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婆娑

關燈
婆娑

一柄雙面開刃的刀紮在一灘紅雪裏,還有鮮明的紅色慢慢從刀下滲出來,將那一灘紅雪染得越來越大。

刀柄下方連綴著的金輪被凜冽寒風吹動,發出細長肅殺的嗡鳴聲。連綴著金輪的繩由原來的黑色換成了鴉青色,金輪之下,還多了一個同心結以及一串兒雙結流蘇,那多出來的同心結和流蘇,讓這刀飾變得很長。流蘇的尾巴被風拽著掃向刀旁嶙峋的山石,勾出了一條細長的線。

笛飛聲拽斷了被山石勾住的那一根細線,將流蘇托起來看了一眼,輕輕嘖了一聲之後,才將刀從紅雪中提起。雪線以上的山道並不好走,他提著刀,走得很慢,飛瀑峰雪線以上的寒風從來沒有停過,但他的衣擺與刀上的流蘇動也不動。仿佛山上的風,繞過了他。

但是躲在暗處的人知道,這不是山上的風繞過了他,而是他內功深厚到足以形成阻擋風的屏障。他心生怯意,已在謀算退路。然而,就在他分出心神謀算退路的一剎那,有一點涼意從額頭上透進腦中,仿佛這雪線上的風,凜冽地穿顱而過。

風吹不透人的顱骨,但笛飛聲捏起來的雪團可以。

笛飛聲看著雲氣蒙蒙的山頂,輕輕呼出了一口氣,他抓了一把雪,抹過刀身。被雪洗過的刀身幽亮上,清晰地倒映出一雙幽深沈凝的眼睛。

山廟裏,空音光腳蹲在擺在炭盆邊上的矮凳上,矮凳上有一塊半舊的墊子,毛茸茸的,看不出是什麽皮毛。他一手抓著一只濕了鞋面的棉鞋,正對著炭盆烘烤。他蹲了一陣,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他偏頭去看,正見那已在此間住了大半個月的山客提著刀站在門前。

空音正待說什麽,就叫山客搶了先。山客問:“剪刀呢?”空音聽了,趕緊蹦跶著在凳子上坐穩,穿好鞋,噠噠噠跑著找來剪刀遞給了他。

笛飛聲接了剪刀,挑出刀墜流蘇上勾出絲來的那根鴉青線,絞了勾出來的絲線,又將剪刀交還。

空音見了,道:“山客,只是這樣,這絲繩日後也免不得要散的。”

笛飛聲垂眸看著那絲繩,略一猶豫之後才開口問道:“那該如何?”

空音張了張口,他措了相當大的一段辭,但當他擡起臉看向面前站定的山客時,又將才措好的一大段辭給咽了回去。畢竟,這位山客不像是能做那種細致活兒的。於是,他垂下頭,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點那絲繩流蘇,道:“若山客不介懷,便將它交給我。”

於是,笛飛聲與空音便並肩坐在了炭盆旁。笛飛聲膝上橫著刀,空音從旁坐著,從流蘇的若幹絲線中拽出了勾了線的那一根,放在才點起來的小蠟燭邊緣上燎了燎,趁著線上明火未滅,又趕緊將線繩末端燒融的絲線捏成一團,再取來剪刀,將這圓鈍的線頭好好修了一番。事成之後,他松開這一根絲線,看它落回流蘇裏,成了泯然眾線中的一根,滿意地笑了,道:“這麽燒一下線頭,便不會散了。只是比其他的線稍短了一點點,不細看也看不出的。”

“好。”笛飛聲將刀穗順好,提刀起身,臨走,補了一句,“多謝。”

笛飛聲放好刀之後,便卷起袖子,幹起了灑掃庭院的活兒。此前,空音也在灑掃,只是不慎潑濕了棉鞋,冷得緊,這才回屋烤鞋子。眼下,他剩下的活兒由笛飛聲撿來接著幹了,他站在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兩下身上夾襖的袖子,說道:“再有七八日,便要過年,我想下山置辦些年貨,山客……”

