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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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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予情麻利地掏出了他們唯一的殺傷性武器,字正腔圓地給它念經:

“啊,啊,眼珠子都看我——不可以吃自助餐,不可以吃自助餐,不可以吃自助餐——尤其是盒子裏的兩腳獸,不不,長得跟我很像的全部打咩,要是不聽話,那個××賊OO的哥哥一定會親自過來把你給片了,咱娘兒倆就再無相見之日,不過為娘好久沒見過他了心裏惦記得慌……”

基努爾一臉麻木,對方嘴裏逼逼的內容他雖然有一半沒聽明白,但不影響他無語:

“你覺得它能聽懂?”

予情苦逼道:“我相信它追少兒劇的智商。”

“……”行,你養的你最清楚。基努爾沈下心思懶得再追問,抄著手眼睜睜地看她愁眉苦臉地朝通道外扔出了那頭人間殺器。

兩臺蜘蛛兵幾乎是瞬間便啟動了,猩紅的光從高攝儀中迸射而出,即刻鎖定了貼著墻面噌噌游走的醜陋生物。

細長的槍匣如正對獵物的螳螂前肢般高高揚起,沒有任何的警告和等待,一束束銀白的激光像連綿的雨絲沖著闖入者兜頭籠去。

在阿拉帕斯已知的、相對人類而言漫長得不可思議的生命周期中,3號大約還只能算是個幼弱的寶寶。然而這個寶寶卻在一蓬蓬迎面射來的熾烈銀光中,宛如被激怒的怪獸一般筆直地沖向了蜘蛛兵。

比刀鋒更灼厲的激光束只能在它日益堅厚的外殼上留下斑斑點點的燒痕,就連看似最為脆弱的眼珠上亦覆蓋上了一層泛著鱗光的網膜和油潤的粘液,哪怕是直面刀尖,想必這裏也成不了什麽弱點。

至於那無數靈活糾纏的觸腕和形似盲龍的可怖口器,予情是領教過的,它們足以鉆進蜘蛛兵的外骨架,扯下它們橢圓形的腦袋擰成疙瘩。

兩個真正脆弱的人類大氣不出一聲地看小怪物鞭笞完了機器兵,隨後丁零當啷地拖著兩塊直冒電火花的屍體,撒歡一樣眨眼就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基努爾忍了又忍,“它還會回來嗎?”

予情聽著隱約回響卻越來越遙遠的丁零當啷鎮定輕咳:“我不知啊,應該會吧,它從沒離開我太遠過。”

或者說,予情從未允許它離開太遠,只是這回不同,這回是“交換”。

她倒也很想知道對3號來說,是自由重要還是回她身邊重要,不過眼下嘛,這孩子估計是不回來了。

基努爾嘴角抽了下,擼起袖子走出通道。

“……它最好聽得懂你的‘教誨’,不然一會兒外面的人登艦,這裏怕是要血流成河。”

“你倒是不懷疑它的戰力。”予情笑嘻嘻地跟上,“放心吧,雖然我不確定也解釋不了,不過那小登西精明得很,大部分時候我都覺得它能理解我的意思,小部分時候……嘖嘖,人尚且有衣冠禽獸,誰也不能對獸性打包票。”

說話間,被蜘蛛兵死守的艙門輕哧一聲,徐徐升了起來。

伴著層層灑然乍亮的燈光,一排排巨大如房屋的封閉箱隨之暴露在眼前,蔚為壯觀。

當然這是對予情而言的壯觀,她快樂地搓著手,從最上層溜到最下層,一排排地摸過去,沖著假證販子嘿嘿笑:

“快,打開看看!爺的槍,爺的炮都在裏面等待愛的啪啪!”

