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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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城區派出所。
葉溪亭手上的傷口已經得到了包紮，陪伴在她身邊的女警察正好是她的同鄉，兩家父母有些來往。有了熟人，她的恐懼緩解許多。
遲爭渡沒有上前同她說話。
他配合警方說明事情來龍去脈，等待調查的過程中，一直保持一個能看到她卻不會讓她感到被冒犯的距離，遙相陪伴。
葉溪亭小口小口啜著紙杯中的熱水，不久審訊大廳走出來個沒穿警服的高挑女子，身邊女警起身沖她叫了聲“謝隊”。
“謝輕非。”她草草自我介紹，即刻切入正題，“老畜生的手機裏找到了不少照片和視頻，加上有你目擊，罪證確鑿。小朋友的身體檢查過了，好在身體方面沒有遭受實質性的侵害——是你發現得及時。”
葉溪亭黯然傷神：“她還那麽小，我……我什麽都沒幫到她。”
“話不能這麽說，你當時如果沒有回到教室，難保會發生什麽更糟糕的事情，你有阻止犯罪的勇氣，這點比什麽都重要，小朋友和她的家人都會感激你。”
謝輕非話音一轉：“目前的問題只在於小朋友心理上受到的傷害。”
“我也是擔心這個，”葉溪亭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尤為不安道，“我、我怕她走不出來，從此留下心理陰影。”
“如果她和你一樣勇敢呢？”
葉溪亭一怔，擡頭看向她。
謝輕非溫和道：“剛剛宋田田小朋友讓我轉告你說，別擔心，她一切都好。還說，她就知道葉老師會來保護她，她都沒有哭鼻子，所以也不許葉老師再難過，你們都要做勇敢的小孩。”
葉溪亭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謝輕非看她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麽，指指在不遠處等待的遲爭渡：“我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回頭簽個字就走吧，別讓你家屬久等了。”
葉溪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和遲爭渡撞上。他眼中的擔憂濃得化不開，舉止卻游移不定。這還是葉溪亭頭一回在他身上讀出手足無措這種情緒，僵持須臾，大抵見她眼裏沒有抗拒，他才疾步走來。
“麻煩你了謝警官，特地跑這一趟。”遲爭渡對謝輕非致意。
“不麻煩，應該的。”
葉溪亭聽兩人交流的語氣，像是早就認識。
謝輕非道：“倒是你家小姑娘嚇得不輕，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如果……就帶她去見見衛騁。”
“我知道。那我們先走了。”
他下意識想去牽葉溪亭的手，即將觸到時陡然頓住，又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溫聲朝她笑道：“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葉溪亭沒吭聲，但還是乖乖跟在他身後。
他配合她，腳步放得很慢，盡管如此依然掛心，時不時要回頭看看，確定她還在他身後。
葉溪亭踟躕片刻，伸手牽住他一點點西裝下擺。
遲爭渡楞怔過後，一直緊繃的情緒才漸漸松懈。明明他慣常不會顯露過盛的情緒，葉溪亭心底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澀。
“你剛才和謝警官在打什麽啞謎？”看不習慣他這過分小心翼翼的模樣，葉溪亭主動開口，“你們早就認識嗎？”
“沒有私人關系，”遲爭渡立刻道，“只是算得上認識，她是衛騁的女友。”
直接報警，來的大概率都是男警察，他不忍再看到她一絲的恐懼。
葉溪亭又道：“她剛才說要你帶我去見衛騁，是什麽意思？”
