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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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再見到死去的人是什麽感覺,看到我父母年輕了不下十歲的臉,我無法將他們與支離破碎的臉做對比。至少在這時候,他們對我還是有點關心的,家裏會做晚飯,會給我零用錢讓我出去玩,偶爾甚至會帶我出門,我關上門的一瞬間,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母親的手裏拿著一個玻璃杯,看到我,她眼裏多了一些恐懼。

為什麽要害怕我?我始終不明白,我只是走上前去,一句話沒和他們說,去我自己的房間。明天也要去幼兒園,我想,鹿翹楚到底是誰?看到莫如衷,我倒是想起來和他做過同班同學,只不過他的反差太大了,我沒辦法給他和未來的那個莫如衷對上名字。所以這麽多年,我始終不記得他。

但是鹿翹楚,特征這麽明顯的人,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記住的。我了解自己,一輩子都受困於這個小地方,所有值得回憶的東西只不過是和莫如衷相處的那幾年裏,其他時候,我的人生就定格了。所以,我一定會記得鹿翹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麽,我忘記鹿翹楚,也是有原因的。

我偷了他的小汽車,藍色的、塑料外殼嶄新的小汽車。我覺得自己是被冤枉的,但其實我也不知道。小時候,我想要什麽東西又沒錢,就想著幹脆把它拿走吧,放進書包裏帶回家,沒人會發現,有幾次,我忘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過,只不過那偷竊帶來的恐懼與刺激真實的要命,我的心跳的飛快,但其實到現在,我都忘記了。遺忘是一種被動觸發的保護機制,在我經歷過非常尷尬的、無解的局面之時,我就會忘記——所以,有沒有可能我忘記我偷過小汽車?

但是我是真的忘了,現在寄宿在五歲身體裏的十九歲的我,對小時候的所有記憶都相當模糊,就連總被我記起的許若,我也只記得他的名字,再見到真人的時候才覺得他和印象中差很大,因為這麽多年,我也幾乎忘記了他的臉,那只是用細節把它補全的另一張臉而已。

鹿翹楚,他一副要拿我怎麽樣的樣子,氣勢洶洶地兇我,好像要我好看。還好明天是周六,幼兒園放假,我只要在那老房子裏呆著,或者根許若出去玩就可以。

出人意料,我對此適應的飛快,很容易就融入比我小的小孩子裏,把心智降低到五歲才發現,小孩也有小孩的痛苦。許若敲我家門的時候,我興奮地跳起來,跑過去開門。我爸媽還沒起,在他們房間睡懶覺。許若,穿著漂亮的衣服,看著我笑了。

他自然而然地拉我的手,我問他要去哪玩,他擡頭看著家對面的方向,跨過小河,就是三層的熟食店。我記得那家的女兒,小時候總是追在我和許若身後,要證明自己也是我們的好朋友,但是她的臉已經非常模糊了,如果不是和許若有聯系,我早就徹底遺忘她了。

一樓,是燒烤店,我不記得鹿翹楚是燒烤店家的小孩,但在這覆現的一切中,他以這一身份存在。

“啊?去那裏,為什麽?”

“嗯……去玩?”許若早就知道要做什麽,他只是不告訴我。我其實也知道,他要解決這件事,鹿翹楚總來煩我,他也會覺得煩。我覺得他很神,是因為很久之前,他替我保守一個秘密,為此,欺騙了所有大人。但在那之前,他也是我們中最厲害的一個。

他把我當朋友,我把他當成我的人生中的全部。其實,我只是沒有目標。

我們不總去那三層樓,時間回溯之前,在我真正經歷過的童年時期,我並不知道鹿翹楚的存在,我只知道熟食店老板的小女兒,任性又驕縱。許若說她被慣壞了,那個小孩叫什麽來著?我忘記了。但是見到她臉的一瞬間,她的一切突然如同銳化過的圖片,過分清晰起來,這讓我覺得生理性反胃。

我知道為什麽不總去那三層樓,明明就在我們家對面。熟食店老板的小女兒,長的可愛、穿的很漂亮,就像一個小童星,我則是單眼皮、黑皮膚,但是在這之前,在小時候我不會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覺得許若對她很好。

