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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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

崔天明一直在床上無聊地翻滾到九點半,外面沒有一點動靜。

???

崔天明開始自我懷疑,難道剛剛又聽漏了什麽活動嗎?

【tomorrow】:大家,怎麽還不回房間?

【努力max】:?小崔,你沒來溫泉,我還以為你有什麽事呢。

【但求邢總一睡】:天天,快來啊,我們剛打開恐怖片!

崔天明禮貌地回絕了。

這群人什麽魔鬼,來度假村看恐怖片,暴殄天物!

來度假村當然應該出去看夜景啊!

這個度假村打著原生態的旗號,修在半山腰,崔天明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原生態。

出去散散步也是為了消解下一晚上的胡思亂想和莫名理不清的情緒。

度假村有一個觀景臺,但是和酒店不在同一片區域,要到那裏還需要穿過一段幽徑。

白天可能叫做幽徑,但晚上屬實有點陰森森的。

崔天明稍作客服,然後打開手機電筒照亮了石板小路,一點一點向觀景臺的方向挪動。

聽說環境特別好的地方會有螢火蟲,手機的燈光對這些自然動物的影響太大,走到在觀景臺下方時,小少爺就關閉了手電筒。

向上的樓梯是木制的,新修的建築連一點時間磨滅的痕跡都沒有,顯出一些和環境格格不入的割裂感來。

但能看出度假村的開發商用心了,也在盡力還原他們打造的原生態。

崔天明放輕了腳步,一點一點爬到平臺上。

整個度假村修在半山腰,觀景臺設在了更高一點的地方,木質結構凸出一大截做成了這個平臺。

崔天明又往前走了兩步,這才發現黑暗中的長椅上,好像坐了個人。

月黑風高,恐怖片,不應該有人的地方,一個背影。

鬧鬼buff已經疊滿了,就等一聲尖叫正式拉開帷幕。

在崔天明叫出聲的前一秒,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鬼”的手裏,似乎還拿了一根煙。

鬼怎麽可能抽煙,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有人在這裏裝神弄鬼。

意識到這一點的崔天明立刻硬氣起來,他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靠近,企圖查明真相。

就在離“鬼”一步之遙時,“鬼”開口說話了,語氣裏竟然帶點溫和的笑意:“又遇見你了。”

這個聲音,似乎不久之前才剛剛聽過。

崔天明又走近一些,才發現邢書映此時的樣子有些過於淩亂了。

看慣了他西裝革履,此時換了一件撲通襯衣套一件單薄的外套,崔天明都替他覺得冷。

襯衫也不扣好,上面兩顆紐扣大大咧咧敞開,冷風呼嘯著從缺口掠奪,再強勁一點,好似要把他整個人吞沒。

皮膚都有些泛紅了,也不知道在這裏呆了多久。

腳邊還有三個空了的易拉罐,借著微弱的月光能依稀辨認出是啤酒。

大總裁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偏僻的觀景臺喝啤酒?

每一個詞語都這麽平常,但放在邢書映身上就違和得不行。

崔天明噠噠噠跑過去,一屁股在邢書映身邊坐下。

這裏的長椅其實並不長,容納兩個成年男性甚至會顯得擁擠,崔天明思索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老板。

邢書映連頭都沒扭,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自己穿好,感冒了崔叔得找我麻煩。”

拜托,崔天明無語了,現在誰穿著厚厚的毛衣,誰穿著單薄的襯衫,誰在冬天接近裸/本啊?不是他崔天明吧!

越想越氣,崔天明開始物理攻擊:“大侄子,叔叔都是為你好,別聽你崔爺爺的。”

重音咬在了叔叔和爺爺上,小東西張牙舞爪記仇得很。

邢書映還是拒絕了,自己身體素質好,小少爺這細胳膊細腿,稍微用點力都能折咯,哪能讓他在大冬天把外套脫下來給別人穿。

眼看說不動邢書映,崔天明也沒再繼續,只是稍微往他的方向挪近了點,想要傳遞一下溫暖。

“邢總,這是在幹嘛呀?你還能有煩心事啊?”

崔天明坐得太近,按照崔正則的個性應該是不會給他抽煙的,吸二手煙對身體傷害大,邢書映把才點著的煙踩滅。

幾百塊一包的煙啊,有錢人就是不同,隨便一個動作都是金錢的味道。

“煩心事就是你啊,崔叔讓我給你物色對象,愁得我睡不著跑這抽煙喝酒來了。”

崔天明炸了:“你這個人真的不識好歹,老扯我爸幹什麽?你還是小學生啊?要告狀?”

眉飛色舞的樣子生動又形象,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邢書映面前表現出這樣鮮活的生命力了。

他打交道的那些人,要麽是千年的老狐貍,要麽帶著極強目的性,都在算計,都在暗地較勁。

身處高位,最易失心,慢慢地,就凍成一塊堅冰,又怎麽會怕冬天這一點小冷風呢?

“小叔叔,你猜一猜,今天我為什麽在這?”

哈?崔天明一臉不可置信,他只是來這散個步,怎麽還要被扣下來答題啊?有沒有天理了?

但是這樣的邢書映實在是太落寞了,已經不像是一絲不茍的精英,而是一個脆弱的小孩。

“大侄子,你那麽有錢,還有權,甚至長得帥身材好,市中區少說兩套房吧,動產不動產加起來已經是很多人這一生無法到達的高度了,喜歡你的人從公司樓上排到樓下,我覺得你已經算是標準的人生贏家,沒必要煩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

崔天明沒有安慰人的驚艷,所以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憋,也不是學文的,詞匯量匱乏只能盡量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邢書映很優秀,比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厲害,到底什麽樣的事能讓他在這邊借酒消愁呢?

