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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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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廟

萬玉群山飛瀑峰距離王都京楚足有六千裏之遙。笛飛聲不通南胤文字和語言,一路行得頗有些費勁,故而,待他抵達飛瀑峰山腳時,已是臘月初三。

“飛瀑山腳下有一家鋪子,賣頂好的牛肉湯面,倘使你到了,不妨吃一碗面再上山。上了山入了廟,可就得持戒吃齋了。”

“山上冷得很,買了夾襖棉鞋再上山。”

“帶兩斤松子糖,他愛吃。”

“山道難行,記得在山下馬場放馬。山道旁有深潭水瀑,尚且值得一看。”

臨來時,李相夷絮絮地與他說了好一會兒話,當時他一面應聲點頭一面忙著將伍到玖的糖罐子裏的糖分成三五粒一包的再重新封回罐中。李相夷答應每天只拿一包,但他到底會不會信守承諾,他也說不好。他原本以為,他心不在焉聽的那些話,自己是記不清的。然而,到了飛瀑峰下,他才發現,李相夷對他說的那些,他竟都記得。

於是,他吃了面,放了馬,買了夾襖棉鞋和松子糖……亂七八糟的東西裹起來,也是好大一個包袱。他便背著刀與包袱,拎著兩斤松子糖,走上了山道。

飛瀑峰奇峻,山道也險,不足三尺的石階繞山而上,行至險要處,石階也沒了,只剩下嵌進山石之中的竹木棧道。走上去嘎吱嘎吱作響,腳下起伏帶著竹木分明的韌勁兒。

飛瀑峰乃是南河河源,與雲端齊平的雪線之上,皚皚白雪終年不散。此時,已近臘月,雪線比春夏時稍稍下移,封頂融化的雪水也少些,故而,此時,掛落在山道之旁深潭之上的飛瀑水量比春夏時少了很多。只薄薄一層,鋪在山壁上,碎玉投珠般落進深潭,激起比霧還細的水汽,撲打在來人面上,帶起沁肌入骨的涼意。飛瀑落入深潭的水聲宏大而空闊,在山間回響著久久不散。

笛飛聲靜靜地站在一片飛瀑之前,飛瀑激起的細碎水珠已將他雙鬢染成露白,甚至已徐徐濡濕了他的衣襟,他渾不在意,只靜靜站著,看著,聽著。

山道上忽然傳來了一陣很是輕快的腳步聲。笛飛聲循著聲音來處去看,瞧見了一個身穿直裰的沙彌,十一二歲的年紀,頭發雖剃了,但剃得潦草,有好些新長的發茬子豎在頭頂,讓他的一顆小腦袋毛茸茸亂糟糟的。他的眼睛很亮,形狀偏圓,眼尾微微向上挑著,是雙漂亮的鹿眼,像李相夷……

等等,像李相夷?!

不是……就算有孩子,也不該……

沒等笛飛聲捋出個頭緒,那毛茸茸的小沙彌說話了,說的還是北陳話。他說:“山客,你可是要上山尋雲隱?”

笛飛聲脫口問道:“你叫什麽?”

小沙彌眨了眨眼,合十道:“師父叫我空音。”

笛飛聲又問:“可有俗名?”

小沙彌搖了搖頭。

這孩子身份實在太過特殊,若有俗名為人所知,反而麻煩。笛飛聲暗暗嘆了口氣,多思無益,還是罷了,“煩請空音小師父帶路雲隱。”

空音點了點頭,便在前帶路,這一路,他早已走得很熟,故而腳步輕快,一面往前走,還一面頻頻回頭來看這位山客。

笛飛聲見他似乎很期待自己再問些什麽,他思忖了一陣,想出了一個問題,便問道:“你為何下山來迎我?”

空音眼睛一亮,顯然就是在等這個問題,於是他十分快活地回答道:“紅隼來了。它上次來時帶了信,信上說會有山客來,再見了紅隼,便是山客到了山下。”

笛飛聲點了點頭,已將事情前因後果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見空音仍舊頻頻回頭看他,在期待他繼續問下去,他只好繼續問道:“紅隼?”

空音立即答道:“是啊是啊,京楚來的紅隼,傳信的。你若是有信要回京楚,也可以讓它送。”

話到這一節,笛飛聲已實在想不出什麽話來說,但空音仍舊在頻頻回頭。他終於意識到,他大約是空音見過的第一個北陳人,空音大抵在拿他練北陳話。於是,他只好沒話找話說:“我受人所托,給你帶了兩斤松子糖。”一面說,一面將糖遞出去。

空音一怔,旋即笑了。三兩步走到笛飛聲跟前,將糖接下,連連道:“多謝多謝,嘿嘿嘿,山客,你是個好人。是山下那家叫做‘山亭’的糖鋪子嗎?”

