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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笛飛聲意識到,他這一來,基本就坐實了他金鴛盟盟主身份的時候,他已經過了灤江。來自南胤皇城的消息,可能南胤民間都未必知曉,他作為一個北陳刀客,無論如何都不該知曉。這些消息,怕是南胤民間都未必知道。

等他再往深裏,想到那些消息有可能只是一個誘他入甕的餌時,他已經到了京楚。

再等他想到如果這是李相夷誆騙他前來京楚的一個局,那他這一來八成就直接交代在這兒的時候,他的人已經站在了當初他抄書時面對的那扇窗前。有一把刀,從窗內伸出來,刀尖平平地抵在他心窩處,還用力往下壓著,平鈍的刀鋒抵得他肋骨泛酸。連綴著金輪的刀柄就握在站在窗內的李相夷手中。

笛飛聲垂眸看著直戳心窩子,卻無鋒無刃的刀,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這一路,怎麽說呢,日促身法在前面飛,腦子在後面追,追上了也攔不住。他終究還是將自己送到了李相夷的刀前。

李相夷說:“金鴛盟盟主,笛飛聲。”

聽見李相夷的聲音,笛飛聲沒來由松了口氣。李相夷的聲音很輕,冷得像冰碴子,但分明而尖銳地戳破了橫亙在兩人中間的,一層無形無質的隔閡。只要他開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就怕他不肯開口,也怕他不讓自己開口。

笛飛聲垂落在刀上的眼風終於順著刀鋒滑動了起來,滑到吞口上、刀柄上、李相夷的手上、月白滾邊的衣袖上,最終,停在了李相夷臉上。蓮花太子一向驕矜自持,此時,他眉目含冰,倒真繃出了幾分“賜生則生,賜死則死”的巋然氣勢來。只是,瘦了,頰肉比之三月前消減不少。

笛飛聲道:“我說過,會還你人情。”

這一句話,陡得將李相夷拖回了三個月前的鳳驊山頂的觀景塔裏。三月前,笛飛聲自觀景塔脫身時,李相夷心境起落之大,遠超旁人所想,那一剎那,他甚至感覺笛飛聲是活活從他心頭剜了一塊肉,再將這塊肉擲在腳下,當了逃離他身邊的墊腳石!

他只覺得心頭銳痛,卻根本分不清這疼痛究竟是毒發還是他心境崩潰的征兆。連日來,他的神志已被頻繁毒發時浸進肌骨的寒意和銳痛摧折得瀕臨崩潰,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疼痛。於是,他便被這疼痛逼著,舉刀重重劈下,怒喝道:“誰要你還!”

刀鋒重重落在窗柩上,木屑四下迸濺。笛飛聲不閃不避,只定定盯著李相夷,他的頸側血管盡數凸起,泛著青黑的血自頸下逆行而上,眼看便要逼到頰邊。笛飛聲一看便知這是某種狠厲的毒,自心脈逆行而上,如不壓制,不多時便能入腦。再看李相夷,雙目充血迷離,竟是走火入魔神志昏聵之象,怕是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然毒發。

笛飛聲登時急了,再顧不得戳在身前的刀,越窗而入扶住李相夷搖搖欲墜的的身形,抖落他手中的刀之後再出手在他兩側肩內缺盆穴處一擊,貫自身內勁入他體內,再以中沖穴抵住他耳下天容穴,貫內勁入體,引動李相夷自身內勁流轉,硬將已順著心脈逆行的毒壓了回去。

“李相夷!回神!”

李相夷神色略一清明,旋即張口吐出一大口血來,身形也跟著委頓了下去。

笛飛聲躲閃不及,被吐了半幅衣襟的血痕。他驚得一呆,又慌忙將人提進懷裏,擡起他的臉來察看他的神色,見他神色卻慘淡,但已無方才駭人的青黑,便知他只是昏迷過去,一時尚且無虞。笛飛聲心下一松,將人打橫抱起。懷裏的身軀,竟輕得像是只剩了一身骨頭。

笛飛聲將人安置在屋角的小榻上,他見過李相夷方才情態,便知他心脈間瘀血深重,怕是就算昏迷都會咯血,也不敢放人平躺,只讓他面朝榻外側臥,扯過榻上的被子抖開給他蓋上。自己則拎了張蒲團來擺在李相夷榻前,盤膝坐了上去。

不過還好,李相夷昏迷得還算安穩,沒有咯血,也沒有說胡話,安安穩穩地昏迷了整整十個時辰。

笛飛聲在聽見李相夷呼吸聲發生變化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李相夷合著眼,仍舊維持著睡著時的動作。

笛飛聲定定得看了李相夷一陣,見他打定主意裝睡到底,只得率先開口問:“聞夏蟬呢?”

李相夷默然不應,仍舊不動。

笛飛聲嘆了口氣,慢慢地捋起了自己這一路來的想法,頗耗費了些口舌,慢慢地道:“過灤江時,我才想起,我此行,會讓你知道我金鴛盟盟主的身份。入京楚時,我才想起,依你的性子,這些消息,是假的也未必沒有可能。昨夜,站在窗外時,我才想起,倘若消息是假的,那我此行,兇多吉少。所以,李相夷……我既然已經來了,你又確實重傷難愈,那你至少,讓我救你。”

所謂觀音垂淚,便是用深厚內力催過藥力的聞夏蟬。倘若李相夷求靈藥觀音垂淚的消息有一分真實,那李相夷便是面臨著傷重到不能動用內力的境地。

所以,他星夜兼程地過了灤江,來了京楚,把自己送到了李相夷刀下。

李相夷終於睜開了眼,用一雙很是清淩的眼睛死死盯著笛飛聲看,但仍是不說話。大有和他對峙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笛飛聲心力交瘁地閉了閉眼,而後,表情決然地睜開了眼,稍側了側身,俯下身去吻李相夷的唇角。接著,如他所料地被李相夷咬了口狠的。

笛飛聲渾不在意地直起身,抹了把嘴唇上的血,問:“聞夏蟬呢?”

李相夷終於大發慈悲地指了指最外側書架上頂層擺的一個竹編蟲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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