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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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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七)

“你瞧瞧如何?”孟素商將糊好的天燈給關山雪瞧看,一鐵盒的漿糊悉數塗抹上了。

關山雪擦著手看了一眼,說道:“若是照娘娘這樣做天燈,這商販往後怕是不讓你來了,糊了這麽多,飄不上天。”關山雪見幹掉的漿糊擦不掉,也沒再弄了。

孟素商左右看看說:“前邊都是你弄的,你要是打好了一層,我怎會糊第二張。”

關山雪輕笑道:“推起責任倒是挺快。”她拿起磨塊研著。

小桌上的燭燈閃動,將關山雪眼裏的寒冰化了幾分,王將裝了柔情便提不動刀了。

孟素商見墨研好,她捏著筆半晌不知在燈上題何字,往年中元節都是時酒畫上幾筆,在宮外過中元節倒是頭一次。

“你來。”孟素商不知道寫什麽,將筆遞給了關山雪,因為凳子太矮,關山雪手肘撐在膝蓋上,赤臨的姑娘一般沒有這樣的坐姿,倒是樓閩家中的姐姐們會這樣。

關山雪接過筆後,盯著孟素商看了一陣,然後提筆,她的字剛強有勁,頗有拿刀蕩天下的風範。

孟素商偏頭去看,“殘蟬噪晚,素商時序。”她嗤笑一聲,“關山雪,看來你讀的不止是兵書。”

“我也不知道寫什麽。”關山雪收了筆,眼尾不知不覺染了點淡紅,但仍舊是保持以往不近人色的傲慢。

旁桌做天燈的女娘走了許久,小販收著桌上的東西,時辰越往子時靠,滿城便越是熱鬧,安然華貴驀然不過燕都城。

孟素商往後看說:“我想吃栗子糕。”在天燈的小攤對面,有著賣栗子糕的商鋪,貨架上的紅燈自是寫著潦草的栗字。

“坐著等我。”關山雪往那邊看了一眼,不是很遠,她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往鋪子走去,寬道上來往的百姓眾多。

孟素商看著關山雪的背影,她立刻站起身,小販連忙拉住她急道:“貴人,還沒給銀錢。”

孟素商身上沒帶銀子,她目光一直看著關山雪的背影,被路過的百姓漸漸遮住,她拔下頭上的金簪,“這個夠了吧。”她沒等小販多說,往後逃去。

小攤都是靠著兩側的房屋搭建,這鋪子正在街尾,孟素商沒往身後看,提著裙擺往人多的地方而去,她穩著脾氣哄了關山雪好一陣,好在關山雪比仁宗帝好哄許多。

買完東西的關山雪往後一看,透過來往人群的縫隙恰好能見商攤剛剛坐過的位置,她見位置上空無一人,頓時面色霎時白了。

捏著紙袋的關節松了松,幾步繞過人群,做好的天燈滾落在了地上,她直接拎起小販的領口,狠戾地問:“人呢?”

小販被她冷厲的眼神嚇得停頓了一下,個子不高他腳尖沾著地方,眼睛往後瞟了一下,抖著聲音答道:“走.....走了。”他拿出孟素商給的金簪。

關山雪這時候放開他,一把奪過小販手裏的簪子,九尾鳳篆刻簪頭,點睛的鳳凰簪,天下女子求不來的東西,被孟素商這樣扔了。

小販袖子擦擦額頭的汗水,連忙解釋,“貴人,這東西我也不敢用吶,瞧著像是宮裏的。”

關山雪扯下自己的荷包,扔給小販,也沒看他一眼便繞著後面追去,她將栗子糕和金簪一並揣進了懷裏。

宮裏金貴的東西即使流落到民間也使不出去,沒地方敢收,怕的是宮中奴才從主子那兒偷的,朝儀司的太監可出宮,在宮外晃蕩的較多。

孟素商今日出宮打扮的較素,體面的首飾也就剛剛給的金簪,她時不時往後看,因為受了傷跑得不快,借著中元節人多才能避開關山雪。

兩耳聞不見四周喧鬧,仿若整顆心都懸在橫梁上,她到了人少的地兒躲在房檐下脫了外衣,出宮時刻意穿了兩件外衫。

望茗在不遠處的房屋上瞧見,她偏頭觀察著孟素商,這時候動手倒是來得及,但是孟素商刻意甩開關山雪不太對勁,看來孟素商有別的事情要做。

想到了這兒望茗收了手裏的箭,她看著孟素商往另一頭逃去,不過一直沒有尋到關山雪的影子,望茗跳下房檐跟了上去。

明黃燈籠懸掛房檐,孟素商捂著肩胛加快了步子,在燕都城夜裏有不少跑車的馬夫,多數停在鬧街,孟素商尋了車,摘了腕上的鐲子做賞錢。

籠罩在四周的殺氣仿佛未曾驟停,車輪碾著街道紙錢,大鼓隆隆聲由近到遠。

孟素商感覺到肩膀疼得厲害,大抵是猜到跑得急扯到了傷口,月光如薄紗攪動不進燕都城,好一陣馬車停下,四周安靜了不少。

“姑娘,碧海營到了。”車夫喚了一聲將車簾掀開,放好了腳凳。

孟素商踩著腳蹬鉆出馬車,楚淮州的府邸內外懸掛著紅燈,除此以外不再有任何中元節的氛圍,孟素商看著碧海營的牌子,朱門黑漆冰冷如斯。

車夫駕著馬車掉頭漸漸而遠,夜巷盡頭將馬車影子吞了進去。

孟素商先是觀察四周的情況,然後才前去敲了大門,碧海營掌管著外交平衡,楚淮州做了大使,沒在外邊買宅子,一直住在辦事的地兒。

房檐上的黑影一直看著孟素商,望茗換了城中都戴的鬼面,這樣即使失手也不會被認出。

鐵環碰撞上朱門,宮巷傳來聲聲貓叫,中元節流竄城內的黑貓變得多了起來。

許久見一小太監開了門,小太監揉揉眼,不耐煩問道:“誰啊?大晚上的。”