這麽一想,崔天明又開始好奇了,人類永恒不變的八卦本質。

“小叔叔,你和你爸媽關系應該很好吧?”

雖然崔天明經常和老爹吵架,意見不合能鬧得天翻地覆,年少輕狂時離家出走大打出手都有。

但這只是兩個性格的人在磨合,算不上關系不好。

相反的,崔天明被爸媽寵出一身臭毛病,卻也被父母教養得很好,他們的關系一直都是平等的,不像是父母和孩子,更像是三個好朋友。

邢書映問這個,難道是和家裏人關系不好?

崔天明在腦子裏檢索了一下王興告訴他的八卦,並沒有發現邢家還有什麽家庭秘聞,如果有,王興不可能不知道,畢竟“婦女之友”這個稱號可不是白來的。

邢書映註視著小少爺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又糾結,就知道他想歪了,眉頭皺在一起,嘴巴不自覺微嘟的樣子有些可愛過分了。

像一只犯了錯想掩飾,卻不知道如何回答主人盤問的小狗。

邢書映右手伸到小少爺前面打了個響指:“回神,我們一家關系都挺好的,別想東想西,我可不想明年傳出邢家面和心不和的謠言。”

對上小少爺譴責的目光,邢書映不覺得羞愧,反而有一種想要再逗逗他的惡劣想法。

想想算了,別把人惹炸毛了,懶得去哄小孩。

“你覺得,錢重不重要?”

“錢?”崔天明發出疑問,顯然是不太理解話題為何如此跳躍。

在得到邢書映的點頭肯定後,小少爺陷入了思考。

錢重要嗎?當然重要。

這世界上所有的差距,其實歸根結底都來自於金錢。

沒錢上學的小孩不如能上學的小孩知道得多,能上學的孩子又會因為各種經濟條件而有所不同。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好學習將來努力工作賺錢。

由此可見錢的地位在人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崔天明從來沒覺得自己比別人優越,只是占了父母的便宜,能去很多別人去不了的地方,見很多別人見不到的東西,吃一些別人吃不起的食物。

好像他一切生活的來源,能過得恣意放肆,隨心所欲,都是因為有錢。

但崔天明又不想那麽俗氣地把生活同金錢劃等號,說他天真也好說他沒有經歷過社會毒打也罷,他就是覺得生活或許和錢沒什麽內在聯系。

所以他在糾結,糾結一個看上去很簡單的問題。

“需要考慮那麽久嗎?”

崔天明差點翻了個白眼:“因為我沒有辦法告訴你確切的答案啊,我又不能隨便編一個騙你。”

“那就是不知道了。”

“誰……”崔天明受不得刺激剛想反駁,卻接收到邢書映接近哀求的眼神。

崔天明也不知道哀求這個詞準不準確,但那是他此時唯一能想到用來形容老板的詞匯。

他明白過來,邢書映從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是他絞盡腦汁思考出來的答案,而是一個傾訴的機會。

“對,我不知道,指教指教?”

崔天明沒有加稱謂,怕邢書映有心理負擔,不管是叔侄還是上下級,終歸不太好開口說私事。

邢書映不大在意,自顧自地撿了一個啤酒罐捏在手裏:“今天是我媽媽的忌日,聽說這邊的星星最漂亮,我就過來看看。”

開口就是王炸,把崔天明雷得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哐當”一聲,是邢書映把罐子投進垃圾箱發出的響動,在小少爺沒反應過來之前揉了把他的腦袋:“笨死了,和你沒關系,所以不用道歉。”

沈默在黑夜中漫延,長久得讓崔天明覺得不會有人再開口一樣。

身邊傳來一聲低沈的嘆息:“要說起來,我才是罪魁禍首。”

年少輕狂,總以為自己可以離開父母翺翔,所以急切地想要表達自己的觀點,重申自己的看法。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等在原地,等他真正成長。

“我那個時候才到公司沒幾年,癌癥發作很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前前後後也就一個月。”

邢書映伸出手 想去夠月亮:“這世間的鬥轉星移,每時每刻都在奔湧向前,原來已經三年了。”

崔天明想起來了,邢氏在他剛上大學的時候是有一點動蕩的,原來的總裁沈浸在失去夫人的悲傷裏不理事務,是他年輕的兒子撐起了龐大的商業帝國,讓邢氏沒有遭遇重創。

年輕的男人花了兩年時間重新整理一切,帶著邢氏走到了新高度。

崔正則帶他去過邢夫人的葬禮,但是因為不熟悉,所以吊唁完他就和王興跑了。

那個時候的邢書映在想什麽呢?崔天明有些後悔,如果沒有離開,說不定可以提前三年安慰他。

可惜沒有如果,時間也不會重來,心跳變為直線的一剎那,所有的悲傷席卷而來,幾乎要淹沒邢書映整個人。

“那應該是我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人的無力,錢、權、很多東西其實都沒那麽重要了。我父親傾盡了能找到的所有人脈,都沒有用。”

“延緩死亡,也會死亡,還不如讓她少點痛苦。”

生命的最後,邢父帶著邢母去了一趟世界最宏偉的教堂,女人戴上秀麗的假發,穿上隆重的婚紗,年過半百的男人衣冠楚楚,他們對著神父宣誓,對著白鴿祈禱。

然後邢母永遠留在了那句“我願意”裏,伴隨著漫天飛舞的玫瑰花瓣,邢父泣不成聲。

邢書映坐在第一排的長椅上,盯著神父胸前的十字架看。

因為父母第一次婚禮是中式的,所以這一次選擇辦一場西式婚禮,向世界上所有神明禱告,希望他們來世還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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