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聽水榭

關燈
聽水榭

南胤北陳語言不同,又各有各的堅持,故而兩國使團相互往來時,饒是聽得懂,也必須從旁配個譯話傳聲的。但有意思的是,這次北陳使團裏的譯話傳聲者,都是金鴛盟的人。雖說金鴛盟明面兒上做著過江的買賣,兩頭都熟門熟路,譯話傳聲不在話下,但這麽不避諱地跟著北陳使團直入京楚,這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北陳有金鳶盟,南胤也有自己的情報機構,被皇室內部稱為“四顧”,取“天子耳目,看顧四方”之意。只是四顧,走的不是北陳光明正大行商通信的路子。四顧早年為先帝李開遼掌控,李開遼病重之後,便交給了誠王李開停,一度成為李開停本人的爪牙鷹犬。李相夷早知他與先帝誠王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不死不休,在繼任太子之時便已籌謀布局,暗中培植親信。

如今先帝誠王均死,他早年謀局終於初具成效,迅速將四顧內部異己剪除,雖損失了好些人手,但到底還算得用。現下,李相夷手中正捏著一張線報,上頭寫著使團中金鴛盟中隨行人的身份。

金鴛盟此次隨北陳入京楚的,僅有五人,擔的就是譯話傳聲的身份。但其中一人分外特殊——無顏。此人,乃是金鴛盟盟主護法,不管是在北陳還是南胤,他的身份都極其敏感,這麽一個人跟著北陳使團來了京楚,無怪乎四顧執首緊張兮兮地特意送了張線報來。

李相夷撚著這線報。他隱隱約約猜到,盟主護法親至,大抵是為了如今正在糖梨院的盟主。想必,是笛飛聲來時匆忙,沒有交代什麽便自顧自過了灤江。來了之後又銷聲匿跡,半點兒消息都沒往回傳。金鴛盟怕是憂心他們盟主折在了京楚,急了,這才劍走偏鋒跟著使團進了京楚。

換言之,笛飛聲在他身邊的這些時日,是真的全心全意,一點兒都沒有分心關照金鴛盟。

思忖到這一節,李相夷一樂,施施然擡手,要將這紙條送到燈上燒了。燈燭的火舌一晃,將將要舔上那字條時,李相夷又改了主意。他將那字條折進手心,揣進懷裏。

此處位於棲鳳宮西南面,臨著人工開鑿的一條水道,這水道到了此處,擴出了一片池塘,塘裏養著白蓮菱角和五彩斑斕的鯉魚,為了這熱鬧的景致,這屋外頭,還建著一座水榭,掛了個牌匾,上書一個“聽”字,因了這個字,此處又被叫做“聽水榭”。聽水榭本是個休憩游玩的所在,但因此處離著宮墻近,宮墻外頭就是誠王宅,於是李相夷便將此處格制一改,成了他日常處理政務的書房,書房靠裏擺了一條素竹屏風,屏風後面擺了張矮榻。那矮榻上的錦被已被抖散,可見李相夷本已想著在此處過夜,但如今,他卻改了主意。

臨出門,他又折回屏風後,從榻旁小櫃頂上的瓷罐裏摸了顆梨膏糖來丟進嘴裏含著。這瓷罐上本還該貼著一個“陸”字,只是,那力透紙背的字跡用北陳文字寫就,實在不應出現在這裏,便被他撕下燒了。

口中的梨膏糖才化了薄薄的一層,他便已推開了糖梨院中,笛飛聲寢室的房門。他推門進去之後,又自顧自關了房門,窸窸窣窣摸到放在窗下案幾上的燭臺點燃,又舉著燭臺繞過屏風,將燭臺擱在榻旁櫃頂,自己則踢掉腳上的木屐,摸上了笛飛聲的床榻。

笛飛聲睡得淺,張臂將鬼鬼祟祟往懷裏鉆的人攬住,順手揉了一把來人披散著的頭發。他在李相夷唇齒間聞見了淡淡的糖梨香,這才慵懶地掀開眼皮,看著李相夷道:“睡前不要吃糖。”

笛飛聲半闔著眼,披散著的頭發睡得略微淩亂,李相夷借著昏黃燈火,瞧著眼前人這一派慵懶恣意的形態,聽著他比平時沙啞些的嗓音,登時被勾得心猿意馬。他立即探頭湊上去吻住笛飛聲的嘴唇,用含過梨膏糖的甜潤舌尖撬開他的唇齒,再將自己口中的梨膏糖抵進他齒間。禍水東引成功之後,李相夷迅速後撤兩寸,眨了眨眼,道:“我沒吃糖,是你吃糖。”

笛飛聲仍舊垂眸看著李相夷,昏黃燈火照不進他的眼睛裏,讓他的眼珠看起來像磨毛的琉璃珠子一樣沈斂。李相夷被他盯得死死的,莫名生出了一點怯意,接著,他齒間發出了“哢嚓”的一聲輕響,這是他咬碎了方才李相夷用唇舌餵進去的那顆梨膏糖。

這一聲輕響,聽進李相夷耳中,清晰、分明,他甚至恍惚覺得笛飛聲口中咬碎的,不是一顆糖,而是他李相夷的一截骨頭、一顆牙齒、一塊血肉。他的脊背被激出了一層薄薄的熱汗,一股難以名狀的熱力竄上來,貼著他的頭皮炸開……

李相夷鼻尖兒沁出了一點汗,他擡眼看向笛飛聲,勾唇笑了,眉眼間迷離含糊的笑意讓他看著像是已有了兩份醉意。他說:“你、勾、引、我~”還故意一字一頓把尾音拉得又柔又長。

笛飛聲一怔。這些天,他已深刻認識到,李相夷是能纏會作花樣多,時常叫他招架不住。所以,眼下這一口潑天大鍋他絕對不能接,接了就免不了被李相夷打蛇隨棍上再來一頓蠻纏。思忖到此節,笛飛聲撐起身,取過李相夷才拿來的燭臺,越過他下榻去穿鞋。

李相夷噌一下坐起來,難以置信地瞪著笛飛聲毫不留戀的背影,旋即咬牙切齒地罵道:“笛飛聲!你就是根木頭!”

