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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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番外2
接42章特殊番外，謹慎取用~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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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是鎮家主宅裏只有星夫人在，大家長鎮祎在前頭潤世宮裏主持工作，小叔叔鎮奇跟妻子帶三個小孩去秀樁街玩耍了。
露春規規矩矩地叫了聲伯母，星夫人正好插完花，她笑著凈過手接下露春拎了一路的禮物。
“與你說過多次，你偏要帶禮物來使我愧疚，”星夫人話音文雅，跟日常口語很不同，第一次聽到時真是壓力滾滾，總像走串了場子：“我私心裏想看看你罷了，本不欲令你有負擔。”
露春便靦腆地笑了笑，沒說自己還給她削了根簪。
“素願的茶點，春春有心了，多謝。”星夫人一展水波紋禱服的下擺，優雅婉約，跟斜仰在矮榻上坐沒坐形，站沒站樣的鎮雨赫然是兩個極端。
……這兄妹倆都遺傳的老鎮家的了。
星夫人拉著露春的手，“熱吧，爬了山，且泡一泡泉水祛塵正好，我給你做了瑤芝膏，讓鎮雨端給你去。”
“被鎮鑠吃了！”鎮雨插嘴，“那廝端起來就灌，沒點兒眼力見。”
“無事，我方才已做了新的。”星夫人微微一笑。
鎮雨不禁咋舌，她媽一年就萬神節時進一次廚房，現在倒經常過萬神節了似的：“真偏心，春兒是您失散的親閨女吧，我跟老哥都是鎮總撿來的。”
她倆親不親露春不知道，但大雨跟星夫人是親生的那肯定沒跑了。
露春自視並不起眼，實在搞不清楚怎麽招來的這對母女的青眼。
星夫人溫柔嗎，看起來而已。
她系出名門，能讓人如沐春風又不表示她真的是個春風般的人。
只是露春能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歡迎，言行裏的真誠愛惜並不作偽。
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問鎮雨也是無厘頭，她的答案是標準的喪屍系：“你看起來好好吃”。
露春沈進池底，溫暖的水流在汗濕的皮膚上緩緩流過。
鎮宅裏修了溫泉，從因壽山裏接引來的，池子裏鋪滿了顏色通透的鵝卵石，幹凈又絢爛。算是露春特別喜愛的一個去處。
尤其是下小雪時，竹篾柵欄一拉，頭頂搭半邊草席蓋，泡在水裏溫一壺青梅酒，配上星夫人的杏仁奶露和大雨偷渡回來的炸雞……簡直別有意趣。
泡了個澡神清氣爽不說，還吃上了星夫人牌午餐——豌豆飯，鰻魚煎，番茄蛋花湯，和一碗酸甜香濃的瑤芝膏，令人身心舒暢。
“我媽真的好愛你。”鎮雨可憐巴巴地蜷著腿坐在一邊看著她吃，一邊暗示，“我們今天齋戒，沒有正餐的……鰻魚好香哦。”
要不鎮鑠那廝也不能端起一碗甜點就往嘴裏倒，他一個正兒八經完全不碰甜食的鋼鐵宇直，可見是餓死了。
露春擋住碗連連搖頭，雖說現在齋戒並不是要求斷水斷食，不過吃油進葷確實不行的，本家的大小姐，被人看到影響也不好。
“你祖傳家業呢，稍稍忍耐下。”
鎮雨掏出顆星星糖塞進嘴裏，嚶了一聲。
“春兒，你考慮下嫁進來吧，我跟我媽都會好好待你的。”
“感動，但不。”
大雨同學為了抵禦饑餓決定睡一會兒午覺，日常被求婚十分感動隨後拒絕的露春沒有午睡的習慣，便戴上耳機拿著書坐到窗邊。
午後陽光正艷，有些晃目。露春瞇了瞇眼朝外望去。
鎮宅經過多次修葺，維持古老布局和建築風格的同時，融入了更適宜居住的現代家具和室內設計。好比鎮雨的房裏，既有雕花木床，矮榻及珍貴繁麗的繡屏，也有空調電腦懶人沙發和一整面收藏著各種古怪糖果罐的展櫃，有種奇妙的時光倒錯感。
窗外是離地面尺餘的木色垂花步道，鮮綠的淩霄藤葉從穹頂上披掛下來，現在沒到花期，再過兩月便是滿目令人震驚的紅濤怒焰。
而所有的本家成員都住在這樣一條步道相連的口子形四合回廊裏，中庭內有花池、錦鯉和崎嶇嶙峋的怪石。
鎮爍鎮雨的臥室便隔著一池蓮華，遙遙相對……防止兄妹鬩墻。
回廊外則錯落分部著不同用處的獨立建築，以翠竹青松和竹道相互分隔又相互聯系。
露春偶爾會替鎮家人感到困擾，大家都住在一個回廊裏——盡管空間足夠大——但還是很近，那不是做什麽都……
哎呀，露春拍拍自己的額頭，好好看書。
而當她安靜下來，全世界都仿佛跟著安靜了。
微微下垂的眼睫擋住了外部的窺探，也隔絕了存在感，像一塊封在玻璃櫥窗裏的塑料蛋糕，虛幻無味。
