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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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西格瑪今日體感溫度：適宜，光照：適宜，濕度：適宜。
而坐在他辦公桌另一面的年輕Alpha則給這份適宜提升了些許暖絨的氣息。
並不壓抑，卻無孔不入。
葛泰·杜納放下黑金色的筆，姿態放松地交握手指：
“您很清楚，我當然拒絕不了您的任何要求。”
對面的年輕人微微傾身聽他說話，奶油般細膩的皮膚在巨大的落地窗邊泛著欣悅的光，青桔色的瞳孔美麗又獨特，柔亮得像兩灣倒映著春山的水鏡。
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純真，純真到甜蜜，誰也無法迎著他的目光說不行。
可極光的經營者總是一如既往地心硬似鐵，他的視線繞過對方隨意得有些潦草的金棕色發梢——是的，他倆都有著近金的發色，然而比起葛泰更重一些的棕色調，對面那一頭亂發幾乎可以說是略偏棕的深金色了——這真是令人不快的對比，於是英俊又成熟的葛泰大老板笑了笑，表情惋惜得無可指摘：
“但真是太遺憾了，您的新年禮物於昨夜已被人先行提走，我確實無能為力。若您不是來得如此匆忙，或許已經聽到消息了，也省得白跑這一趟。”
話音甫一落下，對面頃刻間化作烏雲驟雨。
然而那變色也只是頃刻間便如蝴蝶振翅般輕飄飄散去。
年輕的Alpha起身理了理衣襟準備離開，他還穿著深藍的、代表著先鋒精英的高階軍服，此刻卻微微嘟著嘴，像被搶走了糖的小朋友。
“啊，真可惡。”他不服氣地皺了下眉，很惹人愛惜，“我好不容易才回來的，怎麽全世界都在跟我較勁。”
葛泰·杜納也只能攤手：“真的很抱歉。”
話到這份上，兩人心裏都很清楚，對方也不需要從葛泰這兒獲取什麽信息，他有足夠的渠道知道昨夜的某些動向，事實上他也僅僅是差了那麽幾個小時而已。
年輕人氣了會兒就似乎放下了，這名Alpha的情緒如風卷雲舒，卻收束得極快，就像他那頭隨手一梳理就能用發帶系整齊的長發，微卷的發梢落在胸前的勳章上，倏忽就又成了一名畫冊上筆挺明亮的小王子。
他沖葛泰·杜納一搖手，腳步輕快地走到門邊忽然拉開門——
正舉著手準備敲門的阿希驚得略一後退，下意識看向他的老板。
極光的經營者眉間微蹙又立刻舒展，他點了點頭。
阿希謹慎地躬身，餘光看著Alpha緄著金線的軍裝褲腳：
“先生……各大城市都在暴動，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年輕Alpha與他擦肩而過。
阿希僵硬地垂著眼，他能嗅到那遽然飄散的信息素一如無情的支配欲般在空氣裏迅速擴張，令人動彈不得。
旋即他聽見辦公桌後的男人平淡道：
“今日起閉門謝客。”
……
予情當然不知道有人特地奔著她來又跟她擦肩而過，不過就算是她也很難說莫名受牽連蹲大牢，跟突然被極光轉手哪個更衰一點。
此刻她倒是很愜意地看著獄友表情隱忍地把埋在肌體裏的銀絲微微扯出來，一根根接駁在休眠的晶片兩側後便站定不動了。
予情對探尋別人的秘密技能沒什麽想法，只撅著屁股試圖把3號摁住當個凳子啥的——在這種關著Alpha的地方還是不能放任它隨意蹦跶，她可不怎麽篤信她倆之間那玄而又玄的微妙聯系，時靈時不靈的，萬一它遵從野性的呼喚到處開盲盒點餐就跪了。
那位豐姿怡人的萊奧先生必定會親自過來給3號送副棺材的。
……咦，那到時候正好把她撈出去唄——啊呸，不中，他來之前她可能已經被逆子反向操作掉了。
算了，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吃奶油蛋糕的凳子吧乖。
予情一邊跟不停還手的帶孝子搏鬥，一邊在腦子裏轉悠過了大串血刺呼啦的念頭，卻在這時，貼著背脊的金屬艙門嗡然一震，徐徐升了起來。
基努爾捂著手腕後退一步，他無甚表情的臉看著更青白了，好像隨時會厥過去。
予情正打算隨便來點兒溢美之詞，便聽得他口氣平淡地宣布：
“是我贏了。”
如果要算上逆子不聽指揮瞎溜達的時間，那確實是他更快一些。
行叭，無所謂啦。
予情兩眼亮晶晶地望向了艙門後的另一個世界。
溫和的白光從腳下漸次亮起，將一段筆直的艦道暈成了近乎透明的玻璃橋，也隱約照亮了前方巨而闊的空間。
陰涼的氣流在艙門附近交匯，彌漫著久未流通的孤沈和冷肅。
予情沒有遲疑地夾著3號，一步三蹦地踏上了艦道。
雪亮的光橋便立刻哢噠一聲接除了接駁器，平緩地滑了出去。
基努爾急忙連滾帶爬地翻了上來，差點閉過氣。
艙門急急地在兩人身後闔攏。
他瞪了對傷患毫無憐惜之意的女Omega一眼，但或許是即將得到自己急需的信息，基努爾這會兒耐心和情緒勉強還算不錯：
“我只打開了這道門，開啟能源系統需要更多時間，不過我不認為喚醒夢游者號的智能核心是個好主意。”
予情沒有立刻給出回應，她睜大眼觀察這處“心臟和大腦”的所在。
跟她熟知的景象不同，這艘正宗的奧蘇星艦指揮中心是片高闊昏暗的圓形空間，襯得腳下虛懸於半空徐徐旋轉的艦橋極為渺小，濛濛釋放的白光也遠不足以照亮所有。
基努爾喘了口氣，□□著咒罵自己那該死的勞碌命。
予情收回視線，笑嘻嘻地松開了3號，這小怪物嚓嚓地貼著橋面飛跑，眨眼就不見了。