遲爭渡頓了頓，解釋道：“阿騁是醫生。”
“我沒什麽事，不需要看醫生。”
“那我們就不去看。”
又是沈默。
話匣打開，葉溪亭忍不住道：“你們當總裁的人身邊是都會有個做醫生的朋友嗎？那你平日會大半夜叫他上門去看些雞毛蒜皮的小毛病嗎？”
遲爭渡原本不想說，聽她這天馬行空的想法，無奈道：“阿騁主修精神醫學，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需要他的任何幫助。”
“哦。”葉溪亭手頭的力道無意中加緊，遲爭渡敏銳地低頭，聽到她說，“我也不需要，我不需要。”
遲爭渡終究還是撫了撫她的頭，笑道：“我知道。”
葉溪亭望著他：“你沒別的想要問我了嗎？”
她當時斥止他的模樣一定很嚇人，聰明如他，不會察覺不到異樣。
盡管她從不與人提及這件事，但如果他問，她倒沒有很抗拒回答。
“有。”
葉溪亭心頭一緊。
遲爭渡道：“我想問，你願不願和我共進晚餐？”
玉樓公館餐廳內，透過全景落地窗可以看到江景。
葉溪亭傷到右手，牛排是他切完遞來的，方便她直接使用叉子。只是她胃口不佳，全程心不在焉，時而看看窗外夜景。
遲爭渡也不管，每樣菜式上來先往她面前送，不忘敦促她適量飲水。
“你是派了人跟蹤我嗎？”
聽到她冷不丁的提問，遲爭渡手上動作一頓。
“上次我們從派出所回來後，我確實調了人過來保護你的安全，只是因為我不能時時陪在你的身邊。”他坦誠道。
“難怪你知道我的行程。”
“簌簌，我並不是故意要監視你什麽，我只是……”
葉溪亭反應很是平靜：“今天多虧你在。”
她托起下巴，扭頭望向奔騰的江面：“大概在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暑假去我外婆家玩，家裏來客人，是和我外婆交好的那個婆婆的孫女，她畢業後在外工作了兩年，那次帶回了未婚夫。”
遲爭渡靜靜聽著。
“她那個未婚夫，文質彬彬的，戴著副眼鏡，頭發梳的是三七分，好像打了不少發膠，看起來有些油。其他人都是朋友、親人，他是客人，大家坐在院子裏聊天時他就過來找我玩兒。
“先問我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說著說著就伸手來碰我。別的大人喜歡我都愛捏我的臉，我都習慣了，所以一開始也沒有很排斥。可是他和別人又不同，他的手涼涼的，指背貼在我臉上很輕地滑動，很奇怪對吧？接著他就去摸我的胸，摸我的腿。我那天穿的是一條黑色的燈籠短褲，褲腿卷不了太高就會被松緊帶卡住，所以他的手又想從我的褲腰伸進去。我覺得很難堪，直覺這是不對勁的事情，就找借口躲開了他。
“說起來，明明我那時候才6歲，同時期的事情早就不記得了，我卻很清楚地記得我那條褲子的樣式，它後來被放到了衣櫥的第幾層，又在哪年被重新翻出穿過，我腦子裏通通都有畫面。他靠近我那一刻我甚至很成熟地考慮到這件事不能和家長說的原因——我不想讓我的外婆難做，更擔心說出來他會報覆我的家人。我那會兒啊，字都不認識幾個，大道理更加不懂，但居然能想到這些，是不是挺稀奇的？”
遲爭渡捏著刀叉的指尖微微泛白，隱忍著發問：“後來呢？”
葉溪亭搖搖頭。
“後來他和那個姐姐結婚啦，兩個人感情應當很好吧，不久姐姐就懷孕了。我長大些再回去看望外婆，知道了姐姐生的是個女兒，挺可愛的。那個人事業上成就也不錯，如今家庭又美滿，我還能怎麽樣呢？只是這件事情過去再多年，我卻始終忘不掉，每每路過他家門口時都會想起他虛偽的笑臉。”
也就厭憎上了男人。平時倒不顯露，一旦社交距離縮短，需要更加親密之時，那雙手在她身上游移時滑膩的觸感便會浮上心頭。
她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和一個男人建立信任關系，別的情侶輕易能做完的步驟於她而言像要先從刀尖上走過，克服巨大的艱難才能勉強達成，這也就是她和宋時深在一起這麽久卻連親吻都沒有的原因。
“這件事當年我只告訴了一個人，他……”
話音被電話鈴聲截斷。
“我媽。”她解釋後接聽。
“簌簌，吃晚飯了嗎？”葉溪亭母親梁女士的聲音從另一頭響起。
“正在吃呢，怎麽了媽？”
