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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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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五)

雪停後,赤臨陷在一道金光裏,難得能遇上金輪從雲層鉆出,清光如落琉璃層,天兒不轉暖,夜間仍舊是大風不停。

禦書房內沒點爐,皇帝回了寢殿,春酲在太後眼皮子底下披紅,近年關各司所報銀錢馬虎不得。

“太後,孟元帥傳了文書,今年安州招軍多了一萬新兵,開年後提軍餉到樓閩,這文書.......”春酲瞄著字,小心呈上。

太後剪下盆的紅梅枝,黃蕊落了一桌,艷紅突兀的跌在小桌上,她放下剪子,“不批。”話說得輕,夾雜著無奈。

宮女遞上熱帕,太後接過朝著禦桌而去,“往年你們是瞧在哀家的面子上,孟家的軍餉不曾拖過,若是哀家記得不錯,聞臺那頭半年沒給批銀子了,大學士壓了則子。”太後悠悠擦拭著手心。

春酲放下筆朝著太後身側去,“太後,孟元帥那頭打著仗,戶部銀子自然給的快了些。”

“監察院由著皇後哥哥坐鎮,這樣來遲早會鬧些事兒。”太後到桌前坐下,若是只給自家的將士提軍餉,不顧別處,眼下這情況容易失了馬蹄。

人剛坐下,門口的侍衛來報,孟素商到了。

宮女推了門,孟素商跨門時整理了衣襟帶了些門外的寒意,春酲懂事地退到了旁側,奉上新茶。

孟素商瞧了春酲一眼,然後道:“祖母,前些日子畫館稱給阮二姑娘的像畫好了,只是未著色,阮二姑娘在畫館受了寒。”

“可找太醫瞧過了?那丫頭身子弱,潯州不比赤臨。”太後撚著袖子在孟家文書上批了紅。

孟素商道:“瞧看過了,這一病好些日子,上好的藥材都送到了永寧殿。”她到旁側站著,人不曾跨過禦桌,直到太後批好交給了春酲。

“你多上點心,先前追殺她的刺客被時酒殺了,時酒跟著她師傅學了些武藝傍身,在宮裏沒人碰的了她,阮二得好好護著。”太後站起身,由孟素商扶著往小榻上去。

時酒當年被帶入宮時,太後惜這時酒之才,入宮那年本有意養著後來調到別的司所,除了作畫這才女還能寫得一手好文章,不比阮家女兒差。

但這時酒貌似不想往上走,呆在畫館做到了如今,孟素商扶著她到小榻坐下,禦書房內門設有小榻供皇帝休息。

“祖母憂心太多,時酒入宮多年,瞧著是個本分的,早幾年祖母查過她的來歷,沒有不對的地方,阮二姑娘那頭祖母且放心,宮中沒人能給她委屈受。”孟素商欣賞時酒,這身份查來查去也是個幹凈的。

太後抽回手,沒再說這事兒,“戰場情況不太好,後宮這些事兒你多憂心,你這父親傳的不是捷報,向來都是伸手要銀子。”

孟素商不好評這事兒,等著太後往下說。

“漠地蠻子此次鐵心要挖了大源朝的根骨,聞臺的軍調動不得,潯州是文人的地兒,沒幾個能打的,哀家此刻才覺著碩大的朝堂無可用之人。”太後揉著太陽穴。

孟素商遞上茶,“祖母可有意調動邑城鐵騎?”也就只能在太後這兒,孟素商尚能評朝堂之事。

太後將這些說與她聽,也是在教她有意讓她步步攝入朝堂,人稱她小孟後,實則是句嘲諷,她是第二個太後。

“若是全調,光靠著宣城的暗影衛,護不住赤臨,早幾年夷川大地幾個部落崛起,被鐵騎壓下去,若是此刻鐵騎沒了,對赤臨不利。”太後撇了茶沫,抿了一口茶水。

孟素商頓了頓,問:“那祖母今日喚我過來,可是有了對策要我去辦?”

太後放下茶盞,撥正茶蓋說:“你知道赤臨分兩城,兩營,其中碧海營掌管使臣出境,前些日子潛伏在璟國的探子來報,璟國近年來兵力強盛,璟國小皇帝倒是有幾分本事,碧海營的監督楚淮州是孟家的學生,這事兒交給你不合適,但是你去勸他前往璟國借兵總好過一道懿旨逼迫他來的實在,他不怕死,但是大源不能因此滅了。”

孟素商微頓了一下,問:“璟國女皇肯借兵嗎?”這事情並不好辦,她去勸碧海營好過太後直接下懿旨,因為碧海營的提督定是還記著當年的恩怨。

太後留著沒殺他看在楚家面子上,楚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動的。

“那就看楚淮州有幾分本事,璟國小皇帝是女子,李妃自打懷了六皇子逃回璟國以後,扶持著她上了位,這皇子姓陳,終有一日會回朝都,近來沒怎麽聽說六皇子的消息,春酲。”太後說得不緊不慢,叫了候在旁側的太監。