十數秒後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都聽到了一聲清晰又清脆的“嘭咚”，而後便是一陣停不下來的頑強的嚓嚓嚓嚓。
可見阿拉帕斯也是更喜歡大房子的。
“哇哦。”予情倚著扶手伸頭往下看，迷迷晃晃地瞧不分明，“所以就是說，能不能開個燈？”
假證販子翻了個大白眼，無聲地翕合著嘴唇不知道在逼逼什麽，但往艦橋頂頭去的腳步倒也不拖沓，顯然比起快要將人憋死的昏暗，他現在是無比想念光明。
當把他那些奇妙的銀絲接在艦橋頂頭某處時，基努爾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了許多，他緊緊皺著眉，額角青筋勃勃，目光似渙散又時時轉動。
予情坐在水杯上支著下顎凝視看不出材質的橋面。
倏忽之間，艦橋散發的微光猛地一熾，仿佛高度近視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鏡般，在清晰的視野中收束成了一道道在橋體內疾遽流動的銀白光雨。
它們如世上最精密的電路板那樣勾連、急轉，組成一幅又一幅覆雜至極的圖案。
半透的橋面便應了某種蘇醒的信號，仿佛解體的積木一般哢噠哢噠地湧動了起來。
予情一提水杯，敏捷地竄到了基努爾身邊。
各種各樣奇特的零件和材料隨著分裂的橋體方塊翻轉出來，彼此之間遵循著特殊的規律識別重組，圍繞予情和基努爾腳下的一小塊平臺飛速搭建出了環形的工作臺，以及懸浮的高背深椅。
予情以迅雷之勢占據了這張椅子，它也響應了她的重量，調整到最適合的角度，令穩坐其上的人一擡頭就能擁有最廣闊的視野。
基努爾深深地吸了口氣，他仍然在進行著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人機互通”，卻也不是萬事不知，此刻咬著牙都要嘴賤兩句：
“那位置可不是你能坐的，一個心大摔下去不是傻瓜也是智障。”
予情愉快地動了動屁股，葛優癱，這反重力座椅比海星雲屋裏的舒服多了。
聞言她往下滑了滑，無所謂地笑嘻嘻道：
“爺不久前還是人人都愛的予副呢，別說艦長椅，王座都坐得。”
基努爾沒聽明白，但肯定是夢話無疑。
他嗤了聲，手指微微一個震顫，環形工作臺便跟著亮了起來，一面面全息狀態欄層層疊滿了臺面上方。
予情伸了下脖子，嘖嘖，這跟中了病毒一樣的頁面也就在工作狂萊奧先生那見過。
基努爾輕籲口氣，閉了閉眼又睜開。
“好消息是我接管了部分功能，壞消息是你去不了你的星辰大海，開閉主引擎需要艦載智能和艦長的雙重授權。”駭了軍艦系統的他看上去並沒有自傲，平淡得很是理所當然，“但我不能喚醒艦載智能，那玩意兒非常厲害，不僅使喚不動，還會被它擰回監獄。”
予情倒也不覺得遺憾，開個玩笑而已，還能真把這座空中監獄開跑嗎？
她的目的就是出來隨便玩玩，再去戰需物資儲備艙。
這兩個地方是她從那狗屎一樣覆雜的地圖中唯二記得的點，有沒有假證販子，來指揮中心大概都一樣沒啥卵用，但物資儲備艙卻是她留給自己的關鍵所在。
如果那驚鴻一瞥中她沒看錯，這個儲備艙的填充度是45%，運氣好的話那裏應該還留存著一些物資，哪怕戰損了也行，她相信自己可以踅摸點好活出來，沒有也無所謂，那些Alpha可不像是要關她一輩子的態度。
基努爾唰唰地在全息屏上滑動，整個指揮中心都隨著他的點劃而開始了蘇醒。
柔和的白暈迅速由星星點點鋪展成面，那光掩映在地板之下，十分均勻又明亮。
曾被黑暗籠罩的渾圓穹頂則嗡鳴著顯露出了猶如蜂巢的六邊形紋路，泛著金屬光澤的保護罩在久違的指令下倏忽褪色，乍然之間將無垠的星空納入了兩名闖入者的眼底。
予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仿佛這口仙氣是來自於著那虛無又危機四伏的世界。
假證販子卻收回視線低頭嘖舌，“令人厭惡的地方。”
他咕噥著不爽，但又飛快地炫入了大串虛化外保護罩的指令，整個指揮中心仿佛被人強剝了殼一般完全暴露在了無際無涯的太空之中。
兩名人類並指揮臺便如漂浮在水泡裏的蚍蜉似的，毫無阻隔地接受著廣袤空間和巨物星球的視覺沖擊。
遠遠還有一頭跟灰塵無差的小怪物正張著細如發絲的腿，遙對著包裹在稀疏大氣層裏、灰黃蕭條的弗拉格爬來爬去。
從地表看去全然是個龐然大物的環帶衛星瑪法女神星，在外看來又仿佛小得不值一提，它藏在弗拉格的背後，薄紗半掩，與這艘沈睡的空中監獄永不相交。
“哇哦，無死角！”
予情快活地在椅子上三百六十度打轉，看得基努爾快吐了，事實上他真的很暈，暈太空，但這鄉巴佬都還好好的呢，他炫技可不是為了讓自己丟臉露怯。
他強忍著上下顛倒一般無著無落的迷失感，硬是撐起了學者的姿態：“好好感受吧，這是戰艦上才會有的球室懸浮指揮艦橋，是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難得見一次的地方。”
予情立刻很有眼力價地求教：“所以它是能和艦體分離的？”
“我不知道具體細節，我也不是專長這個的，何況戰艦附載的所有技術都是金發Alpha的知識領域。”假證販子謹慎道，他還算靠譜，沒有仗著對面是個野猴子就亂說，“跟民用機差別很大。”
提到這個予情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曾聽說，軍方使用的躍遷通道很特殊，似乎並不與民間共享？”
