎮元子嗯了一聲，“正好距離上次和渺渺一起去長安，也有二十七年了。”
“我記得迎客酒樓的青梅釀很好喝，魚羹也很鮮美。”元渺想了想，已經回憶不起那個味道了，“希望它還在吧。”
難得眾人都有閑空，在翹雀臺坐了大半天才散去。
用完了午飯，孫悟空在蟠桃園中查看桃樹的根系生長情況，妙勝躺在搖椅上看書。
“方才他們走的時候，你和道君說什麽呢？”她只看到了孫悟空攬著鎮元子的肩膀，哥倆好一樣走到邊上嘀咕了幾句，也沒聽見他們說的什麽。
孫悟空咧嘴一笑，“我請道君給我們算一個成婚的吉時吉日。”
妙勝手上翻過一頁，“我當是什麽，這個我自己也能算呀。”
“那可不行，成婚的事哪能讓你親自做，反正你什麽都不用操心，一切大事小情都由我來處理。”他說著話，手上的活也半點不停，“你只要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就行了。”
保持著這份開心，每日皆是如此。
妙勝輕笑一聲，“那好吧。”其實只要是和他待在一處，就已經很能讓她開心了。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要成婚了……怎麽只是這樣想一想，唇邊的笑意就要掩不住了似的。
她把手中的書本慢慢擡高了些，正好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孫悟空一轉身就立刻發現了這件事，有點小小的不樂意，“幹嘛這樣拿書，我都看不見你了。”
“看我做什麽，好好幹活。”妙勝擡起手朝他點點，“明日便是嵐殊神官的生辰宴了，你的賀禮備好了沒？”
“他不是仙根受損麽，從前我在凜參島得了一團巴掌大的苓府肉歲，送給他保養靈體便也罷了。”這東西千年才能生出指甲蓋那麽大來，且極善藏匿，巴掌大的苓府肉歲起碼是從上古時期便成靈的了。
妙勝放下手裏的書本，朝他笑笑，“這物倒好，玉帝定然要謝你。”
孫悟空拍拍手站起身，“我可不用他謝我。”
“這兩年嵐殊神官的身子變好，玉帝的脾氣也連帶著好多了，所以才有興致多辦這樣的宴會。”
孫悟空走到她邊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那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
天庭·南天門
雷公電母正捧著裝了賀禮的木盒往裏走，“今日北天門怎麽這麽多人。”
“聽說大聖爺和西王母娘娘會從北天門來，這不是都看熱鬧去了麽。”雷公也是聽順風耳說的，這消息也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說得跟真的一樣。
電母拍拍手裏的盒子，覺得這消息不太可靠，“但是往常瑤池的神官來往天庭都是走南天門的呀。”
“所以咱們不是來南天門了嗎？左右都是賭一把。”雷公往前方南天門門口看去，前頭是太白金星和李靖。
電母往身後看去，是赤腳大仙和四大天王，“我現在有種直覺，我們來南天門是對的。”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的確沒錯。
兩人正站在南天門前跟神侍登記的時候，靈霄殿的儀聲令秦洌遠遠從裏面走了出來。
太白金星見他來了，便笑道，“儀聲令是來接道君和嶼山神的吧？”
秦洌站在南天門下，端的是溫和有禮，“正是。”
“道君來了。”雷公電母往後看，就看到鎮元子和元渺正落了雲，往這邊過來。
還不等他們跟二人打招呼，便看到了緊隨其後的筋鬥雲，上面正是西王母和孫悟空。
在場幾人皆是一楞，持國天王拎著琵琶往旁邊一趔，“天爺，這祖宗怎麽往這邊來了。”他還專門打聽過的，說孫悟空今日會走北天門，所以才拉著其他三個人來了南天門。
雷公電母對視一眼，還是他們運氣好，北天門那群笨蛋，白跑一趟了吧。
孫悟空穿著一身金蓮玉錦的紅衣，長發高高束起，戴著紫翎翹尾如意金冠，襯得眉眼如畫，長身玉立，極是俊美風流。
“姐姐，我們先進去了。”元渺和王母說了一聲，在門前並沒有過多停留，便和鎮元子一起跟著秦洌進去了。
