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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骨難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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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骨難傾(三)

餘暉落了軍帳,一只老鴉停在帳篷一角,桑珞端著熱水匆匆進了帳篷,畔月姑姑立馬接過將白帕放了進去。

陳衿扶著阮傾竹坐起來,阮傾竹整張臉鐵青,額頭冒了汗水,她一手壓著腰眉頭緊鎖。

“怎麽忽然病的這麽厲害。”陳衿從畔月姑姑手裏拿過手帕,替阮傾竹擦拭著面頰,旁桌上擱置的湯藥已經冷了,阮傾竹只喝了一口。

畔月姑姑說:“殿下,現在只能多留上幾日了。”她眼露擔心,擦幹手上的水漬。

陳衿這時替阮傾竹把脈,阮傾竹沒了一點力氣,陳衿目光一凝問:“桑珞,這藥是不是你看著煎的?”阮傾竹沒有亂吃過東西。

“是奴看著煎的,出來後女皇說她送來,後來又說不送了。”桑珞也沒想明白是哪兒不對。

陳衿這時候看著旁桌上的藥碗,她收了手,阮傾竹渾身都沒有力氣,陳衿沒有多話,直接拿著剩下得冷藥出了帳篷。

夕陽半掛臥在遠處的山腳,除了巡邏的將士,別的都去了火頭營,陳衿剛出帳篷便遇上了李未晏,兩邊的營帳挨得不遠,很容易便碰上了。

李未晏還沒有開口說話,陳衿便直接沖上來將人抵在木樁上,李未晏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她剛想開口問,誰知陳衿一把捏住了她的臉,將藥硬生生的抵在她唇邊,想給她灌下。

藥漬順著李未晏面頰滾落,李未晏一把推開她,她被藥嗆得直咳嗽:“你瘋了!”

“李未晏,你多大了?”陳衿手拿著藥碗,用質問地語氣,同時她在壓著火,“你做了什麽要我說出來嗎?”

孟素商聽到動靜忍著疼站起身,她往外看了一眼,剛包紮好的傷口不能大動,她挪著步子掀開了軍帳的簾子。

李未晏一擡眼正好看到孟素商在軍帳口看著二人,陳衿也順著李未晏的視線看去,孟素商看到陳衿手上的碗明白了什麽。

“是該好好打了。”孟素商輕飄飄撂下話,李未晏當時這麽做她便知道這結果,陳衿不是傻子,這點事兒哪瞞得過。

長這麽大沒用過這種下流手段,李未晏還是生平第一次,她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夠了,又不是什麽毒,這瀉藥清腸的。”

陳衿壓著火,見孟素商的態度大概也知道了,李未晏這人嘴硬不過是想她多留幾日,“你怎麽不放我碗裏?”阮傾竹身子近來弱,她生怕吃出個好歹。

“你又不吃藥。”李未晏整理著被陳衿捏皺的衣襟,她咽下口中的苦味,不敢理直氣壯,不自然地將眼神放到另一邊。

陳衿沒敢讓阮傾竹知道,她一閉眼問:“放了多少?”璟國的瀉藥她是知道的,偶爾宮中的女子也會食,過程難受了點,但也是養身子的東西。

“忘了。”李未晏不敢說,她翹首凝眉掃了陳衿一眼,見對方面上不帶一絲緩和眉頭微皺,她改口,“手.......抖了一下,沒控制住。”

陳衿聽到這兒,火勢瞬間起了,她一步上前捏著李未晏的臉,“你手抖,你行。”她點了李未晏的穴,李未晏沒有陳衿功夫好,猝不及防的舉動,讓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陳衿將湯藥悉數給她灌下肚,看著咽下去後嘴角還留了藥漬,她這時才解了李未晏的穴。

孟素商在旁邊看的忍不住笑,她在璟國皇宮時有聽姑姑們講過陳衿和李未晏兒時的事兒,不過不多,因為陳衿離宮也早,多了的講不出來。

“你.......”李未晏理虧說不出話,她像是在嘗嘴裏的味兒,她看了陳衿一眼,“等著,朕一會兒再治你罪。”

“江漁,叫軍醫!”李未晏說話間人已經閃遠,阮傾竹喝了一口便臉色鐵青,這事情李未晏不敢忽視。

餘暉將李未晏的影子拉長,陳衿站在原地,目光遠眺,她並沒有剛剛的怒意,面色緩和了許多,李未晏留下她並不是為了聞臺,也不是為了龍椅。

那年在燕都,李未晏走時讓人帶話,她這些年沒有回璟國看她,好似從孟家站上沙場開始,她們似乎在漸漸疏遠。

“是故人,便不拘禮了。”孟素商朝著陳衿走近,李未晏從未提過半個字,如果不是這次到潯州,她怎會知道陳衿的身份。

孟素商說:“封棄如降了,他鎮守紅霞關多年,在璟國半月便降了。”她音色溫和轉頭看著陳衿,近時瞧看,她才能看出,畫師所帶的貴氣是皇族有的。

“他不是貪生怕死之人。”陳衿知道李未晏有這個能讓封棄如降服,“李未晏都能叫你改了性子,一個封棄如算什麽。”

