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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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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四)

阮傾竹一聽眉頭緊皺,那眼神中帶了分厲色,時酒瞥了一眼仍舊是無所謂的態度。

她現在想起那夜的事情便火氣上頭,阮傾竹一攪了她密布了許久的事兒,若是趁機端了三皇子她也能早回璟國。

但是現在不行了,金縷衛會不會供出三皇子,完全是一場賭局。

白挨了金縷衛一頓邢,怎麽想心裏都是過不去的,時酒抑制著火氣,放平了心態說:“若是阮二小姐要我作畫,那便坐那兒。”

阮傾竹瞧不見她的神色,這人說話時氣宇軒昂哪像是大祭司的後裔。

璟國有大祭司,負責國都星相,雖說往前的夷川大地也有,但是族群不同,所信仰的神明也有差異。

聽聞多年前璟國女皇登基,因當年生母死在大祭司的妖言下,於是動手殺了大祭司,這後裔流落民間,大祭司終身不得以面示人,常帶著面具。

大祭司的女後裔也因遵循祖訓,旁人碰不得,關於這些傳言真假不得而知,有信仰人才不會活得無趣。

阮傾竹視線移到旁邊的凳子上,紅木圓凳篆刻的圖文和時酒身上的衣服很像,她手碰上披風帶,欲要將其摘下來。

時酒卻說:“二小姐,這披風穿著,畫的也好看。畫送到潯州,也讓家主安心些。”她像是一句提醒,卻又帶著些別的意思。

阮傾竹將手放下,小步到旁邊坐了下來,今日既然來了便一道畫了像,桑珞將話傳到太後哪兒,才不會覺著她有外心。

時酒見她坐下便拿了筆墨站到案前,“阮二小姐莫要動,作畫是細致活兒,動了可就得重畫了。”時酒研著磨塊輕聲提醒。

屋內懸掛的山水圖是佳作,阮傾竹在潯州見過時酒的畫像,筆墨恰到好處,是旁人臨摹不出的手法。

時酒瞧著如院墻女兒那般柔氣,實則卻比閨閣姑娘更從容不迫。

阮傾竹沒動,在對上時酒的眼睛時,她會不自覺挪開,時酒蘸上墨瞧看了她一番,阮傾竹生得倒是真和瑤池仙一模一樣。

天下的怪事兒那止這一件,鐘靈毓秀的清雅,翹首時骨子裏的氣節似是像翰林院前不被雪融的冬竹,時酒多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有了下筆的思緒。

筆尖過紙,玉指微動了一下,她擡眼看向阮傾竹,有了別的想法,“阮二小姐坐得太過端正,往外再挪點。”

阮傾竹一頓,在家時凳子且只坐半邊,靠腿力撐著,她咽下口水往外稍動了一下。

時酒唇角微揚,撇開宣紙拿了張新的繼續,她畫得不緊不慢,落在紙上的黑墨速幹。

竹炭燒得劈裏啪啦作響,火盆恰離阮傾竹不遠,火星子迸濺到她腳邊的時候,她往後縮了一下。

不到半刻鐘額頭已經冒了汗,這姿勢廢勁加上未解披風,屋內的熱氣直往衣服裏鉆。

“都說了別動。”時酒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懊惱的話,畫中的女子蛾眉曼睩生的是嬌俏。

阮傾竹望著她,雙眉顰顰,時酒將畫好的撕了,眉眼彎彎走近道:“這屋子太暗了,院中雪景瞧著不錯,襯這阮二小姐瑤池仙的尊稱,我若作畫愉悅,許能想起阮二小姐的銀鎖丟在哪兒。”

阮傾竹往窗外瞧去,雕落的大雪糊了遠處,火盆將她小腿烤得發燙,她懂時酒的意思。

她剛站起身,時酒提高了音量吩咐,“南梔,備筆墨。”說話間人已經閃出了大門。

阮傾竹容易被欺就因說不了話,她能不去這院裏,若是要治這女畫師的罪,她得寫多少字呈給太後作主。

這銀鎖的事兒又從哪裏說,想到這兒她覺得無力,明顯這時酒在捉弄她,她不是瞧不出。

淩空落地的鵝絮落衣即化,汾揚冷冽險些迷住了蒼穹,青磚石板來時還能見著些影子,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白。

阮傾竹頭頂掛了碎雪,長睫撲閃時臉頰早凍得泛紅,赤臨每年被凍死的乞丐不再少數,除夕前後她都聽桑珞提過有被妃子懲處的小太監凍死。

她看向房檐之下,時酒握著筆沒有絲毫不適,沐雪而立的屏風在旁側擋了北過的寒風。

阮傾竹沒忍住捏緊了衣袖,雙腿似是像麻木了,唇色不知不覺間已經泛白,她微低下頭去擋那寒雪。

時酒看向她時,正好瞧見,嬌小的身軀在寒風裏打了個哆嗦,南梔瞧了眼,走近小聲問:“是不是得讓她走了,若是凍死在這兒會惹來麻煩。”

“是麻煩。”時酒神色不改,繼續做著手頭的事,阮傾竹腰上的衿帶別致,還是頭一次見這般繡品。

南梔看著阮傾竹嬌弱的模樣心生憐憫,姑娘生成了這般不一定是幸事,“那日她也算是念著殿下救命之恩,奴瞧這大傷初愈的身子不一定能撐住。”

