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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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葉溪亭是在電話鈴聲催促中醒來的。
一看時間，居然已經上午十點，來自林俏的未接電話有6個。
她接通，嗓音還含混著，揉著眼睛坐起身。
“餵，怎麽了？”
“寶啊，你這是剛醒？”
“嗯。”
“遲總可以啊。”
葉溪亭頓時清醒過來，拉開被子一看，還好，穿著衣服的。
剛松一口氣，又發覺不對。再一低頭，總算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昨天上床前穿的根本不是睡衣，明明她記得那裏被遲爭渡弄得多麽糟糕，現在身上卻清清爽爽。甚至於，連床上用品都被換了一套。
“怎麽了，爽到說不出話？可以理解哈，我見到你們遲總第一眼就覺得他這人指定厲害，果然不出我所料。”林俏自顧自說著，“我都沒想到你有這份膽量。睡得香吧？好在今天元旦假期，否則還得被記一次曠工……不過對方是你老板，其實該獎勵你加班費吧。”
她一提醒，葉溪亭腦海中回憶飛速湧現，從那兩口酒下肚開始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這時候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好消息，沒斷片。
壞消息，沒斷片！
“我和他才沒有……嘶。”
情緒太激動，險些咬到舌頭。
不過那裏確實隱隱作痛，葉溪亭到鏡子前照了照，細小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再不小心蹭到確實會放大痛感。思及此，她又想到遲爭渡是怎樣為她檢查傷口的，口腔被異物填充時感覺並不好，她趕他也趕不走。為著這不慎落得的小傷，他把她抱進了房間，再然後，她揚言要和他上床。
記性太好有時也是件壞事，葉溪亭已經盡力驅趕當時畫面，種種感覺卻依舊如影隨形，連帶著她看面前的鏡子都礙眼，欲蓋彌彰地拿件衣服將鏡面遮住。
林俏還在道：“說完成任務就完成任務，組織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門鈴猝然響起，葉溪亭回神，匆匆敷衍著掛了電話。
透過貓眼看到是外賣小哥，她才放心地打開門，以為是林俏給她點的早飯，打開包裝發現不對勁。
果然就在她疑惑之際，遲爭渡發來了消息。
遲爭渡：【我估計你已經起床了，記得開門取外賣。】
葉溪亭現在已經不能把遲爭渡的名字和“床”這個字連在一起看，否則那種腿軟發抖近乎窒息的感覺又會回升。
遲爭渡：【抱歉，我只是覺得你醒來應該不想見到我，才沒有留下。不過我也十分急於證明自己的真心，所以你什麽時候願意和我談談？】
他是料事如神嗎？居然連她不好意思面對他這種事都能猜到。
葉溪亭對著屏幕哼了聲，剛要回覆，踱步到陽臺時卻見晾衣桿上掛著已經幹了的衣物——
對哦，她身上被更換掉的不止外衣。
遲爭渡是有病吧！他幫她換掉就算了，怎麽可以去洗這些……
葉溪亭越想越覺得丟人，頭頂都要冒煙了，怒沖沖回覆：【今天沒空。】
他秒回：【好，那我們今日見面就不談這個話題。】
葉溪亭：【什麽見面？我都說今天沒空了。】
遲爭渡：【今天是假期，且據我所知你並沒有額外的工作安排。跨年夜應當是個頗有意義的日子，我只是希望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葉溪亭對著空氣揮了幾拳，而後淡定回覆：【今天真沒空，你另找重要的人吧。】
她倒真沒說謊。
大學時葉溪亭看到舍友出去兼職，正好那學年課程少，便也出去找了個工作，就在一家書法培訓班，平時教教小學生。
整個培訓班除了不常出現的老板，連她攏共三個老師，年紀最長的李霖老師算半個負責人，工時最長，另一位鐘儀芳鐘老師只比葉溪亭大四歲，性格開朗，葉溪亭管她叫聲姐姐。後來她沒再兼職，兩個人關系也沒斷，偶爾會約著出門逛街吃飯。
這次是因為鐘儀芳的異地男友要趕來陪她過元旦，奈何假期培訓班要上課，她便請求葉溪亭幫她代課。都是熟悉的工作內容，葉溪亭也願意成人之美，左右她節假日沒什麽安排，去和小朋友說說話也不錯，就應下了。