“沒事不能給你打電話？”
“能啊，我還想著您難得主動找我，是不是不記掛我了。”
“凈貧嘴。”梁女士笑罵一聲，“媽媽今天難得不用值班，在家和你爸爸看跨年晚會呢。”
頓了頓，她問道：“簌簌，你沒什麽事情吧？”
母女之間的心靈感應竟如此強烈。葉溪亭鼻頭一酸，嘴上卻泰然道：“我能有什麽事？我還等著和朋友一起跨年呢。”
“沒事就好。”梁女士道，“對了，你們公司春節放假怎麽安排？”
“春節……我們公司不安排調休，大年三十到初八都放假，我提前一天晚上回去。”
那頭葉父道：“好啊，買票了嗎？要不還是爸爸開車去接你吧，車站人來人往的，多不方便。”
葉溪亭笑道：“我都多大了，放假回家還要爸媽來接？您就放心吧，坐高鐵就一個半小時，我自己可以的。”
梁女士感嘆一聲：“一年忙到頭，也就春節能多聚幾天，回來挺好，都回來聚一聚。”
葉溪亭聽她意思：“還有誰要回來？”
“你心心念念的鄰居哥哥啊。”
葉溪亭楞住。
梁女士道：“隔壁那棟別墅空了這麽些年，這段日子開始有人來打掃了，裏裏外外收拾得光亮氣派，還重新移植了綠植。管家也是從前那個，是她告訴我說主人過年要回來住。正好，你不要爸爸過去接，那看看能不能和他一塊兒，反正你們離得近，這點小忙他不會不幫的。”
“等會兒啊媽，”葉溪亭糊塗了，“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啊。”
“你不知道？”葉父道，“上回你發那朋友圈兒，爸爸不是跟你說過照片裏的小夥子挺眼熟的嗎？就是隔壁那小男孩兒啊，你整天哥哥哥哥叫人家的。我後來想起來了，叫遲爭渡的嘛。當時我還和你媽媽說你倆真有緣，這麽多年過去，他居然成了你的老板。”
葉溪亭整個人都懵了，看了遲爭渡一眼，才竭力克制著嗓音的顫抖：“我不知道這回事。”
葉父詫異道：“那你發人家照片？我看你語氣那麽熟稔，還以為你們相認了呢。不過你那會兒年紀小，沒心沒肺的忘了也正常，他不應該啊，他沒告訴你？”
遲爭渡見她不對勁，低聲問了句：“怎麽了？”
一派純善無辜。
葉溪亭咬牙切齒：“熟是挺熟的，但他沒說過這件事。”
葉父笑道：“估計他逗你玩兒呢。”
葉溪亭道：“那我待會兒問問他。”
“好好說，可別吵架，你以前就老愛鬧人家，長大了可不能還這麽任性了。”
“知道啦。”
“行了，哎呦，你媽喜歡的小鮮肉要出場了，不說了啊，我們要看表演了。”葉父說完，在梁女士催促下掛掉了電話。
遲爭渡見狀問道：“你爸媽那邊沒什麽事吧？”
“那邊沒有，這邊有。”葉溪亭心情覆雜地看著他，要算的賬太多，也虧他坐得住，“你該不會忘了吧，我們還有一場架沒吵呢。”
遲爭渡：“我沒忘。”
葉溪亭：“首先……”
“稍等。”遲爭渡忽然打斷她。
葉溪亭擰起眉，見他垂眼看手表。
“不要看我，看窗外。”經他提醒，葉溪亭才發現餐廳裏的人基本都停止了進餐，轉而結伴往落地窗邊聚集。
江邊廣場也聚滿了人，齊聲的倒計時開始。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歡呼聲充斥耳畔，葉溪亭還沒回神，繽紛的煙火便在眼前綻開。
她側眸看向遲爭渡，他正望著她笑，其他人彼此間祝福聲音太響，她只能從他口型中辨認字句：“還有。”
她重新望向煙花盛放處，跨年煙火秀結束後，天幕安靜了幾秒。
就在眾人以為結束之際，耀眼的光亮重新照徹蒼穹。
“是一片葉子誒！”
身後一個小孩叫道。
煙火表演在江對面開展，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最佳觀賞位置，正好能將美景盡收眼中。形態各異的葉片狀煙花盛放不歇，餘熱墜落，星星點點像月光凝成的雨。也像流星，燃燒的尾翼將白焰光彩投射於玻璃上，繪制一幅鮮亮的點墨畫後，不忘用朦朧煙霭點綴繪卷。
葉溪亭幾乎不敢用力呼吸。
“原本想要今晚正式向你表白，”遲爭渡的聲音壓進她耳朵，“眼下看來並不是個好時機。都說‘新年快樂’，我卻惹你難過，煙花當作賠禮都顯得低廉。”
“可是簌簌，我依然觍顏請求你，請求你允許我愛你。”
簌簌：“下次不要隨意打斷我說話！我是來吵架的！”
