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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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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番外五

玄奘自長安出發,一路行進了個把月,終於在一個明媚的午後走到了兩界山。

此行他並未應皇帝的安排攜帶護衛侍從,只有一匹白色駿馬一路相陪。

此時距離觀音到五行山來又過去了好一段時間,孫悟空左一天等右一天等,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盼來了取經人。

因為五行山附近地勢覆雜,山林蔓草隱天蔽日,玄奘牽著白馬穿梭其中,不知此處是何地。

孫悟空不能離開山下,一直伸著腦袋用火眼金睛四處看,終於在東邊的林子裏看到了個牽著白馬的年輕僧人。

“小和尚……長得還挺俊俏……”

那唐玄奘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面若冷玉,眉如遠山,一雙分外溫和的下垂眼顯得純良無害。一顆小小的紅痣凝在右眼睛明穴上,似乎昭示著他從孩童時期便坎坷不已的人生。

孫悟空分析完他的面相,摸摸下巴,“這孩子也是倒了大黴了。”

火眼金睛看著看著,那玄奘拉著白馬就地坐在一棵大樹下歇腳,從馬鞍上掛著的布袋裏拿出一塊幹糧,用手掰成小塊細細地吃著。

孫悟空看著著急,自由近在眼前,這小和尚能等他可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他直接朝著玄奘所在的方向開始大喊,“師父!救命啊……師父!!我在這裏!”

也是得虧他嗓門大,玄奘被嚇了一跳,他迷茫地擡起眼四處看看,還不忘把手上剩下的幹糧放回布袋子裏。

過了好一會兒,玄奘終於牽著白馬摸索著走到了五行山的山腳下,看到了正在朝他揮手的孫悟空。

他的臉上難掩驚詫,聲音輕緩而又令人心穩神安,“阿彌陀佛……施主,你怎麽……”

孫悟空趕緊朝他招招手,“師父,快,快過來放我出去。”

玄奘把白馬的韁繩掛在旁邊的樹杈上,自己朝著孫悟空走過去,“年輕人,你怎會被壓在這山下?我又該如何幫你?”

孫悟空著急,拉著他的胳膊就往上指,把自己在天庭的經歷粗略說了一遍,“如來將我壓在此處,觀音令我護你西行,你只要把山上那個佛帖揭掉,我即刻便能出來。”

玄奘安靜地聽著,知道孫悟空已經在五行山被壓了五百年,他隱隱面露不忍,“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即便你是天生地養之胎,但將你壓在此處是哪裏的王法?若我此行真能見到世尊佛祖,必要幫你問上一問。”

孫悟空楞了楞,他被關了五百年,自己都懶得再和那群人掰扯什麽了,現在突然有個人說要幫他討公道,他還真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就算問一百次,西天那群人也只會拿什麽宿命天定那套東西來敷衍,沒有人會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天命的背後究竟是什麽,答案或許並不是那麽重要,但此人的赤子之心卻實在難得,一如五百年前的自己。

這一刻孫悟空才明白觀音當日所說的話,他要護著的也許不僅僅只是玄奘的性命。

玄奘拍拍那匹白馬,讓它跑遠些,然後自己挽起了袖子,他的手臂看起來弱不禁風,但還是攀著山石往上爬。

或許是為了方便有人來揭下,這些年迦葉尊者來更換佛帖的時候,貼的一次比一次低,從山頂最高處慢慢移到了半山腰。

孫悟空不放心,讓筋鬥雲在下面以防萬一的接著他。

頭頂慢慢有細碎的石頭滾落,孫悟空閉上眼等了一會兒,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到身上那百年的禁錮一松,整個人就像條魚兒一樣出溜竄出了洞口。

一直到站在桃樹下,孫悟空才有了出來的實感,“我出來了,我真的出來了!!師父!我出來了!你快下來!”

山上的玄奘才剛就地坐下,他手上都是劃傷的口子,正拿著那紙金字佛帖端詳,“不過是六字真言……卻能困人在此五百年。”

依稀聽到孫悟空喊他的聲音,玄奘把字條收進袖子裏,順著路一點一點的爬下去。

五行山還是那座矗立入雲的五行山,只是山下再也沒有了那只猴子。

筋鬥雲也高興,玄奘的最後一段路,被筋鬥雲強托著飛下來,省了他不少力氣。

孫悟空跑過去接他,“師父,我要跟你說件事。”

玄奘還是第一次乘雲,頗有些新奇,但還是對孫悟空笑笑,“你怎麽總叫我師父,我既沒有為你傳佛授經,也沒有教你一文半字,怎麽擔得起這個稱呼?”