並不知道自己輸給小朋友的遲總再遭到拒絕後沒有繼續糾纏，葉溪亭等了幾分鐘不見他回覆，別扭地想著不過如此，就去準備下午的出門了。
2022年的最後一天，城市中心有場倒計時煙花秀，盡管還是白天，街上玩樂的人已經多起來。
葉溪亭到了培訓班，先和李老師打了招呼，說明鐘老師找她代課的事情。都是熟人，李老師也知道鐘老師和男友見一面不容易，和葉溪亭敘舊幾句就端著他的保溫杯去了教室。
學生按不同基礎分成兩個班，葉溪亭就在李老師隔壁的教室，這兒好些學生原先都是她教的，至今也能叫出名字，她一來，就連隔壁班的小朋友也都圍過來，興高采烈地叫著“葉老師”。
葉溪亭挨個兒和他們問好，其間看到個小姑娘站在角落，眼巴巴朝她這邊望。
她記得這個女孩兒，叫宋田田。七八歲的小朋友最惱人，調皮搗蛋不分男女，學書法也不能讓他們靜心，葉溪亭從前給他們上課常常覺得心力交瘁，不過宋田田卻很乖巧，有種超越年齡的懂事，不單不給她添麻煩，還會主動幫助她維持紀律，所以葉溪亭很喜歡她。有時候午休時間她要出門買個什麽東西，還會帶上她一塊兒。
現在小朋友也長到十歲了，個子拔高，性格卻依舊安靜。
葉溪亭朝她招招手，笑道：“怎麽了，不認識葉老師啦？”
宋田田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見葉溪亭笑得溫柔，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小聲道：“葉老師，我好想你。”
“老師也很想田田。”葉溪亭揉揉她的頭發，“老師今天是代替鐘老師過來上課的，一整個下午都會在這裏哦。”
宋田田怯怯地問：“那葉老師，我今天可以到你班上來嗎？”
葉溪亭剛要回答，李老師不知何時捏著一沓宣紙站到了門口，推推鼻梁上的鏡架，他道：“宋田田，來這幾個字形我給你糾正一下。”
老先生態度認真，葉溪亭也不想耽誤他們的時間，只好摸摸宋田田的小腦袋，抱歉道：“葉老師班上都是剛接觸毛筆的小朋友，但田田現在已經可以跟著李老師學寫字啦。這樣，下課時間老師去找你玩兒好不好？”
宋田田不情願，李老師那邊又催了兩聲，她不敢違抗老師的命令，只得不舍地去隔壁。
葉溪亭目送她離開，帶著其他小朋友回了教室。
其間鐘老師打電話過來，先是感謝葉溪亭幫忙，又問了問班裏的情況。
葉溪亭一一答了。
“對了，宋田田你記不記得？你當時和她關系挺好來著。”
“記得啊，我還和她說話了。怎麽了？”
“她這學期不知道怎麽回事，變得沈默寡言了很多，本來挺乖巧一姑娘，現在見人就老躲著。唉，你也知道，我們既不是正經學校的老師，開的也不是輔導班，一個禮拜就和孩子見這一面，多餘的事情也關照不了，我想和她聊聊吧，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一天比一天孤僻。”
“是學習上遇到問題了嗎？”
“小學生能有什麽大事兒，頂多作業寫不好被老師批評幾句，第二天還不忘了？”鐘老師低聲道，“你還不知道吧，她是單親家庭。我猜想是不是這方面的原因。以前她年紀小估計不懂，長大了心思跟著敏感起來，聽了別人說的什麽話也會記在心裏。她挺喜歡你的，你要有空不如跟她談談？”
葉溪亭想到宋田田剛剛寧可躲在角落偷看她也不敢上前的模樣，心情也嚴肅起來：“好，我會和她聊的，你別擔心了，好好和男朋友過節吧。”
鐘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打趣：“你和你男朋友今天沒約會？”
她並不了解葉溪亭的近況，說的男朋友還是宋時深。
葉溪亭解釋道：“我都分手一個多月了，哪有會可約？”
鐘老師楞了楞，很快安慰道：“沒事兒，女孩兒趁年輕多談幾段戀愛是應該的，經驗多了看人才準，我也談了不少個才和現在這個定下來的，你才二十出頭，不用著急，下一個會更好。”
葉溪亭笑道：“這話可得躲著你男朋友說，免得他吃味。”
“放心，他去買爆米花了，我們待會兒打算看電影。”
“那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們玩兒。”
掛了電話，葉溪亭鬼使神差點進微信，看到和遲爭渡的聊天框。打她拒絕他的邀約，他就再沒回覆。