西王母與孫悟空越過眾神一道進了南天門，門口站著的太白金星和李靖看到孫悟空，便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孫悟空將兩份請柬遞給門口的神侍，看到兩人站在一旁，不禁挑了挑眉，“有事？”
太白金星胡子一抖，幹笑道，“哈哈哈許久不見大聖爺了，還未恭喜您西行歸來，功德圓滿吶。”
“不急，以後還有得是機會讓你們恭喜。”孫悟空笑笑，路過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白金星只覺得右肩一麻，膝蓋一彎差點沒站住，還是旁邊的李靖扶住了他。
稍微走出一段距離，妙勝回頭看了一眼，“少嚇人家，從前他可沒少被你捉弄。”
“我這是非常友好的打招呼，是他膽子太小。”孫悟空牽著人往前走，穿過雲霧之路，走過天湖上架著的長橋，才算真正到了天庭。
今日靈霄殿裝飾得華美非常，陸陸續續有神官仙眾進殿，殿前的九十九層玉階上前前後後站了許多人。
二人也沒在意各處投來的目光，擡步便登上了玉階。孫悟空幫她拎著裙角，妙勝今日穿了一身煙霞菡萏的長尾曲裾，臂間掛著的豆蔻靈綬輕盈飄逸，發髻上只帶了兩支青玉真珠步搖，另在額心貼了花鈿。
周圍傳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但是顧忌著孫悟空的性子，都十分小聲，並有意無意地放緩了腳步，讓二人先行。
一直到他們進了靈霄殿，底下眾神才松了口氣。
“真的是他啊……過了這麽多年再見他我還是有點怕怕的。”
“之前誰說我傳謠來著？我就說他和西王母娘娘二人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吧？你們還不信。”
“聽雷公電母說，他們方才是和道君一起來的。”
“嶼山神和瑤池交好，這有什麽稀奇的。”
“聽說大聖爺把太白金星按在南天門揍了一頓，你們知道這事兒嗎？”
“不知道啊，你展開說說……”
……………
……………
靈霄殿中不比往常肅穆，珠簾玉案，靈花璃樹，亦有絲竹仙樂宛如從海上傳來一般縹緲空靈。
因著玉帝下旨為嵐殊慶生，殿中的侍女侍官都十分盡心操持，不讓嵐殊費心。
才剛踏進殿內，便覺得裏頭原本熱鬧的說話聲靜了一瞬。
“二位請隨我來。”
孫悟空被侍女引著坐下，他的位子就在妙勝左手邊。雙眸隨意一掃，就看到了對面的元渺和鎮元子，他們正在和月老說話。
“人還真是多。”靈霄殿如此空曠，此刻也快要坐滿了。
感覺到旁邊的梨花小桌坐了人，孫悟空轉身一看，“呦，三太子啊，真是許久未見了。”
哪咤朝他笑笑，端起桌上的青玉酒樽，“還未恭喜大聖，此行功德圓滿。”
“好說好說，下次來我府上喝酒，再叫上顯聖真君。”孫悟空朝他另一邊看看，是張空桌，“怎麽不見楊戩？”
哪咤把酒樽放在唇邊抿了一口，“到澧山捉拿窮奇去了，一時還回不來。”
孫悟空點點頭，嘗著自己桌上的那碟芙蓉栗子味道不錯，看到妙勝的桌子上沒有這道點心，就把自己的端給了她，“這個好吃，跟家裏做的那個蒸糖栗味道很像。”
妙勝拿起玉筷夾了一個來嘗，“是很像，這個應該也是用的北山甜栗。”
玉帝和嵐殊沒有出來之前，殿上眾人說話間都不免偷偷打量孫悟空和西王母。這組合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但是無論從容貌身份，又都是找不出錯來的般配。
宴會上的神仙都個個精明，見二人一舉一動十分親密，各自心裏也有了思量。
不消多時，玉帝和嵐殊從內殿走出來，在上面一同落座。
因著是生辰宴，所以規矩不多，只是眾神聚在一起飲酒作樂，昊天當即便擡手示意開宴。
侍官在靈霄殿外通傳到天廚院，然後陸續有侍女捧著真珠玉碟瑪瑙碗來為賓客上菜。
孫悟空對那些精致的菜式興趣不大，但是呈上來的那壺酒卻很香，紫紅色的酒水盛在琺瑯壺內十分誘人，“好香的酒。”
他和妙勝閑來就愛坐在一處喝酒，此時遇了好酒，自然免不得多喝幾杯。
西王母將酒樽中的酒一飲而盡，“這是玉帝自己釀的敘酒，在天廚院後頭的林子裏埋了好多年呢。”