鎮雨這一睡，睡過了整個下午，再醒來已是天色擦黑。
她啪地彈起來，一臉懵：“我睡了這麽久？春兒你咋不叫我呢？”
“你睡得太香，不忍心。”露春收回盯著天空的視線，拉下耳機笑道。
鎮雨瘋狂撓頭，“啊，真討厭。”
露春用書擋著嘴角，“我會給你拍視頻的，管家婆婆已經在外面等你了，我去開門咯？”
“不要！”鎮雨的哀嚎在門外花澄婆婆和一隊族人的微笑中逐漸消音，“不該當！我還是個小女孩！”
小女孩今晚要主持潤世宮的神舞樂慶典，她在鎮家的工作崗位有很多稱呼：神女，巫子，白妾，儺侍女等等。
不過因為她刻意逃避，這一職一直由星夫人做到今日，但星夫人終歸年歲漸長，已經不太能揮動沈重的神儺扇具，穿六層千歲禱服和輪生披在臺上舞樂。
露春表示豪門媳婦真不易，攤上大雨這麽個娃，連退休都得延遲。
鎮氏歷史上跟鎮雨一樣到20歲開外才接班的傳人是絕無僅有，她哥哥鎮鑠打記事起就被作為執祝奉宮的宮主培養，遠比鎮雨更辛苦。
她自己也清楚家裏的寬待，基本功亦不曾落下過，要不今年就不會決定接衣缽，讓星夫人能休息下來。
只不過事到臨頭怯場罷了。
就連露春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於是便小聲安慰她：“還好啦，你看神舞樂慶典一年才幾次啊，一次半小時，其他人可是全年上班猿，日常加班狗。”
鎮雨已畫上了秾麗的妝，眼尾一抹朱紅高高挑起，氣勢奪人。
“我仿佛得到了安慰——才怪呢，千歲衣好重啊。”她擡起手臂讓族人替她換上左一件右一件的禱服，純白的底色上繡滿了層疊的咒文，最後罩上下擺像花一般散開的輪生披，半透明的金紗映著白底，十分美好。
“我要穿著這裏三層外三層的去了，春兒啊，”鎮雨哭喪著臉，任由露春拍了好幾張照片，“考慮下嫁吧，我哥雖然配不上你，可這仙女兒一樣的裝束肯定比我更適合你，C位出道沒的說。”
這話一出不僅一屋的小姐姐們看過來，連姿儀端莊的花婆婆都忍不住擡起了目光。
正正走到門口的星夫人掩嘴笑了一聲，她身後同樣盛裝的青年不耐地伸手敲窗柩，冷酷殘忍毫無兄妹愛地道：
“你到底還要磨蹭多久。”
可謂最次不過這時了，露春憋紅了臉：“你……好好幹事！”
鎮雨一縮脖子，她拿她哥開涮逗春兒的時候多了，沒想到會有被本尊聽到當場的一天。
“快去做準備，所有人都候著你一個呢，不知輕重的。”星夫人警告地睨了她一眼，隨即笑著挽住露春往外走，“春春同我一起看慶典，今年終於能歇一歇，真是大喜。”
露春點點頭，微側臉與那黑衣的青年擦肩而過。
跟星夫人回到起居室裏，一進門立刻被兩個軟乎乎的小寶寶一左一右抱住了腿。
“姨姨抱心心（佑佑）！”互相看一眼，鼓嘴，不滿，“心心（佑佑）先嗦的！”
眼看著要拋下姐姐先內鬥了，鎮奇忙讓妻子把雙胞胎抱走，不好意思道：“心心和佑佑挺喜歡你的，就是越來越皮。”
露春笑著擺擺手，這位小叔叔鎮奇和他太太尹夫人都是儒雅溫和的人，連同大女兒鎮則音也秀秀氣氣的，跟做阿姨的鎮雨大相徑庭，只不過一對雙胞胎已初現鎮家子的風範。
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前往藏書樓，以鎮宅的位置，能看到兩道明亮的光線盤旋屈折地從山頂往下延伸，長得看不見盡頭，那是山道兩旁的石燈籠——以前都用長明燈，現在全改成了電蠟燭——沒辦法，人太多了安全第一。
古老的舞樂殿肯定是無法容納這麽多人的，早在半個多世紀前鎮氏便於潤世宮下開辟了階梯廣場和臺閣，幾經擴建後已是相當可觀，同時容納上萬人不成問題。
不過出於各方面考慮，潤世宮只接受三五千人，三千是常態，五千是拖家帶口造成的溢數。
進山需要在官網上搶票，票倒是不貴，架不住人多，總搶到服務器崩潰。
除了觀賞神舞樂，大多數也是為了後面的受祝儀式來的。
撫頂賜福，飲平安水，讓宮主掛手結，這儀式並不常有，一年不過沐冠節和萬神節罷了。
現在本地人不僅要和本國人搶，還得和外國人搶，官網下是一溜串的崩潰.jpg。
“我TM從小受祝，十歲之前一次不落，十歲以後變成了隨緣，怪不得運勢越來越差，崩潰.jpg”
“樓上，我奶奶整天說我慘，長這麽大一次沒中過，崩潰.jpg”
“運勢差的帶我一個，我就指著今年脫單了，跪求外面的人不要再來哄搶了，受祝對我們本地孩子很重要，崩潰.jpg”
“呸，你們本地人什麽時候都可以去求受祝吧，為什麽非要在節假日跟我們搶，上班族也就這些時間才有空來沐浴神恩好嗎，服了。”
“哇大哥，你以為宮主是地裏的大白菜隨便薅啊，本地人告訴你宮主是不輕易給人受祝的，484撒。”
“嘻嘻，可能他們覺得宮主跟服務員差不多吧。”
“來來來，本地人給你科普一哈，宮主是執祝奉宮的，執祝奉宮懂嗎，不懂我也不告訴你，總之很忙的，一般見不著。”
“噫……壽春大學生來報到……下任宮主是我學長（大聲）”
“上面的校友站住，帝都的學妹表示有很多朋友想康康……”