葉溪亭自嘲一笑，他大抵是沒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過，自尊心過不去了。
想到這裏她又委屈又煩躁，覺得所有事情都結成一團亂麻，踩著新年的頭要給她添堵。早知還不如當時就踹開他辦公室的大門，問問周執銳說那種話是什麽意思，再問問他到底又是怎麽想的。
也好過酒後糊塗，造成如今這份尷尬的局面。
斜陽的餘輝散盡，暮色很快化開，陸陸續續有家長來接小孩。
葉溪亭站在門口一個個和孩子們說拜拜，有些家長工作抽不開身來得會晚些，她就陪著孩子們等。隔著走廊看到李老師的教室裏人走都快走幹凈了，只剩宋田田還坐在窗邊，握著毛筆慢吞吞臨帖。
李老師坐在講臺上，擰開杯子喝口熱茶，目光不時往宋田田方向掃去。他每一次看過去，宋田田都似有所感地抿起唇，毛筆抓得抖抖顫顫。
葉溪亭心想，李老師有時還是挺嚴肅的。也因為這點，她一下午楞是沒找著機會和宋田田說話。不過她小時候學書法也沒遇到個溫和的老師，被批評時比宋田田還蔫。
遲到的家長也都將自己的小孩領走，葉溪亭熄了教室的燈打算走，宋田田的家長卻還沒來。
李老師到門前送她，葉溪亭問：“田田媽媽有說過為什麽還不來接孩子嗎？”
“嗐，工作忙唄。”李老師習以為常地擺擺手，“你回吧，我留在這兒陪她。”
“您辛苦了。”葉溪亭放了心，朝他身後看去，“我和她告個別。”
李老師又推了下眼鏡，慢吞吞側開身子，對裏頭道：“宋田田，和葉老師說再見。”
“葉老師，”宋田田擱下筆想過來，一瞟旁邊，腳步又收了回去。她捏著衣角，小聲道，“葉老師再見。”
葉溪亭奇怪地皺了皺眉，想到鐘老師的話，猜測是否是因為她母親工作忙碌怠慢了她，小姑娘心裏不開心，卻忍著沒說。
“葉老師，天都黑了，你也趕緊回家去吧”李老師叫了她一聲。
葉溪亭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下樓時，她心裏的古怪感猶未消散。
從前她不是沒和宋田田的媽媽打過交道，知道她有些時候忙會顧不上接孩子，但絕不是個對孩子不上心的家長，否則也不會送孩子來上興趣班。
還有哪裏奇怪？
小學生不存在課業壓力，宋田田也不是會得罪同學的性格，相反她人緣還不錯。
至多，因為寫不好被李老師說幾句。
葉溪亭忽然停下腳步，而後猛地朝樓上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過於荒唐，畢竟她一直覺得李老師就是個有點嚴肅的老頭，盡管和他交流不多，她心裏還是挺尊敬他的。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根本沒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可宋田田忐忑的、懵懂憂懼的眼神始終在她眼前搖擺，讓她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教室門上了鎖，裏面燈卻開著，透過窗子葉溪亭看到宋田田雙眼通紅地被抱上了課桌，一只幹瘦的還沾有墨漬的手緩緩伸向她的褲子。
“李霖你個畜生，你要幹什麽！”
門打不開，葉溪亭搬起門口的花盆砸向玻璃窗，第一下沒砸開，碎裂的花盆瓷片四濺，割破了她的手。她渾然不覺疼，繼續猛砸窗戶。
裏面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慌了神，一看門口只有葉溪亭一個，大步過來打開門，拽住她的胳膊要把人往裏拉。
“放……”
他觸上來那一刻，葉溪亭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恐懼如烏雲將她籠蓋，嗓子就像被扼住般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直到一聲慘叫響起。
她看到李老師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整個人蜷縮。
熟悉的氣息從身後貼來。
她僵硬地轉身，看到遲爭渡焦急而帶著慍怒的臉。
他在說什麽？
她只看得到他嘴唇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到。
得不到她的回應，他攥住了她冰涼的手。