孫悟空與她碰碰酒樽，“我若是知道那林子裏還埋了酒，五百年前就去撬出來喝了。”
“倘若你五百年前就喝了，我們此刻豈不是喝不成了？”妙勝推推酒樽，孫悟空又給她倒了一杯。
說來也是，那還是要和她一起喝，這酒才顯得滋味好。
已經陸續有神仙上去送賀禮了，旁邊的哪咤說趕著回家看兒子，所以連帶著楊戩的那一份賀禮一起送去了。
孫悟空和妙勝是靈霄殿裏所有人中，喝酒喝得最認真的。
從前這種場合，妙勝一向只是安靜地坐著，或者與旁邊的人偶爾交談兩句便點到為止了，今日她總算是體會到了攜伴而來的好處。
“這酒比闕酒後勁大多了，我們先去把賀禮送了吧。”孫悟空見她隱約有了醉意，便拉著人去送禮。
進殿獻舞的神女下去了，殿內也漸漸熱鬧起來。
天庭的宴會一向就是這樣，因為人太多，所以到了後面都是自己玩自己的，玉帝也默許了可以不守規矩。
妙勝和孫悟空拿了各自的賀禮一起登上三十三層玉階，上面坐著的玉帝，看著也是喝了不少，只有嵐殊還坐得端端正正。
見到他們來了，嵐殊起身從座上走了下來，“娘娘，大聖。”
妙勝笑著把手上的玉盒遞過去，“這是從前女媧後園中栽種的一棵序靈草，上面結的葉子你用來泡茶也好，煮湯洗身也好，總之是有好處的。”
“多謝娘娘。”嵐殊將盒子收下了放在案邊的匣子裏，順手推了昊天一把，“陛下，醒醒。”
昊天悠悠睜眼，帶著醉意對西王母和孫悟空笑道，“稀客來了。”
孫悟空沒怎麽見過昊天，說起來也沒什麽惡感，他把自己準備的賀禮遞給了嵐殊，“從前偶然得的一株苓府肉歲，送與你保養靈體吧。”
嵐殊楞了一下就想拒絕，“這太貴重了……”他與孫悟空本就沒有交情，甚至壓根沒見過幾面。
妙勝把盒子拿了放在他手心，“收下吧，這東西最適合你用。”
還沒等嵐殊再說些什麽，另一邊坐著的昊天一擡手就把盒子收了過去，然後掀開蓋子看了看，輕笑道，“的確貴重。”
“等到二位成婚之日，靈霄殿必有厚禮。”說完便把苓府肉歲放進了嵐殊存賀禮的匣子裏。
這話孫悟空愛聽，覺得玉帝性子倒爽快，便也笑了，“舍下恭候二位來喝喜酒。”
幾人又寒暄了兩句，妙勝和孫悟空便下去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嵐殊站在高處看著他二人的背影，發現孫悟空與王母說話時頭會微微側著垂下來一些，不禁喃喃道，“真是般配。”
昊天把他拉回來坐著，“行了，般配般配，到時候從我庫房裏多拿些寶貝回禮。”
元渺和鎮元子因為記掛著幾個待在隱冬山的小家夥，便沒有久留，送完賀禮就離去了。
宴會舉辦到後面，愈發胡天胡地起來，月老喝醉了，拉著赤腳大仙在大殿中央跳舞，太陰君和毗藍婆在旁邊劃拳。
孫悟空被吵得有點頭大，看到妙勝臉頰紅紅的，便小聲道，“勝勝，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唔……好。”妙勝有些頭暈，也覺得有點太鬧騰了。
上面玉帝和嵐殊離席了，宴會眾神也斷斷續續有人離開，孫悟空便帶著妙勝出了靈霄殿。
殿外站著的人不少，孫悟空扶著人下了玉階。妙勝臂間掛著的織錦披帛長長拖在地上，被他一把撈起來纏在腕間，很快筋鬥雲便過來接走了二人。
靈霄殿門口站著的神官仙眾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咱們是不是又能喝喜酒了？”
“你怎麽想得這麽美呢？誰說大聖爺和娘娘成親會給你發帖子了？”
“道君成婚我都能去，為啥大聖成婚我就去不得了？”
“因為你被大聖爺打得屁滾尿流過。”
“…………”
“…………”
靈霄殿門口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一切都是正在往瑤池去的孫悟空所不知道的。
筋鬥雲是速度最快的祥雲，從南天門出來一路到昆侖山不過是幾息之間的事。
妙勝的確是喝醉了，芙蓉面上雙腮緋紅，輕喘吐息間都是酒香，雙眸迷朦，顯得柔情似水。
到了瑤池，孫悟空便將人打橫抱起往寢宮走去，路上又吩咐玉荷去端一碗醒酒湯來。
