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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骨難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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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骨難傾(二)

延城外廝殺不斷,這哀嚎順著玄度的光束直接爬進了監牢的最底層,將血水滴在鐵板上的聲音蓋住了。

十字架的冰冷徹骨混著一陣陣的啼哭,像是怨鬼在此時爬來索命,關山雪的雙手沾了不少鮮血,她素來不將自己歸類於世間善人一類。

歿在長河中時她沒負手中的長戩,那綁在發端的紅繩終於掉了,落在她腳下被血水浸透,她像是行屍走肉任由鐵鏈拖拽著身子。

麻木致使她忘了疼痛,從練武起她沒喊過疼痛,她不想做閨中被擺布的小姐,故而她拿了長戩,而能收住長戩,大抵是後來的迫不得已,讓她忘了最初的志向。

鎖骨上的鐵鉤做了血槽,她遍體鱗傷卻沒吭一聲,淺薄的意識像是逼著她回首往生。終於在那嘶吼中,她聽到了鐵門開的聲音。

而這聲音讓她連擡頭的力氣都沒了,荼施小步上前,指尖顫抖,她不敢朝著關山雪的地方看一眼,面前的人像是瀕臨死亡的崖邊花。

褪去了往日那身傲視千裏雪的姿態,而這一瞬間,荼施擦了淚上前,關山雪長睫上覆蓋著幹掉的血漬,她微微擡眼,氣弱游絲,小到聽不見。

冰冷徹骨的軀體讓她強撐著,荼施替她手上腕上的鐵鏈,沒想到鐵鏈拉扯著鎖骨上的鉤子。

這像是死結,斷了鎖骨才能摘下身上的鐵索,被這一動,關山雪倒吸了一口涼氣,也讓荼施終於聽到了她的氣息。

“你來做什麽?”關山雪的聲音微弱,像是用盡了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會殘留著一口氣。

荼施聲音發抖,她掏出匕首想著將關山雪身上的鐵鏈撬開,“陛下中毒了。”她用袖子擦了眼淚。

“出什麽事兒了?”關山雪的問話平淡,她不會為此感到焦急,也沒有了當年的熱血,臨近死亡的時候,她好似再無心管轄世間的事兒。

荼施說:“城門快塌陷了,陛下被黑蛇咬了脖頸,軍醫束手無措,時間快不多了。”她手上用力,試著奮力撬開鐵索,“將軍,屬下帶你逃出去。”

關山雪這時輕閉上眼,荼施每動鐵索一下,她鎖骨便疼上幾分,連同拉扯著她的神經,關山雪雙腿似乎是要站不住了,只能靠著鐵鏈承力,維持最後一口氣。

她在這猝然間終於明白了,孟素商為何撐到了戰場上,也知道了她為何要了幾日璟國的米糕,延城此季多耗蟲,璟國擅馴萬物。

長蛇是孟素商馴的,她想過走這一步路。關山雪輕嘆問:“能逃去哪兒?”她沒想過要逃,她從返回延城時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去哪兒都好,總好過留在這兒等死,陛下捅出的簍子,此刻不能您全受著。”荼施哭得泣不成聲。

“你不是也一樣?”關山雪看著她說,“追根揭底道不明白,我此生不入史冊,負了天下,她說我不分是非,白讀萬卷詩書,但她哪裏知道,所讀之書皆道忠義報國,所嚼之字,皆是馬策天下,滿朝武將世家哪說得清。”關山雪說到這兒一口鮮血噴出,濺在了荼施身上。

她這一動,浸濕的褲腿又滲出血跡,荼施握緊了匕首順著鐵索砍去,劇烈的刺耳的聲音將她手心震動得發麻。

“您挺著,屬下救您出去,去哪兒都好,活著就行。”荼施像是哀求,一下下地砍著鐵索,滿目瘡痍的天下像是不值得關山雪留戀。

關山雪沒有半分想生的意圖,“別費力氣,若我死了,你便將我頭上的紅繩帶回去,告訴阿娘,族譜至此將我除名,我所言所行與世族無關。”

她喘息聲大了起來,在音落的時候,目光也看向落在血水中的紅繩,那是及笄之年阿娘在廟宇中求來的。

“值得嗎?”荼施蹲身撿起地上的紅繩緊攥在手心,她沒辦法劈開鐵索,即使成了關山雪也不會跟她走。

“我沒想過值不值得。”關山雪似是很認真在回答她的問題,一向沒對人說過心事,到臨了卻發現說出來貌似能好受很多。

關山雪被拖拽著,而努力維持的意識像是在逐漸消失,她看到一陣白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的身前。

“荼施,若有機會,幫我帶句話,跟她說聲對不起,不知她能不能原諒我。”關山雪的聲音弱到自己聽見。

荼施騰地跪在她面前,膝蓋濺起血水,關山雪聽不見聲音,用氣息說:“不用葬我,一把火燒了吧,這天下此後沒有了大源朝,也便沒了我的位置,我累了,不想回聞臺,也不想留在地底,就在這兒.......”