葉溪亭猛不丁抽回手，尖叫道：“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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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怎麽了？”
“寶啊，你這是剛醒？”
“嗯。”
“遲總可以啊。”
葉溪亭頓時清醒過來，拉開被子一看，還好，穿著衣服的。
剛松一口氣，又發覺不對。再一低頭，總算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昨天上床前穿的根本不是睡衣，明明她記得那裏被遲爭渡弄得多麽糟糕，現在身上卻清清爽爽。甚至於，連床上用品都被換了一套。
“怎麽了，爽到說不出話？可以理解哈，我見到你們遲總第一眼就覺得他這人指定厲害，果然不出我所料。”林俏自顧自說著，“我都沒想到你有這份膽量。睡得香吧？好在今天元旦假期，否則還得被記一次曠工……不過對方是你老板，其實該獎勵你加班費吧。”
她一提醒，葉溪亭腦海中回憶飛速湧現，從那兩口酒下肚開始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這時候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好消息，沒斷片。
壞消息，沒斷片！
“我和他才沒有……嘶。”
情緒太激動，險些咬到舌頭。
不過那裏確實隱隱作痛，葉溪亭到鏡子前照了照，細小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再不小心蹭到確實會放大痛感。思及此，她又想到遲爭渡是怎樣為她檢查傷口的，口腔被異物填充時感覺並不好，她趕他也趕不走。為著這不慎落得的小傷，他把她抱進了房間，再然後，她揚言要和他上床。
記性太好有時也是件壞事，葉溪亭已經盡力驅趕當時畫面，種種感覺卻依舊如影隨形，連帶著她看面前的鏡子都礙眼，欲蓋彌彰地拿件衣服將鏡面遮住。
林俏還在道：“說完成任務就完成任務，組織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門鈴猝然響起，葉溪亭回神，匆匆敷衍著掛了電話。
透過貓眼看到是外賣小哥，她才放心地打開門，以為是林俏給她點的早飯，打開包裝發現不對勁。
果然就在她疑惑之際，遲爭渡發來了消息。
遲爭渡：【我估計你已經起床了，記得開門取外賣。】
葉溪亭現在已經不能把遲爭渡的名字和“床”這個字連在一起看，否則那種腿軟發抖近乎窒息的感覺又會回升。
遲爭渡：【抱歉，我只是覺得你醒來應該不想見到我，才沒有留下。不過我也十分急於證明自己的真心，所以你什麽時候願意和我談談？】
他是料事如神嗎？居然連她不好意思面對他這種事都能猜到。
葉溪亭對著屏幕哼了聲，剛要回覆，踱步到陽臺時卻見晾衣桿上掛著已經幹了的衣物——
對哦，她身上被更換掉的不止外衣。
遲爭渡是有病吧！他幫她換掉就算了，怎麽可以去洗這些……
葉溪亭越想越覺得丟人，頭頂都要冒煙了，怒沖沖回覆：【今天沒空。】
他秒回：【好，那我們今日見面就不談這個話題。】
葉溪亭：【什麽見面？我都說今天沒空了。】
遲爭渡：【今天是假期，且據我所知你並沒有額外的工作安排。跨年夜應當是個頗有意義的日子，我只是希望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葉溪亭對著空氣揮了幾拳，而後淡定回覆：【今天真沒空，你另找重要的人吧。】
她倒真沒說謊。
大學時葉溪亭看到舍友出去兼職，正好那學年課程少，便也出去找了個工作，就在一家書法培訓班，平時教教小學生。
整個培訓班除了不常出現的老板，連她攏共三個老師，年紀最長的李霖老師算半個負責人，工時最長，另一位鐘儀芳鐘老師只比葉溪亭大四歲，性格開朗，葉溪亭管她叫聲姐姐。後來她沒再兼職，兩個人關系也沒斷，偶爾會約著出門逛街吃飯。
這次是因為鐘儀芳的異地男友要趕來陪她過元旦，奈何假期培訓班要上課，她便請求葉溪亭幫她代課。都是熟悉的工作內容，葉溪亭也願意成人之美，左右她節假日沒什麽安排，去和小朋友說說話也不錯，就應下了。