孫悟空撓撓頭,“菩薩說的,讓我認你做師父,我不叫你師父又該叫什麽呢?”

玄奘拍拍僧袍上的飛灰,“你可以叫我三藏,等到我真的教了你有用的東西,你再喚我師父吧。”

“哦……好!”孫悟空拽著玄奘到桃樹下,“我得先去一趟瑤池,見我……”他耳朵有點紅,“見一個很重要的人,你在這兒等等我,我見完了就回來找你,護你西行去。”

玄奘想著他被關在此地幾百年,定然是十分思念親友,“西行之路遙遠,茫茫不知幾年,你既然已是自由身,何必再與我蹉跎。”

“即使是菩薩指點,也不必違拗自己的本心。”

孫悟空發現,自己這個小師父,好像和別的和尚十分的不一樣。

他叉著腰圍著玄奘轉了兩圈,“你和西天那群佛祖羅漢簡直是兩類人,東土的和尚都是你這樣麽?”

玄奘雙手合十,看孫悟空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率真孩童,他彎起雙眸笑道,“我佛即我心,我心由我主。”

孫悟空嘖嘖點頭,“說的不錯,不過我已經答應菩薩了,做人要言而有信。而且西行這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所以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既是這樣,我便在此處等你。”

玄奘走到白馬邊上,從包袱裏拿出一身素色束袖袍服,“換身衣裳再去見你那位重要的人吧,我幫你重新束發,總要打理得齊整些。”

孫悟空扯扯身上的衣服,是有些舊了,褲腿上還有些地方蹭破了,他的頭發也長了好多。

“那我先去找個有水的地方洗洗。”

孫悟空都好些年沒洗過澡了,把自己狠狠搓洗了一遍,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金毛,換上了幹凈整潔的衣裳。

他的自身條件好,寬肩窄腰,長袍束腰,顯得俊武不凡,一身殺氣相比從前收斂了不知多少。

兩人都是沒梳子的,玄奘便以指為梳,幸而孫悟空一頭金絲甚為順滑,十指輕挽便束好了頭發。

孫悟空跑到水邊瞅瞅自己現在的樣子,“嗯,真俊。”

玄奘在一邊輕笑,“快去吧,莫讓人等著了。”

“對對,那你在這等我啊,我盡量快些回來。”

“好。”

雖說是會快些回來,但是天上一天地上一月,等到孫悟空從瑤池回來的時候,人間已經過去兩三日了。

整個人意氣風發滿面桃花,還拎著給唐僧打包的素菜,“三藏!我回來了!”

桃樹下臥著白馬,卻不見玄奘身影,孫悟空四處瞅瞅,“人呢?”

“悟空……我在這。”

孫悟空走到近前才看到,被白馬擋住的玄奘,正像他以前一樣,趴在洞口裏。

“你幹嘛呢?怎麽還鉆進這破洞去了?快出來我給你帶好吃的了。”

玄奘朝他笑笑,蛄蛹著爬出洞口,“這兩日下雨,借你這洞口躲躲雨,你看我身上都沒淋濕。”

孫悟空拍拍他瘦弱的肩膀,感嘆道,“罷了,以我對這山的厭惡程度,真想一棒子砸爛了。”

“不過聽你這麽一說,我想若是百十年後附近有了人煙,說不定這洞還能為他們庇護一二,就留著吧。”

玄奘心道這妖雖是妖,卻有十分的善心,“你能這麽想是很好的事,以後受此山恩惠的人也會感謝你的。”

孫悟空倒是沒想這麽多,“以後的事誰知道呢,先吃飯,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這可是瑤池仙肴,特意給你做的素菜,一點葷腥也沒有的,放心吃吧。”

玄奘知他神通廣大,所以並未太驚訝,“給予你飯食的那位,不知怎麽稱呼?”

“嗯……她們都叫她王母娘娘,但是我會叫她妙勝。”或者勝勝,不過孫悟空不想把她的小名告訴旁人。

玄奘雙手合十閉眼幾息,然後才端起碗開始用飯。

孫悟空不知其意,“你幹什麽呢?”