基努爾沒有出言諷刺她,甚至沒有作聲,他夾著眉毛仔細打量過面前的集裝箱。

它們看起來頗有些陳舊,陳舊得很不起眼。

於是他緩緩開口:“你知道嗎,聽說金發不戀舊,上行下效,Alpha多數有個類似的壞毛病,就是喜歡淘汰包括人在內的舊物件。像夢游者號,與很多民用船艦相比,它其實還很新,新到我認為它仍然可以在戰場上繼續發揮作用,但它還是被淘汰了。”

予情聞言便挑了下眉,慢騰騰踱到他身邊。

“而這種舊到要送進工廠循環利用的封閉箱,居然還在使用……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堅持使用可以繼續使用的東西本來是個很正常的事,被他一說反而成了不正常的地方。予情一聳肩示意他繼續。

基努爾卻不再吭聲,他猶疑了片刻方才接入封閉箱的控制器,一面巴掌大的說明書隨即無聲地彈了出來。

然而寥寥幾行的說明文字並非奧蘇通用的任何一種語言,更像一類密碼。

它們能難住予·半個文盲·情,卻不能阻擋手藝精幹的黑客基努爾。

而他不僅看懂了,甚至像被染上什麽汙物一般,驚懼地擦著手往後退了出去。

“這、這是……戰損物資,為什麽,怎麽會在這裏?”

予情兩條眉毛一齊高高飛揚。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張流落在荒蕪之地裏的義骸面具。

不,流落當然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貪欲所致的走私倒賣。

她擡手敲了敲封閉箱冰冷的外殼,發出鏘啷一聲:

“所以這裏面不是爺的槍和炮,而是一些沒啥卵用的戰損品嘛,哎喲氣人。”

基努爾一個箭步沖上來推開她,橫眉豎眼,“你知道什麽你就亂碰?那壓根不是單純的戰損品,上面就沒有不夾帶——”

他倏忽閉緊嘴,一臉晦氣。

予情撓撓頭,沒骨頭似的靠著封閉箱坐下。

“怕啥,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會覆生的,人家還看不上我倆呢,至少也得白送個Alpha才行好嘛。”

基努爾噎住了,一臉覆雜地瞪她。

“行了,坐吧,”予情瞇眼看著他笑,“多坐坐,一會兒做了俘虜就沒這麽自在了。”

這個也很晦氣。基努爾更抑郁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從何處得到那則訊息的嗎,來啊,我告訴你。”予情枕著手愜意地往下滑了滑,把在鐵峰城碰到那奇怪老頭的事簡要地說了說。“他只讓我給你帶這句話,依他的能力現在大概也性命無虞。”

假證販子抱著膝蓋埋頭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是我的恩師,失蹤了十幾年,我一直跟自己說他一定還活著,原來他真的活著。”

半晌,他才輕聲道,倒聽不出什麽情緒。

予情笑了笑,“不好嗎,比起生死未蔔,死而覆生不是更讓人高興。”

基努爾瞥她一眼,冷道:“明明活著,明明知你憤怒、悲痛,惦記著他的遭遇,惦記得什麽都做不了,像個廢人,他可好,照舊自由自我地在外做他的事,換你你高興嗎?”

“做廢人是你的選擇,又不是人家叫你做的。”予情稀奇,“不過我看你做個廢人都能成不少事,假以時日這星球怕是都要容不下你了。”

不,豈止是星球,整個人類陣營都能給他幹成紅名。

或許是點到了他的死穴,又或許是源自於其他的壓力,此時的假證販子瞧上去已沒了初見時的油滑邋遢,他氣息奄奄、疲憊而陰翳,唯獨蒙著郁色的眼裏燒著愈來愈旺的明火。

“我……”他嗓音幹澀,表情還算沈靜,“老師遭遇暗殺後下落不明,我到處查證,每每一有蛛絲馬跡,便會遭到阻撓抹滅,這自上而下的阻力已不是我所能抵擋。

極度的憤怒和失望讓我難以忍受無力作為的狀況——”

“於是不得不選擇隱退,在葛泰·杜納的庇護下做起了廢物假證販子,幫極光偷渡人口,平時看小h片打發日子——哦對了,伊恩的屁股手感咋樣?”予情嬉皮笑臉地給他的前半生做註解。