孟素商輕笑,陳衿比她入宮時間長,在宮裏替她畫過不少像:“你說的不錯,曾經我是驕矜目中無人,成了大源朝的逆賊,從燕都到樓閩,在腐屍堆裏爬過,也險些被辱成了天下的笑話。對於死,我比你們更怕,我信不得旁人,也依靠不了權力,故而我只能用你們覺得可恥的手段茍活。”

“不認命沒錯。”陳衿看了她一眼,從孟素商跟李未晏回了璟國,她便想明白了很多事兒,孟素商在大源朝皇宮活得高高在上,但不過只是被人當作棋子。

“長公主告知我你在潯州,她說陛下若是在戰場上殺了你,往後餘生都在愧疚中度日,若是陳亦夭拿你做要挾,李未晏便輸了這一場仗。”

“所以你便到了潯州?”陳衿早猜到孟素商離宮定是李疏玉說了什麽,但沒想過會因為自己。

陳衿見她應聲,緩了半晌,她在來找李未晏時便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該如何,她和李未晏終得有人退上一步。

夕陽沈了沒施舍一分餘光,軍營也漸漸暗了下來,潛藏在山水之間,潯州不能呆了。

李未晏從蠱醫那兒回來後,陳衿便離開了,她沒看到馬車,也沒聽見聲響,只有營地將士兵器碰撞聲,顯得孤寂寥寥。

潯州大破消息在一月內便傳遍了天下,李未晏並沒著急進攻赤臨,反而是派宮珂潤先去收了安州,安州三大糧倉都是空的,這時,她也算了解如今的大源朝不過是貧瘠之地。

沒有半分油水的地方,即使占了,她需要一生的時間才能挽回,大源朝不比璟國,璟國畢竟地界小,屬南物博,加上先皇禍的並不厲害,故而便簡單的多。

陳衿和阮傾竹到聞臺後便接到了阮臨熙,如今大源朝失了帝王,皇位空著,丞相李修也跟著到了,四皇子沒有下落,總不能一直找下去。

陳衿見李修是在葵州的花船,正值元宵佳夜,阮臨熙在側帶著騎兵大軍,和阮傾竹說的一樣,阮臨熙擁護她為帝王。

當陳衿著女兒身入花船時,眾人驚詫,李修並不知陳衿女兒身的事兒,到如今卻像是被架著兩難了。

“李未晏在占了潯州後,立刻控制了安州煜王一家,這唯一的幼子可做儲君,如今也是沒了辦法,這可怎麽辦才好?”李修在席下小聲對著阮臨熙道,他的手擋在旁側,說話時還擡眸看了看陳衿。

花船吃的聞臺三鼎爐,湖中打的黑魚燙涮,陳衿瞥了一眼李修,倆人正好對視,這讓李修倉惶挪了神。

阮傾竹註意到後小聲說:“殿下今日這身衣裳,許是將李閣老嚇得不輕。”她看李修冬日的額頭還在冒汗,桌上的三鼎爐湯水即幹,盤中菜卻未曾動一點,已了然。

陳衿湊近說:“他都不接著,那眾臣如何信服?”陳衿毫不在意,她頭上戴著阮傾竹釵子,姑娘扮相端莊得體,至於這姿態為何能切得這般自然,阮傾竹也不明白。

阮臨熙聽了李修的話後說:“璟國的皇帝不也是女子?”阮臨熙不管如何得向著陳衿,如今別無他法,他要做的就是保全潁南。

李修知道不能同他講理,他問話不過也只是要阮臨熙表明個態度,自己附言,在燕都除了邑城鐵騎為大,文臣說不上話的。

亂世中唯有武將才有分量,手持兵權才是王道。

陳衿倒上酒說:“李閣老說什麽呢?聲音大點,不妨讓我也聽一聽。”陳衿面上帶笑,百花釀的酒味兒極重,聞臺特有的東西。

李修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不過隨意道道宮裏的事兒,先皇已逝,沒留下個屍首,也不知這喪葬如何設才好。”

“這是禮部的事兒,六部皆歸李閣老管轄,怎麽還問起我來了。”陳衿一笑,給阮傾竹夾了菜,她沒給阮傾竹斟酒,阮傾竹喝不了酒。

“殿下是皇親直系,自是該問。”李修說,“燕都皇城沒君主可不好辦,來時問過六部的意思,按照禮法規矩,這皇位傳直系皇族,殿下先前又立了功,解了饑荒......”