玄奘的嘴巴裏包滿了飯,“無法親見感謝,只能念經祝禱一番,感念她的飯恩。”

“哈哈哈哈哈哈,你這人真有意思。”

二人坐在山腳下,圍著一頓精致的素齋,開始談天說地。

玄奘說他順著江河水漂泊而下的幼年,說他擔水、掃地、做早課……

孫悟空說他這五行山下的五百年,說他的花果山,他的金箍棒,他的蟠桃園……

白馬臥睡在桃樹下,孫悟空點起一叢篝火,兩個人頭頂著星空帷幕,一直說到天亮。

“其實我方才說的那個人,是我的心上人。”

玄奘打坐在一邊,聞言放下經文書,“你答應菩薩西行,也是為了她?”

孫悟空此刻才有些臉皮薄起來,在篝火的映照下紅通通一張俊臉,“嗯。”

玄奘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雙眸中滿是慈愛,“能為所愛所念之人付出,也是一種幸事。”他雖不過弱冠之年,但從小的經歷加上身處佛寺之中,讓他過早的見識了人世間太多的悲歡離合和遺憾。

“唔,但是你們念佛之人,不是信奉那個……戒絕貪瞋癡,不要七情六欲的麽?”孫悟空也不太懂,只是聽妙勝這麽說過。

玄奘雙手合十念了個阿彌陀佛,“若是斷絕七情六欲,出家人又何來慈悲為懷?心有慈悲便是有無上的憐憫之心,怎麽能算斷絕了七情六欲呢。”

五行山下靜謐非常,連只飛鳥也不曾掠過,只有玄奘的聲音不疾不徐的響起。

“即便是盡度六道,拯救諸苦的地臧王菩薩,他曾經許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宏願,如此不甘,若論起來難道不是犯了貪戒?”

“只要本心不移,便已是立地成佛。”

他此話說得甚至算得上不尊不敬,但卻正中孫悟空的內心,“你說得是……”

“師父。”孫悟空站起身朝著玄奘拜了三拜,“現在我是甘願喊你師父的。”

玄奘忙站起來扶住他,也俯身作揖,而後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我還從未曾收過徒弟,你便是第一個了。”

五行山下,二人便就此做了師徒。

…………………………

此時正逢春夏交接之時,孫悟空離開五行山之前,從那棵桃樹上摘了滿滿一大兜桃子帶著路上吃。

這一日天色將晚,師徒二人正尋落腳地。

孫悟空飛上樹頂遠眺一看,正巧前方不遠處有一古樸寺院,那院落寧靜幽深,依稀可以看見塔尖佛廟。

他當即跳下大樹,“師父,前面有個寺院呢,我們去借宿一晚吧。”

玄奘應允下來,翻身上馬,與孫悟空一道而去。

正至寺院門前,孫悟空上前叩門,一個小沙彌前來應門,看到金發金眸的孫悟空,還驚了一跳,“施主有何事?”

玄奘下馬上前,“貧僧奉大唐皇帝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經,途徑此地天色已晚,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小沙彌上下打量玄奘,見他舉手投足不似凡人,手上的金檀赤玉佛珠十分貴重,連忙道,“原來是大唐來的高僧,請快些進來吧。”

孫悟空眨眨眼睛,但也沒有說什麽,去牽了馬匹一同進院。

這寺院不小,上下一兩百的僧人,莊重森嚴,景色也十分宜人,正殿大匾上描著觀音禪院四個大字。

“師父,這廟裏供奉的原來還是觀音大士呢。”

玄奘站在觀音像前拜了拜,二人才剛落座,一個僧袍華麗的老和尚便被攙著從內間走了出來。

他頭戴鑲嵌貓睛石的毗盧帽,身穿翡翠毛的錦絨僧袍,就連腳下一對僧鞋都攢著八寶。

玄奘起身道,“多謝老院主,我師徒二人途徑此地,實在是叨擾。”

那老僧法號金池,“聽聞高僧是從東土而來,老身特來奉見。”

“不敢不敢。”

金池請玄奘落座,又問道,“老爺由東土而來,不知是多少路程?”

玄奘拉著孫悟空坐下,溫聲答道,“出長安約莫五千裏路,過了兩界山又行過哈咇國,才到了這兒。”

金池長老嘆道,“萬裏之遙,弟子虛度一生,就連這山也沒走出去過,真算得上是井底之蛙。”

二人寒暄了兩句,金池命人奉茶,有一小沙彌捧著羊脂玉盤出來,上面擺著三個琺瑯金嵌的茶盅,又有另一個小童,拎著一把白銅鏨寶的茶壺,斟上了三杯香茶。

玄奘和孫悟空拿起茶盅,低著頭以袖掩面,對視了一眼。

“老院主這物件真是難得美器,甚好甚好。”玄奘品了一口香茶,讚嘆不已。果然,那金池聽他此言,面露自傲之色,心道這東土來的和尚眼界也不過如此,卻又故作謙虛道,“我這物件真是汙您的眼,老爺從大唐而來,必定是廣覽奇珍,身旁可攜了寶貝與弟子一觀?”