基努爾下意識地擡了擡眼睛，仿佛忌憚著什麽肉眼不可見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躍遷通道，甚至不算在這種技術範疇內。”他慢吞吞地低聲說道，“總有傻瓜陰謀論，還取了個可笑的名字，叫什麽來著……”
“超星蟲洞。”予情快速地從記憶中翻出了這個詞。
“啊對，”假證販子奇怪地笑了笑，朦朧的光映著他慘戚戚的臉，有點陰森，“什麽傻瓜名詞，金發們的戰艦，使用的是我們始終無法理解的驅動和能源，他們輕易地穿透宇宙，宛如高等種族教化野獸般教授我們使用工具，卻絕口不提原理——原理？那是與同類探討的東西，哪有說予野獸聽的道理。”
予情懶洋洋地盤起腿，“崽，你怨氣有點重啊，什麽陰謀論都抵不上你剛剛的話。”
直接把金發從自己人當中劃拉出去了。
基努爾似乎也覺得說得多了，閉上嘴哼了聲，可惜他屬性自帶話癆，憋不了幾分鐘就忍不住：
“……夢游者號退下前線以後，能源艙就封閉了，我個人認為那裏大概只剩個空殼子，關鍵的東西金發應該已經收回去了。”
予情想了想，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事，支撐大型船艦遠航需要極其覆雜龐大的能源系統，以奧蘇戰艦往來的效率，他們所使用的必然不會是普通的光熱能。
“……雖然經過漫長的研究可知跟靜態石脫不了幹系，但這當中是怎樣的能源轉換機制又不得而知……”
基努爾的嘀嘀咕咕不禁讓予情掏了掏耳朵：
“啥石？”
“靜態石。”假證販子不耐煩地盯著屏幕重覆道，“也是義骸安全制動裝置的核心，我都沒見過實物，你就別好奇了。”
哎嘿，爺見過。
予情咂了咂嘴，跟義骸有關倒是意料之外又是想象之中。
空無一物的球室大概讓3號膩了，它爬到頭頂上咚地掉了下來——降落方式還是一如既往地別致——這嚇人的倒黴玩意兒麻利地翻過身，嚓嚓嚓嚓地向它的蝸居飛奔而去。
予情一把摁住，同樣麻利地給它塞回水杯裏。
噗通一聲，世界安靜了。
基努爾隔著半透明的虛擬屏看過來，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眼：
“取名了嗎？”
“大閘蟹。”予情咂咂嘴，一臉正經地拍了拍水杯蓋子。
基努爾狐疑地瞥她，大閘蟹他是不清楚什麽意思，但她說話的語氣讓人覺得很不自在。
予情無辜回視，別這麽看她，她還真就努力給3號取過名字，可這廝不聽啊，只對3有反應，可是叫小3，3兒多難聽……
又不能隨便說出3號這種讓人頗多聯想的有序數。
那就無所謂了唄，大閘蟹多神似啊，水母、海蜇絲也行，下次叫這個。
基努爾沒糾結，咬死他好奇心的可不是名字，只遺憾答案怕是這傻瓜女Omega也不清楚。
當初極光能留下他的一大利器便是那頭養在人工湖裏的阿拉帕斯，然而它來時已頗為巨大，為安全著想，研究所一直讓它處於半饑餓狀態，阿拉帕斯吃不飽就會為了節省體力而陷入漫長的睡眠。
——但這懶惰的習性卻也並不足以令它這麽多年都乖乖地呆在那裏，除非有人讓它心甘情願選擇了原地沈睡。
基努爾還沒能弄懂阿拉帕斯和“某個人”之間的特殊紐帶是什麽，便等來了它的死亡判決。
說來那事跟面前這位也有幾分關聯……還真是哪哪兒都有她，也不知這頭幼崽她到底從何處得來，真夠走屎運的。
予情才不管他如何使眼刀腹誹自己，愜意地摸索著艦長座椅前不斷閃爍的海量全息屏。
……盡管那恐怖的折疊層數讓她有點下不去手，但上面其實也沒什麽能看的，夢游者號正式退役的那日，有用的東西就已經封存轉移了，徒留下最後一位艦長的工作日志而已。
予情一頁頁掃過去，忽然拖著一面巴掌大的屏幕彈給基努爾，假證販子不耐煩地瞥了眼：
“你覺得可能嗎？”
予情聳肩，“我覺得不可能我問你幹啥，哎喲真愁人。”
基努爾氣死了：“是，它是亞速通信，不需要接入雲海也能使用，但只限軍方的加密信道，是獨立鏈接方式，不好意思我還沒學到那一章節我的老師就跑了。”
女Omega聞言哈哈哈哈個沒完，盤在椅子上轉得像陀螺。
基努爾煩得很，他努力在不驚醒艦載智能的前提下探索這座該死的監獄，然而現實是這裏就不可能有任何能幫他們脫離的交通工具。
他的豬隊友幫不了忙不說，只會添堵，各種意義上。
那邊煩人的動靜卻戛然而止。
予情擡眼凝視龐大得好似要迎面撞來的弗拉格星，嘖嘖兩聲：
“命運啊，你將領我去天國抑或地上的河流？”
基努爾沒聽清她的胡說八道。
予情笑瞇瞇地豎起食指示意他擡頭。
基努爾皺眉瞇眼，他十分討厭這視角，讓他在巨星之下宛如世間最渺小的螻蟻。
只是很快他便發現了一絲違和之處——
一片密集如蜂群的陰影緩緩從星球背面浮出，每時每秒都在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
“啊！王子！你來拯救我於洪水之中嗎？”予情張開雙臂詠嘆。
基努爾頭皮一炸，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出了殘影：
“他怕不是來把你這傻逼踢進洪水裏去的！”
球室穹隆上的全視角高攝儀將迅速迫近的陰影一幀幀地拉到兩人面前，無法識別後一一鎖定的警告音滴滴地在空闊的球室裏回蕩。
“我的王子應該不會搭乘這麽磕磣的座駕來求愛吧。”予情放松地抱著後腦勺撇嘴逼逼，“顏色都不齊整的烏合之眾，我可不做壓寨夫人，做寨主都懶得。”
基努爾忍住破口大罵的欲望，在她嘴裏的烏合之眾可是近百餘架附載了武裝的混種艦隊！