笛飛聲道:“明日,我陪你去。”

“好的好的。”空音連連應聲,一面笑,一面絮絮地同笛飛聲說廟裏還剩了哪些可吃的,問他有沒有什麽想吃的……笛飛聲並不重口腹之欲,故而不大搭腔,只在他難以抉擇時出聲替他選一個。選得合他心意,他便歡歡喜喜地開始報菜名說烹法;選得不合他心意,他便會有些為難,此時,就需要笛飛聲主動提換一個。

這樣的對話,基本每天都會發生,密集到笛飛聲已經摸清了空音的偏口和愛好。愛吃甜糯的,喜歡蒸栗子南瓜這些吃食,不愛吃水分大的菜,卻愛進湯食……和李相夷十分相似。

這山廟不大,但要仔仔細細地清掃過角角落落,也確實要費好些心思,笛飛聲便忙活到天黑,才收拾齊整。

翌日,空音搬出了一大一小兩個竹編背簍,背簍裏裝滿了山核桃和栗子,道:“沒有錢,得用這些換米面糖。”

笛飛聲看著那倆背簍山核桃和栗子,思忖片刻後,問道:“我這兒還有一吊錢,夠不夠?”

空音一怔,點了點頭,道:“夠是夠了,但是……”

不等空音說完,笛飛聲就擺了擺手,道:“不妨事。”橫豎也是你爹給我的。

最後,笛飛聲背著一個空背簍,跟著空音下了山。

山下與上次來時看著沒什麽不同,空音來回慣了,輕車熟路地講價買東西,笛飛聲跟在他身後,由著他往背簍裏填東西。米面油糖和芝麻之類。最後,背簍被填滿時,錢也只花了不到半吊。

回程時,已是晌午。空音踏上山道時,回頭說道:“山客,我預備用輕功上山,他日你見了師父,可千萬不要告訴他。”

笛飛聲早看出空音實有心法輕功傍身,和李相夷還是一個路子,並且勤學不輟,只是從不施展,如今聽得這一句,才明白過來。大約是無了和尚怕他施展出來便洩露身份,幹脆不許他使用。

笛飛聲點了應下。空音立即高興地笑了,旋即施展開身份踏上了山道。他的身法輕靈,落地無聲,只一息便掠出丈餘。笛飛聲一看便知,這是李相夷的身法,與他輕靈多變的劍法如出一轍。這身法借力也輕,變化甚多,蹈空躡虛踏雪無痕,實是一等一的迷蹤步法。

空音也大約知道自己所學的身法乃是一等一的身法,故而施展起來時十分自得,甚至頗帶著幾分驕傲地想,自己會比山客快多少。然而當他到了山廟時,山客已然到了。不僅到了,還已將在山下買的米面油糖芝麻之類的歸置齊整,還已生好了炭盆,架好了茶爐。他見自己回來,笑了一笑,問道:“身法不錯,叫什麽名字?”

饒是空音已讀了小十年佛經,也被氣得不想跟他說話。偏生這山客絲毫不以為忤,一切如常。空音更氣,更不想跟他說話了。

直到翻過年去,初六這天。山上又飛來了一只紅隼。空音接下這紅隼帶來的信,竹制的信筒上以南胤文刻了一個小小的“山”字。空音憋著勁兒,將信筒拿給那山客,說了半月以來的第一句話。

“山客,你的信。”

笛飛聲將信筒接來,拆出信來看。信上是他自己的字跡,李相夷仿的,這一回,比上一回更像。信上只四字——速回北陳。

笛飛聲將信紙放進火盆,待那信紙徹底化為灰燼之後,才道:“今日,我下山。我再問你一次,那身法,叫什麽?”

空音忽然有些後悔,後悔這最後半個月自己竟沒跟他說一句話。他扁著嘴,小聲抽了一下鼻子,回答道:“婆娑步。”

“婆娑?風鴻洞而不絕兮,優嬈嬈以婆娑……倒是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