玄奘淡笑道,“可憐此行路程遙遠,實在沒有帶什麽可以拿出與老院主賞看。”

此時圍在外層的一個小童說道,“長老馬匹包袱裏有件袈裟,可是奇物?”

那正是在馬廄中替孫悟空拴馬餵草的小童,孫悟空當時已將包袱取了帶在身側,卻不想被他看了個眼尖。

眾僧一聽袈裟,便小聲低語起來,隱隱還有譏笑之聲。

孫悟空聽得刺耳,“笑什麽呢?也說出來給你爺爺聽聽。”

金池擡手讓那些僧人散去,“若說起袈裟,弟子也收藏的足有七八百件,院內小僧都見得,所以難免輕視,還請見諒。”

孫悟空嗤笑道,“你那七八百件也抵不上我師父一件,有什麽說的,有本事拿出來看看。”

玄奘並未吭聲,只是低頭飲茶。

那金池長老也是想在師徒二人面前賣弄,當即便叫人從屋裏擡箱子,在天井上搭了衣繩,眾僧把十二個箱子裏的袈裟一件一件掛起。

也難怪老和尚自傲,這幾百件袈裟掛起來果然是滿堂綾羅,刺繡錫金令人眼花繚亂。

孫悟空走在那袈裟林中隨意看看,“都是些俗物,收起來吧收起來吧。”

金池眉心蹙起面含怒色,又趕忙笑道,“聖僧之物必然比弟子的華貴百倍,今日有幸一觀,實在是弟子的福分!”

院內僧眾將那掛起來的百來件袈裟都收了起來。

孫悟空從包袱裏拿出玄奘的錦斕袈裟,又放大了聲音介紹道,“明珠環墜,萬寶齊攢,龍須鳳尾綺羅邊,擋得魍魎不近身,織繡天仙手中線,不是聖僧不敢穿。”

錦斕袈裟光華璀璨,上綴佛寶無數奇珍萬千,令一眾僧人看呆了雙眼。

那金池長老眼中貪念全都凝在面上,他狠狠看了一眼孫悟空手上的錦斕袈裟,又立刻對著一直遙站在臺階上的玄奘跪下,雙眼含淚哭訴著,“弟子真是與佛無緣,天生命賤罷了。”

玄奘看著跪在階下的老和尚,又轉身看了一眼大殿內的金身菩薩像。

他語氣頗為平淡,“老院主,你這是這麽了?悟空,快扶長老起來。”

孫悟空配合地去攙扶那老和尚,金池還想繼續跪哭,奈何孫悟空的力氣怎是他能抵抗得了的,被人強拎著胳膊就站了起來。

他只好靠在一旁的小僧身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老爺這寶貝實在是奇珍,奈何天色太晚,弟子老眼昏花,看不真切!真是無緣吶無緣!”

玄奘道,“點起燈來,便可細看。”

金池被攙扶著半歪不歪,像是要哭得昏死過去一般,一旁僧人又是揉太陽穴,又是餵參茶。

“這寶貝已是足夠紮眼,若再是點了燈,豈不是更加晃目,我這老眼更別想看得仔細了。”

玄奘狀若恍然,“那要怎麽看才好呢?”

金池立刻拱手拜道,“若是老爺放心,讓弟子拿到房中細細地看上一夜,明早送還與您西行,聖僧覺得可好?”

玄奘淡笑道,“這有何不可?老院主盡管拿去相看。”

金池連忙從孫悟空那雙手接過錦斕袈裟,天恩般的朝玄奘磕了兩個頭,又忙讓座下弟子帶著師徒二人到後院的雅致廂房中歇息。

關上房門,孫悟空透過窗欞,看到那送他們來的兩個和尚退出了院子,才坐在桌邊倒了杯茶。

“師父,這老和尚真是好算計,今夜恐怕睡不安穩了。”

玄奘接過茶杯,淡淡道,“天竺國的雲金翠,高句麗的月貝石,吐蕃的朝犀紅玉……也不怪他這麽愛顯擺。”

孫悟空思索片刻,“他那袈裟上真有這麽多寶貝?這天南海北的異域之物都被他一人收集起來了,恐怕是劫了過路商隊的貨物,這還真是個賊寺院。”

讓玄奘先收拾收拾歇下,孫悟空給這間廂房下了個護法,自己隱了身往外面探去。

這寺院規模還真不小,孫悟空找到那老和尚的屋子,在上頭打了個頂,變作一只小蟲飛了進去。

金池正把錦斕袈裟穿在身上,屋內兩個侍奉的僧人在為他舉鏡,“師父穿這袈裟可真神氣,比那東土來的和尚還要合適百倍不止。”

“那和尚懂什麽寶貝,這樣的稀世奇珍他竟然就放在那破布包袱裏,真真是暴殄天物!何不叫我穿來,難道擔不起一句聖僧?”