我總會把自己和她進行比較,就像熟食店的電子秤,非要按一下去皮再掂斤估兩。這會讓我從心裏感到不適。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兩個很親密,讓我覺得我被排擠,後來我發現,她不把我當朋友,反而總無視我。

她對我有敵意。因此許若離開之後,我就立刻把她忘記了。我表現的不在乎,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一下子就記起她的名字。

蘇梓文。我看著她的臉,卻不叫她的名字。她頭上戴著帶卷發的發卡,穿著一條塑料質感的公主裙,臉蛋是純粹的瓜子臉,如果我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我會覺得她是那種我無法成為朋友的人,班級裏公認最漂亮的幾個女生,一舉一動都有偶像包袱,只和彼此交朋友。

她佯裝沒看到我,快樂地挽住許若的胳膊,“啊呀,你來了!”她還帶著這年紀甜蜜又不自知的天真,許若也對她笑了笑。

我跟在他們後面,覺得一切都無趣極了。蘇梓文帶我們在她們家店裏轉來轉去,給許若展示她的新玩具,我打了個哈欠,東張西望起來。蘇梓文的房間很有古早公主房的感覺,精致、整潔,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很假——因為太完美,就像廣告裏報道的樣品房。

哦——趁著蘇梓文拉住許若的時候,我自顧自走到她床上坐下,就連床頭櫃,蘇梓文都貼了粉藍相間的壁紙,我隨便拿起一本書,不覺得他們一時半會能完事,也不覺得事情會在今天解決。枕頭下面有東西硌了我一下,我毫不猶豫地把它拿出來,心裏有一種帶著竊喜的預感。哦,那是鹿翹楚丟失的藍色小汽車。

是許若早就知道,還是我早就知道?我在重覆以前就發生過的事情,所以一切都顯得那麽、那麽順其自然,看到小汽車被蘇梓文放在枕頭下面,我一點不覺得驚訝。因為這只是我潛意識的覆現,我在和許若碰面的那一刻,秘密就註定會揭開。這不是什麽詛咒,但我也解釋不清。因為,許若就是我的一把鑰匙。我從小就知道。

我走到蘇梓文面前,問她為什麽拿了鹿翹楚的小汽車。許若在旁邊看著我微笑,帶著洞察一切的暧昧笑容和事不關己的態度,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突然意識到,在這時候,我還沒那麽依賴許若。

那麽之後會發生什麽,讓我這輩子忘不掉他?

在我思考之前,就脫口而出:“蘇梓文,你對鹿翹楚說,我拿了他的玩具車?”

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知道,鹿翹楚無緣無故冤枉了我,而本來該在我手裏的小車卻在蘇梓文的枕頭下面。她討厭我,我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這點。

“啊?這本來就是我的小車!”蘇梓文笑著說,一點都不緊張。

許若在旁邊,很開心地看著我們爭吵。他在觀察我們,不偏袒任何人而把我們當消遣的樂趣。我才知道,我是從這時候開始愛上他的。

我該怎麽辦呢?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木訥的、沈默寡言的小孩,有時候,就連我自己也這麽覺得。其實不是,有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

蘇梓文喜歡剪紙,她家裏給她買了很多剪刀。有些剪刀不適合小孩子玩,它們有著銳利的刀刃,可以作為兇器。我嘆了口氣,對蘇梓文說:“算了,咱們去沙坑那玩,我當你的女仆。”

蘇梓文喜歡當公主,每次每次,我都當國王,但她更想讓我當她的女仆。這次我主動提議,她沒有拒絕的道理。她趾高氣昂地沖到我身邊,幾乎摳著我的手把玩具車搶回來,但是臉上的笑容確是甜蜜的。“好啊。”她說,這時候能看出來她很討厭我。

許若走在我旁邊,蘇梓文蹦蹦跳跳地下了樓。許若打了個哈欠:“嗯……告訴鹿翹楚一聲吧。”

“別管閑事。”我說,兇巴巴的。

許若卻對我真誠地笑了,他親密地挽住我的手,就像蘇梓文對他做的那樣。

“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他打包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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