基努爾瞪她一眼,“關你什麽事,你可以嘲諷我當時太年輕,但不能妄想伊恩的屁股。”

懶洋洋靠在封閉箱上的女Omega頓時哈哈哈哈地笑個沒完。

看她那精神樣兒著實不像在發情期裏,假證販子下意識抽了抽鼻子,卻仍然沒感受到任何信息素,不由微微撇了下嘴。

當初體檢時倒是已經知道她有一粒十分挑剔的腺體和十分挑剔的信息素,人們會善良地安慰說他們這種Omega的存在是為了更優秀的Alpha,但實際上基因匹配通道狹窄意味著她的擇偶範圍相當不寬裕,就算全奧蘇最頂尖的Alpha們排著隊讓她挑也未必能找到正巧合適的。

再通俗點說,就是她不僅不易生出優良後代,甚至很可能伴隨著難以受孕的問題。

對追求正常生活的Omega而言,這不啻於是下了絕癥通知了。

他知道有那麽一個情況類似的Omega,他的伴侶絕對是奧蘇數得上的人物,只可惜兩位在基因層面上不太匹配,全因愛情才在一起。最終事實也如他所知,這對的子嗣可並不如何出眾,死得也不怎麽光榮。

然而眼前這家夥的運氣卻又很極端,循規蹈矩的Omega哪會在大量聚集的Alpha身邊發情,也就極光這種充斥著A和O的骯臟地方,給了她機會碰到高匹配的對象,只是在他看來那三個候選沒一個靠譜的,幸與不幸都被她一個人占全了。

基努爾咳嗽一聲,不知何故心裏暗爽,口氣也輕松了些,“你搞錯了一點,我可不是被葛泰·杜納庇護,是他誠心誠意來邀請我,我才勉為其難留下的,你與其唾罵我一個,不如連你們老板一起——可是他暗中搭線,讓你的金發小情人找到我這兒的。”

予情笑瞇瞇地沖他比劃了兩下中指,哎喲,這一個個的,都不是啥好東西呀,真讓人頭疼。

“正好我對這位小王子也有點興趣,金發的皮子,孱弱的內芯,好歹是上一任軍備議長的獨苗,即便是與Beta所生,也不至於落得他這樣被人詬病。”基努爾滿臉嘲諷地挨著封閉箱的邊角滑坐了下來,“再者,明面上金發從不留下後代,他到底算是這數百年裏唯一確定了身份的,能徹底剖析一番他的身體狀況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個巨大的誘惑。”

“那你研究明白了嗎?”予情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

他沒有躲開,冷道:“從生物層面上,我只能說,他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Beta,平均水平的體力,平均水平的智力……我唯一缺漏的就是沒能搞清楚他的另一半基因來源。”

這樣一個別說征兵線,連軍部後勤都進不去的家夥,卻一門心思地想要上天。那雙漂亮的青色眼眸裏綻放的不是野心,不是欲望,而是其他什麽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他察覺到了這股違和感,但仇恨的羽毛在心底刮搔——他們金發自己人的問題與他何幹?他不過是個熱愛解決難題的學者罷了,順便幫一個年輕人實現夢想而已。

“你對他做了什麽?”

“……沒什麽,”假證販子了露出一絲久違的輕賤的笑容,“我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他本人充分了解且同意的基礎上,包括利用你完成訓練,替換你的資料,哦……說真的,再沒有比你更適合的對象了。”

一無所知卻有足夠的天賦,跌跌撞撞闖進海底世界的Omega小羊,從頭開始蒙騙再容易不過,這事隨便換個符合條件的Alpha來都做不成。

從虛假的登入設備開始,捏造的綜合評級,為她量身打造的訓練內容,壓制她的學習進度,一項一項勉強通過的成績,全都是為了生成能跟赫爾·泰裏頓這位垃圾選手完美匹配的替換資料——非要抱怨的話,就是她怪物般的適應力幾乎擾亂了後期的訓練內容,他不得不數次中途強行提升難度好讓她表現得足夠缺損……用這樣驚人的質素去配合一個廢柴也是為難彼此。

予情倒不是太意外,這些是她已經囫圇想到了的,盡管不清楚大黑客的手段,想來也就是摳圖剪輯類似的事,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其中最關鍵的部分:

“就算我能替他通過征兵規定的訓練要求,但他本人依然需要進行閾值終測的不是嗎?”