並不知道自己輸給小朋友的遲總再遭到拒絕後沒有繼續糾纏，葉溪亭等了幾分鐘不見他回覆，別扭地想著不過如此，就去準備下午的出門了。
2022年的最後一天，城市中心有場倒計時煙花秀，盡管還是白天，街上玩樂的人已經多起來。
葉溪亭到了培訓班，先和李老師打了招呼，說明鐘老師找她代課的事情。都是熟人，李老師也知道鐘老師和男友見一面不容易，和葉溪亭敘舊幾句就端著他的保溫杯去了教室。
學生按不同基礎分成兩個班，葉溪亭就在李老師隔壁的教室，這兒好些學生原先都是她教的，至今也能叫出名字，她一來，就連隔壁班的小朋友也都圍過來，興高采烈地叫著“葉老師”。
葉溪亭挨個兒和他們問好，其間看到個小姑娘站在角落，眼巴巴朝她這邊望。
她記得這個女孩兒，叫宋田田。七八歲的小朋友最惱人，調皮搗蛋不分男女，學書法也不能讓他們靜心，葉溪亭從前給他們上課常常覺得心力交瘁，不過宋田田卻很乖巧，有種超越年齡的懂事，不單不給她添麻煩，還會主動幫助她維持紀律，所以葉溪亭很喜歡她。有時候午休時間她要出門買個什麽東西，還會帶上她一塊兒。
現在小朋友也長到十歲了，個子拔高，性格卻依舊安靜。
葉溪亭朝她招招手，笑道：“怎麽了，不認識葉老師啦？”
宋田田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見葉溪亭笑得溫柔，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小聲道：“葉老師，我好想你。”
“老師也很想田田。”葉溪亭揉揉她的頭發，“老師今天是代替鐘老師過來上課的，一整個下午都會在這裏哦。”
宋田田怯怯地問：“那葉老師，我今天可以到你班上來嗎？”
葉溪亭剛要回答，李老師不知何時捏著一沓宣紙站到了門口，推推鼻梁上的鏡架，他道：“宋田田，來這幾個字形我給你糾正一下。”
老先生態度認真，葉溪亭也不想耽誤他們的時間，只好摸摸宋田田的小腦袋，抱歉道：“葉老師班上都是剛接觸毛筆的小朋友，但田田現在已經可以跟著李老師學寫字啦。這樣，下課時間老師去找你玩兒好不好？”
宋田田不情願，李老師那邊又催了兩聲，她不敢違抗老師的命令，只得不舍地去隔壁。
葉溪亭目送她離開，帶著其他小朋友回了教室。
其間鐘老師打電話過來，先是感謝葉溪亭幫忙，又問了問班裏的情況。
葉溪亭一一答了。
“對了，宋田田你記不記得？你當時和她關系挺好來著。”
“記得啊，我還和她說話了。怎麽了？”
“她這學期不知道怎麽回事，變得沈默寡言了很多，本來挺乖巧一姑娘，現在見人就老躲著。唉，你也知道，我們既不是正經學校的老師，開的也不是輔導班，一個禮拜就和孩子見這一面，多餘的事情也關照不了，我想和她聊聊吧，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一天比一天孤僻。”
“是學習上遇到問題了嗎？”
“小學生能有什麽大事兒，頂多作業寫不好被老師批評幾句，第二天還不忘了？”鐘老師低聲道，“你還不知道吧，她是單親家庭。我猜想是不是這方面的原因。以前她年紀小估計不懂，長大了心思跟著敏感起來，聽了別人說的什麽話也會記在心裏。她挺喜歡你的，你要有空不如跟她談談？”
葉溪亭想到宋田田剛剛寧可躲在角落偷看她也不敢上前的模樣，心情也嚴肅起來：“好，我會和她聊的，你別擔心了，好好和男朋友過節吧。”
鐘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打趣：“你和你男朋友今天沒約會？”
她並不了解葉溪亭的近況，說的男朋友還是宋時深。
葉溪亭解釋道：“我都分手一個多月了，哪有會可約？”
鐘老師楞了楞，很快安慰道：“沒事兒，女孩兒趁年輕多談幾段戀愛是應該的，經驗多了看人才準，我也談了不少個才和現在這個定下來的，你才二十出頭，不用著急，下一個會更好。”
葉溪亭笑道：“這話可得躲著你男朋友說，免得他吃味。”
“放心，他去買爆米花了，我們待會兒打算看電影。”
“那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們玩兒。”
掛了電話，葉溪亭鬼使神差點進微信，看到和遲爭渡的聊天框。打她拒絕他的邀約，他就再沒回覆。
葉溪亭自嘲一笑，他大抵是沒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過，自尊心過不去了。
