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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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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六)

赤臨的出了碧海營設在燕都城內,別的司所都在城外。

掌管使臣出境的碧海營時常和鴻臚寺來往密切,孟太後當年將司所設在城內是為了方便。

燕都過中原十字路口設火盆,整個城似乎都飄著紙灰,街上買面具的小販又多了些,不同的是,鋪子上都是稀奇古怪的鬼紋面具。

赤臨信鬼神,本該設置宵禁,但為了驅鬼也會也熱鬧上好幾日。女子都點了花鈿,不會有人註意到這其中混了素衣皇後。

關山雪打扮得不像是院中嬌女珠釵碧裙,那樣的打扮並不適合她,反倒是金冠束發瞧著更灑脫些。孟素商沒出過宮,更不會大搖大擺的這樣在城中走。

今日算是破例,若是換在幾年前初到赤臨的時候,入了城見市井百態她是會多瞧上幾眼,但練就的穩重讓她不得不端著。

兩人沒說一句話,火把驅鬼在街道四周亮起,請了神棍跳大舞,像是話本上入了鬼門關的場面。

恍惚間孟素商不小心走了神,跳大神的神棍忽而撞上她,她踉踉蹌蹌後退上好幾步,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扶住她的後腰。

神棍著了鬼面,青面獠牙的面具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孟素商嚇得一驚,肩上愈合的傷口被撞得生疼,她閉著眼咬緊了牙槽忍耐。

只見老神棍低頭將右手搭在左手肩上垂首致歉。關山雪目光如寒劍,呵斥老神棍,“長沒長眼睛!”

孟素商拉住她,柔聲說:“我沒事。”她並不想在外邊鬧事,今日出宮是關山雪偷偷帶她出來的。

關山雪這才作罷,垂眸看了她一眼冷聲道:“你身子怎麽這般嬌弱,孟家好歹也是武將世家。”

“若不是你刺我那一下,怎至於被人撞一下都快要了命。”孟素商那不服輸的勁兒並不會因為任何事有所動。

關山雪沒再說什麽,她見孟素商站穩了將手收了回去。

“我孟家是武將世家,家中就我一人得讀詩書學禮儀,我倒是想和你一般,誰問過我。”孟素商緊緊捂著肩胛讓自己好轉。

若不是當年老神棍算的一句生來皇後命,可能選入宮的也不是她。

孟素商緩了好一陣,才提起步子往前走,關山雪意味深長地瞧了她一眼,閃過的那絲同情很快被掩蓋。

“今日中元節,燕都城亂得很,娘娘逛會兒便回宮。”關山雪雙手環胸跟在孟素商身後,四周嘈雜,沒人能聽清她們說的什麽。

孟素商呼吸緊了,肩胛上的疼痛減輕時她才能直起身子,她沒有正面去回應關山雪,“聽聞中原有放天燈,你可會做天燈?”孟素商轉頭瞧著她。

“不會。”關山雪自小不是關在屋子裏看兵書便是在校場習武,人說她是天生便是領兵打仗的帥才,為了這句話也爭了一口氣。

孟素商一直看著她,也沒有說話,倒是讓關山雪變得不太自然起來,關山雪放下手問道:“你想放什麽樣的天燈?”

孟素商往身後看去,街邊的商攤除了賣泥人面具,便是河燈和天燈。

她目光緊縮在一個小攤上,她說:“宮裏不過中元節,通常都是司天監做場法事便草草了事,上元節的天燈不過也是畫師繪上幾筆圖個喜慶。”

小販此時註意到孟素商的眼神,連忙招呼道:“呦,貴人可是想做天燈?您瞧瞧喜歡什麽樣色兒的,小攤東西給您備齊了,您坐著做就行。”

赤臨做生意的眾多,大多賣天燈的基本都是那幾個款式,有的攤販索性便支了桌,讓貴客自己做,倒是比買現成更加招人喜。

孟素商走近,饒有興致地看著小攤上的東西,顏色不一的紙張青黛墨筆都備好了。商攤點了兩盞白燈,旁側的小桌上還有兩個姑娘正湊在一塊兒給天燈題字。

“這個是?”孟素商拿起一個小罐聞了聞。

小販笑說:“這是米糊,這個叫竹篾,貴人您要是嫌麻煩,現成的架子,您挑個色兒,糊上去就成。”他說著便從桌下拿起兩個鏤空的天燈架子。

關山雪看著孟素商,錦衣玉食的姑娘是不曾見過市井,在宮裏能將人心玩得透徹。出了宮見識又如鄉下的女娘。

當孟素商轉頭看著她時,她才緩緩走近說道:“想不到你喜歡這個,坐那兒吧。”關山雪看向旁邊的空座。

孟素商抿上笑,“我沒見過不夜城,中元節也只在話本上見過。”她拿著架子坐到了旁邊,桌子很矮,但這樣做起來東西來倒是更方便。

關山雪在她旁邊落座,見孟素商高興,她忍不住一笑,明明是個高高在上的皇後,此刻好似變得不太一樣,這樣的女子生在宮裏可惜了。

“貴人,您的東西,有什麽不會問我便是。”小販笑咧咧地遞了漿糊過來,在小爐上熱過的漿糊還冒著熱氣兒。

孟素商攪動著鐵碗裏的東西,她將竹勺拿出,卻不慎讓漿糊滴在了膝蓋上,她慌忙放下拿手去擦,被燙得往後一縮,嘶了一聲。

“你怎麽這麽蠢?”關山雪冷聲罵道,然後直接伸手從孟素商腰間抽出手絹,兩下便幫她擦拭幹凈了。

孟素商說:“誰沒有失手的時候。”

