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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膏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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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膏糖

李相夷才從水裏出來,散著半濕的發,眉梢眼尾都帶著點兒未消盡的春潮。他懶洋洋地趴在小榻上,由著笛飛聲用內力給他順頭發。一雙清透的鹿眼,正盯著外頭廊下擺的兩大竹筐糖梨,直盯到自己犯困。他打了個哈欠,身上被笛飛聲的內勁烘得暖洋洋的,舒服地他忍不住抻了抻胳臂腿,“你把梨全摘了,打算怎麽吃?”

笛飛聲回道:“做梨膏糖。”

李相夷豁然睜圓了雙眼,翻身,伸手將笛飛聲拽到跟前,一系列動作快到不到半息,笛飛聲已毫無防備地被拽得跌在了他身上,笛飛聲怕把人壓壞了,情急之下伸掌去撐榻沿,險險撐空,右手手腕結結實實被抻得一疼,疼得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你見了阿譙?!”

笛飛聲一怔,旋即又笑,點了頭。

李相夷瞪了近在咫尺的笛飛聲片刻,哼了一聲,猛地撒開了他的衣襟,側過身去再不願意理他。一側臉,眼前正是笛飛聲撐在旁邊的手臂,手腕正在他眼前,李相夷立即湊上去,洩憤似的狠狠咬住。

“嘶……”笛飛聲嘶了一聲,接著一樂,由他咬著,傾身下來由身後將人圈進懷裏,“你屬狗的嗎?怎麽還咬人洩憤?”李相夷狠狠咬了一口之後,便松了勁兒,但仍是叼著一塊皮肉不肯撒嘴,壓在齒間輕輕嚙咬磨牙。笛飛聲只好由他,湊上去用鼻尖蹭他的發頂,嗅他發間皂莢也掩不住的清淡卻鮮明的檀木香,“相夷,那時倘使我不來,你該怎麽辦呢?”

李相夷吮吻了一下叼在齒間的皮膚,猶疑了片刻,才輕聲道:“我……當時,大概能熬到十月初一,我想著,到那時你還不來,我就寫信給老和尚……”這還是第一次在笛飛聲面前亮明他的底牌和算計。他不確定笛飛聲知道這些之後,會作何想,所以,他莫名緊張起來,在笛飛聲懷裏偷偷地繃緊了身體,凝住了呼吸,靜靜地等、聽背後的聲音。

笛飛聲笑了一聲,笑意裏有不加掩飾的讚賞和如釋重負。他甚是高興地用下巴蹭了蹭李相夷的發頂,道:“知道給自己留後路就好。”

李相夷一怔,全然沒有料到笛飛聲跟著說出來的是這句話。他絲毫不介意他的算計與後手,甚至還在為他給自己留了後手感到高興。一股難以名狀的酸苦陡得從心底漫了上來,逼得李相夷喉頭一哽,像是壓了一塊又硬又苦的核在那裏,咽不下,吐不出。

也是這句話,讓他看見了笛飛聲對他超乎尋常的縱容底下藏著的,令他無法面對,甚至恐慌的一個事實——在笛飛聲心裏,李相夷沒有破綻,比笛飛聲要陪著李相夷重要得多。重要到,如果有一天他覺得他會成為自己的破綻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個認知,沖碎了他喉頭壓著的核,接著,他的喉頭爆發出了一聲劇烈的哽咽,他一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

笛飛聲也沒有想到李相夷會驀地發出那樣的聲音,他慌忙撐起上半身,試圖看清李相夷的臉,“相夷?怎麽了?”

李相夷將雙眼壓進笛飛聲的臂彎裏,身上卻繃著勁兒,不讓笛飛聲看見他的臉,他的嗓音悶在口鼻之間,聽著很沈,他問:“笛飛聲,你是不是想回北陳?過幾天,北陳使團……”說到這裏,李相夷已壓不住喉間的酸苦和哽咽,再說不下去。

笛飛聲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李相夷突然落淚,並非因為當下,而是因為他過於聰慧機敏的直覺指向的……未來。笛飛聲竟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寬解李相夷,只好一下一下輕輕順著他的脊背。等掌下的身體發顫的頻率下降之後,笛飛聲開口問道:“梨膏糖,你有方子嗎?”

李相夷吸了吸鼻子,終於肯翻身面對笛飛聲,帶著一點兒哭腔的餘韻一抽一抽地小聲回道:“這方子,你隨意,買本制糖方子的書,不都,記著。”

笛飛聲將人攬進懷裏抱著,理直氣壯地回道:“我不識字,怎麽買書?”

李相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擡眼看向笛飛聲,笑罵:“你不識字怎麽還這麽理直氣壯?”他方才將眼睛壓在了笛飛聲手臂上,睫毛被壓得糟亂,眼眶帶著潮紅與濕痕,臉上還帶著一點不甚明顯的淚痕,但眼中已確實流出了生動鮮明的笑意。

笛飛聲垂首輕吻李相夷光潔的額頭,輕聲答:“能哄你笑一笑,就能理直氣壯。”

李相夷揪著笛飛聲的衣襟,再說不出話來。

翌日,不僅方子來了,方子上寫的,要用到的各類藥材食材也一並來了,走的還是誠王宅中早早修建的能通官九道之外的密道。笛飛聲倒是不意外誠王宅中有密道,但在看見李相夷暗衛灰頭土臉地從密道裏往外頭搬糖、甘草、枇杷、小石磨等一應雜物的時候,還是真心實意地笑了好一陣。

李相夷謄抄的方子不大仔細,十斤梨該配多少糖多少甘草琵琶等一應都寫得很是含糊。笛飛聲此前十指不沾陽春水,根本不知做飯這一道裏的“適量、少許、恰當、火候”是何等高深的學問。

他先取了十斤梨,去皮切碎,細細地磨成梨漿,再加甘草枇杷之類入鍋熬煮,待煮開了,再放糖。這一回,放多了糖,火也大,最終只得了一鍋貼在鍋底上扣都扣不下來的焦糊糖漿。笛飛聲並不氣餒,又取五斤梨試了第二次,他收了收火,雖說熬成了糖漿,但放涼凝固之後,他取了一塊試了試,聞著有股焦了的糖的香味,但進嘴之後,苦……

當夜,笛飛聲盤膝坐在燈下,細細地研究那兩頁紙的方子,還提筆從旁寫起了註記。

在耗去四十斤糖梨之後,笛飛聲終於在第六回做出了味道正常的梨膏糖,甜,糖梨香裹著一點枇杷的甜。他從前沒有吃過梨膏糖,並不清楚梨膏糖該是什麽味道,但他心裏清楚,這大概是他做梨膏糖的極限了。於是,他趕緊將這第六回的方子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

廊下的兩大竹筐梨終於被耗空,屋內百寶架上多出了九個瓷罐。五個巴掌大,四個半尺來高,貼著從壹到玖的字條。

李相夷站在百寶架前看著這九個瓷罐,正愁選哪一個。

笛飛聲道:“我勸你挑伍往後的。”

李相夷偏不,拿了叁。

這一罐,放多了甘草,入口清甜,但稍含一含,甘草那個苦澀的勁兒就上來了。

李相夷吃得面目猙獰,但到底沒吐出來,長痛不如短痛地硬把糖塊嚼碎咽了。

笛飛聲就笑,說:“早說了,挑伍往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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