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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白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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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白發(六)

潁南在上渝之下,中間隔著駐陽河,東為延城。李未晏在攻下延城後,也順勢讓大軍圍住了潁南。

皆是文人手無縛雞之力,越發這樣便越不好搞,文人腦子犟也不能用武解決這些事兒,軍隊一刻也不敢往前,只能又撤下,讓潁南成了一片凈土。

陳衿和阮傾竹到潁南時,城中不少書生往聞臺逃竄,沒人會信璟國的皇帝,璟國祭司祭活人天下皆知,對於這樣的地兒,傳到民間的謠言多了,大家自然也就信了,對璟國也生了畏。

“女皇撤了兵,他們為何還這麽慌張?”阮傾竹掀開車幔四下瞧看,柔和的眸裏貌似落了一絲月光,這些人是學堂的學生。

陳衿手落在膝上,偏頭一看,神色微沈,這些人是從阮府的方向逃來的,潁南阮府之外的小道是私宅的路子,尋常除了在學堂的書生,不讓百姓過。

阮傾竹這時候也察覺到了,她覺得不對放下車幔看著陳衿。

“桑珞,加快。”陳衿沈靜的面上多了焦慮,她手環過阮傾竹低聲安慰,“沒事,馬上到了。”

阮傾竹也是在這一剎那間心跳加速,潁南仿佛在瞬間陷入慘白,她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裳,往前便是阮府的大門。

當馬車停下後,桑珞瞬間叫出聲,阮府喜靜依水而建,門外的細竹上落下殘血,阮傾竹掀開車簾後瞬間震住了。

她沒要車凳直接跳下了馬車,陳衿在她後邊,看到那細竹上的鮮血頓時驚詫,跟著進了阮府。

阮傾竹在推開阮府大門那一瞬,整個人瞬間楞住了,滿院的白綾懸掛,學子跪了一地,柳絮穿過墻也落在了正堂院內。

在阮傾竹打開大門那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陳衿拉著阮傾竹的手臂,掃視滿院,靈堂飄著黑旗,阮傾竹的視線慌張在人群中尋找。

“王妃回來了!”一學子驚呼,院子裏的皆是陌生的面容,阮傾竹看向靈堂的棺材,踉蹌往後退上一步。

“誰……過世了?”她問話小心翼翼,吞咽間不再敢去看那兩口棺木。

這時卻見阮傾竹哥哥頭戴白巾哭紅了雙眼,從旁側的廊道上走來,阮傾竹立馬小跑迎了上去。

在見到阮傾竹後,男子繃不住了,含著淚水往後退上一步行了禮,男子哽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阮傾竹心已了然,她沒站住腳跟險些跌倒,“發生了……何事?”

陳衿扶著她,等著男子的回答,她心裏有譜但也不敢這時候說出來,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李未晏站住了潯州,是一定會將經書拿到手,去補璟國文壇欠缺的那部分。

男子抹了淚水,好一陣抽泣道:“阿娘和阿爹為……護住經書被璟國刺客殺了。”