“想康+1”
“+10000”
露春看了眼戰成一團的評論區，作為關系戶忍不住笑了聲。
最後那位壽春的校友也沒能貼照片，因為官網不允許傳圖。
鎮氏的藏書樓是極為傳統的九層樓閣建築，他們直接乘坐電梯到達頂層的八角華亭占星臺。
從占星臺上看人雖然很小，但可以將整個廣場一覽無遺。
露春看著黑衣武警在入口閘處檢查是否攜帶了管制物品，通過的人刷身份證件進場，不少是一張票帶一家人，潤世宮對此很寬容，當然太過分是不行的。
前方寬闊的臺閣上，鎮氏族人正在做最後的幕景布置，中間比別人仿佛都要高一些的青年慢慢地在鋪好地毯的臺面上來回走動。
真好認，露春心想，這是在親自確認臺面狀況嘛。
大雨啊，你哥還是愛你的啦。
……
占星臺上很寬敞，擺著圍棋桌、巨大的天文望遠鏡和置物櫃。
大家一起動手卷起了檐欄上的竹簾，往桌上擺放茶壺和點心。
山下的城鎮上空開始燃放煙花，有點遠，一簇一簇的顯得很小，卻依舊明亮燦爛。
小孩們今天雖沒用正餐但被允許吃了很多零食，又在街市玩了許久，到這會兒難免有些累了，一個纏著爸爸要抱，一個靠在媽媽懷裏哼哼唧唧地拱。
露春瞧了眼坐在中間顯得格外乖巧安靜的鎮則音，心想她也可以一起撒嬌的麽，太懂事就沒糖吃了。
星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側臉笑道：
“音音從小體貼，倒給老二家的省了心，不像我家老大，在肚裏時便已習得騰雲駕霧之術，出世更不省心，一路從家裏打到學校。老二就像是她哥拷貝粘貼出來的，一模一樣的人嫌狗憎，使我絕了生三兒的念想。”
露春不禁想笑，又覺得真笑出來似乎不太好，便淺淺地抿了下嘴角。
星夫人輕輕敲著手裏的折扇，“春春喜歡小孩嗎？”
露春看看犯著困都不安穩的雙胞胎，老老實實地說：“喜歡別人家的。”
自己的估計有點承受不住……而且不知道怎麽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
星夫人又笑，“春春還年輕呢。”
這時下方的廣場上傳來一陣低沈綿長的鐘鳴，空氣中彌漫的喧囂人聲便在其中逐漸消泯。
時輕時重的鼓點和悠久清淺的箜音斜陽淡雨般穿插隱沒，細密莊嚴的和聲吟唱緩緩下沈，噴薄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露春並不是第一次觀看，但比起一般人會產生的震撼之感，她更覺得心平神靜。
今天神舞樂的主題是《與神書》的第十三賦，講的是諸天神靈決定共舉世界，自幻為星的那日，峽山神欲與白夜神分道揚鑣，沈入黑暗孕育大地萬物，衪的靈識升入星海成為光耀世間的日星。
白夜神泣訴萬千，淚水落在峽山神胸腹間化作江河湖海。峽山神若有所感，引衪為月星，東升西落，與白夜神終不再相見。
……什麽引，分明是騙。
不過《與神書》屬於傳教典籍，平和地敘述著眾神之事，用詞中性，沒有過多地摻雜個人感情和評價。與之相對的是民間神話，從《與神書》裏衍生出了大批同人故事，可謂是渣賤美強慘一鍋亂燉。
鎮雨扮演的即是那位屬性不明的峽山神，白衣和金色的輪生披在燈光下繁覆妍麗，翩然若仙。
她隨著樂節舞動沈重的紅色木扇和似笑非笑的神儺面具，開合寫意，腳步穩健，每一個回轉都婉轉柔和，可見平日裏真的下足了苦功。
不知道這一次官網上會不會放圖。
理論上跟祭祀有關的慶典活動潤世宮其實是不允許拍照的，就像某些國家的寺廟裏認為這種行為屬於褻瀆一樣，現在游客們大都素質在線，個別不明事理非要偷拍的潤世宮也懶得多費唇舌。
只有政府會特意來拍一些用於文教宣傳，把片子修得極其精美，自己都不認得自己的那種。
大雨同學這是第一次公開露面，對她來說，高清官方精修圖和民間真實自攝圖，不知道哪個更讓她不自在。
神舞樂結束以後，廣場上的人似乎都還回不過神，安靜得像剛剛夢醒，裏面不少是外地趕來的，甚至有許多國外面孔。
這些外國人一臉懵地跟隨人流排好隊伍，一個個地讓一名黑衣帥大叔輕輕拂過額頂，口中誦念著他們聽不懂的福諾，從下一位執事手中接過一碗微苦而回甘的清茶，最後讓一名黑衣帥青年替他們系上一根打著四方結的紅色手繩。
直到離開廣場，再也聽不見安寧靜逸的神樂，這幫國外游客才突然像被按動了開關似的，陡然興奮地吱吱喳喳起來。
自拍，他拍，搭配用詞混亂的描述和彩虹屁一起刷刷地傳上了社交平臺，這種異國風格的慶典對他們的沖擊力還是很大的，再一聽說山下的秀樁街上還有徹夜的露天派對便更加歡天喜地了。
國人在度過那一波視聽震感之後，註意點卻是稍有偏移。
“……系手結的是下任宮主嗎，好帥，想……”
“樓上想屁吃，敢意淫我老公，上你家潑油漆！”
“是不是壽春大學在讀啊，我決定了，志願已安排，吸吸~”
“想屁吃+1，壽春大學也是你等凡人能進的。”
“都別爭了，我男人說了他不會多看你們肉/體凡胎一眼的。”