形制不一的船艦和五花八門的塗裝雖不如正規軍帶來的壓迫感，然而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般令人惶惑。
基努爾沈默了會兒，緩緩垂下手臂，表情平靜到有些冷漠。
“你知道奧蘇各星都在暴動嗎？我被抓的時候，就已經在游行示威了。”
予情笑了一聲，“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但你是應該知道。”
基努爾沒有理會，他似乎放棄了掙紮，又或者是已經沒什麽能做的了。
他原本就無法取得夢游者號的完全控制，且不說這艘退役戰艦還有沒有保存著一些武裝力量，就算有，那也在艦載智能的權限下，而只要這支無名艦隊靠近夢游者號的登陸範圍並發起進攻，守衛就會無條件反擊，艦載智能也將隨之蘇醒。
他們兩只蟲子，要麽被艦載智能當做入侵者幹掉，要麽被捉回監獄，再詭怪點……夢游者號被外面的團夥突破了，他們一個Omega，用腳趾想都知道下場，一個懂點技術的Beta……
嗯？他可能會比她強點？
“在想什麽好事呢小寶貝兒？”予情意味深長地齜牙，“你要是打算投降的話，我就去把所有罪犯放出來。”
“……狠毒的家夥。”
重申一遍，夢游者號裏關的都是已經精神失常的極刑犯，且是基於很多原因沒有處死的、強大的Alpha。
把他們放出來猶勝過野獸出籠。
予情沖他虛偽地聳肩，“你真想把自己的才能奉獻給趁火打劫的強盜我也不攔著你，作為難得的高等技術人員，你一輩子都不會再有自由。”
基努爾瞪了她一眼，沒吭聲。
他從來都是個傲氣而不馴的人，但這不馴是向上作對的，絕不會向下合並，不然他老早就該脫離Alpha統治的地界，憑他的知識和能力去外面興風作浪又有什麽難的。
“何況，是不是真強盜還未可知呢。”予情奇怪地笑了笑，哪裏的強盜會上趕著集結隊伍來搶劫監獄她也挺好奇的。
而此時，艦隊的前哨已然轉過了一圈回歸了隊伍。
數息之後，第一輪刺探式轟擊在陡然暴起的警嘯中，便如煙花般鋪天蓋地地綻放。
雖然不清楚球室啟動後的真正位置，但在這樣的沖擊中依舊十分穩定，除了那直擊耳膜的警嘯令人難以忍受外，予情沒有感受到半分震蕩。
她嘖著舌點了個讚，“查到夢游者號的現存戰力了沒？”
基努爾大致分辨了下那無數迎頭射來的尖銳光芒，覺得沒法樂觀，這幫所謂的烏合之眾，配的武器可並不烏合。
“守衛是舊型的V系，保守估計比目前最新的X系差不止兩個階梯，而且整個夢游者號一共十六處對接棧橋和登陸塢，每處均分兩個隊，對付人可以，對付艦隊恐怕只是時間問題……就算加上艦載智能——如果他們不想過分破壞艦體的話，最多30分鐘就能找到這裏。”
X系蜘蛛型工程兵予情是見過的，攻守兼具，機動性超強，對上那啥玩意兒也能勉強頂一會兒。
歹勢，還好它們只把門不巡邏，不然再加兩個3號她也會被射成蜂窩煤。
基努爾看她劃開身前的全息屏，二話不說滑下椅子提起水杯就走，似乎對戰局沒了興趣。
失去控制的艦長臺仿佛擁有著自己的智能程序，在她腳下迅速坍圮分裂，再次重組成艦橋向最近的艙門延伸。
基努爾思考了一秒，果斷跟著她踏上開始移動的艦橋。
總歸留下也沒用，表體防護罩一受損就會觸動艦載智能，到時它必定是要取回指揮中心的。
“去哪？”
他不太信她不識地圖的鬼話，也想不出憑他們還能做什麽，總不能真把罪犯都放出來，還在發情期的這位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哪怕打十支抑制劑都是作死，搞不好還要連累自己……他可不想被發瘋的Alpha捅，那還不如被外面的人逮住。
“找個好地方躲一躲。”予情不慌不忙地在紅光閃爍的通道裏溜達。
警嘯已然響徹整座監獄，炸得人頭殼嗡鳴，交替亮起的紅色警示燈帶鮮艷如血。
離開了球室的他們眼下也無法再掌握戰況，聽天由命了。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就是被逮住大概率也不會死吧。
“有什麽好躲的。”他嘴巴上說著，行動上卻不影響他跟著跑，“等監獄易主，躲哪兒都會被搜出來。”
“哦？你認為他們的目的是這艘軍艦？”
“不然呢？來搶那群瘋子Alpha嗎？”
予情心想真要說的話，Alpha也算某種稀有的生物醫藥資源呢。
“趁下面亂成一團無暇顧及，這是奪取正規星艦的最好機會。”基努爾扶著墻喘得像條老狗，他懷疑自己一旦放松下來就會大病一場，只恨那女Omega處於發情期居然也看不出一絲異常——即便是硬裝出來的樣子他都佩服她。
予情不予置評，她若是寨主，下面還有很多張嘴要養，她會好好想想值不值當費這個勁來搶一艘燙手山芋空架子，有錢搶沒錢管的，運維這種體量的星艦到底要燃燒多少資源，她比身邊這位搞技術的更有實際體會。
且別忘了這可是端了官方的監獄啊，過後Alpha們不追著腥味來血洗恥辱她跟萊奧美人姓。
腦子壞掉了……噫！
予情嗖地倒撤回通道陰影裏，撞得假證販子鼻歪嘴斜。
“你有——”
予情豎起食指壓在唇上。
基努爾捂著鼻子探頭一看，差點沒氣笑了，壓著嗓子低道：
“這就你找的好地方？”
通道之外，兩臺休眠中的銀灰色蜘蛛兵收束著細長的槍匣，一左一右門神般守在一道平平無奇的封閉艙門前。
予情比了比那門：能開？
基努爾冷笑著做了個“傻瓜”的口型。