“沒錯,”基努爾略顯得意地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前額,“所以,我給他開了下瓢,做了場小小的手術——現在他的閾值已經跟你的末次檢測一樣了。”

110,E-。

永遠都是。

予情挑眉,有這種強行提升閾值的技術卻不曾推廣,怎麽想都不是正經玩意兒,必然血坑。

但那又如何呢,她想著青年凝視天際的表情,微微一哂。

算了。

兩人一時無話。

夢游者號外如火如荼,爆炸遍地開花,內裏卻安靜淒冷得起雞皮疙瘩,反震系統穩定地履行著它的職責,幾乎讓人生出臺風海嘯也動搖不了這艘退役軍艦的錯覺。

然而實際卻是這艘船壓根沒有主要能源供給,沒有充足的軍備,只有幾十臺舊型號的蜘蛛兵、一個情況不明的艦載智能和一群癡癡呆呆的罪犯。

予情感慨地嘖嘖兩聲,忽覺屁股下嗡然一震,那震動如螞蟻嚙咬般一瞬間便傳到了頭頂。

基努爾被電到了似的哆嗦了下:“防護罩破了。”

與此同時,灑亮的燈光啪啪關閉,物資庫裏遽然陷入了不見五指的黑暗。

霧蒙蒙的備用光源自各個角落接連亮起,照明不怎麽樣,只夠讓人眼前出現一條條重影。

“艦載智能開始接管系統了,”基努爾低聲解釋,“它有權限向最近的指揮塔發出增援請求,不過……”

不過什麽他沒說,但予情想得到。

下面恐怕早已亂成一團,夢游者號被劫持大約都不能算啥緊急的大問題了。

【哦,是的,沒錯,最近的普魯托城並沒有回應本艦】

一道輕快又格外蒼老的聲音倏忽在耳邊響起,伴隨著微小的電流音和空落感,嚇得假證販子連滾帶爬地竄到了予情旁邊。

白茫茫的光輝乍然從一粒肉眼難見的細小浮塵中鋪灑而出,飛速流動的信息串聯起浩瀚交錯的畫面和跳躍的微毫色彩,讓科技的力量以一種近乎魔法的方式展現在面前。

半虛的白發小老頭在奔騰的信息流中逐漸凝實,“他”像普通人那般微笑,淺藍的眼珠裏跳動著攝自萬物的光畫音色。

“魯夫斯托!”假證販子像見了貓的老鼠一樣往後擠,擠得予情屁股一歪。

小老頭彬彬有禮地一頷首。

……魯夫斯托。

予情一把推開基努爾,盤腿坐穩。

魯夫斯托,是奧蘇超智能雲海的核心代號。

但魯夫斯托卻又不是唯一的魯夫斯托,它擁有無數的覆制程序,安於不同的載體。

它如同海洋亦如同天空,註視著一切,掌控著一切。

它就是金發牢牢統治奧蘇的那柄權杖。

當然魯夫斯托也不是所有人的魯夫斯托,能被冠以這個代號的覆制體只出現在重量級星艦和軍政設施中。

可退役的夢游者號空中監獄?

