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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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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楹

李相夷回了東宮,合目盤坐在面東窗下的書案之前。

他面前的書案上還攤著笛飛聲抄過的書,留下的字,還擺著一個刀架,上頭陳著笛飛聲那把掛著金輪的刀。窗外還是那一片狼藉,只是紅花楹已完全枯敗。

他的姿態看似平和,但微微抿緊的唇角、兩頰後方略略鼓突出清晰形狀的頜骨、額角隱約暴起的青筋都昭示著他眼下的狀態非如旁人所見的那般平和。

看見笛飛聲站起來的那一剎那,他就意識到了,自己根本留不住笛飛聲。哪怕笛飛聲曾真的為自己所用,那也是因為笛飛聲當時願意縱容他,事情從來都在笛飛聲的掌控之下!在塔裏,笛飛聲的那個“是”字,只不過是他權衡之下拉他入局的一個選擇!偏生就是這個選擇,當真令他李相夷心防盡毀甘願入局!

而方才,他被急怒蒙蔽的時候,甚至生出了調動全境暗線乃至北陳伏子盯著笛飛聲的心思!他如何能生這種心思,怎麽敢生這種心思?!如今,誠王已死,誠王背後,還有父王!南胤蠱毒痋術斷之不絕,並非民間不願,而是牽動著整個南胤的國主不願它斷絕!如今,誠王被他設計致死,他和父王之間已毫無轉圜的餘地!正是要藏鋒蓄力背水一戰的時候,他如何能生出用公為私的心思?!

李相夷擡起頭,輕而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在此間坐了整整一下午,此時,天色已昏。他張開紅得猙獰的雙目,看向屋頂檁條之下襯的蓮花祥雲的竹席頂,道:“將外頭那一片收拾了。”

他話音才落,便有宮婢前來,輕手輕腳地替他合上了面前的窗,將外間那一片狼藉的雜亂從他眼底抹去。

翌日天亮時,那裏,就會立上新的山石涼亭與紅花楹,想必那一株紅花楹,會開得熱鬧而艷烈。

宮人精心挑選了一顆尚在含苞的紅花楹移了來,滿樹鼓脹的紅色花苞昭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熱烈花期。

三日之後的清晨,紅花楹花開滿樹,也是這一天下午,突如其來的暴雨將一樹紅花盡數打落。

李相夷站在廊下看混在雨水和泥中的落紅,恍惚覺得這一場雨,也將他這個人徹底打透。他忽然意識到,笛飛聲回去之後,或許終他一生,都不會再過灤江,再踏入南胤半步。他那一塊爛得心血淋漓的心病仍舊疼得連綿而尖銳,一遍一遍摧折他的神經,有更深的執念從裏淋漓的鮮血裏掙出來,猶如灤江邊的野草茳蕪一般,風吹又生。

在京楚落下一場暴雨的那片雨雲終於過了灤江,在北陳邊境京南灤北一帶落下了一場好大的暴雨。

笛飛聲就是在這一場暴雨裏,爬出了灤江。

沈黑的天空驟然被一道霹靂照亮,之後,才有殷殷悶雷滾過。

笛飛聲渾身濕透地躺在江邊,看著天邊霹靂閃爍,笑了一聲!才到北陳,便有此雨來洗塵!暢快!

他自京楚至此,已整整六日,星夜兼程,一路狂奔,將日促身法施展到了極致,半日前以一葦過灤江時,因連日來虧空甚多後繼無力而落江,江水湍急,以至於他撲騰到現在爬上岸。

笛飛聲躺了一陣,稍稍恢覆了體力,便站起來慢慢走進了江邊密林。灤江之畔商賈雲集,一向是繁華之地,雖有山野,但占地都不會太廣。如無意外,天不亮,他就能走出這一片密林,找到鎮集。

果然,天未亮,雨未停,他就走進了雲華鎮。此鎮,位於京南東北角,與灤北相距不過五十裏。看來,他雖被江水急流卷得偏了方向,但並未偏出去太遠。

他進了雲華鎮之後,拍響了一家藥鋪的門。

等了一陣,裏頭有一名老者顫聲答道:“急癥?可還撐得到明早?小老兒這心疾犯了,怕是出不得門。”

笛飛聲只提高了聲音喊道:“開門!”

門後叮叮哐哐地響了一陣,接著,門開了半扇,一個身形幹瘦鶴發雞皮的老者將笛飛聲讓了進去。

笛飛聲剛進門就開始脫衣服,一邊脫衣服一邊往屋角放的一張小榻走。等他走到小榻前時,身上只剩了一條底褲。他的人轟然倒在了小榻上,嚇得藥魔趕緊就要上去切脈。藥魔還沒來得及近身,細微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藥魔一怔,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才終於確定,笛飛聲就是睡著了。

笛飛聲這一覺直睡到翌日傍晚。他睜開眼時,就看見榻邊杵著一排人,從床頭排到床尾,他曲眼認了認,挨個點了過去。藥魔、無顏、閻王尋命、四象青尊。

笛飛聲閉了閉眼,道:“你們四個,幹什麽?”