行叭，爺不跟搞技術的犟驢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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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瑪今日體感溫度：適宜，光照：適宜，濕度：適宜。
而坐在他辦公桌另一面的年輕Alpha則給這份適宜提升了些許暖絨的氣息。
並不壓抑，卻無孔不入。
葛泰·杜納放下黑金色的筆，姿態放松地交握手指：
“您很清楚，我當然拒絕不了您的任何要求。”
對面的年輕人微微傾身聽他說話，奶油般細膩的皮膚在巨大的落地窗邊泛著欣悅的光，青桔色的瞳孔美麗又獨特，柔亮得像兩灣倒映著春山的水鏡。
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純真，純真到甜蜜，誰也無法迎著他的目光說不行。
可極光的經營者總是一如既往地心硬似鐵，他的視線繞過對方隨意得有些潦草的金棕色發梢——是的，他倆都有著近金的發色，然而比起葛泰更重一些的棕色調，對面那一頭亂發幾乎可以說是略偏棕的深金色了——這真是令人不快的對比，於是英俊又成熟的葛泰大老板笑了笑，表情惋惜得無可指摘：
“但真是太遺憾了，您的新年禮物於昨夜已被人先行提走，我確實無能為力。若您不是來得如此匆忙，或許已經聽到消息了，也省得白跑這一趟。”
話音甫一落下，對面頃刻間化作烏雲驟雨。
然而那變色也只是頃刻間便如蝴蝶振翅般輕飄飄散去。
年輕的Alpha起身理了理衣襟準備離開，他還穿著深藍的、代表著先鋒精英的高階軍服，此刻卻微微嘟著嘴，像被搶走了糖的小朋友。
“啊，真可惡。”他不服氣地皺了下眉，很惹人愛惜，“我好不容易才回來的，怎麽全世界都在跟我較勁。”
葛泰·杜納也只能攤手：“真的很抱歉。”
話到這份上，兩人心裏都很清楚，對方也不需要從葛泰這兒獲取什麽信息，他有足夠的渠道知道昨夜的某些動向，事實上他也僅僅是差了那麽幾個小時而已。
年輕人氣了會兒就似乎放下了，這名Alpha的情緒如風卷雲舒，卻收束得極快，就像他那頭隨手一梳理就能用發帶系整齊的長發，微卷的發梢落在胸前的勳章上，倏忽就又成了一名畫冊上筆挺明亮的小王子。
他沖葛泰·杜納一搖手，腳步輕快地走到門邊忽然拉開門——
正舉著手準備敲門的阿希驚得略一後退，下意識看向他的老板。
極光的經營者眉間微蹙又立刻舒展，他點了點頭。
阿希謹慎地躬身，餘光看著Alpha緄著金線的軍裝褲腳：
“先生……各大城市都在暴動，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年輕Alpha與他擦肩而過。
阿希僵硬地垂著眼，他能嗅到那遽然飄散的信息素一如無情的支配欲般在空氣裏迅速擴張，令人動彈不得。
旋即他聽見辦公桌後的男人平淡道：
“今日起閉門謝客。”
……
予情當然不知道有人特地奔著她來又跟她擦肩而過，不過就算是她也很難說莫名受牽連蹲大牢，跟突然被極光轉手哪個更衰一點。
此刻她倒是很愜意地看著獄友表情隱忍地把埋在肌體裏的銀絲微微扯出來，一根根接駁在休眠的晶片兩側後便站定不動了。
予情對探尋別人的秘密技能沒什麽想法，只撅著屁股試圖把3號摁住當個凳子啥的——在這種關著Alpha的地方還是不能放任它隨意蹦跶，她可不怎麽篤信她倆之間那玄而又玄的微妙聯系，時靈時不靈的，萬一它遵從野性的呼喚到處開盲盒點餐就跪了。
那位豐姿怡人的萊奧先生必定會親自過來給3號送副棺材的。
……咦，那到時候正好把她撈出去唄——啊呸，不中，他來之前她可能已經被逆子反向操作掉了。
算了，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吃奶油蛋糕的凳子吧乖。
予情一邊跟不停還手的帶孝子搏鬥，一邊在腦子裏轉悠過了大串血刺呼啦的念頭，卻在這時，貼著背脊的金屬艙門嗡然一震，徐徐升了起來。
基努爾捂著手腕後退一步，他無甚表情的臉看著更青白了，好像隨時會厥過去。
予情正打算隨便來點兒溢美之詞，便聽得他口氣平淡地宣布：
“是我贏了。”
如果要算上逆子不聽指揮瞎溜達的時間，那確實是他更快一些。
行叭，無所謂啦。
予情兩眼亮晶晶地望向了艙門後的另一個世界。
溫和的白光從腳下漸次亮起，將一段筆直的艦道暈成了近乎透明的玻璃橋，也隱約照亮了前方巨而闊的空間。
陰涼的氣流在艙門附近交匯，彌漫著久未流通的孤沈和冷肅。
予情沒有遲疑地夾著3號，一步三蹦地踏上了艦道。
雪亮的光橋便立刻哢噠一聲接除了接駁器，平緩地滑了出去。
基努爾急忙連滾帶爬地翻了上來，差點閉過氣。
艙門急急地在兩人身後闔攏。
他瞪了對傷患毫無憐惜之意的女Omega一眼，但或許是即將得到自己急需的信息，基努爾這會兒耐心和情緒勉強還算不錯：
“我只打開了這道門，開啟能源系統需要更多時間，不過我不認為喚醒夢游者號的智能核心是個好主意。”
予情沒有立刻給出回應，她睜大眼觀察這處“心臟和大腦”的所在。
跟她熟知的景象不同，這艘正宗的奧蘇星艦指揮中心是片高闊昏暗的圓形空間，襯得腳下虛懸於半空徐徐旋轉的艦橋極為渺小，濛濛釋放的白光也遠不足以照亮所有。
基努爾喘了口氣，□□著咒罵自己那該死的勞碌命。
予情收回視線，笑嘻嘻地松開了3號，這小怪物嚓嚓地貼著橋面飛跑，眨眼就不見了。
十數秒後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都聽到了一聲清晰又清脆的“嘭咚”，而後便是一陣停不下來的頑強的嚓嚓嚓嚓。
