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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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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梨

方宰執自兒子夜探誠王宅一去不返之後,上朝大氣不敢喘一口,回了家也是寢食難安。只恨自己豬油蒙了心,竟然讓那個蠢小子去探誠王宅。新帝雖與他有舊,但畢竟君臣有別,倘使……這倘使,他每每一想,就悲從中來,恨不得錘死之前攛掇兒子去誠王宅的自己。

如是三日,方執宰被磨下一層皮肉,整個人也萎靡不振。這一日晚,他正在房裏唉聲嘆氣地想兒子,想得淚與燈花齊落的。方小寶就破窗而入,哆哆嗦嗦地滾在了地上。窗是從內反鎖的,方小寶是真的將窗戶撞破才跌進來的。

方宰執憋回一把喜極而泣的老淚,趕緊上去扶。方小寶拽著爹爹的胳膊爬起來,人還在哆嗦,哆嗦了一陣,憋出來一句:“有吃的嗎爹?”他是真餓了。

但方宰執一看自家小孩兒這模樣,便知他不太對勁,在準備吃食之前,先請大夫來給號了脈。三日之間幾乎水米未進,又有些驚悸之癥,毛病不甚大,只是,暫時吃不得什麽東西。

最終,方小寶只得了一碗熱粥,喝完之後便被安排睡下了。當夜便發起高熱,拽著方宰執的袖子不撒手,嗚嗚咽咽半晌之後,吐出一句:“爹,誠王……”這句話沒吐完,方小寶就被捂住了嘴,他燒得稀裏糊塗的,只顧掙紮。

方宰執死死捂著方小寶的嘴,厲聲喝退屋中從旁侍奉的大夫與仆從之後,才將手撒開。

方小寶喘了口氣,睜開了眼,他燒得糊塗,覺得周身又輕又重的,眼前也天旋地轉的,甚至有點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躺著還是站著。他看見面前有爹爹的臉,但是這張臉好大好大,大得像山,好像要掉下來壓死他。他淚流滿面地沖著這張臉喊:“爹……誠王宅,有人……”他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李相夷那張罩著肅然殺氣的臉,就飄浮在爹的臉後面,正死死盯著他。他被嚇得大叫起來,拼命往後縮,“陛下!陛下要殺我!”

這胡言亂語給方宰執說蒙了。但他知道這些話絕對不能被旁人聽到,所以,他只能守在小寶榻旁,不假人手地照顧。臨近天亮,方小寶喝過一回藥之後,終於平靜下來。

方宰執大松了一口氣,這口氣松懈下來之後,他也被連日來的疲憊拉拽得不能起身,眼前發黑,耳中轟鳴,突如其來的眩暈持續了很久才散,他艱難地起身,拖著步子走到門邊,說道:“近三日朝會,替我告病。”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沒有等人回應,便自顧自慢慢走回到小寶榻前,坐回了那張凳子上。他合起眼,思忖起了方小寶高熱中的那幾句胡話。

他的疲憊,將他的速度拖得很慢。他從一開始就猜到,誠王宅中的燈火,是因為有人在那裏,他甚至想過那人是新帝的可能性。但看小寶的反應,那人應該不是陛下,而是陛下故意安置在那裏的什麽人。但那人究竟是什麽人,城府深如陛下,會將什麽樣的人安置在誠王宅裏?他想不通。

“爹……”

方宰執睜開眼,看見小寶醒了,笑了一笑,道:“醒了?”又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見已不燙手了,又笑了,“好,退燒了。說動你夜探誠王宅,是爹不對,爹太自負了。”

方小寶搖了搖頭,下意識咽了一下,喉中灼痛,疼得他皺了一下眉。他壓著嗓音,說:“爹,誠王宅裏,有一個,武功奇高的人。他困了我三日,不讓我看不讓我動。到第三日,是陛下,親自放了我。”

方宰執一怔,旋即問道:“那你為何說陛下要殺你?”

