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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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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器

誠王被殺之後,他那立在宮墻根上的宅邸也跟著空置了下來,高高的院墻、緊閉的宅門、門上明晃晃的封條,阻擋著所有人的窺探。只偶爾,有風,抓著院墻內的糖梨香擲到墻外。

這時有時無的糖梨香,隱約地訴說著,這裏,曾經住過一個尤愛糖梨的誠王。先帝曾準他自皇莊移來頂好的糖梨樹種在自家院裏,然而,他最終的結局,是被先帝賜死。此處,是聚集著距離南胤權力巔峰最近的那一小撮人精的第一道,這時有時無的糖梨香,對他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震懾?

然而,院墻之內,正有人盤膝坐在廊下擺的蒲團上,拿著柄巴掌大的銀刀,慢慢地削著才摘的糖梨。渾圓的梨子在他手中轉著,半寸來寬的梨皮一圈一圈地垂落下來,有香甜的梨汁滴落在他身前的草地上,已引來了螞蟻。他身側擺著個小爐,爐裏炭火明滅,正不緊不慢地煨著陶罐裏的甜湯。

有一只蔥白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又往湯裏加了一把冰糖。

笛飛聲動作一頓,旋即繼續削梨。他削好梨皮之後,還將梨肉分成大小均等的塊,投進湯裏。他這麽削好了兩只梨之後,自顧自起身去洗銀刀和手。

回來時,李相夷正在往湯罐裏加第五把冰糖。

笛飛聲終於忍不住道:“過猶不及。”

李相夷聽見這句話之後,轉頭來看笛飛聲,而後,挑起一邊眉毛,往湯罐裏放了第六把冰糖。

笛飛聲只好把嘴閉上,回頭進屋取了一壺清茶來。

梨湯因為加入了過量的冰糖,被燉得粘稠而甜膩,含在口中便粘在口腔裏,咽下去之後,喉嚨口還會殘存著被粘連過的粘稠感,仿佛在咽下那甜湯的時候,有一只黏糊糊的小手在咽喉處抓了一把。嗜甜如李相夷,都喝得齜牙咧嘴。

但笛飛聲喝得面色如常,李相夷也不好發作。兩個人硬著頭皮喝完一小罐湯,默契地你一杯我一杯地往肚裏灌清茶,中間續了兩次水。

李相夷把自己灌了個水飽,飽到甚至能聽到肚子裏輕微的水響。他覷了一直不動聲色的笛飛聲一眼,試探著說道:“下次,至多放三把。”

笛飛聲悶聲笑了,道:“隨你。”他壓根兒沒有那麽在意梨湯裏究竟有幾把冰糖,他只是覺得李相夷喝甜湯喝得齜牙咧嘴的樣子很鮮活很有趣。

李相夷敏銳地察覺到了笛飛聲藏在這笑裏的深意。他瞇起眼,抿了抿喝過甜湯之後,饒是已喝過許多水但仍殘留著一點粘連感的嘴唇,道:“笛飛聲,你現在最好沒在心裏笑話我。”

被方才滴落在地上的梨汁吸引來的螞蟻終於聚集成了一個數量相當可觀的蟻群,正在切割梨皮,試圖將那些梨皮盡數搬回蟻穴。笛飛聲垂眼看著蟻群,生硬地岔開話題問道:“你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什麽時候?”

李相夷輕輕哼了一聲,牙尖嘴利地回嘴道:“你果然在笑話我!”

笛飛聲沈默片刻後,道:“沒有,只是你難得如此鮮活。”

李相夷抿起嘴唇,也沈默了片刻,生硬地將話頭扯回去,回答了笛飛聲的上一個問題:“九月廿四。”

九月廿四這一天,天氣晴好,有風,南胤潮濕悶熱的夏天已然過去,風裏已帶著熨帖的涼意。

按照南胤新帝登基的議程,太子須在寅初換上太子儀服,擺著太子儀仗,浩浩蕩蕩地自東宮動身前往位於皇城東北角的宗祠。於宗祠之中告祝天地與宗社,還得寫上一篇洋洋灑灑千餘字的祭告禱文焚於天地宗社之間,如無意外,這篇祭告禱文還會被謄抄收錄,以供瞻仰。

之後,太子須在宗祠旁的長清殿沐浴,換上天子袞冕,擺上天子儀仗,浩浩蕩蕩地起行回到宮中,受群臣拜賀,再按照慣例,頒詔、改元、赦天下……

反正這一套倒騰下來,從寅初到未末,太子是連口水都喝不上。

所以,這一日戌初,正在房中盤膝行氣的笛飛聲聽見門外熟悉的腳步聲時,不禁一怔。他著實沒有想到,倒騰這一天的李相夷竟還有功夫來此處找他。

笛飛聲在原處坐著,等李相夷推門而入。然而,李相夷停在了門口,擡手叩了門。笛飛聲便應他所邀,去給他開門,但他試圖拉開門扇時,又鮮明地感覺到了外頭拉拽的力道。笛飛聲只好卸了開門的力,等李相夷玩完他的花樣。

李相夷幾乎能夠想到笛飛聲此時的表情,怕是輕輕擰著劍眉,抿著嘴唇,臉上寫著“你又在玩什麽花樣”幾個大字。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慢慢地說道:“笛飛聲,我現在披著袞服……”說到此節,李相夷抿了抿嘴唇,擡眼看向笛飛聲投在門上的影子,繼續道,“將來,倘使我成親,也會穿這件。所以你,要不要換一身衣服,再來開門迎我?”說完這句話,李相夷抿著嘴唇,耳尖通紅,手指更用力地拽著門,恨不得把指節勾著的小門環給扥下來。

好在,笛飛聲的影子消失在了門後。李相夷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終於放開了手指勾拽著的門環,屏息凝神地側耳去聽笛飛聲的動靜。

笛飛聲沒法拒絕李相夷的邀請,所以,他沒有遲疑。他從櫃中取出一套款式繁雜的紅衣換上,還取了條紅色發帶草草束過頭發順在肩頭。他再回到門邊時,咚咚咚的心跳聲,猶如雷鳴般響在他耳邊。他將手摁在門上,合起眼,試圖平覆撞得胸口悶痛的心跳,無果,只好頗有些艱難地喘了口氣,一鼓作氣拉開了門。

今夜天氣好,月雖只剩了彎彎一弦,但月色卻清涼如水。

李相夷肩披袞服,袞服底下,穿著月白的長衣,腰上系著宮絳,腳下踩著一雙木屐。他指尖勾著一只鎏金酒壺,酒壺上的紅寶石正在月華之下閃出細碎的光來。

笛飛聲看著李相夷,恍然間,覺得眼前人,不似在人間。李相夷也看著笛飛聲,笑道:“你穿紅衣,確實好看。”

李相夷的聲音,讓笛飛聲抓到了一點實感,他揮散了圍繞著他的恍惚,也笑了一笑,將李相夷讓了進來。

李相夷趿拉著木屐,拎著酒壺走進屋裏,袞服上金線繡出的山海花紋被室內燈火映照得熠熠生輝。

這一件袞服終於被李相夷卸下肩頭,掛在屏風上。李相夷在矮榻前坐定,勾著酒壺,定定地看著笛飛聲。他原本,想和笛飛聲共飲,但如今,他改了主意。

於是,他勾起唇角,沖著笛飛聲晃了晃手中勾的酒壺,說:“我想要你做我的酒器。”

笛飛聲一怔,旋即笑了,他施施然展開雙臂,輕聲回道:“我就在這裏,陛下打算怎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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