可見阿拉帕斯也是更喜歡大房子的。
“哇哦。”予情倚著扶手伸頭往下看，迷迷晃晃地瞧不分明，“所以就是說，能不能開個燈？”
假證販子翻了個大白眼，無聲地翕合著嘴唇不知道在逼逼什麽，但往艦橋頂頭去的腳步倒也不拖沓，顯然比起快要將人憋死的昏暗，他現在是無比想念光明。
當把他那些奇妙的銀絲接在艦橋頂頭某處時，基努爾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了許多，他緊緊皺著眉，額角青筋勃勃，目光似渙散又時時轉動。
予情坐在水杯上支著下顎凝視看不出材質的橋面。
倏忽之間，艦橋散發的微光猛地一熾，仿佛高度近視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鏡般，在清晰的視野中收束成了一道道在橋體內疾遽流動的銀白光雨。
它們如世上最精密的電路板那樣勾連、急轉，組成一幅又一幅覆雜至極的圖案。
半透的橋面便應了某種蘇醒的信號，仿佛解體的積木一般哢噠哢噠地湧動了起來。
予情一提水杯，敏捷地竄到了基努爾身邊。
各種各樣奇特的零件和材料隨著分裂的橋體方塊翻轉出來，彼此之間遵循著特殊的規律識別重組，圍繞予情和基努爾腳下的一小塊平臺飛速搭建出了環形的工作臺，以及懸浮的高背深椅。
予情以迅雷之勢占據了這張椅子，它也響應了她的重量，調整到最適合的角度，令穩坐其上的人一擡頭就能擁有最廣闊的視野。
基努爾深深地吸了口氣，他仍然在進行著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人機互通”，卻也不是萬事不知，此刻咬著牙都要嘴賤兩句：
“那位置可不是你能坐的，一個心大摔下去不是傻瓜也是智障。”
予情愉快地動了動屁股，葛優癱，這反重力座椅比海星雲屋裏的舒服多了。
聞言她往下滑了滑，無所謂地笑嘻嘻道：
“爺不久前還是人人都愛的予副呢，別說艦長椅，王座都坐得。”
基努爾沒聽明白，但肯定是夢話無疑。
他嗤了聲，手指微微一個震顫，環形工作臺便跟著亮了起來，一面面全息狀態欄層層疊滿了臺面上方。
予情伸了下脖子，嘖嘖，這跟中了病毒一樣的頁面也就在工作狂萊奧先生那見過。
基努爾輕籲口氣，閉了閉眼又睜開。
“好消息是我接管了部分功能，壞消息是你去不了你的星辰大海，開閉主引擎需要艦載智能和艦長的雙重授權。”駭了軍艦系統的他看上去並沒有自傲，平淡得很是理所當然，“但我不能喚醒艦載智能，那玩意兒非常厲害，不僅使喚不動，還會被它擰回監獄。”
予情倒也不覺得遺憾，開個玩笑而已，還能真把這座空中監獄開跑嗎？
她的目的就是出來隨便玩玩，再去戰需物資儲備艙。
這兩個地方是她從那狗屎一樣覆雜的地圖中唯二記得的點，有沒有假證販子，來指揮中心大概都一樣沒啥卵用，但物資儲備艙卻是她留給自己的關鍵所在。
如果那驚鴻一瞥中她沒看錯，這個儲備艙的填充度是45%，運氣好的話那裏應該還留存著一些物資，哪怕戰損了也行，她相信自己可以踅摸點好活出來，沒有也無所謂，那些Alpha可不像是要關她一輩子的態度。
基努爾唰唰地在全息屏上滑動，整個指揮中心都隨著他的點劃而開始了蘇醒。
柔和的白暈迅速由星星點點鋪展成面，那光掩映在地板之下，十分均勻又明亮。
曾被黑暗籠罩的渾圓穹頂則嗡鳴著顯露出了猶如蜂巢的六邊形紋路，泛著金屬光澤的保護罩在久違的指令下倏忽褪色，乍然之間將無垠的星空納入了兩名闖入者的眼底。
予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仿佛這口仙氣是來自於著那虛無又危機四伏的世界。
假證販子卻收回視線低頭嘖舌，“令人厭惡的地方。”
他咕噥著不爽，但又飛快地炫入了大串虛化外保護罩的指令，整個指揮中心仿佛被人強剝了殼一般完全暴露在了無際無涯的太空之中。
兩名人類並指揮臺便如漂浮在水泡裏的蚍蜉似的，毫無阻隔地接受著廣袤空間和巨物星球的視覺沖擊。
遠遠還有一頭跟灰塵無差的小怪物正張著細如發絲的腿，遙對著包裹在稀疏大氣層裏、灰黃蕭條的弗拉格爬來爬去。
從地表看去全然是個龐然大物的環帶衛星瑪法女神星，在外看來又仿佛小得不值一提，它藏在弗拉格的背後，薄紗半掩，與這艘沈睡的空中監獄永不相交。
“哇哦，無死角！”
予情快活地在椅子上三百六十度打轉，看得基努爾快吐了，事實上他真的很暈，暈太空，但這鄉巴佬都還好好的呢，他炫技可不是為了讓自己丟臉露怯。
他強忍著上下顛倒一般無著無落的迷失感，硬是撐起了學者的姿態：“好好感受吧，這是戰艦上才會有的球室懸浮指揮艦橋，是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難得見一次的地方。”
予情立刻很有眼力價地求教：“所以它是能和艦體分離的？”
“我不知道具體細節，我也不是專長這個的，何況戰艦附載的所有技術都是金發Alpha的知識領域。”假證販子謹慎道，他還算靠譜，沒有仗著對面是個野猴子就亂說，“跟民用機差別很大。”
提到這個予情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曾聽說，軍方使用的躍遷通道很特殊，似乎並不與民間共享？”