方小寶也跟著一怔,旋即意識到,爹口中說的,大概是高熱不退神志昏聵時說的話。他眼前驟然閃過自己從糖梨院出來前看見的,陛下那張罩著殺意的臉,那個時刻,陛下真的起了殺心,只因為他對那人影,起了窺視的心思。方小寶下意識哆嗦了一下,矢口否認道:“沒有,我沒說。”

但方宰執已然確定,陛下確實曾對小寶起過殺心。

武功奇高的人、陛下親自放了我、陛下要殺我……

這些詞句,已足夠方宰執構成一個朦朧的真相——陛下在誠王宅中安置了一個人,這個人,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把刀,一把除卻陛下本人,誰也無法揮動的刀。同時,這把刀,也是陛下觸之即死的逆鱗……

新帝雖年輕,但已在深宮浮沈多年,城府深手段狠,偶爾,他能窺見新帝仁政德行之下的,骨子裏的狠辣暴戾。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新帝心裏有很深的恨意。恨先帝、誠王,以及在相顯太子之死中毫無作為,甚至推波助瀾的他們這些朝臣……

如果,那誠王宅中的人,當真是新帝逆鱗,那小寶能夠回來,已是新帝施恩。

方宰執輕輕嘆了口氣,摁下了探究誠王宅的心思。

位高權重的方宰執告病,本該是一件令前朝眾臣探究緣由的事。但這件事,相較於“北陳使團已至灤北,不日便要渡江”這件事,還是太小了些,所以方宰執告病這事兒,就這麽無風無雨地揭了過去。

十月初六,方宰執回朝,也正是這一天,以軒轅簫為首的北陳使團過了灤江。所以方宰執一回朝,便被迫接下了“接待北陳使團”的差事。

這一天的夜裏下了一場雨。

雨下得不大,但欺窗而入的雨氣凉得沁肌入骨。窗沒有關嚴,等笛飛聲發現的時候,臨窗那張小榻上的枕席已被浸濕了臨窗的半幅。

好在第二天天氣晴好,笛飛聲便將那半幅枕席拿出去曬。曬枕席時,又見院中糖梨因一夜風雨掉了些梨下來,他便找了個竹筐來撿梨。撿了小半筐之後,他擡頭看向樹梢,忽地意識到,這院中的糖梨其實熟了有一陣了,再不摘,怕都要壞了。於是,他又摘梨,摘了滿滿兩竹筐之後,他看著才摘的梨,開始想這麽多梨該怎麽辦。

一只手從竹筐裏挑起一只梨,甩落梨子上的水珠,擡到唇邊咬了一口。她將第一口糖梨咽下,開口道:“誠王叔還在的時候,會給我們這些晚輩送新鮮的糖梨,吃不完的梨子,最後會被做成梨膏糖,封存在陶罐裏,能吃到來年梨花開。”

“譙郡主。”笛飛聲擡眼看向來人,有些詫異於她的裝扮。她一向愛美,愛用金色紅色這般鮮艷的胭脂花鈿和衣裙將自己裝扮得艷烈如燒。但如今,她卻穿了一身水青的衣裙,只用碧玉的簪挽發,臉不施粉黛,指甲也未染丹蔻,素凈得笛飛聲一時不太敢認。

她臉、唇略微發白,指尖還帶著一點兒不曾褪盡的青白,眼神雖清明,但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笛飛聲仔仔細細地看了角麗譙一遍,道:“你之前的功法傷足少陽膽經,久練之下必會瘋魔。如今能從頭練起,不是壞事。”

角麗譙聽見這句話,一怔,接著,噗嗤一聲笑了,且笑得越來越放肆,笑到最後,竟要擡手去拭眼角的淚。李相夷曾說:指不定笛飛聲見你功法奇絕,還能多看你一眼!如今,笛飛聲還真因為功法,多看了她一眼,多說了她一句。

角麗譙一面吃梨,一面在廊下給自己尋了個坐處。她早在笛飛聲晾曬枕席的時候就已經來了。她眼睜睜地看著笛飛聲鋪席晾枕,撿梨摘梨,她不敢相信,那雙一貫握刀的手會做這些事情,那個冷峻挺拔如山峰俊巒的男人,會被幽囚在這小院裏。但如今,她見了,不信也得信了。她吃完了一整只糖梨,將梨核扔過院墻,才道:“笛飛聲,若非親眼所見,我本不信你這金鴛盟的盟主,會甘願被李相夷軟禁在這糖梨院中。你分明知道這周圍的暗衛都已被李相夷調回,你為什麽還是願意呆在這裏?”