“拔刀吧妖精！我老公今天的小雞內褲是我親手給他穿上的！”
“只有我覺得現任宮主也好帥嗎，又禁欲又矜貴的中年美大叔是我的菜啊（擦鼻），小哥哥看起來很冷還有點兇，感覺不好接近哦。”
“樓上的到底是來幹嘛的，一點不誠，當心倒黴。”
“你們慢慢搶，我就抱走神女小姐姐了，超颯der~斯哈斯哈~”
官網下再次戰成一團翔，到午夜的時候大社交平臺上#舞樂女神#、#宮主小哥哥#、#潤世宮沐冠節#、#八一八那個鎮氏#等詞條已經掛上了鮮紅的“熱”字。
翻到“老公的小雞內褲”時露春差點笑出聲來，不知道鎮家哥哥平時看不看網站，看到這些嗷嗷叫老公的評論心裏又是個什麽想法。
因為雙胞胎睡著了，一行人以比來時更慢的速度回到起居室。
比他們還快一步的鎮雨已經卸了妝換了T恤，正歪在軟墊裏摳腳。
星夫人啪地敲了下她的膝蓋，斥道：“不成樣子，快帶春春過去。”
才掏出手機打算拍個摳腳大漢圖的露春不禁“噫”了一聲，什麽？
鎮雨趿上鞋，勇敢地跟她媽叨叨逼：“哇，阿媽！我今天第一次登臺挑大梁，圓滿落幕，贏得網友一致好評——你怎麽也不表揚表揚我？”
星夫人撫著折扇，微微一笑：“啃老二十餘年不知羞，我表揚你？且不如再生一個。”
鎮雨一吐舌，在她媽生氣之前拉上露春飛快地跑了。
“帶我去哪？”
“廣場啊。”
“去那幹嘛？”露春甩甩胳膊，“別跑了，你腳不疼嗎？”
聞言鎮雨立刻急剎車，可憐巴巴地皺著臉開始演：“春兒，哎我的春兒啊，腳疼死了，我媽不愛我。”
“你也知道辛苦，星夫人從嫁進你家就擔著重任直到今天，我也沒見你給她捏過肩膀呢。”露春tui她，“帶我去廣場幹什麽？”
“您說的都對，我是個小沒良心滴。”鎮雨嘻嘻一笑，“帶你受祝啊。”
露春便跟著笑：“女神親自帶我走後門，倍感榮幸。”
她算是鎮氏的常客，卻從未正兒八經的受祝過。之前總被鎮雨帶著到處閑逛，到了神舞樂慶典的時候，她就會特別心虛地東躲西藏。
這一回倒是能挺起腰桿跑到她父兄面前抖威風去了。
此時月已過中天，廣場上曲終人散，但卻並不顯寂寥，鎮氏族人們輕快而井然有序地收拾著各種物品。
蹲坐在臺閣兩邊的鹿角瑞獸嘴裏含著長明燈，淡淡的煙火氣息中散發出輕薄的香味。
鎮雨一路心情頗好地跟族人打招呼，把露春推到正在凈手焚香的鎮氏族長跟前。
“是露春啊，鎮雨今年也煩著你了。”鎮祎微微笑起來，鎮氏兩兄妹都很像他，疏朗淸峻，經年的香火浸淫讓他有種令人不敢造次的沈凝氣度。
聽到他已經沙啞至極的聲音，露春很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
幾千人的受祝儀式，場面宏大，但負擔也很可怕，即使已經盡量簡化了程序，分列了隊伍以高效的流水模式進行，但作為宮主，鎮祎先生一定是擔子最重的人。
更何況從7點到午夜沒有片刻休息，神仙都累瘋了。
“爹，給春兒受個祝吧。”鎮雨自動過濾了那個“煩”字，“咱自家人都沒點特權怎麽行。”
鎮祎先生失笑，“這算什麽特權，倒是我們招待不周……”
“不幫忙收拾就一邊去。”一記從天而降的手刀無情地劈在鎮雨頭頂，“礙事。”
鎮雨狂怒地跳起來回擊，被她格外手長腿長的親哥毫不費勁地撇到了旮旯裏別著。
露春哭笑不得地一扭頭，對方顏色淺淡的瞳眸立時筆直地投註了過來。
她微怔，就見那相貌凜然的青年移開眼朝他父親道：
“你休息，我來吧——你不介意吧？”最後一句是對她說的。
鎮雨長長地哼了一聲。
露春忙搖頭，一時失語地看著他開始凈手，絲絲奇異而莫名的情緒緩緩在心間繚繞。
她斂眉順從地低頭跪坐在竹棉蒲團上，餘光望見那片流轉著光暈的黑色衣袖微微一動，便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
略帶著涼意的指尖輕輕拂過劉海，落在額頂，而後向眉心淺淺一劃。
他誦念著古老的、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祈福度厄的祭文，一聲一律低醇到近乎繾綣情長。
讓露春耳朵裏泛起了陣陣漣漪，她縮了縮蠢蠢欲動的手指，低音炮唱福諾真的犯規，傳教一等一的有效。
鎮鑠念的是一小段完整的度災厄文，他的父親親自做了平安水的起盛轉呈，交給了他。
落在掌心裏的淺綠色小盞觸感清涼，平安水早已冷卻。
青年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捂著小盞念完最後一句，隨後遞出去。
露春垂著眼睫雙手接過，嘴唇微微抿了下帶著薄薄體溫的水，小口飲盡。
她不發一語地跟隨著他完成一道一道傳統的步驟，敬香，拜叩，供一塊錢的幣帛，請一支福簽，奉一盞多寶命燈，最後伸出手腕等他系上紅繩。
鎮雨溜達到她爹身邊，小聲道：
“不小心看出神了……剛剛阿契不是把剩餘的四方結手繩拿回去了，你怎麽不阻止下？”