把人放到床榻上去了鞋襪，孫悟空扶著妙勝靠在自己懷裏，餵她喝了兩口醒酒湯，“勝勝，難不難受？”
她搖了搖頭，自己坐起身來脫去了繁覆的衣裙，一件一件扔在床邊，又擡手摘了步搖，身上只餘下最貼身的襦裙。
孫悟空將她扔下的衣裙一件一件拾起來拿到外面叫人清洗，回到屋內發現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他坐在床邊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她有些泛紅的臉頰，“喝醉了還是像以前一樣。”乖得很。
妙勝原本搭在床邊的手臂往外沿摸了摸，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唔……空空。”
“我在這。”孫悟空握住她的手，“睡吧，睡一覺就好了，一切有我呢。”
床榻上的人漸漸睡熟了，只是一直沒有松開手。
孫悟空就這麽坐在床邊陪著她睡了一個時辰，直到該用晚飯的時候了，她才慢慢醒了過來。
“醒了？”
妙勝覺得右手有些發麻，才發現手一直被他握著，“我怎麽睡了這麽久。”
“喝醉了唄，餓不餓？”孫悟空把人摟起來坐著，看她嘴唇有點幹便去倒了一杯茶來。
妙勝喝了兩口茶，覺得好受了些，把臉埋在孫悟空肩膀上，聲音有點悶悶的，“不餓，就是有點頭暈，你喝得比我還多，怎麽不醉。”
孫悟空很喜歡她此刻親近自己的樣子，低著頭在她發間蹭了蹭，“我一向比你酒量好的。”那酒確實醉人，不過還沒有到能醉他的程度。
“頭暈便不要待在屋裏了，我帶你到翹雀臺上坐一會兒。”此刻正值春夏交接，便從櫃子裏拿了一件他的墨狐披風，將她整個人裹在裏面出了門。
此時瑤池內已經很少有人在外行走了，各處也漸漸安靜下來，翹雀臺上只留了兩盞魚脂燭。
他去桃園把那張大大的搖椅搬了過來，和妙勝一起躺在上面，看著夜晚中的昆侖山之脊。
“從前……我曾數次坐在這裏俯瞰昆侖，原以為自己早就看膩了。”因為醉過酒，她盈白的眼皮微微泛紅，被孫悟空抱在懷裏，身上裹著的披風隔絕了夜晚微涼的寒意。
“今日與你一起看，才發現從前我看膩了的不是昆侖，而是我自己。”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與自己的交握在一起。
遠處碧玉般的湖泊，高大的遲貍樹，夜色雲霧中的山峰，林間棲息的小鹿，一切都是最好的樣子。
妙勝眸中含了淡淡的水光，雙睫輕顫，“昆侖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了。”如同她萬萬年守護著這片土地，昆侖也在默默守護著她。
孫悟空輕輕嗯了一聲，語氣低沈，“我明白。”明白她無法再繼續承受孤寂的自己。
“幸好……”幸好你回來了，她在心裏輕聲說。
“去靈霄殿的路上，道君跟我說，吉時已經算好了，就在十月初六，申時一刻。”
妙勝眨眨眼睛，聲音小小地，“這麽快？”
孫悟空輕笑了聲，“哪裏快了？我都急死了。”
“什麽呀……少說這樣的話。”她把腦袋往披風裏埋，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
“本來就是嘛，我要等那麽那麽那麽久才能娶到你呢。”孫悟空握著她的手比劃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時間，“要是有能加快時間的術法就好了。”
妙勝沒忍住笑出聲來，伸手捏捏他的臉，“怎麽這麽不害臊啊？”
孫悟空看她笑了，心裏松了口氣，沒忍住親了親她的耳垂，“明明是你害臊了，還反過來說我。”
“呀……別咬……”
笑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愁緒一去不覆返，只餘下空氣中漾著的甜蜜。
月明星稠，晚風知道今夜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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