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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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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

十一月初五,微雨,略有小風,吹面微寒。耗費了好些口舌,終於敲定了關於灤江水道的使用與管理權限的北陳使團終於起行北上。

這一天卯時,一枚巴掌大的瓷罐越過墻頭,掉進了糖梨院裏,落在厚厚的草叢裏,半點聲響也沒磕碰出來。

待笛飛聲自草叢中撿出這瓷罐時,已是巳時。瓷罐上貼的字條已被撕去,瓷罐裏那薄荷多得離譜的梨膏糖也已不知所蹤,裏頭只放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盟主這糖吃不得”七個字,看字跡,是無顏。

笛飛聲看得一樂,將字條揉碎。心道:若是吃得,還輪得上你?

當夜,李相夷照例摸黑來糖梨院過夜時,見架子上本空著的“肆”又填了回去,便伸手取下那瓷罐打開,裏頭連糖渣都沒剩下。他莫名有些不快,撂下瓷罐,哼了一聲。他還沒想清楚自己在哼什麽,笛飛聲就說話了。

笛飛聲說:“你這人,自己不吃,怎麽也見不得別人吃?”

李相夷又哼了一聲。這次他哼的是——就你什麽都知道?!他氣哼哼地將瓷罐放回去,繞過百寶架和屏風,蹬了鞋子滾上床榻,輕車熟路地拽開笛飛聲的衣襟貼上去。他貼了一陣,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明天要五顆糖!”

“行。”

聽見這個“行”字,李相夷歘一下撒開笛飛聲,噌一下坐起來,瞪圓了一雙鹿眼看他,問道:“你怎麽忽然這麽好說話?”

笛飛聲斟酌了片刻,答道:“其實第一天就想給你五顆的,只是你一向得寸進尺。”

李相夷登時怒了,撲到笛飛聲跟前。他撲之前沒想好下口的地方,以至於在笛飛聲懷裏亂拱了一會兒之後才下定決心咬住笛飛聲肩窩上的肉。

笛飛聲一面悶聲笑,一面一下一下順著李相夷腦後的發,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小獅子。不知饜足的小獅子咬了人還不算,還要把人扒拉得亂七八糟,還要四處點火作亂。笛飛聲被折騰得沒了脾氣,伸手去捉那一雙四處撩撥的小爪子,結果還沒碰著,就被那一雙小爪子扣住,摁死。小獅子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道:“休沐。”

聽得這一句,笛飛聲便知道,今夜勢必不能善了。

笛飛聲做足了心理準備,不出所料地硬生生被纏到破曉時分。懷裏才淘洗幹凈梳了毛齊齊整整的李相夷仍黏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來,笛飛聲輕輕順著李相夷的脊背,料想以他如今的情況,讓他自己施展輕功回去怕是有點強人所難,便道:“送你回去?”

李相夷臉頰挨在他頸側蹭了蹭,嗯了一聲。

笛飛聲只得將人打橫抱起,出了糖梨院,施展身法將人送回聽水榭。也幸虧先前來探過路,不然……他輕車熟路地進了聽水榭,繞過素竹屏風,要將人放到榻上。

然而他這一放,沒放得下去,李相夷的手,還在他肩上勾著。笛飛聲順著這力道彎著腰,從頭開始捋,想著這一宿自己到底哪裏沒伺候好小陛下,最終,他只好試探著道:“今日的五顆糖,一會兒給你送來?”

聽得這一句,李相夷終於松開了手,懶散地擡眼瞥一眼笛飛聲,道:“我等著。”

笛飛聲看著李相夷眉眼間饜足的疲態,和不可名狀的嫵媚,心頭狠狠一跳。

李相夷看著笛飛聲的背影,輕輕合起眼,在心裏默默地數,只數到十五,人便已回來了。帶著清冽松竹冷香的衣袖垂落到頰邊,是他拿了一小包糖來擱在了枕邊,李相夷伸出手,拽住了一截衣袖,輕聲道:“陪我躺會兒。”

笛飛聲擡著手,不動聲色地和拽著衣袖的輕微力道較勁兒。

李相夷死死拽著手上的布料,不肯撒手。他雖闔著眼,但後槽牙已經默默咬緊了,一字一頓道:“笛!飛!聲!”饒是如此,手上拽住的布料還是寸勁不讓,李相夷終於洩氣,張目急道,“你跟我犟什麽,這時候不會有人來!”讓人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太不解風情了!李相夷哼了一聲,撒開了笛飛聲的衣袖,氣道,“你走吧!”他一面說,一面翻身朝裏。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在想,如果笛飛聲真敢走,他就,就……

他尚且沒有想清楚自己就如何,脊背就貼上了一幅溫熱的胸膛。一條手臂穿過他的腰身和床榻之間的縫隙環了上來,李相夷被這熨帖的溫熱順好了才被挑起來的脾氣,又輕輕哼了一聲,心道:“算你識相!”李相夷被他十分中意的懷抱圈著,心滿意足地閉上眼,很快便沈沈睡去。

此處的小榻,同糖梨院那張擱在窗下的小榻差不多窄,饒是兩人都側躺著,也已將小榻擠得滿滿當當,笛飛聲用沒被壓住的手臂扯來錦被搭在兩人身上,也跟著闔起了眼。他雖闔起了眼,卻暗暗調動著內息流轉,以此確保自己不會真的睡著,也確保自己右臂不會被李相夷壓麻。