予情很新鮮地眨了眨眼,“我見過你,在白矮星上。”

這還真不是假話,她的確無意中見過,見過萊奧先生和一名高瘦英挺的白發美大叔的投影談話。

清冷的虛幻夜色拉長了萊奧先生的影子,他平凡卻極具沖擊性的面容朝著她微微一側,語氣低緩得猶如耳語:

“晚安,魯夫斯托。”

那時候,她以為“魯夫斯托”是個人名,後來才知道它是雲海核心的代號。

而眼前這個只到她腰眼高的小老頭,若不是長得跟童話裏的白胡子老爺爺一樣奇妙,也很難讓人一眼判斷出虛實來。

此時聽她提到白矮星,這代號同為“魯夫斯托”的艦載智能也只是十分人性化地微微一笑,瞧不出什麽情緒變化,那雙湧動著信息風暴的藍眼依舊投射在兩人身上:

【那真是榮幸】

基努爾可不覺得哪裏榮幸,他後脖頸上的寒毛是起起立立忙得停不下來。

他毫不懷疑這位“魯夫斯托”一照面就把兩人探了個底朝天——這些年他利用老師留下的門徑給雲海開了那麽多洞,偷渡人口可能都算是其中最輕的罪名了——他旁邊還坐著犯罪證據呢。

然而轉念一想便又淡定了,橫豎已經這樣,死豬還能怕燙……他就是,咳,下意識從心罷了。

於是假證販子大著膽子試圖轉移艦載智能的註意力:

“恐怖分子要登艦了,你不趕緊?”

“魯夫斯托”那雙比X光還可怕的藍眼慢悠悠地在他臉上晃了晃,不疾不徐地回答:

【這船又不能回擊,與其做無用功,不如來看看兩個越獄的罪犯】

基努爾立慫。

“不能回擊但能防禦吧?爭取點時間應該不成問題。”予情倒不在意跟“魯夫斯托”視線對對碰,她一貫坦蕩蕩,隨便掃射。

聞言,規制超綱的艦載智能笑起來甚為慈祥,“他”提起手裏的銀色拐杖,像仙女一樣輕輕一揮——說真的,這做派跟哄小孩兒沒差。

虛幻的銀光巨幕從他的拐杖頂部噴湧而出,畫卷一般恢宏鋪展。

巨童予情熱情鼓掌,好看,漂亮。

基努爾:媽的,這個那個都有病。

美中不足的是……巨幕上正播放著她崽從翹家到被關禁閉的全過程。

小怪物出生至今還沒吃過這麽大的癟,任憑它還未成熟的爪牙如何狂舞,也無法穿過生化對策案專用的封閉艙室。

那布置在船體內部的特殊移動墻體,是可以在一定時間內給與人類庇護的最終防線。

予情慈祥地瞧著她崽被陰險地引進封閉艙,剛被關住小子還挺無所謂,直到它向來無往不利的口器突遭滑鐵盧,那十二條細長的腿都震驚地蹬直了——靚哎,快看吶小矮子變綠巨人!

現在開始在蜘蛛兵的屍體上無能狂怒了,小盧瑟兒。

【根據生化對策案,我可沒法放任這小東西在船艦裏亂跑】

“魯夫斯托”悠悠地打量著他倆,那表情跟予情看她醜崽好像差不多。

【所以現在就不剩什麽能量去調動防禦了】

假證販子敢怒不敢言地暗斥他胡說八道,雖然啟動“魯夫斯托”這種等級的智能系統的確更費能源,但也絕不至於到了開啟幾道封閉艙就得擺爛的地步,顯然對方是打算袖手旁觀了。

最可恥的是這老小子一臉憐意地伸手虛點,繼續出拳:

【哎呀,登艦了,你們只剩下十分鐘】

【一個珍貴的Omega,和一個生死各半的Beta】

基努爾火熱的咒罵在對方善惡不明的視線中憋回了肚子。

予情捅了下他的腰眼,在他怒瞪而來時反手一比背後的封閉箱,笑瞇瞇地和魯夫斯托“眉來眼去”:

“打開。”

“你瘋了!”

“那不然你生死各半?”