基努爾下意識地擡了擡眼睛，仿佛忌憚著什麽肉眼不可見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躍遷通道，甚至不算在這種技術範疇內。”他慢吞吞地低聲說道，“總有傻瓜陰謀論，還取了個可笑的名字，叫什麽來著……”
“超星蟲洞。”予情快速地從記憶中翻出了這個詞。
“啊對，”假證販子奇怪地笑了笑，朦朧的光映著他慘戚戚的臉，有點陰森，“什麽傻瓜名詞，金發們的戰艦，使用的是我們始終無法理解的驅動和能源，他們輕易地穿透宇宙，宛如高等種族教化野獸般教授我們使用工具，卻絕口不提原理——原理？那是與同類探討的東西，哪有說予野獸聽的道理。”
予情懶洋洋地盤起腿，“崽，你怨氣有點重啊，什麽陰謀論都抵不上你剛剛的話。”
直接把金發從自己人當中劃拉出去了。
基努爾似乎也覺得說得多了，閉上嘴哼了聲，可惜他屬性自帶話癆，憋不了幾分鐘就忍不住：
“……夢游者號退下前線以後，能源艙就封閉了，我個人認為那裏大概只剩個空殼子，關鍵的東西金發應該已經收回去了。”
予情想了想，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事，支撐大型船艦遠航需要極其覆雜龐大的能源系統，以奧蘇戰艦往來的效率，他們所使用的必然不會是普通的光熱能。
“……雖然經過漫長的研究可知跟靜態石脫不了幹系，但這當中是怎樣的能源轉換機制又不得而知……”
基努爾的嘀嘀咕咕不禁讓予情掏了掏耳朵：
“啥石？”
“靜態石。”假證販子不耐煩地盯著屏幕重覆道，“也是義骸安全制動裝置的核心，我都沒見過實物，你就別好奇了。”
哎嘿，爺見過。
予情咂了咂嘴，跟義骸有關倒是意料之外又是想象之中。
空無一物的球室大概讓3號膩了，它爬到頭頂上咚地掉了下來——降落方式還是一如既往地別致——這嚇人的倒黴玩意兒麻利地翻過身，嚓嚓嚓嚓地向它的蝸居飛奔而去。
予情一把摁住，同樣麻利地給它塞回水杯裏。
噗通一聲，世界安靜了。
基努爾隔著半透明的虛擬屏看過來，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眼：
“取名了嗎？”
“大閘蟹。”予情咂咂嘴，一臉正經地拍了拍水杯蓋子。
基努爾狐疑地瞥她，大閘蟹他是不清楚什麽意思，但她說話的語氣讓人覺得很不自在。
予情無辜回視，別這麽看她，她還真就努力給3號取過名字，可這廝不聽啊，只對3有反應，可是叫小3，3兒多難聽……
又不能隨便說出3號這種讓人頗多聯想的有序數。
那就無所謂了唄，大閘蟹多神似啊，水母、海蜇絲也行，下次叫這個。
基努爾沒糾結，咬死他好奇心的可不是名字，只遺憾答案怕是這傻瓜女Omega也不清楚。
當初極光能留下他的一大利器便是那頭養在人工湖裏的阿拉帕斯，然而它來時已頗為巨大，為安全著想，研究所一直讓它處於半饑餓狀態，阿拉帕斯吃不飽就會為了節省體力而陷入漫長的睡眠。
——但這懶惰的習性卻也並不足以令它這麽多年都乖乖地呆在那裏，除非有人讓它心甘情願選擇了原地沈睡。
基努爾還沒能弄懂阿拉帕斯和“某個人”之間的特殊紐帶是什麽，便等來了它的死亡判決。
說來那事跟面前這位也有幾分關聯……還真是哪哪兒都有她，也不知這頭幼崽她到底從何處得來，真夠走屎運的。
予情才不管他如何使眼刀腹誹自己，愜意地摸索著艦長座椅前不斷閃爍的海量全息屏。
……盡管那恐怖的折疊層數讓她有點下不去手，但上面其實也沒什麽能看的，夢游者號正式退役的那日，有用的東西就已經封存轉移了，徒留下最後一位艦長的工作日志而已。
予情一頁頁掃過去，忽然拖著一面巴掌大的屏幕彈給基努爾，假證販子不耐煩地瞥了眼：
“你覺得可能嗎？”
予情聳肩，“我覺得不可能我問你幹啥，哎喲真愁人。”
基努爾氣死了：“是，它是亞速通信，不需要接入雲海也能使用，但只限軍方的加密信道，是獨立鏈接方式，不好意思我還沒學到那一章節我的老師就跑了。”
女Omega聞言哈哈哈哈個沒完，盤在椅子上轉得像陀螺。
基努爾煩得很，他努力在不驚醒艦載智能的前提下探索這座該死的監獄，然而現實是這裏就不可能有任何能幫他們脫離的交通工具。
他的豬隊友幫不了忙不說，只會添堵，各種意義上。
那邊煩人的動靜卻戛然而止。
予情擡眼凝視龐大得好似要迎面撞來的弗拉格星，嘖嘖兩聲：
“命運啊，你將領我去天國抑或地上的河流？”
基努爾沒聽清她的胡說八道。
予情笑瞇瞇地豎起食指示意他擡頭。
基努爾皺眉瞇眼，他十分討厭這視角，讓他在巨星之下宛如世間最渺小的螻蟻。
只是很快他便發現了一絲違和之處——
一片密集如蜂群的陰影緩緩從星球背面浮出，每時每秒都在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
“啊！王子！你來拯救我於洪水之中嗎？”予情張開雙臂詠嘆。
基努爾頭皮一炸，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出了殘影：
“他怕不是來把你這傻逼踢進洪水裏去的！”
球室穹隆上的全視角高攝儀將迅速迫近的陰影一幀幀地拉到兩人面前，無法識別後一一鎖定的警告音滴滴地在空闊的球室裏回蕩。
“我的王子應該不會搭乘這麽磕磣的座駕來求愛吧。”予情放松地抱著後腦勺撇嘴逼逼，“顏色都不齊整的烏合之眾，我可不做壓寨夫人，做寨主都懶得。”
基努爾忍住破口大罵的欲望，在她嘴裏的烏合之眾可是近百餘架附載了武裝的混種艦隊！
形制不一的船艦和五花八門的塗裝雖不如正規軍帶來的壓迫感，然而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般令人惶惑。