鎮祎先生笑了笑不說話。
露春舉著手腕見遲遲沒有動靜，正要擡頭，忽然被青年虛虛握住了手。
他的指尖透著些涼，掌心卻跟想象中一樣溫暖幹燥，頎長的指節輕輕松松就將她的手覆在裏面。
然後他褪下了自己腕上一串暗紅色的念珠，滑到了她的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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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春規規矩矩地叫了聲伯母，星夫人正好插完花，她笑著凈過手接下露春拎了一路的禮物。
“與你說過多次，你偏要帶禮物來使我愧疚，”星夫人話音文雅，跟日常口語很不同，第一次聽到時真是壓力滾滾，總像走串了場子：“我私心裏想看看你罷了，本不欲令你有負擔。”
露春便靦腆地笑了笑，沒說自己還給她削了根簪。
“素願的茶點，春春有心了，多謝。”星夫人一展水波紋禱服的下擺，優雅婉約，跟斜仰在矮榻上坐沒坐形，站沒站樣的鎮雨赫然是兩個極端。
……這兄妹倆都遺傳的老鎮家的了。
星夫人拉著露春的手，“熱吧，爬了山，且泡一泡泉水祛塵正好，我給你做了瑤芝膏，讓鎮雨端給你去。”
“被鎮鑠吃了！”鎮雨插嘴，“那廝端起來就灌，沒點兒眼力見。”
“無事，我方才已做了新的。”星夫人微微一笑。
鎮雨不禁咋舌，她媽一年就萬神節時進一次廚房，現在倒經常過萬神節了似的：“真偏心，春兒是您失散的親閨女吧，我跟老哥都是鎮總撿來的。”
她倆親不親露春不知道，但大雨跟星夫人是親生的那肯定沒跑了。
露春自視並不起眼，實在搞不清楚怎麽招來的這對母女的青眼。
星夫人溫柔嗎，看起來而已。
她系出名門，能讓人如沐春風又不表示她真的是個春風般的人。
只是露春能感覺到她對自己的歡迎，言行裏的真誠愛惜並不作偽。
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問鎮雨也是無厘頭，她的答案是標準的喪屍系：“你看起來好好吃”。
露春沈進池底，溫暖的水流在汗濕的皮膚上緩緩流過。
鎮宅裏修了溫泉，從因壽山裏接引來的，池子裏鋪滿了顏色通透的鵝卵石，幹凈又絢爛。算是露春特別喜愛的一個去處。
尤其是下小雪時，竹篾柵欄一拉，頭頂搭半邊草席蓋，泡在水裏溫一壺青梅酒，配上星夫人的杏仁奶露和大雨偷渡回來的炸雞……簡直別有意趣。
泡了個澡神清氣爽不說，還吃上了星夫人牌午餐——豌豆飯，鰻魚煎，番茄蛋花湯，和一碗酸甜香濃的瑤芝膏，令人身心舒暢。
“我媽真的好愛你。”鎮雨可憐巴巴地蜷著腿坐在一邊看著她吃，一邊暗示，“我們今天齋戒，沒有正餐的……鰻魚好香哦。”
要不鎮鑠那廝也不能端起一碗甜點就往嘴裏倒，他一個正兒八經完全不碰甜食的鋼鐵宇直，可見是餓死了。
露春擋住碗連連搖頭，雖說現在齋戒並不是要求斷水斷食，不過吃油進葷確實不行的，本家的大小姐，被人看到影響也不好。
“你祖傳家業呢，稍稍忍耐下。”
鎮雨掏出顆星星糖塞進嘴裏，嚶了一聲。
“春兒，你考慮下嫁進來吧，我跟我媽都會好好待你的。”
“感動，但不。”
大雨同學為了抵禦饑餓決定睡一會兒午覺，日常被求婚十分感動隨後拒絕的露春沒有午睡的習慣，便戴上耳機拿著書坐到窗邊。
午後陽光正艷，有些晃目。露春瞇了瞇眼朝外望去。
鎮宅經過多次修葺，維持古老布局和建築風格的同時，融入了更適宜居住的現代家具和室內設計。好比鎮雨的房裏，既有雕花木床，矮榻及珍貴繁麗的繡屏，也有空調電腦懶人沙發和一整面收藏著各種古怪糖果罐的展櫃，有種奇妙的時光倒錯感。
窗外是離地面尺餘的木色垂花步道，鮮綠的淩霄藤葉從穹頂上披掛下來，現在沒到花期，再過兩月便是滿目令人震驚的紅濤怒焰。
而所有的本家成員都住在這樣一條步道相連的口子形四合回廊裏，中庭內有花池、錦鯉和崎嶇嶙峋的怪石。
鎮爍鎮雨的臥室便隔著一池蓮華，遙遙相對……防止兄妹鬩墻。
回廊外則錯落分部著不同用處的獨立建築，以翠竹青松和竹道相互分隔又相互聯系。
露春偶爾會替鎮家人感到困擾，大家都住在一個回廊裏——盡管空間足夠大——但還是很近，那不是做什麽都……
哎呀，露春拍拍自己的額頭，好好看書。
而當她安靜下來，全世界都仿佛跟著安靜了。
微微下垂的眼睫擋住了外部的窺探，也隔絕了存在感，像一塊封在玻璃櫥窗裏的塑料蛋糕，虛幻無味。
鎮雨這一睡，睡過了整個下午，再醒來已是天色擦黑。
她啪地彈起來，一臉懵：“我睡了這麽久？春兒你咋不叫我呢？”
“你睡得太香，不忍心。”露春收回盯著天空的視線，拉下耳機笑道。
鎮雨瘋狂撓頭，“啊，真討厭。”
露春用書擋著嘴角，“我會給你拍視頻的，管家婆婆已經在外面等你了，我去開門咯？”
“不要！”鎮雨的哀嚎在門外花澄婆婆和一隊族人的微笑中逐漸消音，“不該當！我還是個小女孩！”