碧海營的小太監穿著與宮裏的大不相同,碧海營太監著官服,即使打雜的也算是有官位在身,能識字。

“帶我見楚大人。”孟素商朝著裏面看了一眼,她想想從耳朵上摘下耳墜,在燕都城辦事兒離不開銀子,和宮裏是一個道理。

小太監此時緩過了神,接過耳墜在幽光下看了看,確定了是個寶貝,這才轉向孟素商問道:“有何事?楚大人還未回來,去了夷川大地,得過些日子。”

孟素商一怔,她算著時辰近來楚淮州應該回來了,從璟國借兵回來以後出了一趟赤臨,沒想到到現在還沒回來。

小太監是個見錢眼開的,碧海營做事的效忠楚淮州都是一條心,否則皇帝早該將碧海營換人。

孟素商從袖子裏拿出準備好的書信,交到太監手裏說:“此信轉交到楚大人手裏,這是宮裏皇後給的。”

小太監瘦骨嶙峋薄衣著身像是中元節混進的小鬼,那雙眸子一瞪臉色慘白,手心托著的耳墜也險些不穩。

“姐姐是說,皇後給的?”小太監眼睛四處打轉,接過信封。

“此信若是送不到楚大人手裏,後果你知道的。”孟素商在宮裏用這手段習慣了,如何對奴才,又如何讓人辦事兒,莫說是進宮,就是曾在樓閩王府的時候,母親也叫她慣用。

小太監忙地點頭,將信小心揣進了懷裏,好似是怕那光讓人發現了。

望茗眼睛微瞇將此景盡收眼底,孟素商和楚淮州自幼相識,楚淮州當年在孟家做學生的時候便傾心這孟家女兒。

不過後來楚淮州考取功名做了大學士,皇帝有意自個兒養著。當孟素商入宮為後,孟太後便尋了理由,將楚淮州閹割扔到了碧海營。

有幾分學識便能受得人重用,怕這狼崽反口咬死人,借著楚淮州對小孟後的情誼,又將楚淮州提到了大使的位置,連外交都握在了自己手裏。

現在孟太後倒臺,孟素商被關山雪看著,皇帝傳給樓閩孟家的信其中夾了多少虛假消息不得而知,孟素商此刻要給樓閩的信一定是告知情況。

等著碧海營的大門一關,府門內彈出的光束被收了回去,孟素商的影子暗了。

望茗從身後拿出箭,戴上扳指後拉開弓,弓弦在黑夜裏撕出聲音,孟素商的像是能察覺一般不由得怔住步子。

望茗沒有停手將箭頭直對著孟素商的心臟,千鈞一發她只要一松手孟素商便會喪命,殺手沒有心,她便是如此,黑漆眸子不見底神情凝聚在一處的時候,她忘了四周松掉手裏的弓弦。

在箭芒奔著孟素商飛去時,一道白影一閃而過將孟素商帶到旁側,弓箭穩穩當當劃過孟素商衣衫落在了石縫中,擦出火星,好似石板要開裂那般。

關山雪來得及時,望茗一刻都未停留轉身便跳到了別的房檐上,若是和關山雪糾纏下去沒什麽好處。

關山雪捕捉到望茗的背影,神色冷厲透過黑瓦。她手緊拉著孟素商的胳膊,孟素商看著地上的弓箭嚇得不輕,關山雪出現的毫無征兆。

“娘娘亂跑什麽?”關山雪厲聲問道。

孟素商驚魂未定嚇得雙眼失神,連肩胛上的疼痛也被恐懼所替,與鬼門關擦肩而過的感覺並不好受。

孟素商撫上胸口讓自己緩解,她楞著神問道:“看清是誰了嗎?”她氣息微抖潑墨夜色鋪在她的身上。

“沒看清。”關山雪說,“你平日在後宮橫行霸道,出了宮還敢落單,你是當真不怕死。”關山雪剛剛的確未曾看清,夜太黑人在房頂上,不只是孟素商被嚇住了,剛剛那瞬間她也很害怕,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

孟素商說:“謝了。”孟素商說不出口的話還是說了,關山雪可以不救她,但沒讓她就這麽死了。

關山雪長睫動了動,別過臉看了看碧海營的招牌,心口上像是蓋了一層薄霜異常難受,“娘娘當真是忘不了你這青梅竹馬,他已經是太監了,記掛著做什麽呢。”她語調輕吟懶散散的。

夜色將碧海營的紅字染了驚悚,好在未讓中元節的惡鬼食了她的魂魄。

註釋:

“殘蟬噪晚,素商時序”摘自宋詞《竹馬子》,詞人:柳永

小皇帝要來了,還要好磕,到時候關將軍就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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