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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染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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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染沙(一)

“人?死了?”陳亦夭仿佛不信,他側身看著荼施,滿臉都是詫異,“你怎麽讓人死了?”

他問話聲音在抖,不由得會害怕,連躁起痛罵的心情都沒了,若是讓人知道阮氏因他到了這個地步,那他今後更加坐不穩帝位了。

荼施垂首說:“陛下恕罪,是她們自己撞屬下刀上的。”當天她的確沒想要動手,但是這二人性子剛烈,那經書要不到,寧死不屈的魄力讓她也束手無措。

陳亦夭還沒緩過神,五月的潯州有了溫熱,他近來換了薄衣,在光下顯得孱弱幾分,“陳衿控制了五族,這人當真是不管不顧了,朕得盡快回朝廷,耽誤不得。”

陳衿一舉帶兵圍住潁南,旁側便是淇城李未晏在的地兒,陳亦夭總不能帶兵圍剿,得不償失。

他本以為陳衿會在乎名聲問題,起碼得讓潁南一頭,但這人做事出其不意,李未晏沒有要退兵的意思,這樣僵持下去並不是好事。

“小皇帝也派了人前去潁南,和家主談起了經書的事兒。”荼施說,“這事情沒人會懷疑陛下。”

“李未晏可出兵了?”陳亦夭雙眼貌似失了神色,從心底來講他是會很害怕璟國的軍隊,從拿下淇城開始他便認為單靠著關山雪並不是對手,如今加上陳衿造反,他得立刻退回赤臨,再召回阮臨熙才對。

荼施想想說:“傳了消息說,李未晏如今就在淇城。”

“陳衿會因為潁南家主的死前去見她,阮傾竹如今離不開潁南,等她一走便直接將人抓來。”陳亦夭本不想動阮傾竹,但事到如今他沒有辦法。

這一步走錯便是死路一條,他並不想就此折損在路上。從前是為了守住龍椅,而如今不同。

荼施應聲,擡眼時正好見關山雪出現在廊道一頭,剛剛那些話關山雪全聽進去了,荼施慌了一陣,雙眸躲閃並不敢朝著關山雪看去。

關山雪的眼睛不從不會夾著一絲柔情,荼施不敢再停留,路過關山雪旁側的時候,心跳漏了一順。

“孟素商還是不肯吃東西?”陳亦夭問道關山雪,他要的只是孟素商活著,撐到李未晏進攻延城的時候。

關山雪說:“前些時候吃的少,近來大病了一場,陛下看要不要將人從牢裏放出來,病好的快一點。”關山雪站在陳亦夭旁側,目光拉遠。

延城府上有小溪,矮墻邊上種了些細竹,白墻不襯這些陰謀算計,關山雪在等陳亦夭的答案。

“放出來,若是跑了怎麽辦?”陳亦夭順著關山雪的視線看去,關山雪沒有生過二心,尤其是臨陣對敵,絕不會讓李未晏攻破大源朝。

女將沒能生得一副柔腸寸心,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惡事。

“有臣在,不會跑。”關山雪近來都在校場上,軍營折損的兵器近來才補齊,延城的百姓已經逃空了。如今城內都是士兵在晃蕩。

孟素商這一場大病,還是關山雪到牢裏提叛賊時發現的,沒人請大夫,她只能提著軍醫過去,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被關在地牢這麽久,那副身子扛不住也正常。“關山雪,如今璟國攻破了潯州將淇城占領,險些壓上了安州到潯州的官道,李未晏若是直入安州控了糧倉,天下命不久矣。”

“安州糧倉是空的,陛下應該護著樓閩才是。宮覆卿死了,這璟國一樣轉。”關山雪到如今明白了,為何李未晏年紀不大能在璟國受朝臣仰仗,女子能稱帝且無人敢議。

或許在很早之前,李未晏便打算好了宮覆卿身後的事兒,她將虎符兵權交給宮覆卿天下盡知,此舉也可算是在保璟國。

故而宮覆卿死後,璟國仍是巋然不動。若是將國寄在老將身上,那才是命不久矣。

陳亦夭說:“生不逢時,帝位坐的太過潦草,很多時候,朕想停下,可朕停不下了,明明朕不適合做皇帝,先生偏偏要朕扛起江山。為了個姓氏,為了一句血脈,讓朕嘗遍了權力登頂的滋味,不再甘心被人踩踏腳底。朕不懂何為好皇帝,朕只知道,這位置能拿到不算有本事,守得住才是自己的。”陳亦夭讀不懂心中所想,也不明白自己要什麽。

但他不想死,一刻也不想,就像孟素商一樣,阮傾竹當初入宮能相識陳衿也是因為不想死。

明明眾人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仍舊會死裏逃生爭取一線生機,人很矛盾。

“如今守的不僅是龍椅,更是江山。”關山雪面向他說,“李未晏這次勢必要拿下潯州,既然坐了陛下何須想這麽多沒有用的東西。”