這話如海嘯翻滾碰撞上二人的心臟,陳衿也被嚇了一跳,她見阮傾竹雙眼瞬間暗淡,兩行熱淚滾落,整個人癱軟。

陳衿一把將阮傾竹拉進懷裏,遮住她的臉,她感覺到阮傾竹雙肩微動,像是在隱忍酸楚。

李未晏不可能會這麽做,陳衿了解她。而男子見陳衿抱著阮傾竹,於是別過臉也不看。

阮傾竹腦子昏沈,這番話在她心口上亂撞,讓她喘不過氣,整個後頸都越發的慘白,她淚水糊了陳衿的衣裳,連著她的眼睫也被黏上。

“五族長老在後堂議事。”男子微側身看了阮傾竹,“過去瞧瞧吧。”男子對阮傾竹似乎是有誤會,也不做多的交流。

陳衿緊抱著她,垂眸時說:“哭過了我們好好查,不會是李未晏做的。”陳衿知道這時候阮傾竹什麽話也聽不進去。

阮傾竹哽咽得沒有聲音,她沒想到上次在客棧,阮如嗪應她的最後一次是永別,她也不想相信這事情和李未晏有關。

阮傾竹腦子嗡嗡作響盡量理清思路,淚水濺濕了陳衿的衣衫,糊了前方的路,阮傾竹抽泣著放開陳衿,她咬著唇想將眼淚咽下去,但止不住大顆滾落。

若是沒有這些事兒,阮氏應該不會走上這條路,“我該怎麽辦?”她從未覺得這麽無力過,潁南因為她幾度險些走衰。到如今宛如崖邊花,歷經風霜,她卻無意中推了一手。

阮傾竹胸口悶得緊,好似一股氣力往腦門上走,讓她一度暈厥,而眼前的模糊也便得越來越弱,她胸口疼得厲害,在那瞬間,眼前一黑人暈了過去

五族長老在後堂商議這換家主的事兒,阮傾竹暈過去後,陳衿獨自前去後堂,她身側帶著隨侍。

阮傾竹嫁了她,又因為她有璟國血脈,到現在不管是不是李未晏做的,家族中人也會栽到李未晏的頭上。

後堂是阮家的祠堂,上供百張牌位皆是潁南五族的先人,香燭從未斷過,陳衿在跨入門框時便聞到了味兒。

五族長老的聲音傳得極快,她聽到憤憤不平的痛罵聲,換家主的事兒似乎達成了一致,陳衿在此前已經聽畔月姑姑說過阮傾竹之前整治過五族的那樁事兒。

潁南規矩中,長老們受人敬也沒挨過這等批,當時面子掛不住,如今阮如嗪夫婦二人已逝,想著欺阮傾竹沒依靠。

陳衿前腳剛入屋,沒等著人通報,長老們一眼便看到了她。

陳衿行禮後,侍衛隨即也將整個祠堂圍住了,“各長老在此議事兒,怎麽不等家主到了再論,家主沒到,最後也決定不了。”陳衿知道這些人是什麽脾氣。

“你挾兵造反!如今還敢大搖大擺進潁南,你怎敢!”鄒長老在陳衿剛入屋後便指著她鼻子大罵。

陳衿不慌不忙地到了祠堂正中間,中間擺著的新牌位是阮氏二老的,她行了跪拜禮,軟墊上落了灰,起身的時候還帶在了她的黑衣上。

“你帶兵圍住先人祠堂是何意!”

“伯伯別這麽大火氣,叨擾先人可不是好事。”陳衿腳落在邊上,並不站在祠堂正中,“今日我來便是查阮家主的死。”

“有什麽好查的!璟國的皇帝丟下一封信,要用經書換你的命!這便是證據!”長老說得面紅耳赤,情緒激動忍不住咳嗽起來。

這時,旁邊的書童將信遞到陳衿手裏,陳衿眼眸亂了一拍,她低眸看著書童遞來的信,眼裏甚是不信。

拿過後直接拆開了,這是李未晏的筆記,陳衿呼吸放慢橫掃著底下的璽印,她收得極快,將信件給了身側的畔月姑姑。

“單憑這信怎能說明便是璟國女皇派人殺了阮家主?”陳衿並不信,雖然這信件像是鐵證一次次敲擊著她的心臟。

但李未晏是沒有理由這麽做的,她也並非是在找借口給李未晏開脫,“家主的死還要徹查到底。”

“陳衿,你狡辯什麽!是因為這女皇和你關系匪淺,故而才讓你替她隱瞞!璟國覬覦潁南的經卷並非是一朝一夕!”

“我看,她是怕事情敗露,如今在聞臺造反,這等賊人還敢回來!潁南從不養吃裏爬外的陰溝鼠。”

“阮傾竹跟著你造反,這家主的位置怎是這亂臣賊子坐的!”

大家一言一語將本該安靜的祠堂變得熱鬧了起來,陳衿深吸一口氣緩解自己,如果今日是阮傾竹在這兒,這些話不合時宜的往她耳廓裏鉆,人一定是受不了的。

陳衿側身橫掃眾人,眼裏落下金光,最終將目光定在鄒家主的身上,“家主口口聲聲道德亂臣賊子,吃裏爬外,真是枉讀聖賢書。”

她輕輕一笑,這話像是在激怒眾人,但陳衿並不慌張,“聞臺饑荒是你們口中的亂臣賊子解決的,戰場數萬將士的軍糧,是你們口中吃裏爬外的陰溝老鼠給的!”

“諸位讀遍天下書,卻只關在潯州這等小地方便張口談天下,何時見過天下?谷米幾時收?何時栽種?”陳衿面上溫和,卻將一縷光束化作戾氣布了整個祠堂。

“或者再問一句,樓閩稅收漲了多少?潁南世族的學堂納了多少學子?入了翰林院的又有幾人?說句難聽的,諸位成為萬民敬仰的大聖人不過是背了潁南世家五族的名,撐著潁南文壇地位的,是阮氏。”陳衿輕笑,目光也緩緩向四周一動。

白胡子長老舉起拐杖,立馬呵斥道:“一派胡言!我等世輩撰寫經文,奉做至寶讓天下敬仰,學堂何時收取過半分銅錢,豈是你口中的汙穢能滅的!”

“那是因為阮氏還坐鎮家主之位!”陳衿猛地轉身看著他,帶起一陣風,“百年來,大旱時疫潁南出力不少,這也便給了諸位底氣,不收半文的銅錢講學,到底是想在世間博名,還是真的是天降的聖人,諸位比我更清楚,潁南家大業大,富可敵國,單說鄒家主,嫁姑娘可是陪了三城的嫁妝?”陳衿語氣放慢。

“潁南靠著什麽斂財呢?”陳衿早年便知道這些事兒,這世間若說幹凈,潁南如果幹凈便不會活到現在。

“你......”幾位長老紛紛站起身指著陳衿。

陳衿語氣輕飄飄,“若真是寧折不屈之人,便不會在此議論誰做家主,經書是至寶,但諸位的學識不也從不落貧寒學子肚中?今日我來此並不是數落各長老,都聽著,潁南往後家主只有阮氏嫡女,誰若有異.....”她看向幾人。

“難不成,你還要殺了我們!”

幾個書童也跟著附和,陳衿若是敢動手殺了他們,千年都會受人唾罵。

陳衿淡淡一笑說,“殺了又如何?聽聞潁南有一冊經卷最後一頁未曾標註,是長老們解不出的卷,想活著那便解,解不出……反正我都是亂臣賊子,這罵名便背著吧,生前哪管得著死後的事兒。”

“此前,煩請諸位好好在阮府呆著。”陳衿說著便出了祠堂,“畔月姑姑,圍住阮府,一只蚊子都不許放出去。”陳衿人閃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陣痛罵聲,光是阮傾竹治不了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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