笛飛聲笑了笑,答道:“不知,我不識南胤字,看不懂招牌。”

空音聽見,也不奇怪,只點點頭,道:“啊,對不住,我忘了。”

二人一前一後,一面說話一面慢慢地往山上走。空音很是興奮,除卻與笛飛聲閑聊,走過他喜歡的景致時,還要停下來給笛飛聲介紹,甚至還能背出一兩句應景的北陳詩句來,問笛飛聲這詩句寫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笛飛聲道:“你覺得是它就是。”

空音對笛飛聲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不甚滿意,但又不好意思過於探究,只好作罷。山道行至一處,水聲漸隆,這是空音最喜歡的一段,他激動地沖笛飛聲道:“山客,前頭,從瀑布裏走!”

這句話,笛飛聲聽得不甚明白,便沒有立即回答,等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是接下來的一段路,須從山巖上開出的洞中行走,有飛瀑掛在那開洞的山巖之外,這大抵便是空音所說的“從瀑布裏走”了。

洞中昏暗,水聲隆隆,大抵是為了取光,山巖被鑿出了好些洞來,飛瀑猶如珠簾掛在洞外,洞中潮濕幽暗,苔蘚茂盛,將山壁與腳下的山道長成了一片油綠。空音很是喜歡毛茸茸的苔蘚,一面走,一面摸來摸去,還時不時從巖洞伸出手去撩水來玩。顯然,他很喜歡山道上的這一段。

這一段不長,僅有三四丈,走出去之後,空音顯然想再玩一會兒,又怕怠慢山客,糾結了一陣,才帶著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晌午,還沒到雲隱山廟,二人只得在山道旁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空音拆開一包松子糖,吃了幾塊,又塞了一塊給笛飛聲。笛飛聲其實不歇不吃也無礙,但見空音確實累了,便也從善如流從旁坐下歇息,接了他遞來的松子糖。

二人經這一修整,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雲隱山廟。這山廟,頗有些陳舊,但不至於破敗,廟裏的佛像均以白色的大理石雕琢而成,約摸是被供奉日久的緣故,佛像眉目慈善祥和,看得人心境沈凝。

山廟距離雪線大概不足百尺,確實冷得很。

笛飛聲穿著從山下買來的夾襖、棉鞋,坐在竈膛前,拿著火鉗扒拉竈灰裏埋的紅薯。

這本不是他的活兒,只是空音實在不精此道,時常戳破紅薯皮,沾了草木灰的紅薯,他既不舍得扔又不好意思拿出來招待山客,只好自己吃,時常吃得自己灰頭土臉的。笛飛聲撞見兩次之後,便將這掏紅薯的活兒攬了下來。

這幾日相處,笛飛聲已斷斷續續地知道了許多事情。比如,空音的師父,是一個叫做無了的老和尚。無了,二十年前的金佛寺主持。金佛寺是南胤第一大寺,位於京楚南郊,素來受皇家供奉,金佛寺主持,在南胤民間,素有國師之名,地位極其尊崇。想不到,這麽樣的一個老和尚,會在這又冷又荒涼的山廟裏,帶著個小沙彌討生活。

無了此人,內功極其深厚,且有不淺的醫學造詣。據說他一手秘不外傳的梵術金針,有續經接脈壓制百毒之能。想來,李相夷中毒時,留的後手,就是無了。

無了眼下正在閉關。但只要無了在這裏,空音的安危就無需擔憂。但李相夷還是將他支來了這山廟中。笛飛聲隱約覺得李相夷將他支開,是在謀劃什麽不方便他在京楚的事情,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也想不透哪裏不對勁。

笛飛聲從竈灰中翻出四個表皮完好的烤紅薯,用火鉗夾出來擱在竈膛口放涼。空音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瞅,笛飛聲瞧著空音,一樂,終於想起了一個剛來時就想問,結果被雞毛蒜皮給岔了過去的問題:“空音,你今年多大了?”

空音答:“十二啦!”

空音今年十二,李相夷今年二十八,所以,李相夷十六就有了空音?!

笛飛聲一向波瀾不驚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痕。

片刻後,笛飛聲坐在了自己寢室裏的書案旁,磨墨鋪紙提筆寫字一氣呵成。紙上只有八個濃墨淋漓力透紙背的大字——十六得子年少有為。

笛飛聲提筆,看著自己寫的字,怔忪片刻後,笑了。他笑得眉眼俱舒,前仰後合,好一陣才歇。

空音聽見他的笑聲,特意捧著烤紅薯來,隔著窗扇問道:“山客,你笑什麽?”

笛飛聲斂了笑,擺了擺手,示意無事。他將筆擱下,將桌上攤的紙揉成一團,投進了一旁的火盆裏。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著火舌竄上來將那一團紙舔食幹凈。待那紙化為灰燼之後,笛飛聲才輕而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本想將這八個字寄給李相夷,但旋即,他意識到,這八個字,不僅僅是他的詫異,還是他心底生出來的,探究李相夷過去的欲念……他不該有這種欲念。所以,這八個字,被投進火裏,而他的這種欲念,也該和這八個字一起,被投進火裏,焚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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