時酒聞言,忽而轉頭,眼眸如揉了冰雪,“她是救我嗎?她是自保。”時酒放下筆,拿起桌上的畫紙端詳著,“你瞧,她生的嬌俏,鶯慚燕妒的模樣。浮煙紛爭為亂世,世家的姑娘,是杯濁酒。”時酒唇角微揚。

話罷,時酒將畫像放置桌上,阮傾竹見南梔收筆,她松了一口氣,動了動雙腿,整個人抖的厲害。

時酒朝著閣樓而去,阮傾竹抱著雙臂跟上,雙腿麻木的厲害,險些就著大雪倒下,阮傾竹不願丟了銀鎖,那物件是是唯一伴著她的東西。

她沒有踏進屋子,站在門口處,化了的雪瓣濕了發,披風濕潤狼狽不堪,即便如此阮傾竹仍舊是擡首望向時酒,等著她將銀鎖拿出來。

時酒清洗著雙手,沾了墨的指尖在入冰水時,畫出一點黑煙散開在涼水中。

“銀鎖,我沒想起來。”時酒也不轉頭去看她。

在這尾音一落時,腳步聲越來越近,手停頓了側頭看著阮傾竹,大雪中嬌柔的姑娘眸裏劃著一絲狼戾,但瞧著不狠。

阮傾竹就這般瞧著她,頓了一個響指的時間,屋裏的溫度讓她緩解了一陣,她看向旁邊的木桶,半桶水還是黑的,瞧著是用來洗畫筆的。

阮傾竹半蹲身子提起桶,好在半桶水不費力,時酒眼底一沈還沒說話。

那黑水便直接潑到了她的身上,恰在時酒身後的火盆受了冰水,草木灰化煙上走,空中漫著微刺鼻的味道。

時酒身著的白衣受了汙染黑了,像是被大雨淋濕的畫作,木桶頓在隔板有聲響,揚起的草木灰也飄向她。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是她小看這嬌花,本以為阮傾竹會忍氣吞聲,沒想到會來這麽一出。

南梔聞到動靜,疾步上樓瞧見這一幕,“畫師。”

“火氣這麽大,不怕傷了舊疾?”時酒看向阮傾竹問,讓自己保持著泰若自然的模樣。

阮傾竹瞪了她一眼,唇槍舌戰不適合,甩袖揚長而去,到門口時她還悶聲咳著,在階梯口恰有一扇窗正對著時酒。

時酒望著那道紅影往下飄去,甩了甩手上的水漬,別過頭吩咐,“把地上收拾幹凈。”她繞開火盆往屏風後去。

南梔道:“是,殿下說得不錯,世家養的姑娘的確不是什麽善類。”南梔瞧著門口,若有所思。

“金縷衛那邊查的如何?”時酒一邊解衣襟一邊問。

南梔懂事的將窗戶閉上,回答說:“指揮使病了,事情交給了下邊的人查。”

時酒嗤笑,“倒是脫手的快,金縷衛無法供出三皇子,阮氏要追究此事的話,被逼急了也沒有辦法。”時酒摘了面具,發絲劃過眼角淚痣落在旁側。

“但是阮氏似乎沒想過追究。”南梔清掃地上的汙穢。

時酒脫了外衣搭在屏風上,“那是因為他們要保這阮二小姐,只有不追究,才少一個仇人,三皇子陳恪的王妃是邢部侍郎女,若是陳恪大勢去了,那王妃豈不是淪落成了官妓?”時酒不緊不慢拿了新的衣袍。

當她瞧見內襯也濕透貼著肌膚,整張臉陰沈了下去。

南梔說:“殿下說得不錯,太後那頭想借此扳倒陳恪,會不會因為此事和阮太師生出嫌隙?”

“不會,孟家在漠地打著仗,若是此刻生了嫌隙,對她不利,她要的是傀儡帝,肱骨臣在側,穎南世家是她唯一的手柄,否則她怎會著急忙慌的將阮家小姐接進宮來。”時酒理著袖口。

如今漠地蠻匪來勢洶洶,先後失了幾座城池,赤臨的騎兵調動不得,這仗若是贏了還好,倘若輸了,那孟家在朝堂上也得降一級。

南梔收拾差不多了,見著時酒戴好了面具從屏風後出來,她說:“太後執政幾十年,怕是輕易撼動不了,阮家既然不想查,那陳恪便死不了,如今的皇子中他是最大的威脅,殿下是等著太後動手,還是親自鏟除禍害?”

“三王府的宴會有一場是為阮二小姐辦的,先等著吧。”時酒說得篤定,卻又那般不喜形於色。

太後會順著阮太師的意思走,金縷衛給不出結果也只能拖著,這樣恰好利於陳恪洗脫罪名,十足的證據沒有,但是大家心裏有譜。

時酒雖覺得不太對,但是矛頭走的都是陳恪那頭,皇帝是不敢明著辦此事。

當日她被調往山中采景,也是陳恪先提給皇帝的,皇帝才會下這道聖旨,目的是殺了阮傾竹讓她背鍋。

三王妃不參事,但做妻,娶的是賢,阮氏沒有追究。那定是會設宴交好,面上做給人家看的,徹底洗清三王府的嫌疑,畢竟刺客那事兒,沒有十足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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