那兩個僧人對視一眼,立刻下跪高呼聖僧。

孫悟空停在旁邊的桌上,無語地看著他們,心道老禿驢,這袈裟但凡能開口說話高低都要罵你兩句。

那邊三人的戲也演完了,金池把袈裟脫了抱在懷裏,他的語氣陰險至極,“這合該是我的才對……”

兩個僧人中有個叫廣智的湊過去道,“這還不容易,那和尚不過是個過路的。想來我們叫上幾個得力的師兄弟,拿上刀槍打開院門,將他殺了便是,必定萬無一失。”

金池眼中放光,連聲道好徒兒好徒兒。

另一個叫廣謀的僧人卻道不好,“那和尚書生似的卻好得手,但他那徒弟一看便是個不好招惹的。我想不如趁他們二人熟睡,喊上院內師兄弟在他們房外擺上柴木,一把火插翅也難逃。”

孫悟空蹲在桌上,不免多看這出聲的和尚兩眼,真是好不陰毒,也不知道用這法子害過多少人。

金池長老拉著廣謀連道三聲好,“還不快快去辦,免得夜長夢多。”

而後又讓廣智去拿黑布包了錦斕袈裟放到密室去。

小飛蟲離開金池的屋子,回到玄奘所住的院落,果然一路上就看到寺內百十僧人都在抱木而行,個個輕手輕腳。

那廂房有護法,孫悟空鉆進房內,看到玄奘合衣而睡,自己也變回人形在另一張床上睡下。

天色將明,這院子裏裏外外已經堆滿了柴木,金池一聲令下,幾個手舉火把的僧人便在各處點火。

孫悟空睜開眼,正好見房外火光沖天,他閃身跳到房頂上,看到院外遠處圍了一大圈人,便吹了個訣。

立時扇過幾陣大風,帶著那火苗席卷了整個觀音禪院,浩浩蕩蕩燒到了別的院落。

原本滋生陰謀的暗夜,瞬間被大火被照得十分明亮,滿院僧人看著突如其來的烈火亂作一窩,呼救聲、滅火聲、叫喊聲攪成一團。

“真是自作孽。”孫悟空把白馬栓到了遠處的林子裏,回來便看到人群中的金池老和尚慌慌忙忙往後山去了。

想來提起的那密室就在後山之中,孫悟空擡步跟了上去。

果然在後山一個山坳裏有扇暗門,金池滿頭大汗,步履蹣跚,孫悟空尾隨其後,眼見暗門打開裏頭綻開一陣寶氣珠光。

“好個賊窩,這必是藏寶地。”

那老和尚趴在門前好一陣忙活,卻並不見錦斕袈裟,他本就年歲大了,剛作了那害人的事卻反倒燒了整座禪院,此刻正是心如擂鼓,氣喘籲籲。

幻聽中恍惚見著玄奘師徒二人厲聲而來討要袈裟,金池連連後退,一直到退無可退,氣急攻心之下,竟一頭碰死了。

孫悟空走上前來,見他果然沒了命,那暗門裏金銀財寶卻如山一般,“袈裟想必是被那小和尚私藏了。”

他猜的不錯,錦斕袈裟這種寶物,怎會只有金池一人想要獨占,那奉師命藏寶的僧人廣智此時正抱著袈裟一路奔逃。

他慌不擇路卻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幾十裏外的黑風山上。

一直到悶頭跑到大天亮,他才敢停下來歇歇,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滴下,回身看去才發現遠處的觀音禪院火光沖天,煙霧彌漫。

“好、好……都燒死吧,都燒死!哈哈哈哈哈!”廣智雙目赤紅,癲狂大笑。

此時幽靜的山林中傳來一清亮好奇的聲音,“你在笑什麽呢?”