悲風白楊流轉時,笛飛聲的體溫會比尋常時候高些。

李相夷夢見自己坐在了火爐邊上,他被熱出了一身細汗,但還是堅持在火爐邊上坐著,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非要在火爐邊上坐著,想得頭都疼了,終於掙紮著醒了過來。他迷迷瞪瞪的意識到自己確實挨著火爐,只是這火爐不是真火爐,而是此刻正攬著他的笛飛聲。他貼著笛飛聲的脊背已經被汗濕,頭發也沾了汗,正黏黏糊糊地貼在脖頸上。再一看,身上竟然還搭著錦被。李相夷擡腳就蹬了被子。

“醒了?”

李相夷懶洋洋地嘖了一聲,道:“笛盟主,你怎麽在朕的床榻上也不忘了練功呢……”

笛飛聲笑了一聲,揉了揉懷中人的頭發,道:“怠慢陛下了。”

李相夷支起腰,示意笛飛聲將手臂抽出來,待腰肢下的手臂抽走之後,李相夷松了勁兒,在笛飛聲胸膛和小榻邊緣的縫隙裏頗有些艱難地翻了個身。翻身之後,脊背貼上了小榻邊緣,涼的,舒服多了。李相夷抻了抻手腳,擡眼去看笛飛聲。笛飛聲仍舊闔著眼,長長的眼睫在他臉上投下很輕的陰影。李相夷註視著這一小片陰影,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碰了一下。柔韌的觸感抵在指尖下方輕輕一撓,是笛飛聲睜開了眼睛。

李相夷笑了,縮手回來,問道:“不讓摸了?”

笛飛聲垂眸看著李相夷,不合時宜地想起,上一次這麽揉他睫毛的,還是角麗譙……這一點不合時宜,自然不能袒露在小陛下面前。於是,笛飛聲乖順地闔起了眼。

李相夷滿意了,也跟著闔起眼,將自己的掌根貼在笛飛聲的臉頰上,伸出手指,用指尖去觸他的眼睫,讓它們一遍一遍地掃過自己指尖。他被指下細微的麻癢取悅,慢慢沈進了自己的思緒裏。

他輔政十二年,即位至今兩月餘。如今,南胤舊貴已除,也已與北陳談成了條件相當優渥的通商條件,兩國合作通商已是板上釘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眼下的事態,好得超出他的所想。想必,也好得超出了朝臣的所想。所以,就在昨日,前朝的奏折裏,出現了新的聲音。只是幾個在朝身份相對邊緣的禦史,在折子裏提了提——立後、皇嗣。

這幾份折子只是老東西們拋出的一個引子,是他們的下一步棋。但他們上這折子,也確實不奇怪。畢竟,二十八歲,無中宮皇後更無子嗣的皇帝,自南胤建國以來,也是獨一份。

李相夷細不可查地嘆了口氣,收回了手指。他再次看向笛飛聲,問道:“笛飛聲,你現下,仍舊不回北陳嗎?”

笛飛聲似乎沒有料到李相夷會有此問,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之後才睜開眼看向李相夷,“你要我回去嗎?”

李相夷勾唇笑了一笑,道:“既然你不急著回北陳,不如,替我走一趟萬玉山吧?”

“萬玉山?”笛飛聲一怔,萬玉山,位於南胤疆域西側,距離王都京楚足有六千裏之遙,“你為什麽要我去那裏?”

“萬玉山中,有飛瀑峰,是南河起源之處。那座峰上,有一座山廟,叫做雲隱。那山廟,是我年少時修行的所在。我要你去那裏,護住一個人。”

聽到此節,笛飛聲已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誰?”

李相夷看著笛飛聲蹙起的眉頭,露出了一點玩味的笑容,道:“我的……兒子。”

說出這句話之後,李相夷便死死盯住了笛飛聲的臉,想要看清他的每一分神色變化。然而,笛飛聲眸中僅僅閃過了剎那的驚訝之後,便恢覆了平靜。他神色如常地“嗯”了一聲,而後問道:“你想我幾時動身?”

笛飛聲過於平靜的反應,以一個刁鉆而尖銳的角度刺進了李相夷心底,又將他逼到了他從不願意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面前——笛飛聲從來不在意他的過去,也從來沒有想過參與他的未來。

因為笛飛聲比誰都希望他成為一個沒有破綻的南胤王,沒有破綻的南胤王李相夷身邊不該有北陳金鴛盟盟主笛飛聲!他身邊該有的,是皇後、皇嗣、妃嬪,獨獨不該是笛飛聲!

李相夷闔起眼,他不敢擡眼看笛飛聲,甚至不敢去想,什麽都明白的笛飛聲究竟抱著什麽樣的心態在糖梨院陪了他這麽久,又抱著怎麽樣的心情,毫無芥蒂地答應自己去保護那個孩子……

可是,笛飛聲,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會怎麽想?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又該如何自處?

李相夷喉結顫動著滑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粒尖銳又苦澀的石子。他竭力壓制著喉間的疼痛和苦澀,盡可能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明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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