想到這裏她又委屈又煩躁，覺得所有事情都結成一團亂麻，踩著新年的頭要給她添堵。早知還不如當時就踹開他辦公室的大門，問問周執銳說那種話是什麽意思，再問問他到底又是怎麽想的。
也好過酒後糊塗，造成如今這份尷尬的局面。
斜陽的餘輝散盡，暮色很快化開，陸陸續續有家長來接小孩。
葉溪亭站在門口一個個和孩子們說拜拜，有些家長工作抽不開身來得會晚些，她就陪著孩子們等。隔著走廊看到李老師的教室裏人走都快走幹凈了，只剩宋田田還坐在窗邊，握著毛筆慢吞吞臨帖。
李老師坐在講臺上，擰開杯子喝口熱茶，目光不時往宋田田方向掃去。他每一次看過去，宋田田都似有所感地抿起唇，毛筆抓得抖抖顫顫。
葉溪亭心想，李老師有時還是挺嚴肅的。也因為這點，她一下午楞是沒找著機會和宋田田說話。不過她小時候學書法也沒遇到個溫和的老師，被批評時比宋田田還蔫。
遲到的家長也都將自己的小孩領走，葉溪亭熄了教室的燈打算走，宋田田的家長卻還沒來。
李老師到門前送她，葉溪亭問：“田田媽媽有說過為什麽還不來接孩子嗎？”
“嗐，工作忙唄。”李老師習以為常地擺擺手，“你回吧，我留在這兒陪她。”
“您辛苦了。”葉溪亭放了心，朝他身後看去，“我和她告個別。”
李老師又推了下眼鏡，慢吞吞側開身子，對裏頭道：“宋田田，和葉老師說再見。”
“葉老師，”宋田田擱下筆想過來，一瞟旁邊，腳步又收了回去。她捏著衣角，小聲道，“葉老師再見。”
葉溪亭奇怪地皺了皺眉，想到鐘老師的話，猜測是否是因為她母親工作忙碌怠慢了她，小姑娘心裏不開心，卻忍著沒說。
“葉老師，天都黑了，你也趕緊回家去吧”李老師叫了她一聲。
葉溪亭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下樓時，她心裏的古怪感猶未消散。
從前她不是沒和宋田田的媽媽打過交道，知道她有些時候忙會顧不上接孩子，但絕不是個對孩子不上心的家長，否則也不會送孩子來上興趣班。
還有哪裏奇怪？
小學生不存在課業壓力，宋田田也不是會得罪同學的性格，相反她人緣還不錯。
至多，因為寫不好被李老師說幾句。
葉溪亭忽然停下腳步，而後猛地朝樓上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過於荒唐，畢竟她一直覺得李老師就是個有點嚴肅的老頭，盡管和他交流不多，她心裏還是挺尊敬他的。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根本沒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可宋田田忐忑的、懵懂憂懼的眼神始終在她眼前搖擺，讓她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教室門上了鎖，裏面燈卻開著，透過窗子葉溪亭看到宋田田雙眼通紅地被抱上了課桌，一只幹瘦的還沾有墨漬的手緩緩伸向她的褲子。
“李霖你個畜生，你要幹什麽！”
門打不開，葉溪亭搬起門口的花盆砸向玻璃窗，第一下沒砸開，碎裂的花盆瓷片四濺，割破了她的手。她渾然不覺疼，繼續猛砸窗戶。
裏面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慌了神，一看門口只有葉溪亭一個，大步過來打開門，拽住她的胳膊要把人往裏拉。
“放……”
他觸上來那一刻，葉溪亭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恐懼如烏雲將她籠蓋，嗓子就像被扼住般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直到一聲慘叫響起。
她看到李老師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整個人蜷縮。
熟悉的氣息從身後貼來。
她僵硬地轉身，看到遲爭渡焦急而帶著慍怒的臉。
他在說什麽？
她只看得到他嘴唇在動，卻一個字也聽不到。
得不到她的回應，他攥住了她冰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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