關山雪一擡頭正好見孟素商盯著她,那雙鹿眼像是沒了萬千零星,沒有絲毫怨女模樣,稍不註意這星辰便會讓人深陷其中,忘乎所以。

關山雪收了神直起身子,不再看孟素商,她見一次便會慌亂,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喉間滑動後道:“時辰不早了,晚了不好回宮。”

“那你不陪我一塊兒做,怎麽能做得完?”孟素商拿過宣紙,她選了朱色,正如那年入宮時,母親讓她選宮服。

她記得那時她挑了玉瑤色,卻被母親否了,母親說:天下最尊貴的女子自該著正色。而那朱紅成了她不得不選擇的顏色。

關山雪沒說什麽,看孟素商做了半晌的天燈,那笨拙的動作讓她眉頭緊皺。關山雪拿過宣紙,感嘆說:“當真是嬌貴姑娘,這雙手除了籌謀宮鬥,別的倒是什麽也做不了。”

孟素商微微一笑,“我比不了你。”她目光下垂落在關山雪手上,“殺人的手,還能做天燈。”

關山雪看著她倏而笑了,然後揶揄道:“娘娘今日倒是乖巧得多,罵人的話都少了。”她話落在宣紙上粘了漿糊,蒙上宣紙。

“你要是想聽,我可以多罵上幾句。”孟素商擦了擦手上的漿糊,指縫殘留的極難擦拭幹凈,擦幹之後,孟素商拿起筆沾上墨。

燕都月夜,檐下孤燈在繁華中涅槃,暖夜溫度升了些,跳大神的老神棍游晃在街,人影婆娑,紙神像過了長橋。

時酒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她換了面具融在人群裏,但在煙火市井仍舊突出,望茗跟在她身側。

“你的傷怎麽樣了?”時酒問道,她視線落在遠處,今夜璟國也慶中元節。

望茗垂首說:“多謝殿下記掛,好多了。”望茗到這兒想起那夜阮傾竹撕了衣裳給她纏好傷口,才沒讓她死在那箭毒之下。

迎面來的人都下意識避開時酒,時酒說:“聽說阮傾竹摘了你的面具,大祭司傳言,摘面具者若是不心儀祭司,那這祭司可是會不得好死。”

先前她給阮傾竹戴面具時說的話,不過是逗阮傾竹的,這傳言太多唯有璟國人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望茗話到喉嚨哽住了,時酒一直看著前方面色自然。

望茗想想回答說:“是摘了,祭司傳言那事兒殿下不必放心上,不過是一句搪塞世人的話,這世間也不會有這等事兒。”

時酒靜靜地看著面前的熱鬧,過了半響說:“等處理完陳恪的事兒,我回璟國一趟,你在宮裏好好護著她。”

“是。”望茗低下頭應聲,抿著嘴唇又跟上時酒,仿佛欲言又止。

當過了長街望茗看著時酒的後腦勺,然後問道:“殿下為何要應她婚書的事兒?”望茗替時酒給李未晏送信知道了這件事。

時酒說:“二皇子出華巖寺這事情需要她去做,任憑皇帝怎麽給我那二哥鋪路,也抵不過一個潁南世家。”

“可殿下自己也能做此事,女皇借兵給大源朝之後是為了經書的事,如果棄了經書只為了一冊婚書,會不會不劃算?”望茗問話時,擡眸瞧看著時酒。

時酒睨著她說:“不劃算嗎?沒覺得。”她轉過頭繼續往前,“望茗,你到底想問什麽?”

“屬下是覺得,殿下可以利用畫師的身份許她一冊婚書,這交易也能做,但殿下偏偏卻要用皇子身份,畫師的身份早晚會棄,殿下莫要因為一女子而壞了事。”望茗說話向來生硬。

時酒畫師的身份早晚會丟,到時六皇子要名正言順回宮。大費周章給阮傾竹一紙婚書,望茗怎麽想也不能明白。

“你覺得我會嗎?”時酒說話時輕輕一笑,她瞧看了望茗一眼,現在她看來,望茗的那份擔心是多餘的。

伏鴉街的盡頭今日多了些賣紙錢的,中元節四處散著紙錢灰,不似璟國拿著當喜事慶,時酒透過人群恰好看到了孟素商和關山雪坐在小攤上。

孟素商打扮的素凈,若不是關山雪那身裝扮亮眼,她還不能一眼察覺到掩在百姓中的皇後。

望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孟後,她怎麽出宮了?”

“孟素商這女子活在後宮倒真是大麻煩,學了幾分孟太後的作為真是讓人厭棄,把她心挖出來瞧瞧,什麽顏色。”時酒說的輕松,她本沒打算殺了孟素商,因為仁宗帝早晚不會放過孟素商。

而孟素商今晚跟著關山雪出來,如果出了事,那也只會是關山雪的責任,在宮裏下不了手,出了宮便簡單多了。

監察院即使再向著皇帝,皇後死了這等大事,怎麽也要壓關家一頭。

“如今的關家,今時不同往日,關山雪上朝聽政,若是有個立功的機會,關家不日便會被封王侯。”望茗說,“殿下是想嫁禍還是暗殺?”

時酒朝著另一條街走,擱下話道:“暗殺吧,關山雪的功夫,你不是對手。”

朝歌重鼓,千盞明燈盡頭泛起火樹銀花,晚景是靜亦是兇,腳下王土殺氣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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