藥魔匆匆放下手裏提溜著的笛飛聲的腕脈,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盟主可算是醒了啊,再不醒就得請針了。盟主內力如此虧空,南胤之行,去了這麽久,竟沒有找到觀音垂淚嗎?”

提起觀音垂淚,笛飛聲就想起了那只白蟬,想起托著白蟬的那只手,進而,想起了蓮花太子李相夷。一旦想起李相夷,他就會被勾起十分覆雜的心緒。這心緒裏,揉著對李相夷奇崛功法的欣賞,揉著終究不能與他酣戰一場的遺憾;同時,他耳邊還響起了他將李相夷送到他面前血淋淋的心思拋在身後時,李相夷怒極之下爆發出的那一聲怒吼。

思忖到這一節,笛飛聲暗暗嘆了口氣,此節,蓮花太子怕是不肯善罷甘休。但是,眼下,他雖在李相夷的襄助之下突破了停滯已久的境界,練成了悲風白楊第八層,然而,連日趕路又耗空了他的內力,再不閉關,境界就穩不住了。

於是,笛飛聲道:“閉關。”

聽見這倆字兒,閻王尋命與四象青尊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啊?又閉關?”他倆守在盟主榻前,是想著等盟主醒了匯報匯報盟裏的近況,結果屁都沒來得及放一個,盟主就說要閉關。

笛飛聲的閉關處,選在了漸水之旁的紅雲山上。這山,不高,滿山都是紅花楹,眼下正是紅花楹的花期,漫山浸透了那紅花楹熱烈囂張的紅,遙遙看去,峰上俱是紅雲。這便是這山叫做紅雲山的緣故。

四象青尊與閻王尋命一前一後順著繞山而建的石階往山下走。二人袖著手,看著滿山紅花楹,竟也生出了無邊愜意。

四象青尊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誒,盟主回來的消息,你飛鴿傳書給玉紅燭和炎帝白王了嗎?”

閻王尋命一激靈,“忘了!!”

愜意悠閑登時被打得一幹二凈,二人立即施展出各自最快的輕功身法下山。

再不下山傳信,百川院和軒轅簫都要遭殃!

炎帝白王接到飛鴿傳書的時候,紀漢佛一條胳膊已經被他卸了。他展信閱後將信收好,又一臉歉意地將紀漢佛胳臂接了回去。

紀漢佛又疼得嗷了一嗓子,氣得他嘴唇直哆嗦:“炎帝白王,你們金鴛盟不要太過分!你打我這一頓最好有理由,不然……不然……”紀漢佛也沒不然出什麽來,畢竟他是真打不過金鴛盟三王中的最強武力炎帝白王。

炎帝白王思忖了片刻,道:“沙海三十三盜。”

紀漢佛登時了悟,也不好意思計較自己被打的這一頓了。畢竟,是他被軒轅簫那老東西當槍使陰了笛飛聲一招在先,笛飛聲去了南胤之後至今下落不明,金鴛盟打上門來……還真就,挺情有可原的。紀漢佛板著臉,尷尬地幹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既然你收手,想必是笛飛聲回來了?”

炎帝白王嗯了一聲,飛身便走。

玉紅燭接到飛鴿傳書的時候,她還賴在當朝右相軒轅簫的家裏,左一聲軒轅叔叔,右一聲軒轅叔叔地纏他,央求他攢個使團出使南胤京楚,好去探笛飛聲的下落。她見了信,立即收了嬌憨神態,豎起柳眉,沖著軒轅簫道:“哼,軒轅老賊,不願相助就算了!”話音未落,她便施展著輕功身法越墻而走。

軒轅簫摁了摁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也終於放下心來。

笛飛聲回來了,他終於不用殫精竭慮地籌謀後手了……

南胤誠王已死,拔除南胤蠱毒痋術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第二步,是無論如何,都要讓蓮花太子登基稱帝……而在執行這一步時,在誠王之死裏充當重要角色的笛飛聲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京楚!

紅雲山上的紅花楹開了又敗,夏去秋來,閉關已整整三個月的笛飛聲終於出關。

三月間,無顏一直在紅雲山間替笛飛聲守關、照顧他的起居、也替他整理這三月間盟內送來的要緊消息。

這三月,不僅讓笛飛聲功力盡數恢覆穩住了悲風白楊第八層的境界,甚至還借著李相夷心法之便,小有突破,再有半年,有望突破悲風白楊第九層。如此想著,笛飛聲心情甚好,連帶著翻動回報的手指都輕快了不少。

六月十九,夜,殿前指揮使封磬逼宮,脅迫南胤國主賜死李相夷。國主不從。

六月二十三,李相夷殺封磬於禦前,蕩平宮亂。

七月廿三,南胤國主崩,舉國喪。

八月十六,李相夷傷重不愈,推遲登基大典。

八月廿二,宮中因李相夷傷重,遍求靈藥觀音垂淚。

笛飛聲捏著這一張張回報,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初幾了?今天初幾了?!”

無顏立即答道:“九月初九,正是重陽。”

話音未落,笛飛聲已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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