小女孩今晚要主持潤世宮的神舞樂慶典，她在鎮家的工作崗位有很多稱呼：神女，巫子，白妾，儺侍女等等。
不過因為她刻意逃避，這一職一直由星夫人做到今日，但星夫人終歸年歲漸長，已經不太能揮動沈重的神儺扇具，穿六層千歲禱服和輪生披在臺上舞樂。
露春表示豪門媳婦真不易，攤上大雨這麽個娃，連退休都得延遲。
鎮氏歷史上跟鎮雨一樣到20歲開外才接班的傳人是絕無僅有，她哥哥鎮鑠打記事起就被作為執祝奉宮的宮主培養，遠比鎮雨更辛苦。
她自己也清楚家裏的寬待，基本功亦不曾落下過，要不今年就不會決定接衣缽，讓星夫人能休息下來。
只不過事到臨頭怯場罷了。
就連露春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於是便小聲安慰她：“還好啦，你看神舞樂慶典一年才幾次啊，一次半小時，其他人可是全年上班猿，日常加班狗。”
鎮雨已畫上了秾麗的妝，眼尾一抹朱紅高高挑起，氣勢奪人。
“我仿佛得到了安慰——才怪呢，千歲衣好重啊。”她擡起手臂讓族人替她換上左一件右一件的禱服，純白的底色上繡滿了層疊的咒文，最後罩上下擺像花一般散開的輪生披，半透明的金紗映著白底，十分美好。
“我要穿著這裏三層外三層的去了，春兒啊，”鎮雨哭喪著臉，任由露春拍了好幾張照片，“考慮下嫁吧，我哥雖然配不上你，可這仙女兒一樣的裝束肯定比我更適合你，C位出道沒的說。”
這話一出不僅一屋的小姐姐們看過來，連姿儀端莊的花婆婆都忍不住擡起了目光。
正正走到門口的星夫人掩嘴笑了一聲，她身後同樣盛裝的青年不耐地伸手敲窗柩，冷酷殘忍毫無兄妹愛地道：
“你到底還要磨蹭多久。”
可謂最次不過這時了，露春憋紅了臉：“你……好好幹事！”
鎮雨一縮脖子，她拿她哥開涮逗春兒的時候多了，沒想到會有被本尊聽到當場的一天。
“快去做準備，所有人都候著你一個呢，不知輕重的。”星夫人警告地睨了她一眼，隨即笑著挽住露春往外走，“春春同我一起看慶典，今年終於能歇一歇，真是大喜。”
露春點點頭，微側臉與那黑衣的青年擦肩而過。
跟星夫人回到起居室裏，一進門立刻被兩個軟乎乎的小寶寶一左一右抱住了腿。
“姨姨抱心心（佑佑）！”互相看一眼，鼓嘴，不滿，“心心（佑佑）先嗦的！”
眼看著要拋下姐姐先內鬥了，鎮奇忙讓妻子把雙胞胎抱走，不好意思道：“心心和佑佑挺喜歡你的，就是越來越皮。”
露春笑著擺擺手，這位小叔叔鎮奇和他太太尹夫人都是儒雅溫和的人，連同大女兒鎮則音也秀秀氣氣的，跟做阿姨的鎮雨大相徑庭，只不過一對雙胞胎已初現鎮家子的風範。
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前往藏書樓，以鎮宅的位置，能看到兩道明亮的光線盤旋屈折地從山頂往下延伸，長得看不見盡頭，那是山道兩旁的石燈籠——以前都用長明燈，現在全改成了電蠟燭——沒辦法，人太多了安全第一。
古老的舞樂殿肯定是無法容納這麽多人的，早在半個多世紀前鎮氏便於潤世宮下開辟了階梯廣場和臺閣，幾經擴建後已是相當可觀，同時容納上萬人不成問題。
不過出於各方面考慮，潤世宮只接受三五千人，三千是常態，五千是拖家帶口造成的溢數。
進山需要在官網上搶票，票倒是不貴，架不住人多，總搶到服務器崩潰。
除了觀賞神舞樂，大多數也是為了後面的受祝儀式來的。
撫頂賜福，飲平安水，讓宮主掛手結，這儀式並不常有，一年不過沐冠節和萬神節罷了。
現在本地人不僅要和本國人搶，還得和外國人搶，官網下是一溜串的崩潰.jpg。
“我TM從小受祝，十歲之前一次不落，十歲以後變成了隨緣，怪不得運勢越來越差，崩潰.jpg”
“樓上，我奶奶整天說我慘，長這麽大一次沒中過，崩潰.jpg”
“運勢差的帶我一個，我就指著今年脫單了，跪求外面的人不要再來哄搶了，受祝對我們本地孩子很重要，崩潰.jpg”
“呸，你們本地人什麽時候都可以去求受祝吧，為什麽非要在節假日跟我們搶，上班族也就這些時間才有空來沐浴神恩好嗎，服了。”
“哇大哥，你以為宮主是地裏的大白菜隨便薅啊，本地人告訴你宮主是不輕易給人受祝的，484撒。”
“嘻嘻，可能他們覺得宮主跟服務員差不多吧。”
“來來來，本地人給你科普一哈，宮主是執祝奉宮的，執祝奉宮懂嗎，不懂我也不告訴你，總之很忙的，一般見不著。”
“噫……壽春大學生來報到……下任宮主是我學長（大聲）”
“上面的校友站住，帝都的學妹表示有很多朋友想康康……”
“想康+1”
“+10000”
露春看了眼戰成一團的評論區，作為關系戶忍不住笑了聲。
最後那位壽春的校友也沒能貼照片，因為官網不允許傳圖。
鎮氏的藏書樓是極為傳統的九層樓閣建築，他們直接乘坐電梯到達頂層的八角華亭占星臺。
從占星臺上看人雖然很小，但可以將整個廣場一覽無遺。