“也是,無用的東西徒增煩惱。如今若不是潁南這等文人橫在中間,李未晏的兵馬怕是早踏遍整個潯州。”陳亦夭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孟素商,隨你怎麽做,在李未晏兵臨城下時,帶上來。”

陳亦夭像是浸在死水中的魚,不掙紮也不吵鬧,說話平靜如水,是白墻青磚該有的素雅,也是浪濤滾滾不滅的混沌。

阮傾竹剛喝了湯藥才能下床,陳衿手背貼在她額頭試了試,“降溫了。”陳衿松了一口氣。

紅木雕花的床榻上多添了床褥子,阮傾竹病的這幾日,屋中都不許焚香,陳衿將整個阮府圍得密不透風。

阮傾竹神色漸沈看向陳衿,她沒說一句話,又仿佛說了萬千語。陳衿擱碗時察覺到了,“怎麽這麽看著我?”

“五族的長老都在後堂解著經卷,我不過是嚇唬他們。”陳衿解釋著,她拿過衣衫給阮傾竹多披上一件。

阮傾竹默不作聲。

“昨日那一夜我標註好了,這法子雖然是不怎麽文雅,但.......”陳衿以為阮傾竹在想五族的事兒。

阮傾竹打斷她:“若,真是李未晏殺了我阿娘阿爹,屆時你該怎麽辦?”阮傾竹聲音顯得異常冷靜。

“她不會的,你信我,李未晏她絕對不會這樣。”陳衿一點也不信李未晏會做這事兒,即使是那信件擺在眼前,她也得聽李未晏親口承認才會信。

“我問的是,倘若真的是她做的,你會怎麽辦?”阮傾竹腦中混亂她問完這話的時候,把臉轉了過去,她好似有些懊悔,她不該這麽問。

陳衿默聲半刻,在床邊坐下時伸手抱住她,“不會是她做的,我會查清楚,你給我時間。”

“對不起。”阮傾竹問的話不合時宜,她不能將兩件事並為一談來逼陳衿做選擇,阮傾竹聲音在抖,她無時不刻都會想起曾經在阮府的時候。

她原諒了阮如嗪,或者說她就從未怪過。事與願違,世事難料,到雙親死的時候,她也沒能成為潁南世族的驕傲。

如今成了起兵造反的罪人,潁南世族讀遍經書,先祖篆刻經書,到底是為了什麽,阮傾竹在一刻好似心中有了答案。

立於皓月之邊,不弱星光之勢。為尊一方的潁南一直是如此,不過在後邊,因世人的追捧也逐漸生了私心,若要潁南東山而起,哪裏是幾冊不現世的經卷能做到的。

“不怪你,五族中如今你是家主,五族若是想存活,得到聞臺。”陳衿放開阮傾竹,手把著她的肩膀,“可一旦去了聞臺便背上造反的名,你決定。”

潯州如今打成了這樣,五族的學子眾多,腥風血雨下都是無辜,陳衿不敢保證潁南會幸免。

“若不去聞臺,可會如何?”阮傾竹知道答案,但她想要陳衿提醒自己。腥紅的眸子裏像是落了星辰萬千,在看向陳衿的時候,兩顆淚順勢便滾到了面頰上。

陳衿用指腹擦拭著:“若是不去,潁南離著淇城最近,戰火起玉石俱焚,不讓經卷落入外人之手,焚城後果不堪設想。”

陳衿自己也知道,朝廷也在乎經卷,這一仗即使贏了,也不會給璟國壯大文壇的機會,文武缺一不可,不管是陳亦夭還是哪代帝王,都做得出來這事兒。

阮傾竹哽咽住了,她想收住情緒,像被大雨傾吞過,變得無力不敢大動,生怕自己哭出聲。

她緩了半響問:“李未晏勢必要吞並潯州,殿下打算如何?走到這一步,她沒有辦法退了。”

從前阮傾竹認為是李未晏給陳衿制造機會,但當李未晏攻破潯州的時候,她便知事情發展有了變化。

“我.....不想殺她。”陳衿毫不掩飾在阮傾竹面前說了實話,“宮覆卿一死,大源朝便徹底變天了,她要給個交代,不僅僅是宮家乃至整個璟國。往私心說,她若是不打,便得將孟素商交出去。”

李未晏遲遲沒繼續攻打延城,看來也出了事兒,陳衿沒聽李未晏說過關於孟素商,不過她能看得出來,就像她在乎阮傾竹一樣,這帝王也生了情。

她和李未晏之間,如果打起來,只能活一個。

阮傾竹自是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場面,她冷靜地說:“我總覺得,陳亦夭既然能給璟國傳信,他應該早想到了孟素商,大源朝沒有退路了,若是李未晏退兵,他必須得拿住孟素商,李未晏如今又遲遲不出兵,看來孟素商丟了。”

陳衿到這兒,半闔的眼眸上了神,她忽然想到了李疏玉,“母妃.......”她聲音放輕,猝然站起身,“姌姌呆著別動。”陳衿說話人閃出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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