廣智渾身僵住,轉頭看去,茂密叢林中站著一黑衣少年,唇紅齒白不似凡人,恍若山中精怪,更令人驚詫的是他頭頂上有一對熊耳。

“妖、妖怪!妖怪!”廣智把手上包袱朝那少年狠狠一砸,轉身便逃。

小熊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便被兜頭砸了個準,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痛死熊了。

這包袱重量不輕,差點給他頭上砸個大包出來,小熊揉揉腦袋,想著剛才不小心嚇到的凡人,“好像又要挨罵了……”

他把包裹緊實的黑布包袱打開一看,“哇……”

黑風山黑風洞。

小熊抱著包袱回到家裏,小花正在擺放碗筷,“讓你下山去買大肉包,你買到哪兒去了?”

“小花,你看我撿到了什麽!”小熊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開,登時整個山洞都更亮了一分,即使是見慣了奇珍異寶的二人都不禁感嘆此物精妙。

小花摸了摸那袈裟,觸感十分絲滑柔軟,“真好看啊,你從哪兒撿的?”

正好出門晨練的小灰也回來了,他如今長開了,是三人中個頭最高的。

見他回來,小熊便把在路上遇到的事簡單說了一下,“這是他扔給我的,多漂亮啊,可以送給渺渺呢。”渺渺就喜歡漂亮衣裳,嘿嘿。

小花和小灰把袈裟整個展開了來看,“笨蛋,這是袈裟,專門給和尚穿的,你要讓渺渺剃光頭麽?”

小熊摸摸腦袋,“和尚……不要吧,沒有頭發的腦袋像蛋一樣。”不過扔給他袈裟的那個人就是這樣的。

“聽你這麽說,那和尚想必也不是這袈裟的主人,不然不會如此驚慌。”

小灰是最常和摩訶一起出門的,“幾十裏外有座觀音禪院,從前我路過,裏面全都是和尚,想必是從那兒出來的。”

小花往小熊腦袋上敲了一下,“還不把耳朵收回去,幸好你沒把那和尚嚇死,不然可要背下殺業了。”

“哦、哦。”小熊立刻把耳朵收了回去,他整日隨意慣了,沒到有凡人出沒的地界都想不起來收,“明明是他跑到咱們山上來的嘛,我不是故意的……”

小灰把袈裟疊好放回包袱裏,“等摩訶回來了讓他下個結界,免得讓那些凡人再跑進來了。”

因為如來辦的法會即將閉會,這次法會規模又盛大空前,所以鳳凰便讓他回去一趟,參加閉會大典應付一下如來。

大肉包沒有買回來,小花只好蒸了一籠醬肉筍丁菌菇包子,香氣四溢,又拿手指去點小熊的腦袋,“渺渺做的包子,家裏最後一籠了啊。”

小熊樂顛顛的也不怕燙,上手就拿了兩個往嘴裏放,“還是渺渺做的包子好吃!”

吃好了飯,小花換上一身便服,“我等會兒到那寺廟去瞧瞧,你們倆在家裏看家哦。”

“好~”

觀音禪院內的火才剛撲滅,除了玄奘所睡的那間廂房,整座禪院燒了個精光。

一眾僧人正圍坐在玄奘的院落前,對著孫悟空高呼求饒,“這都是師父讓我們做的,可不關我們的事啊!高僧恕罪!饒我們一命吧!”

孫悟空懶得理這群人,進了屋內就哐當關上門。

玄奘正坐在桌前看經書,“已去報了官了?”

“我已經到離這最近的州府去過了,他們戕害人命,打劫斂財,就算是為了那後山的金銀財寶,想必官府的手腳也不會慢。”

孫悟空翹著二郎腿喝茶,“師父,只是你的袈裟被和尚偷走了,等會兒我出去尋一尋,他怎麽也快不過我的筋鬥雲。”

正說著呢,從黑風山跑出的廣智,在驚慌之下還是跑回了最熟悉的觀音禪院。

原本以為院中僧人和玄奘一起都被燒死了,結果跑回來一看,除了金池竟然一個都不少,甚至連玄奘住的廂房都完好無損。

幾個時辰都跑得沒有停下過,廣智的心神體力都已到了盡頭。

幾個僧人看到了他本想上前,奈何個個都被孫悟空綁了起來,於是七嘴八舌說起來,“廣智師兄你到哪兒去了!師父死了!那師徒倆好大的本領還報了官,這下我們可遭了大難了……”

廣智雙耳轟鳴,“山上有、有、妖怪,袈裟……”聽到什麽死了、報官的話,他腳下一滑,摔下時腦袋著地直接就這麽沒了氣息。

屋內的孫悟空聽了個一清二楚,“原來是叫山上的妖怪拿去了,師父,走,我們去把袈裟奪回來。”

玄奘收好行裝,師徒二人並未管那群哭天喊地的和尚,牽上白馬便往離觀音禪院幾十裏的那座大山上去了。

“若是法力高強的妖怪,師父你就騎馬先行而去,我取了袈裟再追上,免得誤傷了你。”

玄奘摸摸身下白馬的鬃毛,玩笑道,“小馬,可聽著你大師兄的話了?”