露春看著黑衣武警在入口閘處檢查是否攜帶了管制物品，通過的人刷身份證件進場，不少是一張票帶一家人，潤世宮對此很寬容，當然太過分是不行的。
前方寬闊的臺閣上，鎮氏族人正在做最後的幕景布置，中間比別人仿佛都要高一些的青年慢慢地在鋪好地毯的臺面上來回走動。
真好認，露春心想，這是在親自確認臺面狀況嘛。
大雨啊，你哥還是愛你的啦。
……
占星臺上很寬敞，擺著圍棋桌、巨大的天文望遠鏡和置物櫃。
大家一起動手卷起了檐欄上的竹簾，往桌上擺放茶壺和點心。
山下的城鎮上空開始燃放煙花，有點遠，一簇一簇的顯得很小，卻依舊明亮燦爛。
小孩們今天雖沒用正餐但被允許吃了很多零食，又在街市玩了許久，到這會兒難免有些累了，一個纏著爸爸要抱，一個靠在媽媽懷裏哼哼唧唧地拱。
露春瞧了眼坐在中間顯得格外乖巧安靜的鎮則音，心想她也可以一起撒嬌的麽，太懂事就沒糖吃了。
星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側臉笑道：
“音音從小體貼，倒給老二家的省了心，不像我家老大，在肚裏時便已習得騰雲駕霧之術，出世更不省心，一路從家裏打到學校。老二就像是她哥拷貝粘貼出來的，一模一樣的人嫌狗憎，使我絕了生三兒的念想。”
露春不禁想笑，又覺得真笑出來似乎不太好，便淺淺地抿了下嘴角。
星夫人輕輕敲著手裏的折扇，“春春喜歡小孩嗎？”
露春看看犯著困都不安穩的雙胞胎，老老實實地說：“喜歡別人家的。”
自己的估計有點承受不住……而且不知道怎麽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
星夫人又笑，“春春還年輕呢。”
這時下方的廣場上傳來一陣低沈綿長的鐘鳴，空氣中彌漫的喧囂人聲便在其中逐漸消泯。
時輕時重的鼓點和悠久清淺的箜音斜陽淡雨般穿插隱沒，細密莊嚴的和聲吟唱緩緩下沈，噴薄著振聾發聵的力量。
露春並不是第一次觀看，但比起一般人會產生的震撼之感，她更覺得心平神靜。
今天神舞樂的主題是《與神書》的第十三賦，講的是諸天神靈決定共舉世界，自幻為星的那日，峽山神欲與白夜神分道揚鑣，沈入黑暗孕育大地萬物，衪的靈識升入星海成為光耀世間的日星。
白夜神泣訴萬千，淚水落在峽山神胸腹間化作江河湖海。峽山神若有所感，引衪為月星，東升西落，與白夜神終不再相見。
……什麽引，分明是騙。
不過《與神書》屬於傳教典籍，平和地敘述著眾神之事，用詞中性，沒有過多地摻雜個人感情和評價。與之相對的是民間神話，從《與神書》裏衍生出了大批同人故事，可謂是渣賤美強慘一鍋亂燉。
鎮雨扮演的即是那位屬性不明的峽山神，白衣和金色的輪生披在燈光下繁覆妍麗，翩然若仙。
她隨著樂節舞動沈重的紅色木扇和似笑非笑的神儺面具，開合寫意，腳步穩健，每一個回轉都婉轉柔和，可見平日裏真的下足了苦功。
不知道這一次官網上會不會放圖。
理論上跟祭祀有關的慶典活動潤世宮其實是不允許拍照的，就像某些國家的寺廟裏認為這種行為屬於褻瀆一樣，現在游客們大都素質在線，個別不明事理非要偷拍的潤世宮也懶得多費唇舌。
只有政府會特意來拍一些用於文教宣傳，把片子修得極其精美，自己都不認得自己的那種。
大雨同學這是第一次公開露面，對她來說，高清官方精修圖和民間真實自攝圖，不知道哪個更讓她不自在。
神舞樂結束以後，廣場上的人似乎都還回不過神，安靜得像剛剛夢醒，裏面不少是外地趕來的，甚至有許多國外面孔。
這些外國人一臉懵地跟隨人流排好隊伍，一個個地讓一名黑衣帥大叔輕輕拂過額頂，口中誦念著他們聽不懂的福諾，從下一位執事手中接過一碗微苦而回甘的清茶，最後讓一名黑衣帥青年替他們系上一根打著四方結的紅色手繩。
直到離開廣場，再也聽不見安寧靜逸的神樂，這幫國外游客才突然像被按動了開關似的，陡然興奮地吱吱喳喳起來。
自拍，他拍，搭配用詞混亂的描述和彩虹屁一起刷刷地傳上了社交平臺，這種異國風格的慶典對他們的沖擊力還是很大的，再一聽說山下的秀樁街上還有徹夜的露天派對便更加歡天喜地了。
國人在度過那一波視聽震感之後，註意點卻是稍有偏移。
“……系手結的是下任宮主嗎，好帥，想……”
“樓上想屁吃，敢意淫我老公，上你家潑油漆！”
“是不是壽春大學在讀啊，我決定了，志願已安排，吸吸~”
“想屁吃+1，壽春大學也是你等凡人能進的。”
“都別爭了，我男人說了他不會多看你們肉/體凡胎一眼的。”
“拔刀吧妖精！我老公今天的小雞內褲是我親手給他穿上的！”
“只有我覺得現任宮主也好帥嗎，又禁欲又矜貴的中年美大叔是我的菜啊（擦鼻），小哥哥看起來很冷還有點兇，感覺不好接近哦。”
“樓上的到底是來幹嘛的，一點不誠，當心倒黴。”
“你們慢慢搶，我就抱走神女小姐姐了，超颯der~斯哈斯哈~”
官網下再次戰成一團翔，到午夜的時候大社交平臺上#舞樂女神#、#宮主小哥哥#、#潤世宮沐冠節#、#八一八那個鎮氏#等詞條已經掛上了鮮紅的“熱”字。