“誒?這不對,這功怎麽是我的呢?”陳衿看向阮傾竹,“分明是六王妃以身為餌做了一局陽謀才對啊,這樣的事兒可不能亂說。”陳衿抿著笑語調輕揚。

李修額頭出了冷汗,他像是無助了,只得看向旁側的阮臨熙,阮臨熙剛飲了一杯酒,落杯時行禮道:“臣以為李丞相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主,六殿下是皇位不二之選。”

他說話向來直接,並不會拐彎抹角,花船上點了炭火,四下緊閉門窗不會受寒,阮傾竹眼睛從阮臨熙身上挪開。

這時,一陣風順著門縫飄了進來,帶起阮傾竹的發絲,侍衛在前入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門口看去,景蕘橫掃屋內一眼,到跟前行了禮。

眾人只顧著看景蕘身後之人,錦緞著身金線落邊,玉冠豎起的長發也晃在風動中,如灼其華又似曇花一現,定在其中。

這女子生得嬌,但眉眼卻比男子篤定,尋常的商人不用玉冠,這是聞臺商賈顧玄英,世人口中的顧侯爺。

顧玄英在景蕘身後行了禮,李修和阮臨熙互看一眼,並不認識來者,報上大名後顯然是一驚,宮裏的人知道顧玄英的不少,但沒見過,不知是個姑娘。

陳衿交給景蕘的事兒辦的很好,顧玄英歸順,往日聞臺便穩了。再者朝廷介入商,利江山社稷。

“殿下,聞臺所滯納的青瓷悉數消了,今日我特帶禮來酬謝。”顧玄英高聲道,身後的小隨侍端著托盤,上方蓋了紅布,便這樣入了屋。

在李修茫然之際,顧玄英將紅布揭開,這是顧家兵符,顧玄英手中有兵符,調動顧家養在聞臺的私兵,她將一方百姓生死看得極重,曾經先皇多次試圖拿回顧玄英手裏的兵符,都是無果。

顧玄英在一方無人能動,聞臺的瓷窯皆是靠著她才有飯吃,動了顧玄英,撐著聞臺的商賈一沒落,皇族會失了大半稅收。

李修詫異地看著兵符,顧玄英這麽降了,讓他難以置信,阮臨熙也是不解。

“顧侯請坐。”陳衿前幾日便見過顧玄英,阮傾竹對此人印象不深,但瞧著是有魄力的女子。

陳衿說:“顧侯這謝禮未免太重。”她掃視一眼兵符,“這青瓷可運往夷川大地了?”她斟上酒。

“一早便運走了,夷川的部族換琉璃,羊皮雖是些不值錢的物件。”顧玄英淡笑,“但往外的璟國可需琉璃。”

阮臨熙和李修都沒有說話,聽到璟國的名字,眉頭一動,認真聽著陳衿往下說。

“如今和璟國打著仗,這東西怕是要擱一段日子了。”陳衿仰頭喝下酒。

“即是為民,璟國的皇帝自是會開了官道。”阮傾竹順著話往下走。

顧玄英道:“那就得看殿下如何想。”她坐在席上,這位子也是離陳衿最近的地方。

景蕘這次能辦成事兒,都在陳衿的意料之中,她不知道景蕘用了什麽方法,但顧玄英這人是收到了身側,沒有提前通過信兒,一言一行都順著陳衿的意思走,這人做商人,倒是可惜了。

宴到一半,阮傾竹便離了席,葵州也受戰亂的影響,來了不少潯州的難民,人多了後,貴胄設了粥鵬,也免不了引起混亂。

景蕘一回來便帶人安置了流民,才將葵州的局勢控住,阮傾竹知道,這一次李修來見陳衿,是想試探陳衿的意思。

元宵夜的天燈不間斷,如今無人管轄宵禁,也讓貴胄放肆了許多,阮臨熙跟著阮傾竹離開後,阮傾竹也沒坐馬車。

阮傾竹看著街旁買字畫的說:“李未晏不會退兵的,關山雪死了,宮覆卿的仇不止是因為關山雪,還有整個朝廷。”

“有句話,想問哥哥,當初,叔公的死,到底是為了什麽?”阮傾竹在後來知道了真相,她能釋然,也能看清,陳亦夭受過苦楚,故而害怕回到圓點,他也是不認命,有了截然不同的路。

阮臨熙停在原地說:“祖父決定赴死前便說,唯有先皇能叫天下起死回生,這皇權歸還是必然的一步,他沒看錯人,先皇所做在你們看來固然極端,但他如果不滅了璟國,皇位坐不穩。他承了祖父之願,不讓皇權歸到孟家,他殺了孟妃。”

“所站之位不同,所看之事也不一樣,他沒有退路,帝王都是這樣。”阮臨熙轉向她,“正如我,不願奪回安州讓幼子稱帝,陳衿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穎南如今無法成為你的庇佑,我為世族,也不得不做違心之事,人,哪有幹凈的。”

阮傾竹聽進去了,她往前走著:“句句都在道生死,若是真怕死,我們便該在兒時歸隱深山,不問世事,叔公到底也是為了天下。”她忍不住輕嘆,前面便是府門。

“世族的經卷我們有權不面世,來擡穎南世家的位置,但我想,先祖所撰寫經書時,稱為至寶的東西,定不是為了穎南五族。”

在進門前阮傾竹說完這番話,轉頭看著阮臨熙,“李未晏若真和陳亦夭是一類人,此刻她早攻破了赤臨,殿下說,她顧的不止是這份情誼,還有天下蒼生。”

阮臨熙聽著這番話若有所思,李未晏就在赤臨邊境駐紮,但遲遲不入城。大源朝明明失了,不過是在逼著陳衿,他們這麽做和陳亦夭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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