遲總：“下次？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還是願意理我的。”
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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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爭渡沒有上前同她說話。
他配合警方說明事情來龍去脈，等待調查的過程中，一直保持一個能看到她卻不會讓她感到被冒犯的距離，遙相陪伴。
葉溪亭小口小口啜著紙杯中的熱水，不久審訊大廳走出來個沒穿警服的高挑女子，身邊女警起身沖她叫了聲“謝隊”。
“謝輕非。”她草草自我介紹，即刻切入正題，“老畜生的手機裏找到了不少照片和視頻，加上有你目擊，罪證確鑿。小朋友的身體檢查過了，好在身體方面沒有遭受實質性的侵害——是你發現得及時。”
葉溪亭黯然傷神：“她還那麽小，我……我什麽都沒幫到她。”
“話不能這麽說，你當時如果沒有回到教室，難保會發生什麽更糟糕的事情，你有阻止犯罪的勇氣，這點比什麽都重要，小朋友和她的家人都會感激你。”
謝輕非話音一轉：“目前的問題只在於小朋友心理上受到的傷害。”
“我也是擔心這個，”葉溪亭臉色比剛才還要蒼白，尤為不安道，“我、我怕她走不出來，從此留下心理陰影。”
“如果她和你一樣勇敢呢？”
葉溪亭一怔，擡頭看向她。
謝輕非溫和道：“剛剛宋田田小朋友讓我轉告你說，別擔心，她一切都好。還說，她就知道葉老師會來保護她，她都沒有哭鼻子，所以也不許葉老師再難過，你們都要做勇敢的小孩。”
葉溪亭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謝輕非看她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麽，指指在不遠處等待的遲爭渡：“我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回頭簽個字就走吧，別讓你家屬久等了。”
葉溪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和遲爭渡撞上。他眼中的擔憂濃得化不開，舉止卻游移不定。這還是葉溪亭頭一回在他身上讀出手足無措這種情緒，僵持須臾，大抵見她眼裏沒有抗拒，他才疾步走來。
“麻煩你了謝警官，特地跑這一趟。”遲爭渡對謝輕非致意。
“不麻煩，應該的。”
葉溪亭聽兩人交流的語氣，像是早就認識。
謝輕非道：“倒是你家小姑娘嚇得不輕，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如果……就帶她去見見衛騁。”
“我知道。那我們先走了。”
他下意識想去牽葉溪亭的手，即將觸到時陡然頓住，又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溫聲朝她笑道：“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葉溪亭沒吭聲，但還是乖乖跟在他身後。
他配合她，腳步放得很慢，盡管如此依然掛心，時不時要回頭看看，確定她還在他身後。
葉溪亭踟躕片刻，伸手牽住他一點點西裝下擺。
遲爭渡楞怔過後，一直緊繃的情緒才漸漸松懈。明明他慣常不會顯露過盛的情緒，葉溪亭心底有種說不出來的酸澀。
“你剛才和謝警官在打什麽啞謎？”看不習慣他這過分小心翼翼的模樣，葉溪亭主動開口，“你們早就認識嗎？”
“沒有私人關系，”遲爭渡立刻道，“只是算得上認識，她是衛騁的女友。”
直接報警，來的大概率都是男警察，他不忍再看到她一絲的恐懼。
葉溪亭又道：“她剛才說要你帶我去見衛騁，是什麽意思？”
遲爭渡頓了頓，解釋道：“阿騁是醫生。”
“我沒什麽事，不需要看醫生。”
“那我們就不去看。”
又是沈默。
話匣打開，葉溪亭忍不住道：“你們當總裁的人身邊是都會有個做醫生的朋友嗎？那你平日會大半夜叫他上門去看些雞毛蒜皮的小毛病嗎？”
