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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雖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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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雖斷(四)

阮傾竹這一病府裏的姨娘們急壞了,表面上的功夫還是都得做足了,外邊尋了好幾個醫師都搖頭離開了,這場大病來得猝不及防,高燒退不下去。

青枝未曾顯現,雪舞淩亂發髻,院門站著幾個偏房的娘子,縮手縮腳也不敢踏進去。阮傾竹病著總不好叫院子裏的丫頭來看,即使冒著冰天雪地也得守在房檐下。

大夫剛從屋子裏出來,阮臨熙一把拉住人問道:“怎麽樣?”阮臨熙是男子進不得屋子,不敢壞了規矩,屋子裏只留下了兩個侍女伺候著。

大夫搖頭捋著山羊胡須,眼神暗下道:“將軍另請他人瞧瞧,二小姐這病怪的很,像是風寒灌了藥也不退燒,我這.....實在是無能為力。”民間最好的鋪子請來的醫師都這樣說。

在門外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將目光投給了阮臨熙,阮臨熙不為難人,家中有患者為難醫師等於是造孽之舉,“送客。”阮臨熙這兩個字一出口,大夫也松了一口氣。

侍女掏了銀子將人帶出去,風雪掛的廊道燈籠晃動,鐵索貌似也拴不住那點艷紅。女人們一聲聲地寬慰幾句,嘴裏念著二姑娘有福,阮臨熙聽得耳朵麻了,招呼著人回去了。

冬日裏天黑得快,阮桃提著盒子匆匆走來,瞧看了一下姨娘們的背影,會意到剛剛發生了什麽,他看著阮臨熙說:“將軍,千年山參尋著了,找了好些地兒。”

“找人煎下,補補。”阮臨熙不是大夫也沒了轍,他不亂心神想辦法,“拖一天是一天,從璟國請蠱醫倒是好,聽聞那方子怪得很,倒是有奇效,你再打聽打聽。”

阮桃凍得面頰通紅,他抱著盒子沒撒手,緊閉的大門縫裏透著熱氣兒。

寒雪混著紅燈,院裏忽然亮起,灰暮不再一如既往的壓抑,這院子本該種點紅梅,如今只能絹燈來做飾。陰霾罩住庭院,一道影子踏過廊道。

阮臨熙定睛一看,眉頭松動了,秋姨娘帶著兩個白衣女子匆匆而來,那白衣倒比這今夜的大雪還要純上幾分。頭戴鬥笠,帽檐垂著薄紗看不清真容,一前一後沒有並排而來。

秋姨娘在府裏管事,比起別的幾房打扮上更加素凈點兒,阮臨熙平日裏敬她得很。

“臨熙,這二位是璟國的蠱醫,在燕都城內遇著,給二小姐瞧瞧。”秋姨娘說話眼睛都盯著屋子,璟國的蠱醫與祭司不同,某些祭司會醫,但卻不如蠱醫有分量。

天下講究血脈,璟國不例外,傳聞千年前蠱醫是一山為神,以五毒存世留到了現在。阮臨熙偏頭去看,沒放人進去,他道:“赤臨很少出現璟國人,這蠱醫怎會輕易遇著。”他語氣表示懷疑,秋姨娘是女子心細,但是擔心阮傾竹也不會想這麽多。

帽檐被風輕掀,面紗緊挨著淚痣,時酒眼睛一擡,她便知道進府會受阮臨熙盤問。

白毓看了一眼時酒,然後說:“陛下已到赤臨邊境,還未入燕都,將軍替自家妹妹尋郎中的事兒鬧得這麽大,女皇知道後便派著我們二人來了,屋中躺著的怎麽算也是六王妃。”這婚書既然要了,仁宗帝沒給個回話,但是也跑不掉此事。

這解釋阮臨熙信了,他稍稍一想然後挪了一小步,“得罪了。”他也未曾見過璟國的蠱師,如今的情況死馬當做活馬醫,秋姨娘連忙引著人進去。

當時酒跨進去後,白毓卻將秋姨娘攔在了外面,她把著門框,看向阮臨熙道:“將軍見諒,蠱醫診脈向來是與大源朝不同,外人不得進。”

“姨娘非醫師,你還怕偷師學藝不成?屋中無人看著不行。”阮臨熙說得很直接,他的手也搭在了門沿上。

“那今日便不醫了,即使女皇要了我二人的腦袋,規矩也不可壞。”白毓並不怕阮臨熙,阮臨熙會妥協是必然的結果,畢竟現在燕都城的大夫都已經瞧遍了。

阮臨熙松動後牙槽猛吸了一口寒氣,像是在平靜自己,秋姨娘看看二人連忙道:“臨熙你便聽她的,二姑娘耽誤不得,可莫要有個什麽好歹。”秋姨娘急得頭上冒了汗水。

僵持之下,阮臨熙的右手松了,他背過身高聲道:“那便有勞二位。”這事情做得他也手心冒汗,若不是沒有辦法,今日得好好盤查一番才是。

白毓關上門,轉過身時,時酒已經摘了帽子一步到了床榻前,屋子被幾個火盆燒得暖烘烘的,門窗緊閉著炭火味極重,白毓跟了上去。

時酒站在床榻前,眼眸擡起又暗下,不敢去掀床幔,阮傾竹時不時咳嗽幾聲也不見醒來。

她像是被困在暖爐中喘不過氣,遇上的甘泉又將她凍得徹底,阮傾竹只覺得眼皮重得擡不起來,徘徊在黃泉路邊時,仿若見到了女夫子的身影,明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地兒,偏偏她能看到人影,還能見夫子在引路。