基努爾哽住了,躲在封閉箱裏確實是個辦法。這種生化封閉箱對權限不夠的掃描儀器防禦滿分,他們、不,他,至少能撐上好一會兒,只要能離開這座破監獄,那逃跑的機會多的是。

於是他乖乖背過身,藏藏掖掖地鏈接上封閉箱——當然這對全方位註視的魯夫斯托來說無異於掩耳盜鈴,但好歹心理壓力小一點。

兩分鐘後,封閉箱“哧”地釋放出了壓力栓,三指厚的箱門緩緩上升。

昏沈蒙昧的備用光源沒有照亮箱體內部,只在門邊投射出了一道道扭曲古怪的影子。

潮濕的、溫而腥的氣味徐徐彌漫過來,讓開門的人心中生出了一萬個後悔。

作為直面過可愛外星友人的予情反倒啥也沒想地就地一滾,沒骨頭一樣咕嚕嚕滾進了封閉箱。

基努爾一言難盡地略過她的移動方式,瞇起眼,帶著嫌棄和隱隱的恐懼極不情願地踏入了這個未知的空間。

隨著箱門再次落下,濃稠的黑暗和壓力栓鎖死的聲音震得人下意識後退,直到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箱門,退無可退。

幽靈般的艦載智能悠然地踱步穿過箱門和他的身體,薄薄的光輝也跟著鋪灑了進來。

那微末的光隱約映照出了些幢幢的影子,難以辨清又莫名可怖。

【不錯,選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寶物盒】

“魯夫斯托”往前走了兩步,笑微微地一揮食指。

頭頂地上四條瑩綠的燈帶倏然亮起。

予情安詳地躺著適時地閉了閉眼,便聽到不遠處的假證販子發出了一聲震顫短促的喘息。

她只好又盤腿坐了起來,似乎失去了支撐一般懶洋洋的擡起眼皮。

深廣的封閉箱盡頭盤踞著一團毫無動靜的龐然大物,猩紅泛黑的皮膜如蛛網般攀附在四壁上,堆積而起的肉質組織緊緊包裹著中間的橢圓巨卵。

殘存的屬於人造物的金屬支架像一根根折損的斷骨,淩亂地支楞在肉塊裏。

無數線路和管道淩亂橫亙在中間,纏繞著些判斷不出情況的儀器。

——它畸形、死寂,仿佛確實已經失去了活力。

然而現實卻殘酷到只要稍稍一個走神,就可能成為它蘇醒的第一頓餐餉。

只能慶幸在場的兩名人類都不符合刺激覆生的條件。

基努爾想罵不敢罵,想呼吸都怕多吸一點會見鬼,視線別別扭扭地掃來掃去,最終只能定在那可惡的女Omega的後腦勺上。

看著是個好奇心頗重的人,此時竟沒有第一時間竄過去看稀奇——她一直都對那些東西十分感興趣,他很清楚。

因而直到這時基努爾才覺出了不同:

“……你不會堅持不住了吧?”

女Omega低緩的聲音聽著好像被吸幹了精氣:

“管好你寄幾,法外狂徒。”

基努爾不禁暗罵一聲。

極光用的抑制劑他當然是很清楚的,檔次倒是不差,葛泰·杜納不至於在這種方面虐待他珍貴的財產,但是相比較於民間通用的幾款,極光的抑制劑有些格外突出的作用——

降低受藥人的行動能力,以及伴隨而來的情緒失衡。

抑制發情當然是很不適的,卻也沒到要像極光的Omega一樣臥床度過的程度。

……葛泰·杜納其人,倒是從沒小瞧過他手裏這些脆弱美麗的生物。

可她之前狀態不一直控制得很好嗎?好到讓人懷疑壓根沒有發情,現在突然萎靡不振簡直是……

新奇,但倒黴。

“魯夫斯托”袖著手看了看她的脖子:

【這個型號的抑制劑不適合你,你最好休息一陣呢小朋友】

予情呵欠連天地攤手:

“在逃Omega哪有休息的資格——那個還能用嗎?”