遲爭渡原本不想說，聽她這天馬行空的想法，無奈道：“阿騁主修精神醫學，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需要他的任何幫助。”
“哦。”葉溪亭手頭的力道無意中加緊，遲爭渡敏銳地低頭，聽到她說，“我也不需要，我不需要。”
遲爭渡終究還是撫了撫她的頭，笑道：“我知道。”
葉溪亭望著他：“你沒別的想要問我了嗎？”
她當時斥止他的模樣一定很嚇人，聰明如他，不會察覺不到異樣。
盡管她從不與人提及這件事，但如果他問，她倒沒有很抗拒回答。
“有。”
葉溪亭心頭一緊。
遲爭渡道：“我想問，你願不願和我共進晚餐？”
玉樓公館餐廳內，透過全景落地窗可以看到江景。
葉溪亭傷到右手，牛排是他切完遞來的，方便她直接使用叉子。只是她胃口不佳，全程心不在焉，時而看看窗外夜景。
遲爭渡也不管，每樣菜式上來先往她面前送，不忘敦促她適量飲水。
“你是派了人跟蹤我嗎？”
聽到她冷不丁的提問，遲爭渡手上動作一頓。
“上次我們從派出所回來後，我確實調了人過來保護你的安全，只是因為我不能時時陪在你的身邊。”他坦誠道。
“難怪你知道我的行程。”
“簌簌，我並不是故意要監視你什麽，我只是……”
葉溪亭反應很是平靜：“今天多虧你在。”
她托起下巴，扭頭望向奔騰的江面：“大概在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暑假去我外婆家玩，家裏來客人，是和我外婆交好的那個婆婆的孫女，她畢業後在外工作了兩年，那次帶回了未婚夫。”
遲爭渡靜靜聽著。
“她那個未婚夫，文質彬彬的，戴著副眼鏡，頭發梳的是三七分，好像打了不少發膠，看起來有些油。其他人都是朋友、親人，他是客人，大家坐在院子裏聊天時他就過來找我玩兒。
“先問我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說著說著就伸手來碰我。別的大人喜歡我都愛捏我的臉，我都習慣了，所以一開始也沒有很排斥。可是他和別人又不同，他的手涼涼的，指背貼在我臉上很輕地滑動，很奇怪對吧？接著他就去摸我的胸，摸我的腿。我那天穿的是一條黑色的燈籠短褲，褲腿卷不了太高就會被松緊帶卡住，所以他的手又想從我的褲腰伸進去。我覺得很難堪，直覺這是不對勁的事情，就找借口躲開了他。
“說起來，明明我那時候才6歲，同時期的事情早就不記得了，我卻很清楚地記得我那條褲子的樣式，它後來被放到了衣櫥的第幾層，又在哪年被重新翻出穿過，我腦子裏通通都有畫面。他靠近我那一刻我甚至很成熟地考慮到這件事不能和家長說的原因——我不想讓我的外婆難做，更擔心說出來他會報覆我的家人。我那會兒啊，字都不認識幾個，大道理更加不懂，但居然能想到這些，是不是挺稀奇的？”
遲爭渡捏著刀叉的指尖微微泛白，隱忍著發問：“後來呢？”
葉溪亭搖搖頭。
“後來他和那個姐姐結婚啦，兩個人感情應當很好吧，不久姐姐就懷孕了。我長大些再回去看望外婆，知道了姐姐生的是個女兒，挺可愛的。那個人事業上成就也不錯，如今家庭又美滿，我還能怎麽樣呢？只是這件事情過去再多年，我卻始終忘不掉，每每路過他家門口時都會想起他虛偽的笑臉。”
也就厭憎上了男人。平時倒不顯露，一旦社交距離縮短，需要更加親密之時，那雙手在她身上游移時滑膩的觸感便會浮上心頭。
她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和一個男人建立信任關系，別的情侶輕易能做完的步驟於她而言像要先從刀尖上走過，克服巨大的艱難才能勉強達成，這也就是她和宋時深在一起這麽久卻連親吻都沒有的原因。
“這件事當年我只告訴了一個人，他……”
話音被電話鈴聲截斷。
“我媽。”她解釋後接聽。
“簌簌，吃晚飯了嗎？”葉溪亭母親梁女士的聲音從另一頭響起。
“正在吃呢，怎麽了媽？”
“沒事不能給你打電話？”
“能啊，我還想著您難得主動找我，是不是不記掛我了。”
“凈貧嘴。”梁女士笑罵一聲，“媽媽今天難得不用值班，在家和你爸爸看跨年晚會呢。”
頓了頓，她問道：“簌簌，你沒什麽事情吧？”