關山雪離著白光越來越近,她在白光內似是見到聞臺四方百姓安居的場景,她見到兒時的風箏落軍營,也想起頂著水桶在寒風中訓練的場景,唯獨她沒見到孟素商。

在她氣息漸漸落下時,荼施叩首,哭得沒有一點聲音,她怕擾到關山雪,而在關山雪咽氣那一瞬,一聲金簪落地泛起回音。

將外面的戰亂打破了,荼施緩緩擡首,她看著地上的鳳釵,就這樣掩在了血水中。

牢獄之外的聲音變了,她努力聽著,璟國大軍破開了城門,那是歡呼,是一國的勝利。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在這歡呼聲中,延城的乞丐只敢蜷縮在腳落發抖,馬蹄過身側,他們也不敢擡頭看上一眼。

直到煙霧從牢獄升起,大火將歡愉打破,那白煙徐徐上升,與狼煙爭鬥,最後染了夜,月輪不再清澈,這潯州終有了秋的靜美。

孟素商傷得不重,陳亦夭把握不到力氣,但也不會將人真的砍死,蠱醫向來醫術不錯,用了藥後靜養便行。

當破城的消息傳到軍營時,宮珂潤則是先一步清掃延城的慘狀,陳亦夭死在府內,身側的丫鬟侍衛都跑了,連軍醫也沒剩下。

而李未晏知道死於黑蛇,能做到的只有孟素商,孟素商馴蛇是她親手教的,除了璟國皇族人,旁人做不到。

她站在軍帳外遲遲沒有進去見孟素商,餘暉落在軍帳上,眼眸變得不再暗淡,陳衿在準備離開的事兒,當她看到阮傾竹的侍女桑珞端著煮好的湯藥路過時,忽然她心生一計。

“慢著。”李未晏叫住桑珞,步子朝著桑珞走去,“這是什麽藥?”

桑珞垂首回答:“回陛下,王妃昨夜應是染了寒,今日頭悶得慌,這是六殿下給開的方子。”自打那年阮傾竹在昭獄內救望茗受了重傷後,身子便更加弱了。

“朕送,剛好找陳衿有點事兒,你去火頭營再拿點幹糧給她帶上。”李未晏沒等人同意直接將湯藥端了過來,她面上不自然。

桑珞沒有多想,但面上還是遲疑,幾步一回頭看看李未晏。

李未晏站在原地等著桑珞走遠,她一步將湯藥端進了自己的軍帳內,正好撞著剛要下床的孟素商。

孟素商見她神色慌張,問道:“我剛吃過藥了,怎麽還有?”孟素商手撐在虎皮上,床榻邊上的小桌蓋了張虎皮,像是做的飾物。

“這是阮二的。”李未晏回答,然後到床榻邊的小櫃子裏一同翻找,李未晏的軍帳比宮珂潤的還要大上許多,正中設了長桌龍椅。

“你.....找什麽?”孟素商不解,但看著李未晏鬼鬼祟祟總覺得沒什麽好事兒。

“瀉藥。”

“什麽?”孟素商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一詫異動到了傷口,嘶了一聲也皺緊了眉頭,李未晏聽到後捏緊了藥包,一手扶著孟素商。

“你亂動什麽。”李未晏說,“你傷口還未好,多躺著休息才是。”

孟素商松眉之時,深吸一口氣,同時拉動傷口時,她也知道了李未晏為何找瀉藥,又這般鬼鬼祟祟的。

她在一早便聽江漁說陳衿今日離開潯州的事兒,若是阮二病了那便走不了了,李未晏用這法子留人,沒什麽陰謀詭計。

“若是陛下不想讓人離開,何不直接找她說。”孟素商忍著痛規勸李未晏。

被人看穿心思後,李未晏面上也逐漸變得含蓄,“朕.....朕是......”她找不到借口,聲音弱了,“被你看出來了。”

李未晏到底也是姑娘家,該有的心思也是會有,孟素商習慣了,平常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是會很細膩,但不善言辭,和陳衿這件事情上已經用了所有的辦法。

她不說但是孟素商知道,上了戰場定是保不住陳衿的性命,不過這樣也終歸不是辦法。

“你總不能給阮傾竹吃一輩子瀉藥,你就不怕陳衿發現?”孟素商調侃,忍不住笑了,她看李未晏眼神暗了,收了笑繼續說,“聞臺如今在她手裏,陳亦夭死了,天下便要易主,若是陳衿想,那她定是儲君,阮臨熙擁護,赤臨鐵騎悉數到她麾下,若是她稱帝,這一仗,你可有把握贏?”

“有句話說,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贏她便死了,若是輸了,你便帶著朕的屍骨回璟國。”李未晏說,“阮臨熙朕不放在眼裏,燕都的大軍也如爛泥,如果朕真的輸了,那便是朕無用,她會善待璟國的百姓。”

“你若是死了,那我便從城墻跳下去。”孟素商聽不了李未晏的狠話,“我的命是你救的,誰知這一救便讓我栽進去了。”

孟素商沒想過此生會對誰產生不一樣的情愫,她也從不是個呆在閨閣會求神明賜良人的女子。她的宿命是要她今生在宮闕,故而她也在十幾年的中接受這一點。

李未晏看著她,忽然輕輕一笑:“那怎麽辦呢?”她伸手將人抱緊懷裏,很小心地避開了孟素商的傷口,“那往後我不會將你弄丟了。”

她面頰碰上孟素商的頭發時,心生了暖意,起碼當下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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