恍惚中那黃泉路盡頭,她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小字,那人著了面紗,只能見到那雙含情眼,她認得出來那是時酒的眼睛,但任憑她如何追趕也趕不上,只能倒在地上一遍遍哀求。

白毓搭上阮傾竹手腕診斷了一陣,說,“不是病難治,是她不想活。”白毓收回手從布袋裏掏出一根手指大小的黑枝,璟國的奇藥,研磨成粉混藥而服,連帶著一個白瓷瓶,“殿下將這個先給她服下。”她將瓶子擱置到床邊。

時酒看到阮傾竹眼角落了一顆淚,她坐到床榻邊上伸手抹去,手指碰上面頰才發覺人燒得很厲害,熱淚滾燙滲進她的指縫中,她滿眼都是心疼不敢盯著阮傾竹看。

“我先去煎藥。”白毓看在眼裏沒多做停留。

時酒擦拭去阮傾竹的淚水後,才發現那人半睜眼,憔悴將發絲黏在額角之上,而她拼命的睜眼卻只能在朦朧間見到時酒,她能記錯任何事,也能認錯許多人,但那年驚鴻一悸,她不會就此忘了。

“我有所念人,生死所隔,只能夢中見。”阮傾竹用盡渾身的力氣才將話擠出來,她說完便咳嗽起來,沒了生的欲望,湯藥入不進心脾。

時酒連忙撫上她的後背替她順氣,她的面巾也沒能蓋住神情,阮傾竹身上燙得厲害,這麽下去人會燒得腦子不清醒,“我不走了。”時酒咽下淚,她發現阮傾竹藏在被下的手捏著她的白玉佩。

她附身抱住阮傾竹,“我不走了,你也不要離開,盡快好起來。”時酒低聲道,她懷裏像是一塊燃燒的火球,又帶著一點淡香,阮傾竹沒了力氣,像是夢又不像是。

阮傾竹能記起的便是那日納枷樓許的願,她哽咽半天說不出話,屋子裏剩下劈裏啪啦的炭火聲,熱氣騰騰上升時酒進來沒多久也冒了汗。

時酒放開她拿過邊上的瓶子,裏頭是藥水,白毓會醫在璟國也是李未晏身側貼身侍候的人,手法當然是信得過,配的藥也是奇藥。

她剛打開發現阮傾竹閉上眼像是睡了過去,時酒試著給她餵藥,藥水順著嘴角往下,阮傾竹咽不下去,她摘了面巾仰頭喝下含在口中,輕輕貼了上去,她試著將藥渡給阮傾竹。

阮傾竹不想活,這句話不停地蕩在她耳邊,時酒沒怕過什麽,到如今才發現她怕生離死別,也能更明白阮傾竹的難受,像是掐住命脈叫人不得喘息。

阮傾竹有了一點反應,試著將藥吞下去,她眸子掀開一條縫,透著眼逢看時酒,她看不清面容,這一次沒有蒙著她的眼睛,她心跳漸漸加快了幾分,熱氣緩緩而上之時,那微苦的藥好似有了一點甜意。

她生疏得不知要如何纏著對方才能留下這一抹甜,眼皮再沒了力氣,垂下後呼吸也變淺了。

時酒放開了她,手搭上阮傾竹的脈搏,藥下去了,反應沒那麽快,普通的風寒沒想到能折磨成這樣,她掩好被子後,又重新戴上了面紗。

孟素商回宮時嚇壞了門口的守衛,如今宮門的是關山雪手下的親位,孟素商先前見過那位女將軍。

關山雪自打升了官便多數都在邑城的軍營內,往年都在安明園設宴,今年關著太後不行了,皇帝也有意將太後送到別處。

聽到孟素商回來了反應也是和宮門的守衛一樣,不過是帝王,穩得住姿態,也不會失分寸,他沒急著見人,反倒是讓宮裏的女官人帶著人下去沐浴了。

赤臨每年大雪馬車難行,孟素商聽到仁宗帝的令,倒是也不慌,心裏知道他盤算是什麽,她的手搭在春酲的小臂上,宮巷的積雪堆得快,清掃了第二夜又堆了起來。

“娘娘,陛下現在稱皇後丟了,兇多吉少,便將這鳳印給收了回去,後宮現在都是燼歡公主做主兒。”春酲諂媚笑著,冬日裏幹燥老太監面上起了皮。

孟素商淡淡地說:“她一個做小輩的,管後宮的事兒,這皇家不比世家高門,沒想到本宮走了幾日,宮裏變成了這般。”大家面上還叫著她一聲皇後,但從她丟了起,皇帝下令後位便空了,她回來連個名分也沒了。

監察院能審過皇帝這舉,在乎的無非不就是她會丟了清白。

春酲聽了孟素商的話笑得幹,沒做答語,春酲將孟素商帶到了妃子住的殿中,曾經的皇後宮殿即使空著也沒讓她回去。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既然回來了,這次面見璟國女皇,還是得坐鎮住位,這後宮只有娘娘才能上得了大臺面。”春酲奉承上幾句話。

孟素商早料到如此,她轉身橫掃一眼身後的女官們,說:“既然如此,聽聞女皇已到了赤臨邊境,明日便要入宮,讓碧海營將擬好的章程給我送來。”孟素商轉身往屋子裏去。

皇帝叫女官伺候沐浴,要查她的身子,孟素商只能試著賭上一把,這事情哪裏能查個明白,無非不就是看她慌不慌,她不著急便是贏了,宮裏贏得都是穩重的人。

見面了,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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