母女之間的心靈感應竟如此強烈。葉溪亭鼻頭一酸，嘴上卻泰然道：“我能有什麽事？我還等著和朋友一起跨年呢。”
“沒事就好。”梁女士道，“對了，你們公司春節放假怎麽安排？”
“春節……我們公司不安排調休，大年三十到初八都放假，我提前一天晚上回去。”
那頭葉父道：“好啊，買票了嗎？要不還是爸爸開車去接你吧，車站人來人往的，多不方便。”
葉溪亭笑道：“我都多大了，放假回家還要爸媽來接？您就放心吧，坐高鐵就一個半小時，我自己可以的。”
梁女士感嘆一聲：“一年忙到頭，也就春節能多聚幾天，回來挺好，都回來聚一聚。”
葉溪亭聽她意思：“還有誰要回來？”
“你心心念念的鄰居哥哥啊。”
葉溪亭楞住。
梁女士道：“隔壁那棟別墅空了這麽些年，這段日子開始有人來打掃了，裏裏外外收拾得光亮氣派，還重新移植了綠植。管家也是從前那個，是她告訴我說主人過年要回來住。正好，你不要爸爸過去接，那看看能不能和他一塊兒，反正你們離得近，這點小忙他不會不幫的。”
“等會兒啊媽，”葉溪亭糊塗了，“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誰啊。”
“你不知道？”葉父道，“上回你發那朋友圈兒，爸爸不是跟你說過照片裏的小夥子挺眼熟的嗎？就是隔壁那小男孩兒啊，你整天哥哥哥哥叫人家的。我後來想起來了，叫遲爭渡的嘛。當時我還和你媽媽說你倆真有緣，這麽多年過去，他居然成了你的老板。”
葉溪亭整個人都懵了，看了遲爭渡一眼，才竭力克制著嗓音的顫抖：“我不知道這回事。”
葉父詫異道：“那你發人家照片？我看你語氣那麽熟稔，還以為你們相認了呢。不過你那會兒年紀小，沒心沒肺的忘了也正常，他不應該啊，他沒告訴你？”
遲爭渡見她不對勁，低聲問了句：“怎麽了？”
一派純善無辜。
葉溪亭咬牙切齒：“熟是挺熟的，但他沒說過這件事。”
葉父笑道：“估計他逗你玩兒呢。”
葉溪亭道：“那我待會兒問問他。”
“好好說，可別吵架，你以前就老愛鬧人家，長大了可不能還這麽任性了。”
“知道啦。”
“行了，哎呦，你媽喜歡的小鮮肉要出場了，不說了啊，我們要看表演了。”葉父說完，在梁女士催促下掛掉了電話。
遲爭渡見狀問道：“你爸媽那邊沒什麽事吧？”
“那邊沒有，這邊有。”葉溪亭心情覆雜地看著他，要算的賬太多，也虧他坐得住，“你該不會忘了吧，我們還有一場架沒吵呢。”
遲爭渡：“我沒忘。”
葉溪亭：“首先……”
“稍等。”遲爭渡忽然打斷她。
葉溪亭擰起眉，見他垂眼看手表。
“不要看我，看窗外。”經他提醒，葉溪亭才發現餐廳裏的人基本都停止了進餐，轉而結伴往落地窗邊聚集。
江邊廣場也聚滿了人，齊聲的倒計時開始。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歡呼聲充斥耳畔，葉溪亭還沒回神，繽紛的煙火便在眼前綻開。
她側眸看向遲爭渡，他正望著她笑，其他人彼此間祝福聲音太響，她只能從他口型中辨認字句：“還有。”
她重新望向煙花盛放處，跨年煙火秀結束後，天幕安靜了幾秒。
就在眾人以為結束之際，耀眼的光亮重新照徹蒼穹。
“是一片葉子誒！”
身後一個小孩叫道。
煙火表演在江對面開展，他們所在的地方是最佳觀賞位置，正好能將美景盡收眼中。形態各異的葉片狀煙花盛放不歇，餘熱墜落，星星點點像月光凝成的雨。也像流星，燃燒的尾翼將白焰光彩投射於玻璃上，繪制一幅鮮亮的點墨畫後，不忘用朦朧煙霭點綴繪卷。
葉溪亭幾乎不敢用力呼吸。
“原本想要今晚正式向你表白，”遲爭渡的聲音壓進她耳朵，“眼下看來並不是個好時機。都說‘新年快樂’，我卻惹你難過，煙花當作賠禮都顯得低廉。”
“可是簌簌，我依然觍顏請求你，請求你允許我愛你。”
簌簌：“下次不要隨意打斷我說話！我是來吵架的！”
遲總：“下次？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還是願意理我的。”
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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