木頭自然不會搭話。木頭倒了杯冷茶,往裏擱了青鹽,漱了口。又另取一杯加了青鹽的茶端到了李相夷面前。

李相夷咬著牙憋著勁兒跟茶水對峙,但木頭平平穩穩地杵在跟前,端茶的手穩得茶杯裏的水面兒都不帶晃的。李相夷憋不過木頭,最終還是把茶杯搶來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開始漱口。他一面漱口一面狠狠盯著笛飛聲。

笛飛聲拎著瓷盂,對上李相夷的眼神,忍不住開口道:“李相夷,你最好別想著把水吐我身上。”

李相夷光明正大地朝著笛飛聲翻了個白眼,低頭將漱口水吐進瓷盂裏。漱完口,他立馬躺下生悶氣去了。

笛飛聲也不管他,倒了水洗了手,再回來時,李相夷已攤成了一個大字在裝睡,把一張不甚寬的床榻占得滿滿當當。笛飛聲一樂,道:“你半夜摸過來,就為了占這一張榻?”

聽見這句,李相夷這才想起來找笛飛聲的初衷,他睜開眼,從懷裏摸了張字條出來,遞到笛飛聲面前。

笛飛聲接來,只掃了一眼,便不再看,只看嘴角帶笑,眼中含光,模樣既高興又挑釁的李相夷。他像這樣流露出鮮明的好惡,展現出一點老謀深算殼子底下的孩氣與生動時,笛飛聲總忍不住多看,但也止步於看一看,再不深想。笛飛聲拿起字條,沖著他晃了晃,道:“我知道這消息讓你高興,但是你也該體諒我不識南胤字。”

李相夷頓時敗興,沒好氣兒地哼了一聲,變臉之快駭人聽聞。他立即伸手來歘一下奪了字條揉成一團,揣著好幾分媚眼拋給了瞎子看的憤懣。他揣著這憤懣,把紙團往笛飛聲胸口一擲,道:“你那好護法!跟著使團來了京楚!”說完,他翻身朝裏,讓出了半張榻,但又拿脊背朝人,擺出了一副拒絕的姿態。

聽了這句話,笛飛聲一怔,又一笑,明白了這個消息讓李相夷高興又挑釁的緣由。他滅了燈,將燭臺擱下,這才在李相夷寬宏大量讓出的半張榻上躺下。

李相夷聽著身後的動靜,笛飛聲躺下了,卻沒來抱他,他忽然意識到,無顏的到來,笛飛聲到底還是介懷的。他心裏有一點介意,但又沒什麽立場介意,兩廂拉鋸了一陣之後,他終於轉身面朝笛飛聲,問道:“笛飛聲,你有沒有消息要給他們?”

笛飛聲見李相夷肯轉身,這才傾身來將人攬進懷裏,他思忖了一陣,答道:“漏個誠王宅的消息給無顏,之後的事,我有分寸。放心,不叫你為難。”

李相夷別別扭扭的,說不上來話,揪著笛飛聲的衣襟一下一下地使勁兒,也鬧不清手上這勁兒要往哪使。

笛飛聲又道:“不走。”

李相夷撒開了笛飛聲的衣襟,將自己的額頭貼近衣襟裏露出來的一小片蜜色的皮膚,兀自嘴硬道:“沒問你這個。”

笛飛聲順著懷中人的脊背,低低地嗯了一聲,“是我想告訴你。”

李相夷須在卯初之前回到聽水榭,早朝卯正開始,照例,卯初時宮婢會往聽水榭來喚他,侍奉他洗漱換朝服。所以,他在糖梨院過夜時,會在卯初前兩刻起身。一般,他起身時,會將笛飛聲鬧起來。笛飛聲會散著發坐在榻旁目送他。

但今日,李相夷醒時伸手往旁邊摸時,竟摸了個空,睜眼看時,笛飛聲竟已起了,散發披衣赤足,歪在對面臨窗的小榻上支額休憩。毫無形狀,卻有幾分風流恣意。

“你怎麽醒得這麽早?”

“你夜半不知發什麽瘋,踹我下榻。”

李相夷曉得自己睡覺不太老實,容易鬧人,但鬧得這麽出格,自己還沒醒也是破天荒頭一遭。他抱臂坐在榻邊,擰著眉,試圖回想到底有沒有把笛飛聲踹下床榻這回事。

笛飛聲冷不丁出聲提醒道:“還差一刻,卯初。”

李相夷一激靈,再不尋思,趕緊起身。他來此一向只穿中衣披件輕袍,趿拉著木屐,容易收拾,一晃眼就掠出了門。兩息之後,笛飛聲也跟著掠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