孫悟空笑著乘雲飛在他身側,“師父,你這話說得我忒沒面子,這甚至都不是天馬,就是匹沒開靈智的小白馬。”

玄奘雙手合十念道,“眾生平等嘛。”

師徒二人才剛走到黑風山的山腳下,就遇到了下山的小花。

孫悟空拉住白馬的韁繩,“停住。”他金玉一樣的眸子看過去,這少年身量纖細美貌非常,卻分明是個蛇妖。

玄奘也看到了那少年,他突然出現在這山中不免令人生疑,於是低聲問道,“可是妖怪?”

孫悟空點點頭,“不過是個小妖,毛都沒長齊呢。”

小花的腳步也停了下來,這二人怎麽看怎麽像之前元渺跟他們說到的人,為了避免起不必要的沖突,他揚聲道,“可是東土來的取經人?”

孫悟空回道,“是又如何?”

“是便可上前來,到家中吃頓便飯,不是便不許入山。”

好大的口氣,孫悟空想這小孩兒是有多大的本領,敢說這樣的話,“師父,有些蹊蹺,我上前去問問。”

“好,你小心些。”

孫悟空翻了兩個跟頭一下就到了小花近前,瞧這少年個頭才剛到他肩膀,笑道,“小妖怪,你好大的口氣,你可知我是誰?”

小花思索道,“你是孫悟空?”

“你怎麽知道?”孫悟空這才真的楞了,就算是昨夜在觀音禪院他都不曾說出名諱,這樣年紀的小妖怪不該認得他才對。

小花看他這樣便是承認了,當即笑道,“真的是你呀,是渺渺告訴我的。”

孫悟空還是頭一次從陌生人口中聽到元渺的名字,“你還認識渺渺?!”

元渺:嘿哈!主打的就是一個驚喜!

小花點點頭,“我聽渺渺哥哥提起過你吶,你們今天剛路過呀?”

孫悟空朝著玄奘招招手,白馬馱著人走上前來。

“這是我師父,我們是昨日途徑此地的,在那邊的觀音禪院歇了一夜。”

小花此行下山便是去觀音禪院的,聞言便把小熊撿到漂亮袈裟的事說了出來。

孫悟空聽完大笑,“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你們撿的那袈裟就是我師父的。”

玄奘把在觀音禪院發生的事也對小花解釋一二,他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和尚見了小熊如此驚慌,果然是偷盜來的。”

解了誤會,小花引著師徒二人往家中去,“你們早上肯定都沒吃飯呢,正好到家裏取袈裟順便吃頓飯。”

黑風洞前小熊和小灰正化了原形趴在洞口的毯子上曬太陽吃果子,遠遠就看到小花帶了客人回來。

小灰化成人形,拍拍小熊的屁股,“笨蛋,快換衣服,小花帶生人回家了。”

小熊啊呀一聲,也是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一副熊樣,連忙變回了人形。

小花先是對著玄奘和孫悟空點頭示意,然後跑上前兩步去說話,“這就是渺渺之前和我們說過的取經人,小熊撿到的袈裟就是那位師父的。”

小灰心道真是好巧,小熊看到孫悟空先是一楞,“好漂亮的頭毛……”然後又看到了他旁邊的玄奘,摸摸腦袋,“蛋……沒有頭發……”不過這個和尚比早上遇到的和尚長得好看多了,像哥哥一樣。

小灰捂住小熊的嘴,“噓,別說人家的頭發,不禮貌。”

小熊連連點頭,他知道的,剛才他說得超級小聲哦。

孫悟空走近一看,謔,一只小狼崽和一只小熊,還挺可愛,看到他們就想到了花果山的小猴子們。他出五行山的時候已經召回了當初托元渺帶回花果山的那只小猴子,想必它們也已經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近況。

小花和小灰打開黑風洞的大門,“請進來吧。”

小熊湊過去想看看白馬,玄奘笑著揉揉他的腦袋,溫聲道,“它的性格很好,想摸便摸吧。”

“謝、謝謝您。”小熊伸出手摸了摸那白馬的鬃毛,“哇。”

幾人進到洞內坐下,小灰拿出裝著錦斕袈裟的包袱遞給玄奘,“物歸原主,請看看吧。”

玄奘笑了笑,把包袱放在一邊,“多謝你們幫我從歹人手中拿回了袈裟。”

“不用謝不用謝,你們先坐一會兒。”小灰撓撓臉,然後就到裏間去幫小花端茶了。

小熊趴在孫悟空背上,“你的頭發好漂亮,是金色的耶。”

孫悟空想著這熊崽子說話都跟元渺一個調調,便轉過身去逗他,“其實我的頭發以前也是黑的,你知道是怎麽變金的麽?”