翻到“老公的小雞內褲”時露春差點笑出聲來，不知道鎮家哥哥平時看不看網站，看到這些嗷嗷叫老公的評論心裏又是個什麽想法。
因為雙胞胎睡著了，一行人以比來時更慢的速度回到起居室。
比他們還快一步的鎮雨已經卸了妝換了T恤，正歪在軟墊裏摳腳。
星夫人啪地敲了下她的膝蓋，斥道：“不成樣子，快帶春春過去。”
才掏出手機打算拍個摳腳大漢圖的露春不禁“噫”了一聲，什麽？
鎮雨趿上鞋，勇敢地跟她媽叨叨逼：“哇，阿媽！我今天第一次登臺挑大梁，圓滿落幕，贏得網友一致好評——你怎麽也不表揚表揚我？”
星夫人撫著折扇，微微一笑：“啃老二十餘年不知羞，我表揚你？且不如再生一個。”
鎮雨一吐舌，在她媽生氣之前拉上露春飛快地跑了。
“帶我去哪？”
“廣場啊。”
“去那幹嘛？”露春甩甩胳膊，“別跑了，你腳不疼嗎？”
聞言鎮雨立刻急剎車，可憐巴巴地皺著臉開始演：“春兒，哎我的春兒啊，腳疼死了，我媽不愛我。”
“你也知道辛苦，星夫人從嫁進你家就擔著重任直到今天，我也沒見你給她捏過肩膀呢。”露春tui她，“帶我去廣場幹什麽？”
“您說的都對，我是個小沒良心滴。”鎮雨嘻嘻一笑，“帶你受祝啊。”
露春便跟著笑：“女神親自帶我走後門，倍感榮幸。”
她算是鎮氏的常客，卻從未正兒八經的受祝過。之前總被鎮雨帶著到處閑逛，到了神舞樂慶典的時候，她就會特別心虛地東躲西藏。
這一回倒是能挺起腰桿跑到她父兄面前抖威風去了。
此時月已過中天，廣場上曲終人散，但卻並不顯寂寥，鎮氏族人們輕快而井然有序地收拾著各種物品。
蹲坐在臺閣兩邊的鹿角瑞獸嘴裏含著長明燈，淡淡的煙火氣息中散發出輕薄的香味。
鎮雨一路心情頗好地跟族人打招呼，把露春推到正在凈手焚香的鎮氏族長跟前。
“是露春啊，鎮雨今年也煩著你了。”鎮祎微微笑起來，鎮氏兩兄妹都很像他，疏朗淸峻，經年的香火浸淫讓他有種令人不敢造次的沈凝氣度。
聽到他已經沙啞至極的聲音，露春很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
幾千人的受祝儀式，場面宏大，但負擔也很可怕，即使已經盡量簡化了程序，分列了隊伍以高效的流水模式進行，但作為宮主，鎮祎先生一定是擔子最重的人。
更何況從7點到午夜沒有片刻休息，神仙都累瘋了。
“爹，給春兒受個祝吧。”鎮雨自動過濾了那個“煩”字，“咱自家人都沒點特權怎麽行。”
鎮祎先生失笑，“這算什麽特權，倒是我們招待不周……”
“不幫忙收拾就一邊去。”一記從天而降的手刀無情地劈在鎮雨頭頂，“礙事。”
鎮雨狂怒地跳起來回擊，被她格外手長腿長的親哥毫不費勁地撇到了旮旯裏別著。
露春哭笑不得地一扭頭，對方顏色淺淡的瞳眸立時筆直地投註了過來。
她微怔，就見那相貌凜然的青年移開眼朝他父親道：
“你休息，我來吧——你不介意吧？”最後一句是對她說的。
鎮雨長長地哼了一聲。
露春忙搖頭，一時失語地看著他開始凈手，絲絲奇異而莫名的情緒緩緩在心間繚繞。
她斂眉順從地低頭跪坐在竹棉蒲團上，餘光望見那片流轉著光暈的黑色衣袖微微一動，便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
略帶著涼意的指尖輕輕拂過劉海，落在額頂，而後向眉心淺淺一劃。
他誦念著古老的、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祈福度厄的祭文，一聲一律低醇到近乎繾綣情長。
讓露春耳朵裏泛起了陣陣漣漪，她縮了縮蠢蠢欲動的手指，低音炮唱福諾真的犯規，傳教一等一的有效。
鎮鑠念的是一小段完整的度災厄文，他的父親親自做了平安水的起盛轉呈，交給了他。
落在掌心裏的淺綠色小盞觸感清涼，平安水早已冷卻。
青年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捂著小盞念完最後一句，隨後遞出去。
露春垂著眼睫雙手接過，嘴唇微微抿了下帶著薄薄體溫的水，小口飲盡。
她不發一語地跟隨著他完成一道一道傳統的步驟，敬香，拜叩，供一塊錢的幣帛，請一支福簽，奉一盞多寶命燈，最後伸出手腕等他系上紅繩。
鎮雨溜達到她爹身邊，小聲道：
“不小心看出神了……剛剛阿契不是把剩餘的四方結手繩拿回去了，你怎麽不阻止下？”
鎮祎先生笑了笑不說話。
露春舉著手腕見遲遲沒有動靜，正要擡頭，忽然被青年虛虛握住了手。
他的指尖透著些涼，掌心卻跟想象中一樣溫暖幹燥，頎長的指節輕輕松松就將她的手覆在裏面。
然後他褪下了自己腕上一串暗紅色的念珠，滑到了她的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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