笛飛聲也挑了一只梨子來啃,答道:“他的那些暗衛,本也不是為了看著我才來的。”

角麗譙沒搭話。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暗衛根本攔不住笛飛聲,笛飛聲之所以會在這裏,只是因為他願意在這裏。但她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她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麽,總歸,有些事情,她總要聽笛飛聲自己說起來,她才信。

李相夷的那些暗衛,之所以在這裏,本也不是為了看著笛飛聲,而是為了阻攔那些窺視這院子的眼線。笛飛聲在這裏的半個月,這誠王宅裏,除了這糖梨院,剩下的每一個院裏,都埋了人。

侵擾她神智的畫皮心法被化去之後,她發現她仍舊想見笛飛聲,這念頭已不似原先那麽劇烈,那麽容易引起她的沖動與暴怒,但這念頭一直盤桓不散,纏得她不堪其擾。若非昨夜李相夷撤了這院子周圍的暗衛,她今日怕還進不來。思忖到此節,角麗譙又忍不住笑了一聲。以前,太子哥哥嫌她瘋,總勸她化了畫皮心法,如今看來,她的太子哥哥只比她更瘋。

四個月之前,李相夷化了她的心法,逼她從頭開始練功,她被迫無奈只能閉關,卻被殿前指揮使封磬趁虛而入,種下了痋術。她那時幾乎就是個廢人,如何能抵禦痋術的控制?便被封磬控制著,假裝走火入魔,將李相夷誘入鳳驊山行宮,趁機給他下了毒。

李相夷心法高絕,那據說能夠散人修為,致人瘋癲的至寒之毒到底是沒能要了他的命,但也令他元氣大傷。封磬以為勝券在握,便再等不得,逼宮要挾國主賜死李相夷。如今,她已經想不清楚封磬逼宮,用痋術控制她給太子哥哥下毒這一節,究竟是誠王留的後手,還是先帝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她只知道,李相夷最終殺了封磬,以先帝受驚,需他出手療傷為由,將體內的至寒之毒過了少許給先帝。之後,他又幫她控制住了體內的痋蟲,將她喚醒,讓她自行閉關,拔除種在體內的痋蟲。

在找不到母痋的前提下拔除痋術,極其耗費心力,她閉關整整兩個月,才勉強穩住了自己的情況。待她出關時,她才發現,李相夷不僅沒有替自己解毒,而且已經拖到了不得不用觀音垂淚的地步。從那時起,她便窺見了藏在李相夷平靜隱忍之下的,對笛飛聲的瘋魔。

角麗譙看著坐在廊下的男人的背影,用自己柔軟的眼神去描摹他的肩背,輕聲道:“他的毒,是我下的……那時,我被封磬用痋術控制,神志全無。可是,他當太子的十二年裏,太多人想殺他。蠱毒痋術,你能想到的最陰狠毒辣的招數,他都見過了。他肯定看得出我中了痋術,但他還是被我下了毒……甚至,將自己拖到了不得不用觀音垂淚的地步。”

笛飛聲將才吃剩的梨核扔過院墻時,想起了四個月前,他從那座塔裏脫身之前,李相夷和他之間的對話。

“你到底還是怪我算計你。”

“我笛飛聲畢竟不是灤江邊上,火燒不盡風吹又生的野草茳蕪。”

這些話,他本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李相夷竟放在了心上。

這一回,李相夷真的沒有欺瞞他,沒有把他當火燒不盡風吹又生的野草茳蕪。

思忖到此節,笛飛聲笑了笑,道:“譙郡主……這些,便縱你不說,我大體也能猜到一二。”

角麗譙笑了一聲,道:“果然,你們倆,都瘋魔了……”頓了頓,又道,“那我便說一點你或許猜不到的吧。北陳使團來了。你打算怎麽辦呢,笛盟主?”

笛飛聲沒有回答她的話,只道:“譙郡主走時,帶些糖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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