小熊一臉好奇,眼睛睜得溜圓,“怎麽變的呀?我也想學。”變成金毛熊熊!

孫悟空捏捏他的臉頰肉,“只要你每日午時三刻都吃一根香蕉,吃足九九八十一天,就能變成金色的頭發。”

小熊眼睛一亮,“真噠?!”香蕉唉,渺渺那裏就有香蕉樹!

看著他驚喜地亮晶晶的眼神,孫悟空都不好意思說是假的了,但又不忍心繼續騙他,只好朝著身旁的玄奘求助。

玄奘一直坐在邊上彎著眼睛笑,收到孫悟空傳來的眼神,他輕輕咳了聲,把小熊的註意力吸引過去,而後小聲道,“但是這個方法只有小時候用才有效,過了三歲就不行了,悟空哥哥就是從一歲的時候開始吃才能變成這樣的。”

他聲音溫柔,眼神真摯,小熊半分也沒懷疑,只是有些遺憾,“那好吧……真是可惜呢。”不能變金毛熊熊讓哥哥摸摸了。

小花和小灰端著茶水和糕點過來,“先用一些吧,我等會兒做些菜,我的手藝還是渺渺教的呢。”

聽他們一直提起這個人,玄奘本無意打聽,孫悟空卻在閑時主動提起來。

小熊去幫小花做飯了,留下小灰陪二人說話聊天,正好孫悟空說起元渺的事,小灰也能補充一二,不會無聊。

玄奘聽得認真,“在我還未涉足之地,真是玄妙無窮。”

“凡人所求長生不老,竟然一顆果子便能做到。”

此時黑風洞裏除了玄奘,每個都是食用過人參果的,孫悟空老大哥一樣拍拍他的肩膀,“咱們往西去肯定能到五莊觀,到時候你親眼看看便知曉了。”

小灰聞言道,“如來的閉會大典,渺渺和道君好像也去湊熱鬧了,不過你們去的時候他們肯定回家了。”

孫悟空點點頭,“小渺渺可說了,到時候一定在家給我做好吃的。”

小熊端了兩碗蓋得實實的大白米飯來,放到師徒二人面前,“準備吃飯啦。”

玄奘看著那小山尖似的飯碗,“我所食不多,恐浪費了糧食,不若減去一些。”

“你是大人,怎麽會吃的不多呢?你生病了麽?”小熊疑惑,連他自己都能吃三大碗呢。

孫悟空拍拍他的腦袋,“凡人都是這樣的,你看他是不是很瘦?這樣的人都吃得少。”

小熊似懂非懂,乖乖把玄奘的飯撥楞了一半到自己的飯碗裏,“這樣好麽?”

玄奘接過飯碗,笑意很深,“很好,謝謝小熊。”

小花不愧繼承了元渺的手藝,幾碟素菜出落得十分鮮靈,菠菜豆腐湯鮮甜味美,還用辣椒炒了盤茭白絲增添不一樣的風味。

“好,開飯啦!”

五個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幹幹凈凈,就連玄奘都撫起了肚子。

雖然黑風山幾乎沒有來過客人,但是幾個小家夥還是被元渺耳濡目染到了,臨走時一個勁給玄奘和孫悟空打包好吃的。

因為玄奘食素有很多東西都不能送,但挑挑揀揀,還是拾了一大包東西塞進白馬的掛袋裏。

玄奘幾番推辭,實在無法拒絕,心中便想著為他們多念幾日的祝禱經。

小熊摸著白馬的鬃毛,“小馬,我還給你裝了一袋子青草,黑風山的草肯定比別的地方的好吃,你別忘了吃哦。”

玄奘走過來解開系在樹枝上的韁繩,“不會忘,我一定會餵給它吃的。”

小熊笑笑,“嗯吶。”

師徒二人告別了黑風山的三個小家夥,繼續一路往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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