【當然】

“魯夫斯托”註視著散亂在地的監控儀器,一絲輕微的電噪音過後,一面又一面虛擬光屏跳躍著彈射了出來。

【編碼8845號心室,不錯,的確是半年前申報戰歿的物資】

小老頭看著光屏上的行動記錄和編碼信息,搖搖頭:

【這些壞孩子,怎麽偷自己家的東西呢】

基努爾偷偷撇了下嘴。

自己家的東西當然不用偷,然而那些東西不是自己家的,他們這幫壞孩子也不是“自己人”。

控制系統的啟動許是打破了某種平衡,那枚巨卵驀地微微翕動了下,奇妙的震顫一瞬間傳遞到了每一根經絡。

它突然就從沈眠中蘇醒過來,與另一端的兩腳生物遙遙對峙。

基努爾啪地緊貼在了箱門上,予情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要開門逃跑。

“你怕什麽?安全制動裝置還活著呢。”

予情指了指架在巨卵之上穩如泰山的精密裝置,以及其中隱隱散發著銀藍光芒的制動核心,核心外層疊包圍的精密外殼飛速旋轉著,將一簇簇細如發絲的流光註射進了赤紅的筋肉深處。

這叫什麽,偷啥都不能忘了偷這個,漏一個立馬死全家,還能等到現在?

“魯夫斯托”表情奇譎地瞧來,明確地說,是左眼印著“廢”,右眼印著“物”。

假證販子恨恨地撓了下門,該死的星空,該死的星空怪物。

相較於他的過度恐慌,予情就算親身領教過風險也仍是興趣多些。

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心室。

那撲面而來的危機感像針紮一樣讓人皮膚疼痛喉嚨發緊,絕非海底世界裏的虛擬現實能比。

心室在此,意味著與之相連的義骸也在附近。只是為防心室和義骸融容,將兩者安置在一起是大忌,但長期遠距離分隔也會導致義骸出現其他異變。

心室就是義骸的大腦,義骸的中樞,義骸的核。核在,義骸就會一直是人類手中的利劍。

這種特性導致心室無法離開戰場太遠,保護及隱藏心室始終是前線的第一戰略部署。

此時此刻,這麽完整的心室和它的義骸不僅沒在戰場上發揮它的作用,反而深藏於一座空中監獄裏落著灰,等待某些監守自盜的人將它們運到未知的地方去。

予情奇道:

“雲海不是號稱全知嗎?你,你們就從沒發現?”

“魯夫斯托”一臉慈祥:

【換做是你,拉屎撒尿你都會看嗎】

予情哧地笑出聲來。

“得了吧,”基努爾膽氣忽然一升,嘲諷脫口而出,“你們高高在上慣了,死人也好,物資也好,對你們來說只是一串數字別無意義,死了千把個人,戰歿了三五百具義骸又怎樣,你們哪怕稍微追究下都不會出現這一整艙的贓物。”

予·無立場·情立刻給他鼓了鼓掌,只不過看他的臉色好像已經在後悔嘴快了。

“魯夫斯托”點著拐杖笑而不語,他沒再就這個大逆不道的話題說什麽,也沒讓基努爾更後悔,反而側了側臉突然揮手展開了一面虛擬屏。

屏幕上出現了一群身著防護服荷槍實彈的闖入者。

他們分工十分明確,一波人確認封閉箱的狀態,一波人開始研究軍需通道系統,還有一波人徑直去了別處。

“魯夫斯托”隨即分屏切出視角。

“他們往監獄去了,”予情支著下頜道,“劫獄?”

“已經瘋了還有什麽劫獄的價值。”基努爾嘀咕著,眼神落在那幾個正在黑系統的人身上,又瞄一臉老爺爺微笑的“魯夫斯托”。

或許是黑系統的人真有兩把刷子,也或許是“魯夫斯托”放大水,總之艙內重力迅速降低,直奔裝卸塢的通道閃爍著綠燈升起艙門,牽引機器人跟著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

予情感到屁股下微微一震,開始緩緩移動。

黑客們完成了任務,其中一名放松地直起腰,大概是覺得不適,他悄悄擡起了黑色的防護面罩。

一張稍顯稚嫩的娃娃臉頓時暴露在了光屏上。

顴骨上幾粒俏皮的雀斑看著特別眼熟。

予情:“咦?”

假證販子:“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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