基努爾沈默了會兒，緩緩垂下手臂，表情平靜到有些冷漠。
“你知道奧蘇各星都在暴動嗎？我被抓的時候，就已經在游行示威了。”
予情笑了一聲，“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但你是應該知道。”
基努爾沒有理會，他似乎放棄了掙紮，又或者是已經沒什麽能做的了。
他原本就無法取得夢游者號的完全控制，且不說這艘退役戰艦還有沒有保存著一些武裝力量，就算有，那也在艦載智能的權限下，而只要這支無名艦隊靠近夢游者號的登陸範圍並發起進攻，守衛就會無條件反擊，艦載智能也將隨之蘇醒。
他們兩只蟲子，要麽被艦載智能當做入侵者幹掉，要麽被捉回監獄，再詭怪點……夢游者號被外面的團夥突破了，他們一個Omega，用腳趾想都知道下場，一個懂點技術的Beta……
嗯？他可能會比她強點？
“在想什麽好事呢小寶貝兒？”予情意味深長地齜牙，“你要是打算投降的話，我就去把所有罪犯放出來。”
“……狠毒的家夥。”
重申一遍，夢游者號裏關的都是已經精神失常的極刑犯，且是基於很多原因沒有處死的、強大的Alpha。
把他們放出來猶勝過野獸出籠。
予情沖他虛偽地聳肩，“你真想把自己的才能奉獻給趁火打劫的強盜我也不攔著你，作為難得的高等技術人員，你一輩子都不會再有自由。”
基努爾瞪了她一眼，沒吭聲。
他從來都是個傲氣而不馴的人，但這不馴是向上作對的，絕不會向下合並，不然他老早就該脫離Alpha統治的地界，憑他的知識和能力去外面興風作浪又有什麽難的。
“何況，是不是真強盜還未可知呢。”予情奇怪地笑了笑，哪裏的強盜會上趕著集結隊伍來搶劫監獄她也挺好奇的。
而此時，艦隊的前哨已然轉過了一圈回歸了隊伍。
數息之後，第一輪刺探式轟擊在陡然暴起的警嘯中，便如煙花般鋪天蓋地地綻放。
雖然不清楚球室啟動後的真正位置，但在這樣的沖擊中依舊十分穩定，除了那直擊耳膜的警嘯令人難以忍受外，予情沒有感受到半分震蕩。
她嘖著舌點了個讚，“查到夢游者號的現存戰力了沒？”
基努爾大致分辨了下那無數迎頭射來的尖銳光芒，覺得沒法樂觀，這幫所謂的烏合之眾，配的武器可並不烏合。
“守衛是舊型的V系，保守估計比目前最新的X系差不止兩個階梯，而且整個夢游者號一共十六處對接棧橋和登陸塢，每處均分兩個隊，對付人可以，對付艦隊恐怕只是時間問題……就算加上艦載智能——如果他們不想過分破壞艦體的話，最多30分鐘就能找到這裏。”
X系蜘蛛型工程兵予情是見過的，攻守兼具，機動性超強，對上那啥玩意兒也能勉強頂一會兒。
歹勢，還好它們只把門不巡邏，不然再加兩個3號她也會被射成蜂窩煤。
基努爾看她劃開身前的全息屏，二話不說滑下椅子提起水杯就走，似乎對戰局沒了興趣。
失去控制的艦長臺仿佛擁有著自己的智能程序，在她腳下迅速坍圮分裂，再次重組成艦橋向最近的艙門延伸。
基努爾思考了一秒，果斷跟著她踏上開始移動的艦橋。
總歸留下也沒用，表體防護罩一受損就會觸動艦載智能，到時它必定是要取回指揮中心的。
“去哪？”
他不太信她不識地圖的鬼話，也想不出憑他們還能做什麽，總不能真把罪犯都放出來，還在發情期的這位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哪怕打十支抑制劑都是作死，搞不好還要連累自己……他可不想被發瘋的Alpha捅，那還不如被外面的人逮住。
“找個好地方躲一躲。”予情不慌不忙地在紅光閃爍的通道裏溜達。
警嘯已然響徹整座監獄，炸得人頭殼嗡鳴，交替亮起的紅色警示燈帶鮮艷如血。
離開了球室的他們眼下也無法再掌握戰況，聽天由命了。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就是被逮住大概率也不會死吧。
“有什麽好躲的。”他嘴巴上說著，行動上卻不影響他跟著跑，“等監獄易主，躲哪兒都會被搜出來。”
“哦？你認為他們的目的是這艘軍艦？”
“不然呢？來搶那群瘋子Alpha嗎？”
予情心想真要說的話，Alpha也算某種稀有的生物醫藥資源呢。
“趁下面亂成一團無暇顧及，這是奪取正規星艦的最好機會。”基努爾扶著墻喘得像條老狗，他懷疑自己一旦放松下來就會大病一場，只恨那女Omega處於發情期居然也看不出一絲異常——即便是硬裝出來的樣子他都佩服她。
予情不予置評，她若是寨主，下面還有很多張嘴要養，她會好好想想值不值當費這個勁來搶一艘燙手山芋空架子，有錢搶沒錢管的，運維這種體量的星艦到底要燃燒多少資源，她比身邊這位搞技術的更有實際體會。
且別忘了這可是端了官方的監獄啊，過後Alpha們不追著腥味來血洗恥辱她跟萊奧美人姓。
腦子壞掉了……噫！
予情嗖地倒撤回通道陰影裏，撞得假證販子鼻歪嘴斜。
“你有——”
予情豎起食指壓在唇上。
基努爾捂著鼻子探頭一看，差點沒氣笑了，壓著嗓子低道：
“這就你找的好地方？”
通道之外，兩臺休眠中的銀灰色蜘蛛兵收束著細長的槍匣，一左一右門神般守在一道平平無奇的封閉艙門前。
予情比了比那門：能開？
基努爾冷笑著做了個“傻瓜”的口型。
行叭，爺不跟搞技術的犟驢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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