除了宮中的皇子,還有一位遠在璟國,面對這些覆雜的宮廷關系,她也是無奈應聲去做太後交代的事情。

阮傾竹從時酒那兒回去以後加重了風寒,先後來了兩個太醫,入宮後便做了藥罐子,或許應了老神仙說丟了銀鎖時運不濟。

寒冬夜幕下,枯樹不得眠,孤燭讓畫館朦朧搖曳在大雪之下,那窗紙透不進寒風,燭光閃動得厲害。

閣樓之上屋內聽得狂風大作,小爐上熱了桂花釀,酒香飄在墨紙之間,在給阮傾竹畫像點完了朱砂後,時酒停了筆。

南梔剛進來,一陣風趁虛而入滅了一盞燭,她忙地閉緊了房門,點上燭臺挑動著燈芯。

時酒到桌邊坐下,“明日將畫送到太後那兒。”

她拖了幾日才著色弄好,阮傾竹的樣貌,稍不註意,便覺著是臨摹的瑤池仙的畫作。

南梔應聲走近,將酒倒在小杯中,閃動的燭光透過酒氣,琉璃杯加了熱酒燙手,她只能捏著一冊的杯口,“殿下,聽聞阮二小姐病得厲害,太醫去了好幾個。”

時酒沒有著急去碰酒,而是抿了一口涼透的白水,“她怎麽這麽麻煩。”她說到這兒頓了下,這才想起是因為自己鬧出來的,於是她改口說,“我待會兒過去看看。”

如果阮傾竹因此病死了,追責也會到她這兒,不是怕,是這人暫時還不能死。

“殿下往後做事莫要沖動,璟國來了信。”南梔將壺重新煨到爐上,爐內撤了些炭。

時酒放下杯子,“怎麽說?”

“陛下說過幾月送禮給您,倒沒說別的。”南梔想到那信條也覺得奇怪。

時酒眉頭微蹙,“往後她的信不要收,宮裏眼睛多,別為了她這一句廢話讓人抓了把柄。”

“還有長公主說,長夏時分讓您務必回去參祭祀。”南梔收著桌上的東西。

璟國三年長夏都有祭祀傳承了幾百年的習俗,由天子帶頭,百姓皆與之同行,三年前的祭祀時酒因事兒沒能回去,今年怕不行了,怎麽也要回去。

“到時,你讓望茗提前入宮替我。”時酒回答的很平淡,這替身自小母親便替她養著,絕不會出任何錯,“她近來在哪兒?”

南梔捏著畫紙兩側懸掛起來,“閣主近來去了夷川大地。”南梔常在宮裏,和宮外很多消息斷開了,知道的並不全。

赤臨這地界眼線眾多,寧可和璟國的來往減少,也不能漏了馬腳,做事情謹慎得很。

時酒聽罷沒有多問,她沒在宮裏養鴿子,赤臨不受外州所護,自然皇宮大內會設專門的營地探各地的消息。

探子多,養的猛禽也不在少數,她只能借著留在赤臨的密探給璟國送信,且來往近幾年越來越少。

杯中酒冷得差不多了,時酒只是抿了一口便不再碰,冬日喝酒暖身但不宜過多。

赤臨四季分明,冬日冷得厲害,這幾日停了雪,倒是叫狂風鉆了空子,房檐的冰柱尖端上沾了點燭光。

微弱的咳嗽聲越來越明顯,傍晚時阮傾竹轉好了,不曾想深夜加重了。

桑珞住在隔壁屋,夜間守門的小太監凍得縮手縮腳,屋內的一盞燭臺閃動得厲害,讓粉色帳幔變得若隱若現。

阮傾竹腦袋昏沈的厲害,像是置身於冰層之下,又如赤陽之上,沒了半分氣力。

床幔邊上的繩索接著隔壁耳房的鈴鐺,孟素商為了她方便而做的,即使幹咳聲兒也很小,前段時間受了傷,如今又染了寒,這病怎麽一時半會也好不了。

潯州沒有赤臨這般繁花似錦,但霭霭風煙之地不需要孤身望月。

恍惚間她像躺在潯州的烈石上受萬邢,一道寒冰碰上她的額頭,她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南梔小步入屋,“解決了。”她剛將守夜的小太監打暈。

時酒掀開床幔手碰在阮傾竹額頭上,比暖爐還讓燙,她縮了回來。南梔見主子不答話,退了出去守在門口。

永寧殿門口守衛近來增多,都是阮將軍調派來的護著阮傾竹安危,時酒能溜進來也費了很大功夫。

她無奈地瞥了一眼阮傾竹,靠著一盞燭燈勉強能看清阮傾竹,她輕掀被子,將阮傾竹手搭在床沿邊上,手指碰上脈搏。

收回時已然探到病情,她從腰間掏出白色瓷瓶,黑色藥丸滾落到她手心。

早年在璟國時酒跟著師傅學了點醫術,沒有師傅那般精通,但是治風寒比宮中禦醫要好點。

宮裏的禦醫混口飯吃,提著腦袋掙錢,皇族們平日沒什麽大病,民間郎中也能醫治的小毛病。

她附身捏住阮傾竹面頰,將藥塞了進去。

阮傾竹仿佛還留著殘存的意志,奮力擡手碰上她的腰,時酒心一橫兩指掐住阮傾竹脖子,確定阮傾竹將藥咽下去了。

南梔的影子晃動在門上,時酒站起身看著阮傾竹,嬌弱的模樣的確會讓人生憐憫。

她挪開眼繞過屏風朝著外面而去,夜間風大拍打著殿門連禁軍腳步都險些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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